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新嫁娘 13
作品:《嘘!欢迎来到地狱游戏》 傍晚时分,天边堆积起铅灰色的云层,像被墨染透的棉絮层层叠叠压下来,将最后一抹残阳彻底吞噬殆尽。空气骤然变得沉甸甸的,裹着山雨欲来的湿闷,还夹杂着一缕若有似无的腥甜,像是旧烛油与腐叶混合的气息,顺着街巷的风钻入鼻腔,让人莫名心悸。江述踩着青石板路穿过逐渐暗淡荒凉的街巷,两侧斑驳的院墙投下浓重的阴影,墙角的杂草在风里簌簌作响,偶尔有细碎的响动从阴影深处传来,稍一驻足又归于死寂,仿佛有无数双眼睛藏在暗处,正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当谢府那两扇朱漆大门在暮色中缓缓浮现时,江述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那大门色泽沉郁,门环上的铜绿在昏暗中泛着冷光,像是凝固的血渍,门楣上悬挂的灯笼尚未完全亮起,仅透出微弱的暖光,却更衬得整座府邸森严冰冷,如同隔绝阴阳的界碑。他抬手拂过衣袖上沾染的尘土,指尖还残留着别府那片破败庭院的阴冷气息,与眼前谢府的规整繁华形成尖锐的对比,让他心头莫名升起一丝割裂感——这两个共享着“谢府”之名的空间,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存在?
门口的石阶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斜倚在立柱上,周身被浓稠的暮色浸得有些模糊,唯有玄色劲装勾勒出利落的轮廓。谢知野换了这身便于行动的衣裳,长发高束于顶,用一根墨色发带固定,褪去了平日几分散漫风流的姿态,眉眼间多了些凌厉的锐气,连周身的气息都变得沉凝起来。他显然已经等了不短的时间,靴底碾过石阶缝隙里的枯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挂的玉佩,目光却自始至终牢牢锁着江述来时的方向,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街巷尽头,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疏懒的桃花眼才骤然亮起,像暗夜中燃起的星火,快步迎了上来。
衣摆扫过地面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谢知野的步伐急促却稳健,眼底的急切几乎毫不掩饰。江述望着他走近,心头没来由地微微一悸,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攥住。一个突兀的念头毫无预兆地闪过脑海:他在这里等我,究竟是谢知野本人的意愿,是两个玩家在绝境中生出的默契与信赖?还是……那个故事里痴狂执拗、手染鲜血的“谢家少爷”残存的思维,在冥冥中驱使着他,等待着属于自己的“江述”归来?
这个想法让江述的指尖瞬间泛起凉意,却未让他有半分慌乱。副本角色的浸染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可他从不是会被虚妄裹挟的人。反正自己一如既往的厄运从未缺席,却也从未将他打垮。所谓的角色吞噬、意识同化,在他眼里不过是副本又一次卑劣的试探。他垂眸掩去眼底的冷厉,指尖暗自蓄力却不显紧绷,周身气场沉凝如铁:谢知野眼底的光亮是真是假,角色的执念是否作祟,他自会辨明;前路纵是刀山火海、怨灵密布,他也只凭实力劈开一条生路,轮不到这些虚无的东西左右自己,更不信所谓的宿命安排。
然而,没等他将这纷乱的思绪理清楚,谢知野已经快步来到近前,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掌心的温热透过衣料传来,带着清晰的脉搏跳动,力道却比预想中更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仿佛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在暮色里。江述被他攥得微微一怔,抬头时恰好撞进他的眼眸,那双桃花眼里褪去了往日的戏谑,只剩下全然的专注与担忧,连眉峰都微微蹙着,像是在确认他是否安好。
