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义庄尸变(二)
作品:《她在酒肆听风云》 浓瘴如潮,吞吐不定。
因着怪人步伐拖沓,行动滞涩如木偶,岑立雪并未立时亮剑,而是由他走到近前,好瞧个分明。
“啪嗒,啪嗒。”只见来人脸孔青灰,眼珠浑浊无神。赤裸双足虽皮肉翻卷,却不见鲜血渗出。
他衣衫脏污,不知染了泥水还是血迹,岑立雪眯眼辨清形制,不由一愣。
此乃泮安福鹤斋所出寿衣。
从旁易枝春沉声道:“惊寒,此人颈侧手背皆起了斑疹,怕是死去多时了。”
“山……山精大人饶命!是他们以我性命相逼……不关我的事……啊!”哭嚎卡在了喉咙里,吴掌柜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活尸青灰面庞。
“表……表叔?”他嗓音骇得变了调,语无伦次,“您不是……怎会在此?”
见活尸一言不发,吴掌柜转而抹了把脸,朝岑立雪道:“岑掌柜……我日前才去望瘴村备了豆腐饭……我表叔,他明明已经入土了……”
“他不是活人……掌柜救我,我们一起逃出去!”吴掌柜苦苦哀求。岑立雪平静扫他一眼,不予回应,全副心神依旧在观察活尸上。
半晌求不来照拂,吴掌柜只好手脚并用,爬向活尸,“咚咚咚”磕起头来:“表叔饶命,侄儿不是有意扰您安眠!”
尖利笛音忽自浓瘴深处窜起。
调子全然不成曲,生生锉着人耳鼓。岑立雪即刻提起内力护住七窍,易枝春亦从速封了穴道,以抵御魔音贯脑。
然吴掌柜并无异状,岑立雪观之不由思索,若此笛音不为对付活人,那只能是……
念头未落,异变陡生。
活尸随着笛音起了个激灵,拖沓步伐立时绷直,双足猛踏间,腐叶碎石四溅。他脖颈一抻,浑浊眼珠四下瞟过,便盯准了忙于磕头的吴掌柜。
说时迟那时快,仿佛有股无形巨力自笛音传来,灌入其腐朽躯体。活尸身形一弓,旋即如离弦之箭,朝先前认定的猎物扑过去。
“小心!”岑立雪厉喝出声,手腕一振,腰间软剑如银蛇出洞,捎了锐响,疾指活尸后心。与此同时,易枝春指间青丝缠也簌簌激射,数点寒芒直取他膝弯关节。
“铮——!”谁料活尸躯体韧如金石,剑尖挑破寿衣便再难寸进,青丝缠更是遭皮肉弹开。
轻松挡下攻击,活尸扑势不减反增,双臂僵直前伸,十指弯曲如钩,腥风骤起间,猛掏吴掌柜心口。
吴掌柜骇极抬头,惊叫未及出口,青灰指爪便“噗嗤”一声如破腐革,轻易洞穿了他的胸膛。眼里光彩就此黯淡,面上恐惧茫然仍在,吴掌柜头一歪,气绝身亡。
活尸一击得手,毫不恋战。他抽回血淋淋双手,转身便朝笛音所来林地发足狂奔。步履之迅捷犹胜此前扑击,转眼便窜出数丈。
“我去追他。”岑立雪言罢,不待易枝春回应,便施展轻功急追而去。
她提气纵身,于嶙峋怪石与盘曲古木间起伏腾挪,紧咬住前方那道疯狂窜动的灰影。随着深入林地,瘴气几度翻腾变化,时而稀薄至可望十余步,时而浓稠得伸手不见五指。
灌木丛生,枯枝横斜。活尸却似对路径格外熟悉,常自杂乱植被间寻见空隙。
耳畔笛音不绝,忽左忽右。思及活尸初露面时愚钝懵然之态,岑立雪心头雪亮,料定了是这古怪调子在为他引路。
复又追出百丈,林木更加茂密,地势也愈发崎岖。岑立雪一把拨开拦路枝叶,前头蓦地传来一片急促杂乱脚步!
