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义庄尸变(四)

作品:《她在酒肆听风云

    夜色笼罩望瘴村,柱子擎了支松明火把走在前头,为岑立雪与易枝春引路。焰头由风吹得忽起忽落,映着三人影子摇晃交叠。


    一路行来,先前蹲踞于墙根之下的村民们,此刻皆不见了踪影。街巷空荡荡,门户紧闭,岑立雪环顾周遭,偶自窗间望见光亮,然不等走近,烛火便悉数熄灭,仿佛遭她视线咬了一口,匆匆缩回壳里。


    风许是自葬仙谷来,捎着瘴气甜腥,挤过檐角与屋脊,间或送来犬吠。吠声颤巍巍,几下便断了,犹衬得村落死寂。


    浓云吞了月华,村路模糊难辨,岑立雪牵着易枝春绕过脚下坑洼。又走过一排黢黑屋舍,前头柱子停了步子,回过身招呼她二人,进了村东一处孤零零院子。


    院墙大抵是拿山石胡乱垒的,缝隙里钻出藤蔓,不似葬仙谷里茁壮,却也蛇一般缠了半壁。院落里荒草蹿了老高,由夜风把着扫来扫去,沾了草叶在岑立雪的鞋履。


    她才抬脚抖落干净,便见柱子将火把插在门畔石缝里,搓了搓手,脸上堆起些歉然:“委屈二位道长,将就一宿。村里不靖,能腾挪的干净屋舍实在不多。”


    “柱子兄弟客气,”岑立雪一拱手,“贫道与师弟游历四方,风餐露宿惯了。此来是为斩祟除害,有个遮顶之地,已是感念。”


    火光跃动,照得柱子半边脸笑意通明,另半边则沉在浓影里,添了些晦暗可怖。听得此言,他谢过岑易二人,又沉声告诫道:“夜里若是听见什么动静,道长千万莫要出门查看。”


    “如今山里风大,野物也多,保不齐就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说罢,他拔起火把,也不等回应,便转身投往来路。岑立雪立在原地,静听片刻,确信周遭并无人窃听窥视,才抬手合拢院门。


    说也奇怪,此院简陋,门闩入手却沉重结实。她肃然插了门,复又随易枝春一道,打量起这栖身之所。


    屋子只一间,陈设不过一桌一榻一灶,俱是原木钉就,毛糙粗陋。地面许是才扫过过,墙上蛛网也新除了,还挂着些残迹,正合了柱子匆忙拾掇说辞。


    易枝春踱过一圈,望见窗纸纤薄,不由摇了摇头:“遮不住什么。”


    “暂且宽心,若真有外物来袭,声响总要先于形影。”岑立雪坐于榻上,摘了随身行囊,从中取出水囊烙馍并一油纸包。


    她以烙馍夹了油纸里酱牛肉,掰一半递给易枝春:“我担忧族老家中餐饭蹊跷,是以并未多用。见平洲兄亦鲜少动筷,可是察觉饭菜中有不妥?”


    方才张谦文字字泣血,族老柱子注意皆被她引了去。岑立雪便借着宽袖遮掩,只将饭食于齿间虚磨几下,便悄然卷入袖中暗袋。离席之时,她亦寻了由头落在后面,将那饼屑菜叶悉数弹进灶间柴灰。


    “正是,”易枝春接过烙馍,颔首低声道,“饭食间虽不见厉毒,却隐有安神草药气味,与惊寒入酒宁心草效用相类,份量极微,常人食之,或觉安眠酣沉。”


    “是村人好意,欲令你我深睡免于惊扰,还是另藏机心……初来乍到,难辨其心,谨慎些总不是过错。”


    岑立雪了然。江湖风波险恶,乡野人心同样难辨真假。咽下手里干粮,熟悉可口滋味冲淡心头滞涩,水足饭饱之际,她以易枝春递来的帕子揩了揩手,思绪便转回望瘴村诸事。


    “三彩姐姐所言,句句剜心,”她拧起眉,细细推敲,“走傀之事,始于张家阿婆尾七。由如今事态观之,此物夺死者皮囊,初时浑噩游荡,仿若残念仍存,并不害人行凶。待笛声起,便如恶鬼附体,凶性大发。”


    “前者,或是幕后之人术法未臻圆熟,或是有意纵之,观其行止。后者,则是操练已成,走傀挥爪见血。”易枝春附和。


    “葬仙谷里陈老九的走傀,亦是听凭笛音起歇。平洲,眼下最要紧便是追溯此笛源头。”


    思及陈老九情态,岑立雪忽而起了疑惑:“走傀此物利爪所指,似无定数。张家阿婆暴起,扑的是一门之隔的至亲,陈老九却舍近求远,绕过你我,杀了吴掌柜。是笛声指引有别,还是有旁的关窍?”


    念头密密麻麻结了绺,岑立雪阖上眼睛,昏蒙间立起张谦文指引之物,不由问道:“族老家中山精神龛,你可瞧得仔细?”


