揩去泪水，柳尚轻由苏铮扶至榻边坐下，到底还是凿开了心头冰层，让陈年往事淌了出来。


    少时，她常随师尊赴南洋采买药材，苏铮则跟从母亲行船旅居。二人码头相逢，因着年龄相仿性子投契，便击掌为誓，结作异姓姊妹，约定年年相会。


    玉石是苏铮淘来，柳尚轻寻了匠人从中一剖为二。二人各执一半，权作信物。


    “师尊与南氏有旧，是以那年得了消息便匆促赶回泮安。我走得急，没能同阿铮再碰一面，谁承想一别至此，”柳尚轻握上苏铮的手，“歹人下手极其阴狠，南氏上下无人生还。师尊悲恸欲绝，誓要为挚友讨个公道，然她奔走查访月余，也遭了毒手。”


    “我侥幸逃脱，躲往外地。可师尊死状夜夜入梦……我哪里过得了这浑噩日子。”


    “柳姑娘便回了泮安？”岑立雪轻声问。


    柳尚轻颔首，满眼自嘲：“起先谨小慎微，只敢在暗处打听。后来，我遇上郑三，他自称南氏远房子侄，亦想查明真相，为族人报仇。我便应了他假作夫妻，相携暗中查访。”


    静立旁侧的易枝春忽然开口：“南氏家风甚严，断无这般混账子侄流落在外。”


    “说得是，”柳尚轻神色森冷，“成婚之初，郑三装得同仇敌忾处处体贴，不过半年便原形毕露，酗酒滥赌，将家中积蓄挥霍一空。我觉出不对，试探追问南氏旧事，他支支吾吾，屡屡顾左右而言他，连南府有几进院子，主母姓甚名谁都讲不清楚。”


    苏铮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臂膊颤抖，柳尚轻揽了她，复又叹了口气：“后来他醉后呓语，我零散听得‘祖籍’云云，又趁他酒意套了话，方知他同南氏毫无干系，先前那番说辞尽是歹人所教。”


    “且歹人早命郑三在我餐食下了牵机引，此毒性极阴寒，入体如丝，侵蚀经脉脏腑无声无息。待我觉察，已是根基俱损，药石罔效了。”


    “药石罔效”一出，苏铮抬手狠狠抹了把眼睛，可泪水却似决堤，如何也止不住。陶知苍亦是听得双眼泛红，轻轻别过了头。


    岑立雪面上未见大悲大恸，只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她迟疑片刻，终是朝柳尚轻道：“敢问柳姑娘，可曾见过螺状伤？”


    “见过，”柳尚轻嗓音沙哑，阖了双眼，似又坠入昔年噩耗，“就在师尊颈侧。”


    “立雪亦然，”岑立雪声如金石，铮然投入沉沉死水。她叹了口气，迎上柳尚轻满眼惊疑，“师长同门，皆亡于此伤。”


    室内陡然一静，烛火劈啪，映得岑立雪面颊明明暗暗。见柳尚轻嘴唇颤了颤，岑立雪再道，一字一顿：“只要立雪一日立于这天地，凶手一刻未伏诛，此恨便不算终了。”


    “惊寒姐姐的事，就是我的事。”陶知苍抱臂倚着门框，眼圈仍红着，眸光却已冷锐如刀。


    苏铮闻言，也站起身朝岑立雪抱拳：“岑掌柜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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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阿轻同路，水里陆上，但有驱使，苏某绝无二话。”


    “诸位……”柳尚轻泪眼朦胧，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翻腾如沸。


    沉默良久的易枝春走上前来，每一步都似丈量挣扎隐忍，他目光落上柳尚轻枯瘦手腕，青紫依稀可见，自是毒性侵蚀明证：“牵机引如丝侵脉，缠绵阴毒，是以医者往往断作绝症。”


    “然南氏祖传医书录有一古方残篇，提及‘以阳火之极，冲阴寒之枢，或可争命’。柳姑娘，此毒并非全无指望。”


    “南氏医书从不外传，”柳尚轻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望向他，“你怎会……”


    易枝春抬起眼，望进岑立雪眼底，自她处汲取了些许坦荡，方道：“易某本姓南。昔年于边地义诊未归，阴差阳错躲过祸事。后得友人相助，辗转入了云韶府，虽丝竹在侧，亦一日不忘寻觅真凶。”


    “然歹人极尽狡猾，长久探听不得其踪，近日与惊寒联手，方才窥见一线曙光。”


    往日猜测得了印证，岑立雪晃一晃神。她早知易枝春与南氏关系匪浅，如今亲耳听闻，长久悬在心头的石头就此落入深潭，激起泠泠回响。


    “话已言明，”她眸光清亮如星，照过柳尚轻枯槁面容、苏铮紧绷臂膊并陶知苍抿起的唇，又同易枝春视线磕在一处，“纵前路漫漫暗暗——”


    无锋剑沉甸甸背在身后，岑立雪朝众人一拱手：“风浪同担，生死共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