“回来了?”谢知野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在江述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却让江述莫名安定了几分。他的目光飞快地在江述身上扫过,从发丝到衣角,连指尖的细微划痕都没有放过,确认他周身无明显伤痕后,才稍稍松了口气,随即拉着他就往府内走,脚步急促,边走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说道,“先回房,我有东西给你看,是在主院书房的暗格里找到的,恐怕和这副本的真相有关。”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兴奋的郑重,那是发现关键线索时的激动,却又刻意压抑着,生怕被沿途的仆役丫鬟听去。江述被他拉着穿过朱漆大门,指尖感受着对方掌心的温度,心头的疑虑暂时压下了几分。看来,谢知野在这看似平静无波的主院,并非毫无收获,他找到的东西,或许能解开眼前的部分谜团。
两人穿过暮色渐浓、灯火初上的庭院。廊下悬挂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映着两侧修剪整齐的花木,投下扭曲狰狞的影子,像无数蛰伏的鬼魅,在暗处伸展着四肢。沿途遇见的仆役丫鬟依旧垂首行礼,姿态恭敬得无半分错处,可他们的眼神空洞麻木,没有半分活气,仿佛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只会重复着固定的动作。
江述此刻再看这井然有序的繁华,只觉得那表象之下,正流淌着来自故事里那个血色夜晚的森然寒意。脚下的青石板或许浸过血,廊下的灯笼或许映过惨剧,可他脊背挺得笔直,呼吸沉稳如初。常年与厄运为伍的经历,早已让他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更磨砺出顶尖的应变与搏杀能力。那些潜藏的鬼魅、过往的惨剧,顶多是通关路上的寻常阻碍,想让他紧绷退缩,绝无可能——毕竟他这辈子,从来都是靠实力硬抗所有厄运,而非听天由命。
谢知野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拉着他手腕的力道稍稍放缓,却依旧没有松开,像是在无声地给予他支撑。两人一路快步穿行,避开了几波巡逻的仆役,很快便回到了那间依旧红得刺眼的“洞房”。满室的红绸与红烛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将房间映照得如同血色牢笼,与别府的破败荒凉截然不同,却同样让人感到窒息。
谢知野反手将门仔细闩好,门闩落下的“咔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沉重,像是某种封印被彻底闭合。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侧耳贴在门板上,仔细听了听门外的动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程式化洒扫声,单调而麻木,混着风穿过窗棂的轻响,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声响。确认安全后,他才转过身,快步走到房间内侧的书案边,动作急促却谨慎,仿佛在惧怕什么。
书案是上好的紫檀木所制,表面光洁如新,摆着笔墨纸砚,却透着一股久未有人使用的清冷。谢知野俯身,指尖在书案的抽屉边缘摸索了片刻,随即按住一处不起眼的木纹,轻轻一按,抽屉底部竟缓缓弹出一个暗格。他伸手从暗格里取出一本册子,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像是握住了某种滚烫的秘密,转身快步递到江述面前。
