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义庄起尸(三)
作品:《她在酒肆听风云》 “好。”岑立雪应罢族老,柱子便走上前来,领着她与易枝春往村里去。
土路坑洼,积了数日雨水。暮色沉沉,一路所见村民大都蜷在自家门口抹泪,见着生面孔便别过脸去。
少有聚在院墙下的,或蹲或靠,手里攥着柴刀猎叉,一双眼木然望着村口,对岑立雪一行人不闻不问。
族老家在村西头,檐瓦年岁久了,勉强称得上规整。院墙塌了一角,只用些荆棘胡乱堵着。屋舍门窗上横七竖八贴了些符箓,岑立雪瞧不大清,正欲发问,柱子已搀了族老推开门,憨笑道:“道长里面请。家里寒酸,莫要见怪。”
“辛苦。”门头低矮,岑立雪弓着腰方才进去。屋里四壁乌黑,桌案上点了支蜡烛,火苗豆大,映亮个瘦小的姑娘。
她约莫七八岁,半躺在条凳上,听见动静也不吭声,只木愣愣瞧着岑立雪与易枝春,眼眶里头亮晶晶的。族老叹了口气,瓮声唤她:“贵客来了,英子。去灶间看看火,拣些吃食来。”
英子不回话,目光又在岑易二人身上转过一回,才慢吞吞地跳下条凳,趿拉着草鞋,往旁边黑黢黢屋子去了。
“二位道长,坐,快请坐,”族老忙不迭使袖子抹了抹条凳,又支使柱子,“去倒碗水。”
不多时,清水便与干饼子一同搁上了桌子。柱子垂手立在墙根高柜旁,英子则一溜烟跑出去,再回来时,手上捧着几样小菜,身后还跟来个高大孔武的妇人。
此人肩宽臂长,步子却迈得谨慎,垂着头一副瑟缩模样。岑立雪望着她发顶,熟悉之感油然而生,待妇人抬起眼,二人目光于昏暗堂屋里一碰,岑立雪挑了挑眉,一时惊喜交加。
三彩姐姐?
才说连日未见张谦文出摊,需得寻王盟问上一问,谁承想,竟在望瘴村碰上了。
族老清了清嗓子:“张娘子,这两位是我们在葬仙谷里遇上的道长,特地来帮村里解决祸事的。”
张谦文闻言,朝岑立雪轻快眨一眨眼,转而又端起畏惧情态:“多谢道长。”
柱子出来打圆场:“张娘子性子胆怯,这些日子吓得不轻,道长莫怪。”
相识日久,三彩姐姐几时能同胆怯挂上钩了,岑立雪心里发笑,举止仍四平八稳:“无妨。”
她朝屋内众人一拱手,开门见山:“贫道有一事不明,还望诸位解惑。陈老九前头,可是还有几具走傀?”
此言一出,张谦文浑身剧震,猛然昂起头,一张脸惨白如纸。柱子眼疾手快按住她肩膀:“张娘子且稳住……”
张谦文闻言非但不停,甚至一拧膀子挣开了柱子的手,随即便膝头一松,跪了下去。并非是求屋里哪个人,张谦文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偏只冲着柱子身后的高柜。
她嘴里念叨起来:“山精大人……山精大人饶命……不是我要说的……不是……”
三彩姐姐纵横泮安街巷,市井人称贩肉将军,谈笑间骟猪宰羊,便是真撞见了走傀,恐怕也要一刀劈上去。如今见她这般惊惶作态,岑立雪自知事有蹊跷,忙提了步子过去,细细打量起高柜。
这一看不要紧,角落里哪有什么高柜,分明是个红木打的老神龛。
龛顶覆一块破布,岑立雪信手掀开来,尘埃四起。易枝春端着烛台跟过来,光亮里二人神色凝重,却并不认得里头供着的神佛。
那是一尊木雕,似人而立,却生着兽般细长弯曲的指爪。祂躯干佝偻,头颅奇大,口鼻粗糙狰狞,最骇人是一双眼睛,剜得极大极深。两个黑洞洞窟窿浸在摇曳烛火里,仿佛真有魂灵探出来,直勾勾盯着龛外之人。
行走江湖多年,岑立雪见多了珍奇诡怪,是以并未如何震悚。她踱回原处,平静道:“恕贫道见识短浅,不知此乃何方神圣?”