听着动静,来者不下十人,皆是朝她处聚拢。岑立雪思绪一沉,莫非此笛又赶来了更多活尸?
她追势稍缓,软剑横于身前,全神戒备。
就在此刻,笛音戛然而止。活尸步态亦随之一滞,浑身气力也似被骤然抽去,直挺挺向前扑倒,不过抽搐两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尘埃四起,浓瘴翻滚,十几道人影呼啦啦涌了出来,拦在岑立雪与那活尸之间。
她停了步子定睛望去,见来者皆作山民打扮,着粗布短打,持刀锄斧叉,行动自如全无异状,想来并非活尸。
为首二人一老一壮。老者须发花白,拄一根棍子,臂膊犹在颤抖,不知是惊是怕。旁边汉子身量精壮,神色冷肃,握着柄一人高的猎叉。
汉子一声令下,刀锋叉刃便围作一圈,齐齐对准了岑立雪。众持械人虽占上风,却起了骚动,个瘦高挑壮着胆子去瞧地上活尸,随即倒抽一口凉气:“是陈叔!”
来人既认得吴掌柜表叔,兴许是望瘴村民。岑立雪先是松了口气,转而又为着眼下境况烦忧。如今她独个持剑,活尸倒地不起,重重密林之外,还躺着尚热乎的吴掌柜。
值此情此景,哪怕她如实道来葬仙谷中诸事,众人恐怕也难得一信。
脱身事小,然笛声已停,吹笛者是藏在了这群人里,还是早已遁走,有意将此局丢给了她?
不待岑立雪理清思绪,老者上前一步,颤声问:“敢问阁下何方高人?这走傀……是您制住的?”
走傀想来便是活尸了,岑立雪默不作声,又听得汉子道:“三爷爷,莫不是村长请的道人来了?”
老者迟疑摇了摇头:“村长昨日才动身,便是请着了道人,此刻也决计到不了。”
二人窃窃私语之际,岑立雪手腕一翻,将软剑利落收回腰间,顺水推舟:“老人家,您口中走傀,确是被贫道所伤。”
她抱拳朗声道:“贫道并非谁人所请,只是途径此地,察觉谷中阴煞之气异常,似有邪祟为患,便一路深入。方才撞见走傀害人,就此出手。”
“听诸位所言,村子是遭他搅扰多日了?”
老者道:“是,也不是……道长有所不知,此走傀本就是我望瘴村人。”
岑立雪扬了扬眉:“哦?老人家可知,他已死去多时了?”
“晓得的,老朽晓得的。”老者絮絮念叨半晌,终究垂下眼,不再讲下去。
汉子见状,重重叹一口气,接上话头:“道长,地上这走傀,是害肺痨死了的陈老九。”
“他无儿无女,是城里一远房侄子出钱,才得了安葬。今儿个我路过他坟上,见土被掘了,里头孤零零一棺椁,人不见踪影,便带人赶来。”
“兄弟既知走傀会往葬仙谷来,”岑立雪直言,“这陈老九,怕不是头一个走傀罢?”
汉子张了张嘴,尚未出言,老者已上前两步,“扑通”向岑立雪跪了下来,老泪纵横:“道长!您大发慈悲,救救我们望瘴村罢!”
“这祸事的确不是头一遭了,如今村里人心惶惶,日夜不安……再这么下去,望瘴就要散了!”