    “烛火昏黄,不甚分明,”易枝春默了默,复又斟酌着开口,“只观木雕成色寻常,刀工亦是粗糙。且那山精獠牙凸目,指曲如钩,尽显凶恶之态,迥异于坊间奉拜神佛。祖传之言,怕不尽实。”


    “更像是有谁深谙三人成虎,借了此地传说,刻意立起一尊邪祟。先以虚妄令人生惧,又以威吓令人听从,”岑立雪抬眼冷哼,“慑服人心,掩人耳目。”


    “惊寒所言极是。再者,葬仙谷中蚍蜉草田,车辙犹新,土肥苗壮,绝非无人料理,笛声亦由深谷林地而起。葬仙谷并走傀尸身所停义庄,皆需详查。”


    “村民惊惧之色不似作伪,族老亦是劳心劳力。然三彩姐姐佯装瑟缩畏惧,必然有其缘由,”岑立雪沉吟,“思来想去,只有那柱子,时而惊惶时而妥帖,收放自如,应对稳当过了头。”


    “他与你我二人无旧,此番周到,自然谈不上故人之情。想来……”话音未落,夜风陡然凄厉,糊窗脆纸不堪重负,簌簌急响便要撕裂。远处夜鸦桀桀怪叫一声,又戛然而止。


    便在这响动之间,岑立雪按上易枝春肩膀,示意他莫要妄动。暗里轻悄步伐逼近,不多时,“咚咚”声响,有人抬手敲在了院落门上。


    “来者何人?”岑立雪按着腰间软剑出了屋舍,院外之人静了一息,压低嗓音道:“道长,是我。”


    三彩姐姐?岑立雪一乐,忙放了闩,叫张谦文快些进来。


    待二人回了屋舍,张谦文伸展臂膀,长长舒了口气:“装那副鹌鹑样子,委实费心费力。”


    岑立雪不应声,只上前一步将她揽住,张谦文一怔,旋即回抱过来,手掌在她背上扎实地拍了拍。松了手,她便也朝易枝春点了点头,易枝春拱手回礼,未多言语。


    不待岑立雪发问,张谦文开门见山:“惊寒妹子定是在想,我为何不问你们扮作道士,跑来这荒僻望瘴村的缘由。”


    她牵了岑立雪的手,在掌心里暖着:“王盟是个藏不住话的。哪怕白日里绷紧了嘴,夜里磨着牙说梦话都能吐露干净。是以你二人托他所为之事,我早已知晓。”


    “自鬼船事起,我便瞧出惊寒妹子不简单。手里有功夫,心里揣着事。”


    岑立雪握紧了张谦文,又听她道:“占了我阿婆身子的走傀,如今尚在义庄歇着。”


    “我留在村里,不是怕走傀暴起,越不过葬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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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去,”她笑了笑,目光灼灼如火,“是为弄明白,哪个脏心烂肺的东西,用这般下作手段,糟践死人,作践活人。”


    “方才在族老家中瞧见你们,算是这些天难得的乐事。既要演道士,我便跟着把这出戏唱圆,非把葬仙谷里魑魅魍魉,揪出来不可。”


    屋内一时无声,岑立雪望进她眼底痛恨,心头也跟着疼了疼:“姐姐这般信我,前尘往事自不相瞒。”


    “立雪自幼习剑,师门昨年遭难,唯我独活。于泮安立业,是为追查真凶,血债血偿,”她又望向易枝春,“平洲兄亦然。”


    “蚍蜉草此物,与真凶脱不了干系。我等追寻至此,得闻走傀之事,恐其与仇敌亦有关联,便假借道士之名深入探查。”


    “惊寒妹子,苦了你了,”张谦文重重揽上岑立雪肩头,声如洪钟,“我张谦文平生最恨灭门绝户的畜生。莫说你我仇家兴许本就一路,哪怕祸从两头起,深仇大恨我也与你一并担了,定要揪出幕后之人,宰个干净!”


    此言绝非套辞,字字砸进岑立雪心里,犹胜金石,她慨然道:“多谢三彩姐姐。”


    “依立雪之见,当下需得厘清村中情势,姐姐久居于此,所知定然详尽。”


    张谦文精神一振:“自然。惊寒方才提及蚍蜉草,此物偶有药商来收,皆出高价,然村长明令禁止村民看顾,只说是怕触怒山精。”


    “从前我只当他垄断生意,如今看来,其中另有蹊跷。说起这山精,”张谦文面露困惑,“我年少时候听阿婆讲起,祂是守山神灵,模样温文,心肠仁善。”


    “如今这青面獠牙的鬼样子,是我此番回村,才见家家户户供上的。问起来,都说是祖上传下的规矩,山精大人换了面相,是为镇住如今山里不干净的东西。”


    她啐了一口,满是不屑:“我看是分明是有人将善灵改作恶煞,叫大伙儿心里更怕!”


    岑立雪同易枝春对视一眼,篡改信仰,愚弄山民,确是控制人心的狠辣手段。


    “姐姐,立雪还有一事不明,”岑立雪捋一捋张谦文脊背,“如今村里风声鹤唳,除了阿婆与陈老九,可还有旁人遭走傀上身?”


    张谦文面色黯了黯:“有。前前后后,应当是回来过四个。”


    “皆是孤寡或久病之人,死了,埋了,过几日坟便从里头刨开,人……那东西自己晃荡出来。与阿婆初时一样,浑浑噩噩,不伤人,叫也不应。村里人骇过一阵,见无害,也就远远躲着。”


    “其间张掌柜可闻笛声?”易枝春追问,“后来走傀可有异状?”


    “并未。几具走傀皆安静得很。约莫六七天,它们便倒在路上,再也不动,如今还囫囵个躺在义庄里。我想近前去看看,却被柱子挡了下来。”


    又是柱子。走傀闻笛而动,凶性毕露,若是少了笛声,便彻底失了声息。岑立雪心下一凛,若真如此,幕后之人可还会再搅扰旁的逝者?


    她思绪未落,窗外呜咽风里,忽而再起异动——笛音极尖极细,似竹似骨,甫一响起,便挑破了夜色,直直戳进三人耳鼓。


    它飘飘忽忽,时而近在院墙之外,时而远如谷口回响,委实捉摸不定。


    “姐姐莫慌,且与平洲在此处候我,”岑立雪敞开门,提了内力飞身而起,“立雪去去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