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绣楼枯骨(七)
作品:《她在酒肆听风云》 山径渐平,不远处桃源庄浸在晨雾里,影影绰绰,瞧不真切。黑马驮着岑易二人走进坳里,便自发收蹄,停了下来。
岑立雪抬手,往黑马嘴里塞了把路上摘的草叶,牵着伤处一痛。她面不改色,只侧过身子,借着天光打量四周。
老坟无不荒在深草间,碑文漫漶。唯有一座新起土包还露着湿泥,引魂幡尚未撤去,在晨风里软软垂着。坟边搭着个草棚,黄狗蜷在棚口,肚腹微微起伏。
“一路颠簸,辛苦惊寒。”易枝春松开岑立雪衣带,话音里犹带倦意。
岑立雪道声“无事”,利落下马,回身见易枝春正小心探脚下鞍,便伸手托住他肘弯。易枝春由此借力,也稳稳落了地。
二人朝坟茔走去。路过草棚,易枝春脚步稍顿,自袖中摸出个纸包,捻开些许淡黄粉末,屈指轻弹。粉末悄然飞入棚里,老翁鼾声如雷,易枝春抚了抚黄狗鼻头,小家伙也睡得更沉了些。
“是安神药材,分量轻,日头高些便会醒转,”易枝春道,“免得惊动了庄里人。”
岑立雪颔首,停在郑三坟包一侧:“土是回填的,从此挖起罢。”
背了一路的包袱终于派上用场,易枝春解开它,露出里头两柄手锹、若干素布并一应零碎器具。
他握了手锹,却不将另一柄递出去,只望向岑立雪:“惊寒,你臂上有伤,不必勉强。”
“哪里有这样多讲究。”岑立雪截了他话头,信手拎来锹子,切入土中。易枝春自知拗不过岑立雪,只得退至她身旁,闷声掘土。
泥土潮润,裹着夜露寒气。二人一左一右,锹起锹落,唯闻泥土翻动窸窣。岑立雪见易枝春气力稍弱,也不点破,只将自己这边土掘得飞快,不时伸锹过去,将他那头板结土块撬松。
约莫一刻,黢黑棺盖露了出来。木板纤薄,漆也未上匀,缝隙里塞着干泥。
岑立雪以锹背叩了叩棺盖,响声空闷。她与易枝春对视一眼,同时将锹刃楔入棺盖缝隙:“起。”
发力间,木钉皆被拔起,棺盖错开道两指宽缝隙。先是湿霉气涌出,不过数息,一股似曾相识的味道便漫开来。
岑立雪皱起眉,绣楼里医书所载,腐卤草腥苦,磐里胆酸涩,混在一处呛人喉鼻,迥异于如今陈腐气味。
挥手叫易枝春退开些,岑立雪弯下腰,一把掀了棺盖,斜靠在坟坑壁上。天光灌入,棺内枯骨躺在草席上,根根肋骨支棱出来,白得瘆人。
岑立雪只扫一眼,心便往下沉。此骨殖形制全然不对。
府衙验玉那日,郑三卷宗她已看过。画押文书上写“身长五尺二寸,矮壮,罗圈腿”,可眼前棺里这具骸骨,躺着也见疏朗,腿骨直长,骨盆窄峭,肩胛展开架势也阔。
纵是皮肉销尽,这身骨相却骗不了人。绝非常年佝偻赌桌,被酒色泡酥了身子的人该有的模样。
“平洲兄。”她唤了一声。易枝春蹲来棺旁,眼睫低垂瞧了半晌,又伸出手,隔着寸许虚空,自颅骨至趾骨,以拃量度几回。
“并非郑三,”他抬起头,断然道,“郑三若有这般身量,卷宗不会记作矮壮。更何况,观此人骨相,少说四十往上,郑三不过三十。”
他边说,边俯下身托起颅骨,借光检视齿列:“臼齿磨耗甚重,亦非而立男子之相。”
岑立雪静听罢,见易枝春捧骨之状尤为慎重,神色亦是古怪,不由问道:“此乃何人?”