他这一跪,周围村民也跟着面露凄惶,眼里尽是哀求。
“老人家快快请起,如此邪祟盘踞,祸及无辜,断无袖手之理,”岑立雪忙搀了老者站起身,指一指来路,“贫道还有位师弟,精于符箓丹药,尚在后头探察伤者,我们且等一等他。”
她转向汉子:“此前您说走傀有一侄儿,若贫道所料不错,走傀所伤之人便是他了。”
话音落下,林叶轻响,汉子面露骇色。岑立雪却听得了熟悉脚步,是以并未戒备。
她回过身,正瞧见易枝春从容踏出浓瘴:“师姐。走傀所伤之人心脉尽碎,回天乏术。”
易枝春对众村民谦和一拱手,瞥向地上走傀:“此物煞气缠身,死而不僵,确非寻常。此地阴秽之气浓重,不可久留。”
“的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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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遗骸亦需妥善安置。”
“三爷爷,您在此处等着,我带人随二位道长,去把吴兄弟抬回来。”汉子从怀中一摸,朝岑立雪递来样物什。果不其然,又是避瘴丸。
她同易枝春对视一眼,温言婉拒:“多谢好意,我等修行日久,不惧此番瘴疠。”
顶着众人叹服神色,岑立雪微微颔首,与易枝春一道,引着汉子与两个胆大的后生,朝来路折返。
*
抬回了吴掌柜,谷中瘴气似又重了几分,湿寒沉甸甸压上肩背。
老者探瞧见吴掌柜胸口洞开,不由掩面,再对岑易二人深深一揖:“二位道长,请随我们回村罢。村里……唉,总归有个说话落脚的地方。”
岑立雪温声应下,趁着村民们捆缚陈老九与吴掌柜的工夫,同易枝春耳语:“走傀骤起骤停,想是由笛声所控,蚍蜉草并车辙印,亦与望瘴村脱不了干系。”
“入村一探,或可寻得蛛丝马迹。”易枝春点了点头。
不多时,众人已将两具尸身收拾停当。老者领头,手持武器的青壮年走在旁侧,汉子则自觉落了几步,陪在岑易二人身边。
“道长,方才多有得罪,”他抹了把汗,复又同岑立雪报上姓名,“您喊我柱子就行,那是我三爷爷,村中族老。村长外出,眼下村里大事小情,皆由我帮着三爷爷支应。”
“有劳,”岑立雪颔首,随即问道,“方才贫道听柱子兄弟提及,村长此番出行,是为寻道人?”
柱子苦笑:“是,村里接连出事,大家便凑了些银钱,求村长往外头去请能人异士。”
“您可知他去往何处,几时归来?”
“村长去处,我不晓得。他昨儿个晌午走的,兴许过两日便能回来。左右您二位来了,再晚些也不妨事。”
“定当尽心竭力,”岑立雪应下,又道,“贫道初入葬仙谷,见蚍蜉草长势极佳,周遭亦有车辙,可是望瘴村遣人照料?”
“蚍蜉草?”柱子愣了愣,一头雾水,“这东西是天生地长,葬仙谷迷瘴密布,除非来了生意,平日可无人深入。”
“村里并无车驾,哪里会有车辙呢……道长,您莫不是瞧见不干净的东西了?这葬仙谷邪性,早年便有奇诡传说,如今又出了走傀……”
见柱子懵懂惊骇不似作伪,岑立雪不欲再追问:“或许罢。天地之大,无奇不有。”
她默然跟从众人一路前行,瘴气逐渐稀薄,脚下路径也趋于规整。岑立雪抬起头,望见了枝杈间残霞漫天。
晚风掀得衣摆猎猎作响,亦将浓瘴甜腥刮回葬仙谷里。归家在即,村民们步伐沉重颓丧,并无半点欢愉快慰。
火光在岑立雪的视野尽头亮起来,村子伏在群山里,屋舍低矮歪斜,像是也被走傀之祸压垮了肩背。布幡有气无力地垂在檐下,晾晒的衣物兴许是忘了收,在风里僵硬地晃荡着。
唯一流出点活气的,是高高的栅栏后,火把映照出人影绰绰。
“二位道长,咱们到了。”柱子清了清嗓子。
身旁易枝春回了句什么,可岑立雪已经听不见了。哭声压抑,呼唤焦灼,叹息沉重,如今它们悉数被风推着,闷闷地撞过来,灌进岑立雪的耳朵。
风也将她额发吹得凌乱,岑立雪不为所动,易枝春叹了口气,身旁站了许多人,他到底无法抬手为她捋顺它们,只能唤岑立雪:“师姐……”
族老指挥着村民们,以草席裹了走傀与吴掌柜,抬离村口。他拄着棍,在柱子的搀扶下踱过来:“二位道长,一路辛苦。”
“便先去老朽家中用些餐饭,歇歇脚罢,”族老强打精神,问岑立雪,“遗骸暂且停在义庄,等明日天明,再行处置,您看可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