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温老师家的叔叔

作品:《木头老公今晚回家吃饭吗?

    结婚几年,同床共枕是常态,但什么时候起,连睡在一张床上都成了需要小心翼翼争取的“奢望”。


    更别提亲吻,那更像是遥远记忆里才有温余吟主动给予的奖励。


    他现在连靠近都要屏着呼吸。


    连多看一眼都要担心是僭越。


    他闭上眼,他能清晰地勾勒出温余吟在暖光下蜷缩沉睡的轮廓,那微微凹陷下去的枕头,散落的柔软发丝,还有被薄被勾勒出的单薄肩线……


    喉咙发紧,呼吸都不自觉地放得更轻。


    他用力蜷缩了一下手指,指甲掐进掌心,用那点轻微的刺痛压下心头翻涌的冲动。


    不行。现在不行。


    温余吟需要时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四个字的分量,那是温余吟划下的界限,他不能越过去。


    沙发并不算宽敞,尤其对他这个身高的人来说。


    他换了个姿势,把长腿缩起来,整个人更深地陷进柔软的靠垫里,试图寻找一点支撑。


    客厅里的空调安静地送着风,吹在皮肤上有点凉,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卧室门缝,里面应该更暖和些。


    以前温余吟总嫌他手脚凉,冬天睡觉时会把他的脚夹在自己温热的腿间暖着,一边嘀咕着“跟冰块似的”,一边又把他搂得更紧一点。


    牧其野在黑暗中无声地叹了口气,扯过沙发扶手上搭着的一条薄毯,胡乱盖在了腿上。


    毯子带着一点洗涤剂的味道,很干净,但没有任何属于温余吟的气息。


    他就这样蜷在沙发里,像一只被驱逐出巢穴的大型犬,在黑暗和寂静中抵抗着身体深处传来的疲惫和寒意,也抵抗着心底那份汹涌却无处安放的渴望。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温余吟刚才被辣得眼底水汽氤氲的样子,一会儿是他放下筷子时疲惫揉眉心的动作,一会儿又跳回到高中那个阳光刺眼的午后……


    最后,思绪像断线的风筝,飘向一个模糊的念头:明天早上几点去幼儿园合适?要不要买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在疲惫和寒冷的夹击下,终于变得模糊、沉重,进入了不安稳的梦中。


    ……


    温余吟是被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唤醒的。


    他睡得很沉,几乎是昏睡过去的。


    醒来时身体还残留着一种透支后的酸软,他眨了眨眼,适应着清晨的光线。


    床头那盏小灯已经熄了,大概是牧其野后来进来关掉的?或者自己睡着了无意识按掉的?他不太记得了。


    卧室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缓慢的心跳。他侧躺着,脸朝着门的方向 那道缝隙依旧开着,像昨晚一样。


    客厅里也静悄悄的。


    温余吟没有立刻起身,他维持着侧卧的姿势,目光落在门缝外客厅地板上那片被晨光照亮区域。


    光线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安静地打着旋儿。


    牧其野呢?在书房?还是也睡着了?


    一个模糊的念头驱使着他。


    他掀开被子,动作很轻地下了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没有拉开,只是透过那道狭窄的门缝,小心翼翼地往外看去。


    客厅的景象透过缝隙映入眼帘。


    单人沙发上,牧其野高大的身躯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蜷缩着,他整个人陷在里面,长腿蜷起,头歪在沙发靠背上,脖颈拉出一道不太舒服的弧线。


    金丝眼镜歪歪斜斜地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紧闭着。他身上只胡乱盖着那条薄薄的毯子,大半边肩膀还露在外面。


    他就这么在沙发上睡着了。


    温余吟站在那里,透过门缝看了很久。看着牧其野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着他歪斜的眼镜,看着他露在薄毯外那只因为姿势别扭而微微蜷曲的手。


    温余吟轻轻地将卧室的门拉开了一点点,他没有走出去,也没有叫醒他。


    他只是转身,动作极轻地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洗漱


    洗漱完,他走到衣柜前,拿出今天要穿的衣服,指尖划过柔软的布料,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叠放整齐属于牧其野的睡衣上。