那册子比江述怀中藏着的《鬼新娘》稍厚一些,封面是上好朱砂染就的锦缎裱制而成,色泽暗红温润,虽透着几分岁月沉淀的陈旧感,却被保管得毫无磨损,边角齐整平滑,不见丝毫褶皱。指尖抚过,能触到锦缎细腻的纹路,无半分黏腻诡异,反倒带着一种被人反复摩挲的温润触感。封面上用浓墨写着三个大字,墨色均匀饱满、沉得发亮,笔画规整挺括,宛若名家誊写的婚书,透着极致的端庄,唯有那过分刻意的工整之下,藏着一丝欲盖弥彰的诡异。
新嫁娘。
江述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连呼吸都瞬间滞涩了几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从怀中掏出自己找到的那本《鬼新娘》,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案上,与这本《新嫁娘》并排摆放。两本册子静静卧在烛火暖光里,反差堪称刺眼到令人心悸:一本封面色泽暗沉泛黄,边角卷翘如枯槁鬼爪,纸页脆薄易损,字迹潦草扭曲、墨痕深浅悬殊,似是濒死者在极度恐惧中仓促涂鸦,每一笔都裹着绝望的颤抖;另一本封面是朱砂锦缎裱制,温润规整,无半分磨损褶皱,封面上的字迹笔锋挺括、墨色均匀,宛若名家亲手誊写的婚约,透着不容亵渎的端庄。可这份极致的完美,却比任何诡异触感都更令人不安——它规整得太过刻意,仿佛在拼命掩盖什么,用虚假的温情,将血腥的真相牢牢裹藏。
它们就像是两面相对的镜子,映出两个截然不同的视角,两个互相撕裂、却又隐隐纠缠的“真相”,在跳动的烛火下泛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仿佛下一秒就会有怨魂从纸页中爬出,将两人拖入无尽的轮回。
谢知野显然也被这两本内容相悖的册子震撼到了,他的目光落在《鬼新娘》三个字上,瞳孔微微一缩,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随即抬眼看向江述,眼神里带着急切与探究,用极低的声音示意:“一起看,各自看对方找到的这本,看完再交换想法。”
江述点头,指尖轻轻拂过《新嫁娘》的封面,触到的依旧是锦缎细腻温润的
江述手中的《新嫁娘》,从封面到内页都透着极致的精致,虽能看出些年头,纸张带着淡淡的陈旧泛黄,却被保管得一丝不苟,无半点污渍破损。内页纸张选用的是上好的宣纸,质地柔韧细腻,绝非粗糙之物,上面的字迹工整端庄,带着文人墨客特有的清雅笔韵,笔画间力道均匀、排布规整,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誊抄打磨过一般,透着对文字的敬畏。这般笔触,显然是旁人特意为赞颂这段爱情而作。可当目光落在内容上时,江述却只觉得荒诞与诡异——这内容就如同最标准的才子佳人话本,美好得近乎虚假,与他在别府感受到的阴森恐怖、以及《鬼新娘》里的血腥疯狂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故事的主角,依旧是那两位少年——江家少爷江述,与谢家少爷谢知野。册子上详细记载着两人的过往,说他们自幼一同长大,在府中花园里捉虫斗草,在书房里同窗共读,情同手足,亲密无间。江家与谢家本就是世代交好的世交,两家长辈看着两个孩子一同成长,感情深厚,对他们之间的情谊也十分赞许。
随着年岁渐长,那份惺惺相惜的少年情谊,在时光的滋养下,渐渐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没有惊世骇俗的抗争,没有不容于世的痛苦,也没有世俗的非议与阻挠,在双方长辈的开明默许下,这份情谊水到渠成地化作了炽热的爱慕。他们会在月下并肩漫步,诉说心底的情愫;会在花下对饮,许下相守一生的诺言;会在书房里并肩而坐,一个挥毫泼墨,一个静静相伴,岁月静好,美满和谐。
谢家在谢知野成年礼过后,便光明正大地备齐厚礼,登门向江家提亲。江家老爷与夫人欣然应允,当即定下了这门亲事,两家结为秦晋之好,一时之间成为城中人人称颂的佳话。成婚那日,十里红妆铺满天街,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谢家的迎亲队伍从街头排到巷尾,声势浩大。城中百姓纷纷涌上街头,争相目睹这场盛大的婚礼,无不赞叹这是天作之合,满是艳羡之意。