族老还未开口,柱子忙堆起个笑,朝岑立雪拱手:“道长见笑,这是村里老辈传下来的山精。都说葬仙谷自古便有山精坐镇,家家户户供奉着,能镇住邪气,保村子平安。”
他嘴上说得顺溜,那边张谦文额上已见了血。听得此言,她终于停了下来,起身看看岑立雪,又瞧瞧易枝春。
半晌,终是哆嗦着嘴唇道:“道长……村里头一个走傀……是我阿婆。”
*
暴雪将歇,春寒料峭。
张义芳此人勤勤恳恳,与人为善,帮衬过望瘴村不少人家。到死亦是容色安详,谁也不惊扰,躺在自家炕上就阖了眼。
收着村民口信,张谦文自泮安福鹤斋里买来上好的棺材寿衣,由王盟陪着,亲手为张义芳梳了头发,在她腕上戴了枚光润的玉镯。
彼时张义芳把张谦文从葬仙谷里捡回来,她身上只有这一样东西。张谦文裁了黄纸覆在阿婆脸上,心道人生不过百年,在她入土以前,便先叫这镯子陪着阿婆长眠地底。
老太太生前结了许多善缘,是以村里能走动的人都来相送。丧事办得体面,纸钱撒了一路,唢呐嘹亮,稳稳将张义芳送进了村东坡上的祖坟。
张谦文打头,王盟断后,众人齐力将土一锹一锹盖上去,堆起个敦实坟头。大家都说,张婆婆这样去了,下辈子路能走得更顺些。
尾七之日,天色昏黄如隔夜茶汤。张谦文收罢泮安城里的摊子,谢绝了王盟陪同,只身横穿葬仙谷,往阿婆坟前烧纸。
她跪在坟前,说摊子生意愈来愈好,身旁挚友越围越多,王盟虽丑人却憨实,天地间幸事憾事颇多,她唯独念着她的阿婆。
纸钱灰烬遭山风卷了,纷纷扬扬飘起来。张谦文抹了把眼泪,忽然瞧见阿婆的坟头在动。
她起先以为自己眼花了,可愣得愈久,那动静越大。张谦文弓着腰跪过去,呜呜地哭,不过几息,拱起的土块又动了动,一只手颤颤巍巍伸出来,拈了尘灰,轻轻摸上她的头。
金纸戒,白玉镯,陈年茧,张谦文握着那只手看了又看,知道这只能是她的阿婆,遂横了心往外一拉——入土七七四十九天的张义芳,就这么重新站到了地上。
老太太一身寿衣,面色青灰四肢僵硬,头发梳得齐整,眼睛睁着却浑浊无光,直愣愣望着葬仙谷,对张谦文的呼唤毫无反应。
张义芳一步一顿往前走,张谦文愣在原地,待她走出十几步才回过神,连滚带爬地冲下山坡,奔回村子,鞋跑丢了一只都顾不上拾。
她撞开村长家院门,脚底鲜血淋漓,一句囫囵话都讲不上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的阿婆回来了,可是又没有回来。
村长族老齐聚一堂,听罢张谦文讲述,面色一个赛一个的难看。三爷爷愁眉不展念叨着“走傀”,村长沉沉叹一口气,到底也只好指派柱子领人抄起家伙,往村东去寻尸。
坡上张义芳还在走,每一步都踏得极沉,她不言不语,不理不睬,浑浊眼睛只盯着葬仙谷,固执地往前挪。有胆大的伸手去拉她臂膊,触手冰凉僵硬,哪里还是活人肌肤。
消息就此插起翅膀,飞遍了村子。人人都道,张家阿婆福寿延年,过了尾七便起尸,回来荫庇张家三彩姑娘。
恐惧在望瘴村蔓延,符箓烈火都备好了,可瞧着那张熟悉的脸,哪个村民都下不去狠手。况且,尽管模样骇人姿态诡异,张义芳可并无半点伤人的举措。
最终,在街坊邻里的默许里,张谦文深一脚浅一脚,将她阿婆背回了家。
后院里才搭好的石屋,成了老太太的栖身之所。张谦文一天三顿地给阿婆送去饭食清水,可张义芳偏要靠在墙角,任她的三彩说什么都不肯握上筷子。
她不吃不喝,却依然“活着”。白天,张义芳总是呆坐着,夜里,张谦文偷偷从门缝往石屋里张望,见张义芳慢悠悠地踱步,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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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生前一般无二。
时候久了,张谦文心头恐惧彻底被希冀取代,她给王盟去了封信,说是暂缓回城。
也许哪天,阿婆就清醒了呢?