    犹豫了几秒,温余吟伸手把那件深灰色的绒睡衣拿了出来。他抱着那件睡衣,再次悄无声息地走到卧室门边。


    客厅里,牧其野依旧维持着那个别扭的睡姿,似乎睡得很沉。


    温余吟深吸一口气,拉开卧室门,走了出去。他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让他裸露的脚踝微微瑟缩了一下。


    他走到沙发旁,蹲下身。


    离得近了,更能看清牧其野脸上的疲惫,那紧蹙的眉峰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


    温余吟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那件厚实的睡衣展开。他先是一点一点地把盖在他身上的那条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然后,他拿着那件睡衣,像盖被子一样,将它覆盖在薄毯之上,从胸口一直盖到脚踝,把蜷缩的身体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做完这一切,温余吟依旧蹲在那里,没有立刻起身,他看着牧其野那歪斜的眼镜。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镜框上方几毫米的地方,停顿了许久。最终,还是帮他把变扭的眼镜拿了下来,放在了茶几上。


    他收回手,站起身。目光最后在那张沉睡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走回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沙发上的人似乎睡得更沉了,紧蹙的眉峰在厚实温暖的包裹下,缓慢地舒展了一点点。


    牧其野是被越来越亮的阳光晒醒的。


    意识从混沌中挣扎着浮起,最先感受到的是脖颈和脊背传来的强烈酸痛——蜷在沙发上的姿势果然不行。


    他皱着眉,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几秒才聚焦。


    客厅里一片亮堂,阳光明晃晃地落在地板上,昨晚的黑暗和寂静早已消失无踪。


    沙发上只有他一个人。


    牧其野猛地坐直了身体。


    身上的毯子——不,不止是毯子——


    那件厚实柔软的深灰色的睡衣顺着他的动作滑落,堆叠在腿上。


    他低头,愣愣地看着这件属于自己的睡衣,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布料。


    昨晚睡觉前,他身上明明只盖着那条薄毯……


    目光迅速扫过客厅。


    空荡荡的,厨房的门敞开着,里面同样毫无动静。


    卧室的门已经关了起来。


    “余吟?” 他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没有回应。


    牧其野立刻起身,脚步因为僵硬而稍微踉跄了一下,他几步走到卧室门口,犹豫了一瞬,还是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里干净整洁,被子铺得平整。


    但人,已经不在了,衣柜门关着,只有他昨晚睡过的枕头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他走了,没叫醒他。


    牧其野站在空荡荡的卧室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件睡衣。一种失落和空茫的情绪涌上来,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他走回客厅,目光落在茶几上,他的金丝眼镜被端端正正地放在了那里,镜片擦得很干净。


    牧其野拿起眼镜戴上,视野瞬间清晰,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九点了。


    温余吟一般七点半就要出门去幼儿园。


    他离开至少一个半小时了。


    牧其野走到厨房门口,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水槽里没有待洗的碗碟,料理台上也没有早餐的痕迹。没有煮粥的锅,没有用过的面包机,甚至连杯子都整齐地倒扣在沥水架上——


    温余吟没做早饭,他自己也没吃。


    这个认知让牧其野的眉头蹙得更紧。


    一股强烈的冲动顶了上来,不行,温余吟需要吃东西。


    牧其野几乎没有犹豫,立刻从裤袋里掏出手机。他略过通讯录,直接点开了通讯软件里那个备注为“助理/项目A”的头像,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


    【上午临时有事,请假。紧急问题电话联系。】


    放下手机,牧其野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厨房,他需要食材,冰箱里只有昨晚那点面条和鸡蛋的存货,根本不够。


    去超市,现在就去。


    买温余吟喜欢的,买他能做的。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他迅速回到卧室,动作略显匆忙地换上外出的衣服,把那件承载了温余吟无声关心的睡衣仔细叠好,重新放回衣柜。