江述嫁入谢家后,夫妻二人恩爱笃深,举案齐眉。谢知野对他百般呵护,体贴入微,无论是日常饮食起居,还是心绪起伏,都照料得无微不至。谢家长辈也视他如己出,从未因他的身份有过半分苛责,府中的下人们更是敬他爱他,凡事都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怠慢。
册子上的文字满是温情,将两人的婚后生活描绘得幸福美满,可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违和的刻意。唯一的遗憾,是江家少爷天生体弱,自小便常常缠绵病榻,即便有谢知野遍寻天下名医,不惜耗费重金求取珍稀药材,悉心照料,却终究未能逆天改命。江述的身体时好时坏,常常在病榻上躺就是数月,谢知野便放下府中所有事务,日夜守在他的床边,喂药、擦身、读诗,寸步不离。
数年后的一个暮春,江述在爱人的怀抱中安然病逝,脸上犹带浅笑,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谢知野痛失挚爱,心如刀绞,连日来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眼底的光亮也彻底熄灭,只剩下无尽的灰暗。不过寥寥数日,他便也跟着郁郁而终,追随爱人而去。
谢家上下悲痛万分,却也被这对爱侣生死相随的深情所感动,特意定制了华美无比的双人棺椁,将二人合葬在城郊的青山之上,成全了他们生同衾、死同穴的誓言。世人闻之,无不唏嘘感叹,称颂谢、江二人情深不渝,是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神仙眷侣,纷纷为他们祈福,盼着他们来世必定还能再续前缘,成就另一段佳话……
故事到此戛然而止,最后一页的字迹带着一丝淡淡的哀伤,却依旧保持着通篇的端庄规整,满是外人对这段“佳话”的温情赞颂与认可。没有毒杀,没有替嫁,没有血腥的血案,更没有纠缠不休的怨灵。只有一场被世俗接纳、甚至赞美的深情,和一场令人叹息的早逝,留下一个凄美哀婉,却又充满希望的结局。
江述缓缓合上册子,指尖微凉却稳如磐石,纸页上残留的阴冷气息刚触到血脉,便被他周身凝练的气场硬生生逼退。常年与厄运博弈的本能,让他对这种阴邪之力早已免疫大半,顶尖的实力就是他最坚实的屏障。他抬眼看向对面的谢知野,对方也恰好合上那本《鬼新娘》,指尖随性摩挲着破损页角,不见半分失态,唯有眼底掠过的锐利,昭示着他已捕捉到副本的破绽。烛光映在两人脸上,一人沉凝如锋,一人散漫如风,却都透着绝不被困境裹挟的底气。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烛火跳跃的噼啪声,以及两人略显急促、带着寒意的呼吸。四目相接,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困惑、荒谬的无力,以及一丝沁骨的寒意。那寒意顺着目光交织蔓延,裹得两人几乎喘不过气,仿佛被困在了这两个相悖的故事里,找不到出口。
两个故事,两个“真相”。一个美好如童话,被世俗祝福,结局是深情的合葬与世人的颂扬,却像裹着糖衣的毒药,甜腻之下尽是虚妄与刻意;一个残酷如地狱,浸满背叛、毒杀、欺骗、替嫁、疯狂与血腥的复仇,结局是惨烈的灭门、自尽或失踪,与绵延不散的恐怖传说,每一个字都染着鲜血,透着深入骨髓的怨毒。
哪一个是真的?又或者……都是“真”的?只是代表了不同的“层面”,对应着阴阳两界、虚实两境?谢府的繁华温情与别府的破败血腥,究竟哪一个才是这个副本的本质?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江述却未感头痛烦躁,反而眼神愈发锐利。厄运缠身的日子教会他,越是混乱的局面,越要沉下心拆解——真相如何、规则如何,于他而言从不是靠猜,而是靠实力撕开迷雾,亲手掌控局面,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我命由我不由天”。
