第四十五篇 第一百一十三章 新皇即位
作品:《江南晴雨录》 十四爷骁勇善战,平叛准噶尔,康熙大喜。
与十四爷关系甚好的八爷再得器重,俨然有于四爷分庭抗礼之势。
苏州、江宁织造府作为八爷心腹,再次得到当地巨富豪绅的笼络与攀扯,李煦明白:扳倒富察赫德的时机已近。
李煦联合河道总督陈鹏年整理富察赫德中饱私囊证据的同时,派遣侍卫前往长崎延请水谷家主。四爷自顾不暇,剪除富察赫德势在必得!
宫裁靠在院中藤椅假寐,她沐浴着暖阳,感受难得的悠闲坦荡
历经这么多年的波折与磨难,终于被她等来了青天白日。只要李煦将所有证据以密函发至京城,富察赫德必死无疑。
“大奶奶。”
庭院寂静无声,直到一人打破了这份宁静。
宫裁看着院中的不速之客,讶异地挑眉,“你怎么来了。”
眼前不是别人,正是孙绫!
孙绫脸色难看地站在不远处,双手局促不安地揉在一起,“你……你是不是要对付富察赫德。”
即便江宁织造府如今已是宫裁在把持,但孙绫消息灵通,又怎么不知道苏州、江宁织造府最近在图谋些什么!
宫裁不置可否,看着她淡淡一笑,“四爷失势,富察赫德已经是强弩之末。”
宫裁的话让孙绫脸上最后一丝血色都褪得干净,这一刻,孙绫的骄傲与自尊通通丢盔卸甲,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宫裁面前,“你……你能不能放过他。”
孙绫满眼悲恸,到最后更是哭出了两行清泪,“如果他愿意放下一切,辞官隐退,你们能不能放过他……”
“那谁来放过那些死去的冤魂?”
宫裁的反问霎时让孙绫哑然,庭院里一片死寂。
宫裁恨孙绫心狠手辣,意图谋害曹兰,但此刻再看她,却也不过是个孑然一身的可怜人。她从藤椅上站了起来,准备离开。
“宫裁!”
孙绫声音尖细,一双眼睛已是通红,“你说,究竟要怎么做才肯放他一条生路。”
“孙绫……”
宫裁长叹了一口气,语气沉重,“你以为他会稀罕你给他求得这条生路吗?”
孙绫整个人如遭雷击地瘫坐在了地上,宫裁眼神悲悯地看着她,摇了摇头,“这么多年还没有认清吗……他对你,从来只有虚情假意。”
话落,宫裁再也不看孙绫,大步离开。
而孙绫……
犹如被抽去灵魂的躯壳,木讷地瘫坐在原地,眼神空洞,无悲无喜。
康熙六十一年。
在李煦收集起人证物证之际,李鼎等人也将班师回朝。
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福祸旦夕。就在苏州、江宁织造府向富察赫德磨刀霍霍的时候,康熙突然病逝,四爷胤禛继位。
富察赫德如日中天,水谷家主当即反水,离开大清。
洋洋洒洒的密函就这么成为了烫手山芋,滞留在李煦手中,进退两难。
河道总督陈鹏年经常食宿河堤,与士卒夫役同甘共苦,堵口疏流,废寝忘食。
雍正元年,凡事亲力亲为的陈鹏年积劳成疾,罹患大病。雍正皇帝派御医前往救治,仍未见起色。前后不过两个月,陈鹏年便病逝于黄河堤工所内。
清官病逝,而贪官富察赫德,却从内务府广储司郎中,擢升为内务府郎中总管内务府,成了新君身边的红人。
在西北战事中,江宁织造、苏州织造以及镇海统制贡献巨大,念及三方对朝廷贡献,富察赫德即便有再多仇恨,也只能暂时按捺。
日升日落,又是一天。
李鼎一行紧赶慢赶,终于在年关时回到了苏州。
阳光打在苏州织造府的门匾之上,镀上了一层金灿灿的光辉。大门之下,奴仆杂役早已捧着锣鼓鞭炮蓄势待发,等待迎接胜利归来的大英雄。
宫裁和秋桐等人早早来到了苏州织造府,和李煦一道站在门口,翘首以盼,眼中尽是期盼之色。
