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绣楼枯骨(六)

作品:《她在酒肆听风云

    月光由高墙裁作几绺,泠泠铺上云韶府檐瓦。易枝春换了身靛青布衫,肩搭包袱,独个候在地户。


    遥遥望见清癯身影立在风里,衣摆微微鼓荡,岑立雪忽觉易枝春比平素还要合眼些。


    此去桃源庄一路夜行,未可知碰上什么,稳妥起见,岑立雪还是佩上了无锋剑。剑鞘乌沉,吞口处并无纹饰,易枝春目光一沾即走,并未发问,仿似全无疑虑。


    “平洲兄,走罢。”岑立雪朝他挥一挥手,二人一前一后,没入沉眠街巷。


    泮安夜巡较之白日松懈许多。出了城门,天地骤然开阔。官道灰白,长蛇般蜿蜒游向远山。夜风没了高墙阻隔,扑面而来,满是野花芬芳。


    岑立雪拨开额前碎发,解了系在道旁松木上的缰绳。傍晚借来的那匹黑马自树后踱出,见她凑近,亲昵地喷了个响鼻。


    “车驾显眼,夜行不宜招摇,”易枝春瞧着黑马蹭弄岑立雪掌心,不由得笑起来,“惊寒思虑周全。”


    “可惜只寻到一匹温驯的,委屈平洲兄与我同乘了。”岑立雪翻身上马,轻捷如燕。坐稳了,却见易枝春仍站在原地,只望着马鞍出神。


    “有何顾虑?”


    “说来惭愧,”易枝春抬眼望她,耳根透出些许薄红,顿了顿,方轻声道,“幼时虽随长辈学过几日,然……未曾真个策骑出行过。”


    “无妨,”岑立雪朗然一笑,伸出手去,待易枝春搭上来,便提了气力,一牵他跃至鞍上,“坐稳便是。”


    背上多了一人,黑马不安地踏了踏蹄子。岑立雪轻夹马腹,松松挽着缰绳,催着马小跑起来。易枝春坐在她身后,身姿不免僵硬,马背颠簸,二人虽隔一拳,可起伏间衣料免不了挨碰。


    他手足无措,不得不扒了鞍后皮环稳住身形。岑立雪虽未回头,却也猜得出身后是怎样一番光景:“平洲兄安心,摔不着你。”


    马蹄似也随一声“安心”渐渐稳了,易枝春轻声应着,岑立雪分神环顾,官道两旁,农田在夜色里连成黑黢黢一片,远处村落零星灯火,犹如沉在水底的星子。


    “上回出城,”身后人开口,嗓音由风打得飘忽,“是一年前了。”


    “云韶府还有这般规矩?”


    “不是府里规矩,是我本就无处可去。”


    话讲得平淡,里头却像压着什么。岑立雪不欲追问,只将缰绳轻轻一带,引着黑马拐上条白日里山明水秀的岔路,可惜月光乏力,眼下万物黑沉沉,再好的景致也难得一观。


    易枝春看不穿岑立雪思绪,谈起了探来的消息:“郑家祖坟在庄子后山,守坟的是个老鳏夫,耳背,养了条黄狗。”


    岑立雪“嗯”了一声,郑家祖坟底细,她亦是一早查清。此刻听易枝春絮絮说着,不过是为填补夜路萧索。


    马蹄嗒嗒,偶有鸟雀从林间惊起,扑棱着翅膀,扎进二人望不见的远处去。


    *


    道路愈来愈窄,树影渐浓。岑立雪耳尖一动,猛地勒马。易枝春随之一倾,几乎贴上她脊背:“惊寒?”


    “有人。”岑立雪低声以应,当即提了内力。易枝春凝神细嗅,风里除了土腥花香,似也混了旁的气味。


    不待二人隐匿,林间破空声起。数支弩箭疾射而出,直取马上之人。岑立雪按了易枝春脖颈,引他趴伏避开,随即一牵缰绳,黑马长嘶,人立而起。


    弩箭擦着马腹钉进树干,箭尾剧颤。黑马前蹄尚未落地,又有黑影自暗处扑来。雪亮刀光在月下一晃,竟是直直劈砍向易枝春后心。


    岑立雪腰身一塌,并未拔剑,只反手一握,五指铁箍般扣紧持刀者腕骨。一拧,一拽,那人惨呼不及出口,已被她生生抡离了地面。


    借上风势,岑立雪将其荡过半圈,复又狠狠砸向树干。骨裂之声细密响起,此人身躯沿树滑落,堪堪挂在方才的弩箭上。


    黑马四蹄着地,岑立雪飞身下马,立在道路中央,冲着矮丛冷然道:“滚出来。”


    四下陡然一静。月光拉扯着树影,风过林梢,沙沙如私语。不多时,一精壮汉子缓步现身,于马匹十步外站定:“阁下好身手。您有所不知,方才所护之人,身上背了天大的麻烦。”


    “有人出了重金,要我等连夜取他项上人头。”见岑立雪不语,壮汉从怀里拎出个沉甸甸布袋,往地上一搁。


    袋口松开,露出里头金锭一角。汉子抱拳:“酬金四成,权当交个朋友。阁下自行离去,往后山水相逢,互有照应。”


    岑立雪终于开口,却只嗤笑道:“这点玩意,哪里请得动我。”


    汉子怔愣间,岑立雪动了。并非扑向他,而是以足尖挑起地上碎石,踢往密林。


    碎石尖啸一停,林中便传来闷哼。有黑影踉跄跌出,岑立雪身形鬼魅般欺近,无锋剑尚未出鞘,只持剑柄一震,便又正中偷袭者喉结。


    壮汉面色骤变,厉喝:“不识抬举!”