“仅有猜测,惊寒且容我再看看。”易枝春将颅骨妥帖放回,俯身凑近尸骨胸腹。岑立雪撤了半步由他忙着,转而阖目嗅闻,于记忆里细细搜寻鼻端那股沉郁。
木头,水汽,阴干……是了,快蟹船上,窜天蛇舱室积年潮闷,所弥漫正是这般气味。她睁开眼,易枝春也直起了身子,递来从脊椎骨缝刮下的尘屑,同她所料一般无二:“蚍蜉草。”
四目相对,二人皆是神色凝重,岑立雪道:“此人乘过快蟹船。”
“且不止一回,气味渗入脊椎,非长年熏染不可得。或生前常处其中,或死后置于……”
岑立雪心头电转。蚍蜉草是窜天蛇为护异域私货所设,这具尸骨,恐怕与之脱不了干系。
她忽而想起易枝春此前提起的人:“南家旧交里那一位罗七爷,尤爱古玉,案发前举家迁往南洋,音讯全无。”
易枝春眸光一凝:“是。”
“平洲兄可知此人形貌?”
“卷宗有云,罗七其人身长六尺,擅武,早年遇袭,坠马后被一剑贯胸,险死还生,”易枝春应着,托起尸骨右臂桡骨,“确系坠马旧伤。”
他又探向脊椎,指尖虚悬于剑痕之上良久,方低声道:“自后刺入,擦心脉而过,与罗七爷当年伤处吻合。”
诸般线索叠在一处,岑立雪望向易枝春,见他面色沉凝,自袖中取出枚青白玉环,轻轻搁在尸骨腰际,低声叹了句:“物归原主。”
肩头颤了颤,易枝春却并未收回手,像是为拢住一缕将散的烟。岑立雪心下明了,索性自坟旁包袱里取来水囊。
思绪沉坠,想来不欲与人言。岑立雪什么也没问,只拔开塞子将水囊递过去,当解他喉间滞涩。
此举显然出了易枝春意料,他怔了怔,才抬手来接。二人指尖相触,岑立雪觉出冰凉,待易枝春握稳了,又在他虎口一托。极轻如涟漪,转眼无踪。
易枝春仰颈饮水,喉头滚得格外急切,再无平日克制模样。饮罢,他低声喘息着,颓然望向森森白骨:“又少了一个。”
如水眸光起了雾,雾底下压着火,将熄未熄,烧着沉痛,也烧着不肯沉没的决绝。晓风掠过坟头,亦掀起易枝春衣袍,衬得他身形愈发伶仃。
岑立雪看在眼里,思绪也裹了酸涩,到底挪一挪脚步,为易枝春挡了风口:“幕后之人杀了罗七爷,以他尸骨顶替郑三,设下此局。”
“你我清查绣楼,会面柳尚轻,识破尸首并非郑三,再借蚍蜉草思及异域,认出罗七爷。便是将深浅底细,完完整整亮给了他。”
“哪怕他从前多有犹疑,此刻也该定了心神,是以一路追杀至此,”易枝春叹了口气,“惊寒,是我不察,连累了你。”
“往后莫要再这样讲了。若不是平洲兄帮衬,我大抵还困于鬼船琐屑。此人这般行事,无非是要掂量你我同旧事干系几何,是否铁了心寻他,杀他。”
“旧事么,”心口所压巨石松了松,易枝春唇畔漾开浅笑,“我早知惊寒聪慧,瞒也瞒不住的。”
“我却觉着,平洲兄本就无意隐瞒,”岑立雪也回以一笑,晨光正映她眉眼疏朗,“劈岳既被认出,想来我这剑你也识得,左右是扯平了。”
“棋局由那人所设,你我绝不可任他落子。待回了泮安,平洲兄且借云韶门路,放些风声出去。莫要太响,只说绣楼尸骨有异,疑牵连旧案。”
“水浑了,鱼才游得急切,”易枝春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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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七爷或有故旧,我派人去寻。只是,柳姑娘……”