“整整一年了……”
王氏两鬓斑驳,双手紧紧捏在一起,声音哽咽,尽是对儿子的想念。
李煦心中欣喜,眼底更是带着一份自豪与骄傲,只是说话的口吻却仍是冷冷淡淡,“回来就好。”
远处传来欢呼的热浪,眼看着人群开始涌动,众人纷纷向街口方向看去——
威武雄狮从远处缓缓驶来,旗帜飘扬,宝马嘶鸣。李鼎身骑黑色骏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英姿飒爽,神采奕奕,在阳光倾洒之下,衬得愈发英武。
宫裁远远看着他,眼底都是欣慰。
千帆过尽,心境已然淡泊,唯应了李煦那一句“回来就好”。
李鼎打马走近,宫裁看见了他脸上那道淡淡的伤疤,她想到当时的凶险,一颗心紧紧捏成一团:这是他在战场出入生死的勋章,见证了他的英勇与坚韧。李鼎隔着万重人海,与宫裁目光对视,经年的想念在这一刻听到了回声,他笑得温暖而坚定。
能活着再见到她,已是今生大幸。
李鼎策马来到苏州织造府前,翻身下马。一时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人群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但李鼎的眼中只有他的家人。
他快步上前,给李煦与王氏深深鞠了一躬,“让父亲母亲忧心了。”
王氏泪眼婆娑,一把搀起了儿子的手,泣不成声地摇头,“我,我儿长大了。”
饶是一旁的李煦,此刻也一脸满意地看着颇具将帅风范的李鼎:这与十几年前那混世魔王,简直判若两人。
李鼎用力拍了拍母亲的手以示安慰,随即又看向一旁的宫裁,“辛苦了。”
他不在的这些日子,宫裁治理江宁织造府的同时还得兼顾着苏州织造府,若非有她撑着,两家也不能无风无浪,平安顺遂地度过一年。
宫裁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这一刻,所有的言语都显得多余,唯有彼此的心意在空气中流淌。
热闹逐渐散去,人群渐渐散开。
李鼎一行人坐在府中庭院的石凳上,围坐一团。久别重逢,分明有太多要说的话,但在此刻,却只剩下无言的沉默。
新皇登基后,平郡王与十四爷被冷落,若非苏州、江宁织造府有军功加身,想必也已遭到了发难。
“父亲是怎么想的。”
李煦坐在一旁,脸色凝重,“富察赫德是从龙之臣,想要扳倒他无异于以卵击石。”
宫裁亦在一旁补充,“我们与八爷之间的交情,难免会让新皇芥蒂,行差一步,不仅难以让富察伏法,还怕会赔上两府的前途与性命。”
几人心事重重,皆有顾虑。
新皇登基,他们与富察赫德的地位发生了两极转化,如今焦头烂额的倒是成了宫裁一行。
李煦到底是长辈,在一番深思熟虑之中,他拿了决定。
“等我们先在新皇跟前站稳脚跟吧。”
康熙生前就曾多次催江宁和苏州织造补全亏空。李煦以前期望八爷继位,新君把织造亏空豁免销平,如今四爷登基,肯定不会便宜他们。
此事着急不得。
宫裁和李鼎也明白这个道理,颔首认同。
李煦摆了摆手,不愿多提这件糟心事,转而说起柳菡一行,“这次西北战事,首功当属柳菡率领的南海部队,其次宫裁与陈……”李煦说到一半,想到陈鹏年新丧,叹了一口气把话吞了回去,“其次宫裁积极抗洪,免去水稻之灾,保证战事后方补给,也是一功;如今战事初平,我有意在苏州设宴,犒劳几方将士。”
“我正要跟父亲说这件事。”李鼎接过话,“周涯统制听说了宫裁之事,特地从琼州赶来,想替众将士跟她道声感谢。”
宫裁一怔,“我?”