也许这只是一场怪病,阿婆没有死,阿婆会好呢,阿婆兴许真能回来的。
张谦文依旧按时按点地送饭,尽管菜叶清粥最终都馊在了碗里。她隔着房门,絮絮说起她们的从前往后,可里头没有谁笑着夸她聪明勇敢了。
好景不长,然哀景老天也要夺了去。
那一日天色阴沉,山风比往日急些,张谦文像往常一样,端着晚饭走向石屋。
一碗热腾腾的南瓜粥,两个才摊好的杂粮饼子,都是阿婆从前爱吃的。温热熨在张谦文掌心里,她眼眶酸涩,心说哪怕张义芳不动筷子,只望上一眼,于她也是值得的。
便在此时,笛音毫无征兆地响起,高而尖利,不同于张谦文从前听过的任何调子。
它从葬仙谷里荡过来,穿透了沉沉暮色,击打耳鼓,刮擦脑仁,张谦文手一抖,碗里的南瓜粥泼了些出来。
石屋里“咚”一声响。下一瞬,门遭人自内狠命撞开,木屑飞溅,张义芳冲了出来。
她……不,它已经不是张义芳了,对上那双凶光毕露的眼睛,张谦文笃定,它是走傀,而她的阿婆彻底不在了。
青灰面庞上皱纹舒展,走傀的行动不再迟缓。它四肢僵硬,却又捎着迅猛的暴戾,径自扑向最近的活物,张谦文。
她抬起胳膊去挡,杂粮饼子甩出去,枯瘦如鸡爪的手掌剜过来,“刺啦”,布帛撕裂,“咚”,张谦文抄起墙角的耙子,用力敲上了走傀的头。
走傀皮肤如金如石,未被伤着分毫,反而是张谦文被震来的力道带得踉跄倒退,一屁股摔倒在地。她低头望去,左臂衣袖被撕开长长的口子,底下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血汩汩涌出来,染红了祖孙二人昔日的院子。
夺去张义芳躯壳的走傀,当然不会在意倒在地上的张谦文如何痛苦。
它转动脖颈,眼珠又一次对准了葬仙谷。笛音愈盛,走傀三步并作两步,一头扎进暮色里,再也没有回头。
*
“我下回见着它,是在义庄,和方才陈老九的模样差不了多少。”张谦文嗓音哑透了,她不再看任何人,目光只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
常年操刀磨出的厚茧间,是走傀为她添上的,尚未全然结痂的新伤。
“他们给它盖了白布,我掀开看了看,它身上沾着泥和旁人的血,它还是那张脸……可我晓得,里头已经空了。”
“阿婆她早就走了,留下的这个壳子,被人用恶心的法子填进了别的东西,变成了一把刀子,专往我心窝里捅。”
她抬起头,望向岑立雪。那双惯常泼辣亮堂的眼睛里,此刻是深不见底的疲惫,痛苦,连同追怀燃烧殆尽后的愤恨。
“道长,”张谦文咬牙切齿,“您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您说,这世上怎么就有这么狠的咒,这么邪的法,不让死人安生,也不让活人好过。”
“他把人糟践成鬼,图什么呢?”
屋里一片死寂,岑立雪也定定望向张谦文。她理解她的绝望,明白她的愤怒,想起无锋山上长眠着的师长同门,她心头的恨与三彩姐姐并无二致。
岑立雪站起身,在柱子与族老愕然的注视下,走到张谦文面前,牵起她的手。张谦文肩头一颤,亦握紧了她。
不需要更多言语,二人四目相对过,岑立雪又退回先前的位子。她平静而从容,仿佛方才之举,只是出于方外之人的悲悯。
“世间邪法,多源于贪嗔痴妄。然邪不胜正,此乃天道。贫道既入望瘴,见此惨状,定然不会坐视袖手。”
“今夜诸位稍安,待得明日,贫道自当与师弟详查各处,寻根溯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