岑立雪望向远山层峦:“孰轻孰重,我们等她自己想明白。”
“好,”易枝春神色坦荡,“惊寒,多谢。”
“既从始至终都在一条船上,客气话便免了罢。”岑立雪一笑,拾了手锹,同易枝春合力将坟土回填。
待最后一抔土落下,天色大亮。山雾散尽,林鸟啼鸣,方才验骨辨尸及推心置腹,恍若晨间一场短梦。
*
下山坡陡,是以岑易二人并未骑乘,只叫马儿悠哉跑在一旁。
臂伤再度抽痛,岑立雪默然将缰绳换了手,却被易枝春看在眼里。他生疏牵过马儿,领着它放缓脚步,与岑立雪并肩而行。
将至山脚,官道在望。林间声息忽起,鸟雀惊飞,马蹄又密又急,正朝这厢驰来。易枝春驻足,岑立雪反手按上剑柄,二人退至道旁树下,肃然瞧着来路。
不过片刻,一骑如箭驰至。马上之人绯衣如火,青丝高束,不是陶知苍又是哪个。
她猛扽缰绳,白马长嘶之际,人已飘身下鞍:“姐姐,可算寻见你了!”
陶知苍抢步上前,气息未匀,扫见二人周身尘土血迹,脸色不由沉下去:“怎的弄成这般模样,那起子人又寻了旁的路子下手?”
“一帮杂鱼罢了,”岑立雪略一摇头,“且慢,阿苍说旁的路子……可是往云韶府递索魂针的人露面了?”
“正是。此番矛头不是云韶府,我还松了口气。谁承想,他是要杀牢里的柳尚轻,”陶知苍自怀里掏出信物,“我虽不知绣楼案内情,却也听闻郑三恶名,知他死不足惜。”
“我怕旁人贸然领了这买卖,伤着柳姑娘,更误了姐姐正事,便赶忙回金开轩应了下来,又到六出去寻你。”
“翎儿姑娘却说你夜里便走了,似是要出城去。我一路寻着马蹄,这才赶到桃源庄来。”道罢前情,陶知苍想起旁边还立着一人,匆匆朝易枝春行了一礼。
江湖雨急风骤,然挚友倾力相助,便是去往龙潭虎穴,也有暖意傍身。岑立雪抬手拂去陶知苍衣襟风尘:“阿苍,难为你替我留心。”
“小事一桩,”陶知苍弯了弯眼眉,飒利劲头也跟着回来,眼风扫过一旁拱手还礼的易枝春,“哎呀”一声,“瞧我,只顾着与姐姐叙话了。这位便是云韶府易大家罢,久仰大名。”
易枝春闻言道:“易某见过陶姑娘,多谢姑娘倾力相助。”
“客气。”陶知苍眨眨眼睛,目光于岑易二人之间打了个转,笑意更深了些。
岑立雪不欲再耽搁,当即执起陶知苍左手,在她掌心徐徐摹画那青黑纹路的曲折走势:“昨夜来袭杀手,齿间藏了毒,未及审讯便悉数自尽,面上皆刺此纹,阿苍可曾见过?”
陶知苍任她画完,凝神细辨,眉头蹙起:“有些眼熟,一时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容我回去细细追查,一有消息,立刻告知姐姐。”
“桩桩件件,这便又聚在了一处。惊寒意下如何?”易枝春温声发问。
“先顾活人,”日光煌煌泼洒,岑立雪跨上黑马,眼眸也盈着灼灼光华,“回城。”
她探手一带,将易枝春稳稳接上鞍来,陶知苍亦跃至马背。黑白并辔,折向山下官道。
青天朗日之下,遥遥一望便是泮安城郭。马儿昂首长嘶,蹄声如雷骤起。双骑飒沓,将新坟旧骨并陈年谜团,悉数抛于身后苍茫群山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