“啧,有意思。”谢知野率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没有半分干涩颤抖,反倒裹着点玩味的调侃,指尖轻轻叩了叩《鬼新娘》的封面,力道不重,却像敲在虚实交界的节点上。他既没试图穿透纸张探寻真相,也没被内容裹挟情绪,反倒像在审视一个漏洞百出的游戏副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将所有诡异与血腥都纳入从容的审视中。
“合着我这角色模板,是个藏得够深的疯批?”他扯了扯嘴角,这次终于扬起了惯有的戏谑笑容,漫不经心的弧度里却透着洞悉本质的清明,“不过这剧情也太敷衍了,杀妻杀仆再自尽,跟卡了bug似的逻辑闭环,倒像是有人故意编出来圆场面。”指尖摩挲着册页破损的边缘,语气轻佻却字字清醒,“看来这副本的真相,比这两本破册子写的还乱。”
谢知野随手将《鬼新娘》丢回书案,动作随性却稳准,没有半分崩溃失态。身为玩家,他从不会被角色设定绑架,那些血腥过往在他眼里,不过是副本规则编织的假象漏洞。他指尖轻点桌面,节奏散漫却暗藏章法,已然开始顺着线索拆解迷局——对他而言,越是混乱的局面,越容易找到打破常规的bug点,根本没必要为虚假的设定陷入自我怀疑。
江述的眉头紧紧锁着,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将两个故事、他们进入副本后的所有经历、两个空间的异同、以及那些诡异的规则与童谣线索,如同拼图般一点点拆解、组合,试图从混乱中寻得一线生机,找到破解迷局的关键。
“不一定。”江述缓缓开口,声音冷静得让自己都感到有些意外,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的目光落在两本并排摆放的册子上,眼神锐利而坚定,“也许两个故事,都不完全是‘真相’。或者说,它们都是‘真相’的一部分,代表了……不同的‘执念’或‘愿望’的投射。”
“什么意思?”谢知野抬眼看向他,目光里带着急切的探寻,眼底的血色与暴戾稍稍褪去,却依旧藏着挥之不去的阴翳,仿佛怕下一秒就会被那疯狂的执念彻底吞噬。
“你看,”江述拿起那本《新嫁娘》,指尖轻轻拂过封面的暗红纹路,语气沉缓地分析道,“这个故事里,一切都太过完美。爱情被祝福,婚姻光明正大,没有任何阻碍,没有任何悲剧,即便有早逝,也被赋予了深情的色彩,死后合葬,世人称颂。这根本不像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更像是一个……最美好、最理想的‘愿望’。”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谢知野,继续说道:“是一个身处绝望痛苦中的人,内心深处最渴望拥有的‘另一种可能’。这个人,很可能就是故事里的谢家少爷。他或许在现实中犯下了滔天罪孽,承受着无尽的悔恨与痛苦,于是便编织出这样一个美好虚妄的故事,用来麻痹自己,掩盖那些血腥的过往,甚至是用来困住自己的亡魂,寻求一丝慰藉。”
说完,他又指向那本《鬼新娘》,语气里多了几分寒意:“而这个故事,充满了背叛、压迫、暴力、死亡和诅咒。它更符合我们进入副本后感受到的氛围——阴森、恐怖、充满恶意和死亡威胁。这更像是……残酷现实的真实反映,是那些受害者临死前留下的怨念集合,是未被化解的诅咒具象化。江白露、那四个丫鬟,还有其他被牵连的人,她们的怨恨与不甘,凝结成了这个血腥的故事,日复一日地在别院里重演,向每一个闯入者控诉当年的血案。”
谢知野的眼神骤然亮了起来,不是恍然大悟的清明,而是捕捉到漏洞的兴奋,慵懒的姿态里多了几分跃跃欲试的锐利,瞬间接上江述的思路:“你这说法倒靠谱。说白了就是两个力量场卡了bug,一个靠脑补完美剧情自我麻痹,一个靠怨念死磕真相,最后把副本搅成了这副半阴半阳的样子。”他靠向椅背,姿态散漫却目光如炬,“谢府这幻境看着严实,实则处处是破绽,至于别府的怨念,反倒像是没校准好的程序,只会循环复仇。”
“极有可能。”江述重重点头,思路越来越清晰,语气也愈发坚定,“而我们两个人,被分别投入了这两个空间对应的‘单人副本’——你进入了代表‘美好愿望/新郎执念’的‘谢府’副本,扮演的是故事中的‘谢知野’,承载着他的罪孽与执念;我进入了代表‘血腥怨念/新娘诅咒’的‘别府’副本,扮演的可能是故事中的‘江述’,也可能是‘江白露’,又或者是其他被牵连的新娘角色,背负着受害者的怨恨与诅咒。”