    超市里刚开门不久,人还不多。


    明亮的灯光,整齐的货架,琳琅满目的商品,还有空气里混杂的各种气味——这一切对牧其野来说,带着一种陌生的嘈杂感。


    他推着购物车,目标明确地走向生鲜区。


    选菜的过程像执行一个复杂的项目,他拿出手机,手指在备忘录里快速翻动。


    里面没有记录温余吟的喜好清单,他之前从未想过需要这个。


    没关系。他开始观察和回忆。


    他停在蔬菜区,目光在一排排翠绿的菜叶上扫过。


    “温余吟似乎更喜欢吃叶子菜……不喜欢太老的根茎……”他低声自语,随后拿起一把鲜嫩的小白菜,仔细看了看根部,确认新鲜,放进购物车。


    西红柿?他挑了几个颜色红润、捏起来饱满有弹性的,温余吟喜欢用来炒鸡蛋。


    走到肉类区,他盯着冰柜里分割好的里脊肉。


    “他喜欢嫩一点的……”


    他回忆着温余吟偶尔在家煎牛排时选的部位。最终,选了一小块菲力,看起来很嫩。


    鱼?温余吟喜欢吃鱼,但处理起来太麻烦,大概率会失败,只能先放弃。


    水果区,他目标明确地走向草莓货架。可惜,早上的草莓看起来没有昨晚甜品店的那么新鲜饱满,个头也小。


    他皱了下眉,犹豫了几秒,还是弯下腰,极其认真地在一盒盒草莓里翻找,试图挑出几盒相对好的。


    想到昨晚那个蛋糕,想到温余吟最后吃掉那颗草莓的样子……牧其野又多拿了一盒蓝莓,蓝莓总归是不会出错的。


    购物车渐渐满了:蔬菜、肉、蛋、水果、几包温余吟喜欢的速食汤料,这个主要是以防万一他做砸了。


    结完账后,他拎着两大袋沉甸甸的食物回到家,额角微微见汗。


    他没有停顿,直接进了厨房,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分门别类放进冰箱或摆在台面上。


    厨房瞬间被各种食材的鲜亮颜色和气味填满,显得有了点活气儿。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挑战。


    牧其野站在料理台前,看着那些需要处理的食材,他打开了手机,屏幕亮起,浏览器页面停留在:


    【如何做清炒小白菜】、【嫩牛肉怎么炒才不柴】、【西红柿炒鸡蛋的步骤】。


    时间在切菜的叮咚声、抽油烟机的轰鸣声和手机里播放的烹饪视频讲解声中一分一秒过去。


    厨房里弥漫着油烟和食物的香气,间夹杂着牧其野因为热油溅出而发出的短促吸气声,或者切菜时因为用力不均导致刀与砧板碰撞的闷响。


    过程不算顺利,手忙脚乱是常态。


    但他足够专注,也足够有耐心,按照手机里查到的步骤一步一步执行。


    当一份色泽鲜亮、香气扑鼻(夹杂着一丝可疑的焦味)的西红柿炒蛋。


    和一盘勉强维持形状的嫩炒牛肉片,和一碟翠绿(但水似乎放得有点多)的清炒小白菜被盛进干净的保温饭盒里时,牧其野后背的衬衫都微微汗湿了。


    他低头看着饭盒,又抬头看了看墙上指向十点半的挂钟。


    应该来得及把午餐送到幼儿园。


    他仔细盖好饭盒,放进一个干净的保温袋里。想了想,又去冰箱拿出那盒他挑拣了半天,洗得干干净净的蓝莓,小心地装在一个玻璃小碗里,也放了进去。


    最后,他抽了一张便签纸,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停顿了很久。


    写什么?


    【午饭。】


    【给你做的。】


    【趁热吃。】


    感觉都不太对。


    最终,他只是在干净的便签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写下:


    【好好吃饭。】


    没有署名,因为他知道温余吟认得他的字迹。


    他把便签贴在保温袋内侧一个醒目的位置,确保一打开就能看见。


    然后,他拎起袋子,换鞋,出门。


    阳光有些刺眼,但他脚步匆匆,目标明确地朝着温余吟工作的幼儿园方向走去。


    手里的保温袋沉甸甸的,装着的是他第一次独立完成,笨拙却滚烫的心意。


    幼儿园门口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午休前最后的户外活动时间。


    孩子们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鸟,在老师的看护下,在铺着彩色软垫的活动区里追逐嬉戏,欢声笑语隔着铁艺围栏清晰地传出来。


