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面和煎蛋
作品:《木头老公今晚回家吃饭吗?》 结果一不小心带倒了沙发旁矮几上的一个空水杯。
“哐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牧其野的身体瞬间僵住,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住卧室那道缝隙——里面依旧一片黑暗,没有任何被惊醒的动静传来。
他这才缓缓地弯腰,摸索着拾起地上的水杯,幸好是不锈钢的,没有摔坏。
不能再发出声音了。
牧其野放轻脚步,几乎是踮着脚尖,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溜进了厨房。
他反手轻轻带上了厨房的推拉门,隔绝了可能传向卧室的声音,这才按亮了顶灯。
“晚饭要容易消化…要快……” 搜索到的信息在脑海中闪过。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冰箱上。
走过去打开冰箱门,里面食材不多,他看到了面条,鸡蛋,还有一小把青翠的小葱。
就这个吧,简单,快速,温余吟似乎也不讨厌。
牧其野拿出面条、鸡蛋和小葱,关上冰箱门。他站在料理台前,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刷着骨节分明的手。
他拿起一颗鸡蛋,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力量没控制好,蛋壳裂开一个大口,蛋清瞬间流了满手。
牧其野眉头紧锁,看着黏糊糊的蛋液从指缝滑落,滴在干净的台面上。
他抽了纸巾去擦,动作带着一丝烦躁。
他重新拿起一颗鸡蛋,这次动作放得更轻,蛋壳在碗沿上发出轻巧的“咔”声,蛋液稳稳地滑入碗中。
他拿起筷子,笨拙地搅打起来,金属筷子撞击着瓷碗,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哒哒”声。
烧水,下面。
看着面条在翻滚的水花中逐渐变得柔软透明,切出来的葱花大小不一,但好在足够细碎。
热锅,倒油。
油温升高时溅起细小的油点,牧其野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眉头蹙得更紧。
他回忆着温余吟做饭时的步骤,将打散的蛋液倒入锅中。
“嗤啦——”一声,蛋液迅速凝固膨胀,边缘泛起诱人的焦黄。
牧其野突然想起来,高中的某个放学。
同样是一个灯光昏黄的厨房,同样是在煎蛋。
只是站在灶台前的是穿着蓝白校服,身形清瘦的少年温余吟,而他自己,则像个碍事的柱子一样,僵硬地杵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捏着两张皱巴巴的物理试卷。
“其野,你站远点,油会溅到!”
少年温余吟侧过头,额前柔软的刘海被汗水濡湿了一点,粘在光洁的额角,脸上带着无奈又有点想笑的表情。
牧其野记得自己当时没动,只是固执地盯着锅里翻滚的蛋液,闷声问:
“为什么……要放酱油?”
他记得温余吟喜欢在煎蛋上淋一点酱油,而不是他习惯的只放盐。
这不符合他理解的“煎蛋标准流程”。
温余吟一边熟练地把煎蛋翻了个面,一边随口回答:
“因为好吃啊!咸香咸香的,可下饭了。你要不要试试?”
那时的牧其野皱着眉,看着那深色的液体渗进金黄的蛋饼里,觉得这破坏了食物本来的“纯粹”。
他固执地摇头:“不要。盐就够了。”
“你这人,真死板。”温余吟小声嘟囔了一句,却带着一丝纵容的笑意。
他把那个淋了酱油的煎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又单独给牧其野煎了一个只撒了细盐的,推到一边,
“喏,你的‘标准版’。”
然后,他拿起自己的那个,咬了一大口,眼睛满足地眯起来,“唔!真香!”