“但由于我们意外相遇,还完成了婚书和合髻仪式。”谢知野接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奇异的了然,还有几分后怕,“我们俩的‘角色’被强制绑定在了一起,相当于将这两个原本可能相对独立、甚至对立的‘故事层面’或‘空间规则’强行连接在了一起。这就是我们能在一定程度上穿梭两个空间,保留连续记忆,并且同时接触到这两个截然不同的‘故事版本’的原因——我们成了连接罪孽与怨念的唯一纽带。”
这个推测大胆而惊人,却完美地解释了目前遇到的所有矛盾:两个空间的巨大差异、循环与变量的并存、他们身份的特殊性、以及这两本内容冲突的故事书的存在,甚至包括那些诡异的规则与童谣,都有了合理的注解。
江述抬手轻按眉心,并非因困惑烦躁,而是在快速梳理后续应对策略,心中的寒意丝毫未减,却也多了几分胸有成竹。他们要与副本规则对抗、与怨灵对抗、与角色执念对抗,可这些于他而言,不过是又一场需要硬抗的厄运。他这辈子,早已习惯用实力击碎所有绝境,所谓的万劫不复、轮回禁锢,从来都困不住一个凭实力逆天改命的人。
“如果这个猜测成立,”江述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穿透满室的阴寒与红烛的光晕,“那么,我们通关的关键,或许就不是简单地‘验证’哪一个故事是真的,而是……要同时处理这两个‘故事层面’带来的问题!甚至可能……需要‘调和’或‘解决’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或‘执念’!”
“要么化解谢家少爷的罪孽与虚妄执念,让他彻底放下过往,得以解脱;要么平息江白露与其他受害者的怨念诅咒,让她们的亡魂得以安息。否则,我们永远都困在这个副本里,要么被谢家少爷的执念同化,要么被受害者的怨念杀死,永远无法离开。”谢知野补充道,语气里满是凝重。
“八座金山,点九根红烛……”谢知野忽然低声念出童谣的关键句,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书案,眼中光芒闪烁,陷入了沉思,“如果‘金山’和‘红烛’不仅仅是字面线索,而是象征呢?‘金山’或许代表谢家少爷的财富与地位,是他用来掩盖真相、编织美好幻梦的载体,也对应着《新嫁娘》中被世俗祝福的婚姻背景;‘红烛’既是婚礼誓言的象征,代表着他与江述之间的情谊,却也可能代表着血与火,对应《鬼新娘》中的焚烧与血案,是复仇与诅咒的象征,或许是化解怨念的关键,也可能是点燃罪孽的火种。”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还有‘八’和‘九’这两个数字,或许也有着特殊的含义。八或许对应着八位受害者,又或者是八份罪孽;九或许对应着九根红烛,代表着婚礼的九个步骤,又或者是诅咒的九层力量。这些数字,说不定就是开启仪式、满足通关条件的关键。”
“还有那些金元宝。”江述补充道,脑海中浮现出别府夜晚那些闪烁着诡异光泽的金元宝,“它们只在别院的夜晚出现,而别院是怨念聚集的空间,由此可见,这些金元宝或许就是‘金山’的碎片或象征物,也可能是受害者亡魂凝结的怨气结晶。收集它们,可能是在收拢怨念,也可能是在清点谢家少爷的罪孽,又或者是在满足某种祭祀仪式的条件,为后续化解两种力量做铺垫。”
“而‘红烛’……”江述的目光落在桌案上燃烧的红烛上,眼底闪过一丝思索,“你找到的那根特殊的长明红烛,能护住我不被别府的幻境侵蚀,大概率是来自谢府这个‘幻梦空间’的特殊物品,自带谢家少爷的执念之力。这种力量既能抗衡受害者的诅咒,保护我们不被怨念吞噬,也可能藏着同化的风险,让我们渐渐被谢家少爷的执念影响,变得和他一样疯狂。”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思路如电光石火般碰撞,纷乱的线索在交谈中逐渐编织成网,一个虽仍布满未知、却轮廓初显的庞大谜局铺展开来。这个复合副本从不是简单的灵异生存游戏,而是由极致的罪孽与极致的怨念扭曲纠缠形成的时空错乱之地,是一个困着无数亡魂的巨大囚笼。