她愧不敢当地摆手,“我不过只是提了个建议,不敢揽下这么大的功劳。”
倒是一旁的李煦瞬时会意,“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道谢是假,为你撑腰是真。”
见宫裁一脸莫名,李煦说起周涯与曹寅之间的前尘往事。
周涯与曹寅乃结拜之交,两人年轻时皆在京中当值;后来康熙为稳江南、南疆两地,分别将两个心腹遣至江宁、南疆。彼时,兄弟两人都看重了秀女卫纷纭,据说卫纷纭那时已与曹寅私定终身,可是曹寅与周涯分别之际,她却与周涯回了南疆,成了南疆夫人。
在此之后,周涯与曹寅除了公事再无往来,但旧情依在。
宫裁担着江宁织造之职,遭受非议不断,如今康熙薨逝,无数有心人觊觎她身下之位,更遑论背后还有富察赫德虎视眈眈,倘若能在这个时候得到周涯撑腰,必能争得一口喘息之际。
宫裁听到曹寅与卫纷纭的这段往事时,心中一怔。
她若有所感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卫秋桐,见她面无异色,只好将心中的疑顿按下,对李煦点头,“如此倒是我欠统制一个大人情了。”
“来来回回,总有你还得上的时候。”
李煦无心的一句话,却不想在三日后一语成谶。
正如李鼎所说,周涯携柳菡于三日后抵达苏州织造府。
周涯官任镇海统制,众人以王爷相称;除了官大一头,他手中更是握有兵权,别说是江南三大织造,即便是新皇在此,也得敬他三分。
夜幕降临,苏州织造府内张灯结彩,奴役喜气盈腮。因为宴会为西北庆功而设,阖府上下也是与有荣焉。
梨园之中,佳肴列席,美酒飘香,乐师济济一堂,奏响一室恢弘壮阔的喜乐,为这个长夜增色不少。
周涯坐在主位,陪在他右侧的便是苏州织造李煦,其下分别坐着李鼎、宫裁等人。
“曹寅大幸,给江宁织造府找了个好主母。”
席间,周涯抬着酒杯对宫裁赞不绝口。
宫裁感激涕零,举杯回敬,“在西北将士面前,宫裁不敢言功。”
不骄不躁,周涯满意点头,“我虽远在南海,但时常牵挂我这旧友的身后事,如今江宁织造府有你坐镇,我也算心安。”
李煦闻言,笑着在一旁点头附和,“先帝在时,也对宫裁寄予厚望。”
“哦?”
周涯挑了挑眉,随即朝着宫裁点了点,“那你可要干出一番名堂来,不要辜负先帝厚望。”
两人一唱一和,先是表达了对宫裁能力的肯定,后又搬出康熙的名头拿来压人,只恨不得将宫裁和江宁织造府牢牢捆缚在一起。
宫裁哪能不知他们的用意,一脸感激,“宫裁必定用心竭力。”
周涯点头,看向堂中所有人,“平定准噶尔之乱,少不了诸位之功。”周涯再次举杯,语气郑重,“这杯酒,敬每一位为大清、为百姓抛头颅洒热血的战士们!”
话音落下,众人纷纷响应,举杯同饮,园内掌声雷动。
月色渐深,灯光渐亮。
乐师手中的笙箫琴筝变了曲调,苏州织造府内上演了一场久违的昆曲《长生殿》;这出戏那不仅是昆曲代表之作,更承载了无数人的回忆与情感。它在苏州、江宁排演过无数次,见证了织造府的兴衰荣辱。
柳菡昆曲社的伶倌、李鼎还有秋桐纷纷登台献唱。
他们穿着精美的戏服,妆容精致,神态逼真。此刻,他们已忘了现世的名字,而完全沉浸于故事之中,演绎杨贵妃与唐明皇之间的爱恨情仇。
宫裁坐在台下,听着那一段段耳熟能详的唱词,思绪不由飘飞到十几年前。
那时,江宁织造府人丁兴旺,风头正盛;可如今,她与曹颙阴阳两隔,妹妹曹颐又远在京城,难以团圆……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周涯武科出身,性格豪爽,虽没有因曲中演绎的爱情故事潸然泪下,但在看到台上的秋桐时,却像是如遭雷击。
太像了。
十五六岁的卫秋桐,几乎与当年秀女时期的卫纷纭一模一样;她语调婉转的轻吟着咏调,眼波流转间,让周涯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他想起了曾经在宫闱中度过的时光,那些与曹寅称兄道弟的日子,那些为了先帝和稳固政权而谋算的时刻!
也想起了……那时的卫纷纭。
他最喜欢卫纷纭月牙弯弯的笑颜,只可惜……离开宫闱后,她再也没有像当初那样笑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