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绣楼枯骨(九)

作品:《她在酒肆听风云

    夜色如墨,寸寸漫过府衙高墙。侧院灯火通明,岑立雪与易枝春隐匿于邻屋脊后,此处隐蔽晦暗,却恰将门户墙头尽收眼底。


    风拂檐瓦,捎来远处断续更鼓。岑立雪并未松懈,眼观六路,耳里细细筛着内外动静。易枝春则默然伏在她身侧,手探入袖中,扣紧了青丝缠针尾。


    更鼓将歇未歇,西墙忽有数道黑影攀上墙头,是陶知苍领人扒了槐枝落地。步履迅捷不假,行迹却未加掩饰。


    院内立时刀剑齐鸣,王盟粗哑嗓子扯得极高:“何人擅闯府衙重地!”


    戏这便开了锣。岑立雪眼底掠过笑意,王盟手下这帮衙役,平日缉盗未必个个拼命,演起戏来倒是卖力得很。


    兵刃交击,砰砰咣咣一路响过去,间或夹杂衙役喊打喊杀,并金开轩杀手佯装吃痛闷哼。一衙役嗓门格外亮堂,吼着“休走”追出去老远,脚步却浮得很,将虚张声势演了个十成十。


    众人热热闹闹,赶集似的朝外监推移。眼看喧嚣攀至顶峰,即刻便要随着杀手败退戏码收场,一道人影竟自府衙库房掠了进来!


    来人以巾蒙面,轻功了得,步伐悄无声息,迅疾得骇人。岑立雪神色一凛,见她飞檐走壁如鱼儿入水,蛇骨鞭一甩,直噬门锁,眼看就要游进监牢。


    此时不出更待何时,岑立雪飞身而起,稳稳落至持鞭人身旁。乌沉无锋剑后发先至,轰然撞向鞭梢。


    “铛——!”无锋剑摧鞭弹起,拖出一溜耀眼火星。


    持鞭人悚然一惊,似未料到有人埋伏在此。蛇骨鞭灵巧一缩,躲过岑立雪顺势上撩的剑锋,转而如蟒蛇缠树,卷向她手腕,鞭势刁钻狠辣,显然意在夺去兵刃。


    岑立雪不闪不避,腕子一沉,无锋剑便由撩转劈。厚重剑身捎着沛然内力,径自砸向鞭身。


    持鞭人似识得无锋剑厉害,不敢硬接,长鞭倏然回折,人亦随鞭疾走,朝院墙撤上数步,避开锋芒。


    电光石火间,数点寒星自岑立雪身后袭来,直取持鞭人三路大穴。


    哪知她长鞭狂舞,霎时于身前甩出道密不透风的乌障。“叮叮”几声脆响,易枝春所射玉针便由鞭影悉数扫落在地。


    然此片刻阻滞,已足够岑立雪抢步上前,封死通往牢门之路径。持鞭人见去路被阻,冷哼一声,手中蛇骨鞭再度暴起。


    廊前狭窄,火把焰苗被劲风带得骤然一矮,摇曳间,蛇骨鞭时如长枪挺刺,时又似软剑回环,招招狠戾,不离要害。岑立雪方知她压根不欲游斗,所求本就是强行开路。


    昔年邵不容所言“以拙破巧,以力压诡”,岑立雪牢记在心,此刻无锋剑在她手,招式不见华丽,却沉凝无比,每每于长鞭及身之时将其格开。


    剑风鞭啸交错,激得廊下尘土飞扬。持鞭人久攻不下,眼中焦躁之色愈浓。她凌空一抖蛇骨鞭,乌障又起,似要当头罩向岑立雪。


    岑立雪拧身避过,以无锋剑回护。然层层鞭障却是虚招,蛇骨骤然合一,噬向她白日新裹伤处。


    “嗤啦”,伤口由鞭扫裂,鲜血立时洇透衣袖。岑立雪持剑之手一颤,蛇骨鞭如影随形,眼看就要缠上她手腕夺剑。


    易枝春急急唤了声“惊寒”,岑立雪不应,强忍剧痛,并指疾点肩头穴道。麻木之际,她往后一仰,险之又险令那鞭梢擦小臂而过。


    衣襟却也豁开些许,岑立雪怀里半边玉颠荡而出。色如凝脂,于昏蒙月色中,蓦地一闪。


    谁料攻势正炽蛇骨鞭就此僵停,持鞭人眼疾手快,探手一握,将那半边玉捞入掌心,旋即厉声喝问:“你是什么人?”


    “玉怎么在你这里,阿轻她人呢?”


    这一问似曾相识,岑立雪思及彼时柳尚轻见玉之态,心中豁然开朗。是了,此人身手远非寻常受雇杀手可比,方才那不顾一切直取牢门的架势,与其说是来灭口……


    不如说是为救人。


    岑立雪收剑入鞘,正欲开口,追击刺客的王盟一行人却已闻声而来。火光涌入窄廊,众衙役长刀出鞘,惊疑不定,团团围了蒙面持鞭人。


    “岑掌柜!这是……”王盟气喘吁吁,瞧着眼前僵持局面,一时摸不着头脑。


    岑立雪抬手,止住众衙役上前拿人动作。她含笑望了眼持鞭人,缓声道:“自己人,捕头稍安。”


    持鞭人环顾周遭半晌,抬手牵住面巾下角,猛地向下一扯。


    火把毕剥,映亮张俊俏面孔。皮肤是常经日晒雨淋的麦色,鼻梁高挺,薄唇紧抿,锐利眉眼间盛满焦灼。


    王盟瞧着她,一拍脑门:“苏当家,怎么是您?”