回忆里的画面如此清晰。
少年温余吟鼓着腮帮子、眯着眼睛享受食物的样子,和他刚刚在客厅里疲惫蜷缩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牧其野那时只觉得温余吟的口味“奇怪”,却从未想过,那或许只是他表达自己喜好的一种方式。
就像现在,他固执地执行着“提供食物”的指令,却从未真正问过,温余吟此刻想不想吃,想吃什么味道。
锅里的蛋已经煎得有些过火了,边缘微微发焦,牧其野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关火,把煎蛋盛出。
面条也煮好了,他捞出来,过了一遍凉水,放进碗里,铺上煎蛋,撒上那堆切得歪歪扭扭的葱花。
他拿起酱油瓶,又放下。
最终,他把酱油瓶和一小罐温余吟喜欢的辣椒酱一起放在了托盘上。
端着这碗朴素的面和调料,牧其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厨房的门。
他放轻脚步走到卧室门口,抬起手,指关节在距离门板几厘米的地方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轻微地敲了两下。
笃。笃。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牧其野的心沉了一下,他等了几秒,正犹豫着要不要再敲一次,或者干脆把面放在门口时——
卧室门被轻轻拉开了一道更宽的缝隙。
温余吟站在门内。
他穿着柔软的浅灰色睡衣,头发有些凌乱地翘着,脸上还带着刚从睡眠边缘挣扎出来的迷茫和深深的倦意。
“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沙哑而低沉,目光先是落在牧其野脸上,然后才缓缓移向他手中托盘上的那碗面。
昏黄的光线勾勒着碗里升腾的袅袅热气,和那颗煎得边缘微焦的鸡蛋。
牧其野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几乎不敢直视温余吟此刻疲惫又带着询问的眼神。
他努力稳住端着托盘的手,不让它泄露内心的紧张。
“你……”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沙哑,
“晚上没吃。”
他顿了顿,目光飞快地扫过温余吟的脸,又迅速垂下,落在面碗上,
“我煮了面。”
他端着托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手臂的肌肉线条都绷紧了。
温余吟的目光停留在那碗热气腾腾的面上,又缓缓抬起,落在牧其野此刻因为紧张而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上。
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对牧其野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温余吟极其轻微地侧了侧身,让出了门口的空间,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进了卧室,没有关门。
这是一个信号。
一个允许他进入的信号。
牧其野瞬间被注入了巨大的能量,他端着托盘,脚步放得极轻,走进了卧室。
温余吟已经坐到了床沿边,背对着门口,微微低着头,似乎还没完全清醒。
牧其野环顾了一下,将托盘放在了靠窗的小圆桌上。
温余吟这才慢慢站起身,走了过来,在椅子上坐下,他拿起筷子,看着碗里那颗形状不怎么规则的煎蛋和细碎的葱花。
牧其野站在桌边,没有坐下,高大的身影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局促。
他看着温余吟夹起一小缕面条,吹了吹热气,送入口中。
“味道可以吗?”牧其野的声音在寂静的卧室里响起,他紧张地观察着温余吟的表情。
温余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又吃了一口面条,慢慢咀嚼着,暖热的汤面顺着食道滑下去,驱散了胃里的空凉和身体的寒意。
“嗯。”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但也没有否定。
牧其野紧绷的神经因为这个模糊的“嗯”而松懈了一点点,他犹豫了一下,目光落在托盘上那瓶酱油和辣椒酱上。
“要……” 他指了指调料,
“酱油?还是辣椒酱?”