他们要做的,不仅是艰难地活下去,更要解开这段跨越生死的孽缘,化解支撑副本存在的核心执念与诅咒,否则只会沦为囚笼里的又一缕亡魂,重演那场无尽的血色轮回。
“光靠猜可不行,得找实锤。”谢知野靠回书案,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那本《新嫁娘》,封面的精致在他眼里与破绽无异,语气依旧带着调侃,却早已敲定了方向,“这副本既然是两个力量乱炖出来的bug,那破局点肯定也在这两者的夹缝里。旧档、香烛铺,都是现成的线索,说不定还能顺着这些找到卡bug的根源。”他眼底闪过一丝笃定,越是诡异的规则,越容易被非常规手段破解。
他看向江述,目光里满是并肩作战的沉静与信任,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依赖:“你那边,那个短发女孩敢主动给你册子,必然知晓些什么,又或者是被某个亡魂附身,无意识地传递线索。还有那位大姐,她的沉稳与知情,绝不是普通受害者该有的状态,说不定是某个亡魂的容器,又或者是知晓破局之法的关键人物,甚至可能是当年事件的目击者。”
“我这边……”谢知野抬眼望向门外,眼底闪过一丝警惕,“要深挖谢府的旧档,尤其是当年那场婚事的真实记载,还有那家徐记香烛铺与长明红烛的底细。那根特殊的红烛来自徐记香烛铺,这家铺子绝不可能只是普通的香烛店,说不定是连通阴阳、贩卖亡魂之物的邪地,与这个副本的形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江述点头,将《鬼新娘》小心地揣回怀中,册子的阴冷贴着胸口,时刻提醒着他身处险境:“我明天一早就再回别院。金元宝还差四个,必须尽快集齐,这或许是触发下一步线索的关键。我会试着从短发女孩和大姐口中探话,哪怕要直面她们体内的亡魂,也要挖出更多隐秘。”
“至于白露……”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却无半分忌惮,“她对我的恶意源于江白露的角色本能,是最纯粹的受害者怨念,危险却也直白。以我的实力,未必不能从她身上硬挖出血案细节——哪怕要正面接下她的诅咒与攻击,也能凭着周旋拼凑出更多真相。厄运我都抗了无数次,这点怨念,还不够看。”
“小心。”谢知野再度叮嘱,语气里满是担忧,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江述的肩膀,掌心的温热驱散了一丝阴寒,“别院的夜依旧凶险,那些纸人、那些亡魂,都在等着新的替身。记住,我们的绑定是最大的优势。若有任何异常,或者到了子时——那个血案发生的时辰,你大概率会被强行拉回这里,到时我们再同步信息,商议对策。”
“你也一样。”江述回望他,目光坚定而郑重,“探查谢府旧档或许会触动禁忌,唤醒沉睡的谢家少爷亡魂,加重你的同化风险。务必保持清醒,守住自我,别变成那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疯子。”
窗外,夜色已浓得化不开,像浓稠的墨汁将整个谢府裹入其中,远处传来更夫敲打的梆子声,沉闷而悠长,每一声都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血色夜晚倒计时。谢府之内,华灯高悬,一派虚假祥和,廊下的影子却在灯光下扭曲蠕动,似有亡魂在暗中窥探,觊觎着这短暂的平静;一墙之隔的别府,想来已是纸人游荡、阴气弥漫,死亡的阴影正悄然笼罩,等着夜晚降临,收割新的生命。
两个被荒诞婚姻强制绑定的玩家,两个承载着对立阴邪力量的空间,一段纠缠着爱与恨、罪孽与怨念、美好与血腥的过往。破解迷局的钥匙,已然握在他们手中,可这钥匙,也可能是打开地狱之门的锁。
而这场横跨两界、关乎生死、牵扯无数亡魂的漫漫长夜,才刚刚拉开序幕。烛火跳动间,墙上的影子再度扭曲,似有无数双手从阴影里伸出,等着将他们拖入那场永无止境的血色轮回,无人知晓,他们能否在这场绝境中,寻得一线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