    牧其野站在大门外不远处的树荫下,他手里拎着那个沉甸甸的保温袋,目光下意识地穿透围栏,在那些身影中搜寻。


    心跳有些快,带着紧张感。


    他看到了。


    温余吟正背对着门口的方向,蹲在一个滑梯旁边。一个穿着粉色小裙子的小女孩似乎摔倒了,正瘪着嘴要哭。


    温余吟侧对着这边,微微倾身,抬起手轻轻拍着小女孩的后背,阳光落在他微弯的颈项和柔软的发梢上。


    牧其野喉结滚动了一下。


    走过去?叫他?把袋子交给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压了下去。


    温余吟在工作,周围都是孩子和同事的目光。


    他捏紧了保温袋的提手,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幼儿园门口的保安室,那里坐着一位穿着制服看起来很和善的老大爷。


    “您好。” 牧其野开口,


    “麻烦您,能不能帮我把这个,”


    他把保温袋往前递了递,


    “交给温余吟,温老师?”


    保安大爷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打量了他一下,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袋子:


    “哦,给温老师的啊?你是……?”


    牧其野没有丝毫犹豫,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坦然:“我是他先生。”


    “啊?哦哦!原来是温老师的爱人啊!”


    保安大爷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态度立刻熟络了几分,


    “我说看着面熟!之前好像见过一次?温老师刚带孩子们进去活动了,你等等啊,我这就……”


    大爷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接保温袋,看样子是要拿对讲机或者直接喊人。


    就在这交接的瞬间——


    “温老师!温老师!!”


    一个带着点激动的小奶音像颗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穿透了孩子们的喧闹。


    牧其野和保安大爷都循声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亮黄色小裙子,跑得小脸蛋红扑扑的小女孩,是昨天那个在小区门口甜甜地叫牧其野“叔叔”的小朋友,冲到温余吟身边,完全没注意到那个刚被安抚好、还挂着泪珠的小女孩。


    小女孩仰着脑袋,小手兴奋地指向大门方向,声音又高又亮,充满了发现秘密的激动:


    “温老师!你快看!昨天那个叔叔!他又来了!在门口!!他还说是你先生呢!”


    她一边喊,一边还踮着脚尖用力地朝牧其野挥手,小辫子一甩一甩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滑梯旁,温余吟拍着小女孩后背的手明显地顿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顺着小女孩指的方向,猝不及防的撞上了牧其野隔着围栏望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


    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


    温余吟脸上的表情有片刻的空白,刚刚安抚孩子的温和还来不及褪去,眼中瞬间涌起的惊愕和一丝猝不及防的羞窘清晰可见。


    他甚至忘了自己还半蹲着,就那么僵在原地,眼神牢牢地锁在牧其野身上,阳光落在他微微睁大的眸子里,映出清晰的轮廓。


    牧其野的心脏像是被小女孩那声“你先生”狠狠攥了一下,又猛地被温余吟看过来的视线钉在原地。


    他完全没料到这个小插曲,尤其是在听到“先生”两个字从孩子嘴里清脆地喊出来时,一股陌生的热意瞬间涌上耳根。


    他僵直地站在那里,手里还保持着递保温袋的姿势,像个突然被聚光灯打中笨拙的演员。


    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里,清晰的紧张、无措和一丝被当众点破身份的窘迫交织在一起。


    但最深处,却有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悸动——


    被承认的悸动。


    保安大爷的手停在半空,看看耳根微红的牧其野,又看看里面明显愣住,脸颊也漫上薄红的温老师,再看看一脸天真兴奋、还在努力挥手的小女孩。


    脸上露出了然又带着点“果然如此”的亲切笑容,默默地收回了手,笑眯眯地看着。


    “叔叔!叔叔!我在这里!”


    小女孩甜见温余吟看过去了,更兴奋了,扒着围栏的缝隙,朝着牧其野用力地挥手,亮晶晶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温老师家的叔叔!” 她又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