    蛰伏杀手齐出,刀光如雪片泼洒,封死岑立雪周身退路。孤立无援之际,她不退反进,终于拔剑出鞘。


    乌沉剑身划破月华,无锋无芒,却携千钧之势,直刺向最近一人胸膛。他举刀格挡,刀剑相交,并非金石齐鸣,只“嗤”一响,厚背刀便应声而断。无锋剑势未绝,破开他胸前衣料,扎穿血肉。


    一人受了重创,合围阵势立乱。三人缠上岑立雪,二人迂回扑向马匹,意图擒人掣马。


    岑立雪眉梢一挑,剑招忽变,抛却疾刺,转而横抡。无锋剑厚重,这一抡便如排山倒海,卷起沙石断枝。


    冲在前头的杀手遭劲风所迫,不得不退。她也趁势旋身,砍向他手腕。


    杀手撤刀不及,腕骨爆裂。痛呼间,岑立雪掠至马前,对迫近刀锋不闪不避,侧身一记蹬腿,正中对方腰腹,内力透体,将人踹得倒飞出去。


    另一人觑准空隙矮身滚进,刀砍马腿。黑马惊嘶扬蹄,易枝春被掀下马来,探入袖中,点点寒星骤掠——细如牛毛的银针没入杀手颈侧,制得他一僵,刀势凝滞之余,人也瘫软在地。


    至此,大局已定。岑立雪挽剑归鞘,行至为首壮汉身前。


    不待发问,汉子捂着胸口喘息,盯着岑立雪惨笑道:“好戏……还在后头……”


    话音未落,他猛一咬牙,黑血自嘴角涌出,立时没了声息。其余杀手竟也纷纷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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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仿,不过转瞬,遍地尸首。


    岑立雪蹲下身,扯开汉子面巾,见他面上刺满青黑纹路,似藤非藤,似咒非咒,纠缠难辨。她细看良久,又望向易枝春,他亦摇了摇头。


    就着月光,岑立雪以指为笔,在掌心将纹路走势虚画数遍,牢记于心。此纹古怪,待验过郑三尸骨,或可寻阿苍一问。


    血浸透半截袖子,好在手上依旧稳当,岑立雪撕下衣摆,草草扎了臂上伤口。易枝春眸光一紧,矮了身子便要察看她的伤势。


    “皮肉伤而已,无碍,”岑立雪侧身避开,反而问他,“平洲兄如何?”


    易枝春一愣,低头才见肩头衣料裂了道口子,应是遭刀风扫过。幸而只伤及浅表,血已凝了。


    岑立雪指尖忽然搭上他脉门,力道温和又不容挣脱:“气息浮乱,可是伤了内里?”


    “旧疾罢了,”易枝春拢了拢衣襟,抬眼望向她,“倒是惊寒方才那一剑……”


    “剑势如此,本就不是轻灵路数。”岑立雪偏开头,不再多言,转身去寻黑马。


    那马儿虽受了惊,好在并未跑远,垂头啃食野草间,有一搭没一搭往这边瞧。岑立雪捋一捋它鬃毛,又弯下身子检视马腿,确认无碍后,才利落跨上马背。


    地上人躺得横七竖八,易枝春验也不验,一双眼睛只管追着岑立雪臂上那道伤。他想说的太多,千言万语都闷闷堵在胸口,歉疚、谢意并着他为之羞愧的疼惜混在一处,最终只化作沉沉一声叹息。


    易枝春默然上前,握住岑立雪的手翻身上马,谨慎得过头,像是担忧碰碎了什么。


    有气息拂过岑立雪后颈,是他轻手轻脚地靠过来,摘去了她肩头的草叶。


    天际泛起鱼肚白,黑马晃了晃脑袋,岑立雪踟蹰着,到底低声添了句:“小伤而已,莫要挂怀。从前行走江湖,受过更重的伤,不也走到了今天。”


    黑马兴许当岑立雪催促,不等易枝春应声,便撒开蹄子狂奔起来,将方才肃杀仓促甩在身后。


    “平洲兄若不想跌下去,”岑立雪头也不回,捎着了然笑意,“便牵紧我的衣带。打起精神,郑三还在前头等着呢。”


    晨光熹微,远山轮廓渐次清晰。易枝春依言牵紧了岑立雪,他垂下眼睫,终是问:“方才惊寒所使,可是劈岳剑诀?”


    岑立雪心头一动:“是,平洲兄认得?”


    “以拙破巧,以重克轻。劲力凝于一线,非内力深厚者不能施展,”风卷起岑立雪发丝,时不时拂过易枝春颊侧,他不伸手拨开,只偏了偏头,“家母从前喜读江湖杂记,幼时曾听她提过几句。”


    “原来如此。”岑立雪并不如何意外,江湖说大不大,易枝春此言,提醒意味远胜猜疑。正如她一早看穿他本领,对其来历亦有揣度,可未曾宣之于口。


    默契总是令人快慰。至于潜藏其中的心绪,岑立雪眨了眨眼睛……有时候,她大抵是同易枝春想到一处的。


    然师门血仇未报,万万不可在路上耽搁。


    于是岑立雪不再深言,只将目光投向愈来愈亮的天地交界。衣带在易枝春手中,马背之上依托稀薄,此刻却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