    苏当家?岑立雪心念一动,货郎陈义曾言,窜天蛇死后,码头群龙无首。是新来的苏当家四两拨千斤,将众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原来是她。


    “苏当家深夜造访,不走正门,”岑立雪不欲绕弯子,“可是为了柳姑娘?”


    苏铮一味质问:“玉在你手,阿轻何在?”


    “柳姑娘尚在府衙,安然无恙。”岑立雪平和以应,苏铮仍是满眼戒备。


    双方僵持之际,一道身影自檐上轻盈落下,正是去而复返的陶知苍:“姐姐。方才我出了府衙,易大家追来,言此事别有内情,要我往侧院去寻柳姑娘。”


    “苏当家放心,柳姑娘一切安好,”陶知苍从衣袋里取了素笺,“此为柳姑娘亲笔,你一看便知。”


    苏铮劈手夺过,就着火光急阅。纸上寥寥数言,字迹清秀熟悉:“阿铮,莫要硬闯,玉主可信。”


    抚一抚墨迹,苏铮眼底杀意尽消,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抬眼再望岑立雪,嗓音干涩:“阿轻,她真的没事?”


    “毫发无伤,只是心中记挂,”易枝春姗姗来迟,立在岑立雪身后,朝苏铮拱手一礼,“苏当家,此处非叙话之地。柳姑娘就在侧院,你可愿随我等进去见她?”


    苏铮毫不犹豫:“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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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王盟却有些急了,局促不安走上前来:“易大家,这不合规矩啊。柳尚轻乃重犯,岂是说见就见的?况且,苏当家方才,可是实打实地闯了衙门。”


    “捕头,苏当家与柳姑娘乃是故旧。此来实为确认安危,其情可悯。眼下境况特殊,柳姑娘安危关乎旧案,多一位知情人,便多一则线索。”


    “方才误会一场,何况苏当家也未伤及衙役弟兄。不如行个方便,我与岑掌柜作保,只见一面,片刻即出,绝无他事。”易枝春言辞恳切,又亮了知府手令,王盟却仍摇摆不定。


    岑立雪适时开口:“王捕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苏当家是码头新主事,往后泮安水路安宁,少不得要与府衙打交道。今日结个善缘,来日也好说话。”


    话说到这份上,软硬兼施,情理利皆摆了出来。王盟看看岑掌柜,又瞧瞧那位收了鞭子依旧气势迫人的苏当家,终于一跺脚:“罢了,左右脑袋已拴在裤腰上,我就再信您与易大家一回。”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只许一炷香,我带兄弟们在院外守着,万万不能久留!”


    “多谢捕头通融。”岑立雪抱拳。


    王盟领着众衙役开道,推开侧院门,放岑易陶苏四人进去,自己则带人牢牢守在了外头。


    *


    侧院房里,灯火昏黄。柳尚轻独自坐在榻上,听得门响,忙惶然抬头。


    瞥见疾步迈进来的苏铮,柳尚轻猛地站起身,嘴唇抖了抖,却怎的也讲不出一句话来。苏铮周身锋锐,亦在二人目光相接刹那,碎得无声无息。


    岑立雪三人静静退至门边,将这一方狭小屋舍,留给了这对久别重逢的挚友。


    “阿轻,”苏铮哑得厉害,“是我没用,找了这么久,到底还是让你一人……”


    “不怪你,阿铮,”柳尚轻哽咽得不成调子,眼里蓄满泪水,到底滚落颊边,“是我咎由自取。”


    苏铮箭步上前,双手紧紧握上柳尚轻单薄肩膀,又快又急道:“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郑三死便死了,你何苦把事情闹到这般田地?”


    “绣娘杀夫,化尸藏骨,你可知此事如何沸沸扬扬?明明多的是灵便路数叫他消失,为何要选这样惹眼的法子?”


    柳尚轻忽然弯了弯眼眉,她抹一把眼泪,笑得情真意切:“若不把此事闹到满城风雨……阿铮,我要等到几时,才能再见你一面?”


    苏铮愕然:“只为引我现身?阿轻,万一我还没找来,官府就先定了你的罪……”


    “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柳尚轻抬高嗓音,捎着孤注一掷的凄然,“自少时离散,我在泮安等了太久,也找了太久……阿铮,你知道么,我没有时间了。”


    听得此言,岑立雪皱起眉,苏铮更是如遭雷击,面上血色褪尽:“什么叫‘没有时间’?阿轻,你把话说清楚!”


    柳尚轻却似用尽气力,只垂了眼帘倚上苏铮肩头,潸潸然不肯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