温余吟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牧其野脸上。
昏暗的光线下,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此刻小心翼翼的询问。
温余吟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筷子,没有去碰酱油瓶,而是轻轻地沾了一点旁边那罐红色辣椒酱的边缘,抹在了煎蛋上。
随后,他夹起那块沾了红油的煎蛋,送入口中。
辛辣的滋味直冲鼻腔,甚至逼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意。温余吟闭了闭眼,感受着那灼热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牧其野一直紧紧盯着他,看到他被辣得微微蹙眉闭上眼睛的样子,心又提了起来,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温余吟却在这时睁开了眼睛,眼底因为那点辣意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湿润。
他看着牧其野,声音带着一丝被辣到的沙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就是要这样吃…才够味。”
他说完,低下头,继续小口地吃着面,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句评价。
牧其野却像是被这句轻飘飘的话钉在了原地。
他看着温余吟被辣得微红的唇瓣,看着他低头安静吃面的侧影,看着他额前散落的柔软发丝。
高中时那个在厨房里眯着眼睛说“真香”的少年,和眼前这个在深夜灯光下疲惫进食的男人,两张面孔在光影中重叠又分离。
碗里的面在缓慢地减少,温余吟吃得并不快,细碎的咀嚼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放大。
温余吟咽下最后一口面,胃里被暖热的面汤填满了,驱散了盘踞的寒意。
他放下筷子,碗底还残留着一点汤和细碎的葱花。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抬起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牧其野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移动,落在他疲惫的面容和那空空的碗上。
他没有出声询问“吃完了吗?”或者“够不够?”,只是沉默地伸出手,端起那个还带着余温的空碗和托盘上的调料瓶。
他没有再看温余吟,端着托盘转身,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这房间里的平静。
他走出卧室,没有关门,那道缝隙依旧存在,如同一个沉默的邀请或者一个无声的瞭望口。
厨房的顶灯再次亮起,光线映照着水槽前牧其野高大的背影。
他拧开水龙头,不算急的水流冲刷着碗筷,发出哗哗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响亮。
他挤了一点洗洁精,白色的泡沫迅速包裹住碗碟。牧其野的动作不再像刚才煎蛋时那样笨拙得令人烦躁。
他低着头,专注地盯着手里的碗,冰冷的水流冲刷着他的手指,洗去油污和泡沫,也带来一丝凉意。
牧其野想起来,同样是一个灯光昏黄的午后,在高中旧家那个更小的厨房里。
少年温余吟穿着宽大的T恤,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纤细的小臂。
他正埋着头哗哗地冲洗着两个同样沾着油污的碗,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哼着不成调的流行歌。
阳光穿过老旧的窗户,在他湿润的睫毛上跳跃,发梢也沾着一点调皮的水珠。
牧其野则像个门神一样杵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一本物理习题册,眉头紧锁地盯着上面一道复杂的电路图。
他并不是在等洗碗结束,只是习惯性地待在这个能看到温余吟身影的地方,仿佛那能给他解题带来一点奇异的安定感。
“喂,牧大学霸,”
温余吟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回头看他,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
“你那道题,还没解出来呢?要不要本厨神指点你一下?”
他故意把沾着泡沫的手指在牧其野干净的校服袖口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湿痕。
牧其野皱着眉躲开,下意识地擦着袖子,语气带着一丝生硬:
“你专心洗碗。”
“嘁,无趣。”
温余吟撇撇嘴,转回身,故意把碗碟撞得叮当响,
“洗完啦!饿死我了!”
他擦干手,甩着还带着水汽的手,从牧其野身边挤过,带着一股洗洁精的柠檬香和少年特有的气息。
那时的牧其野,只是觉得身边有个温余吟有点吵,有点烦,但似乎也不赖。
他看着对方甩着湿漉漉手跑开的背影,目光却从未真正落在过那本习题册。
啪嗒。
一颗冰凉的水珠从水龙头溅起,落在牧其野此刻握着碗的手背上,激得他微微一颤。
冰冷的水流冲刷着指节,也彻底冲散了那个阳光喧闹的午后幻影。
眼前只有冰冷的不锈钢水槽、洗洁精的泡沫,和窗外沉沉的、无边无际的夜。
他错过了。
错过了少年的温余吟洗碗时哼歌的调子,错过了他甩水珠时狡黠的眼神,错过了他挤过身边时带着柠檬香气的风,错过了他那时的鲜活明亮和理所当然的索求。
牧其野猛地关掉了水龙头。
水流戛然而止,厨房瞬间陷入一片突兀的寂静,碗已经洗干净了,光洁得没有一丝油星,他将碗碟沥干,放回碗柜。
温余吟大概已经躺下了。
他走到卧室门口,那道缝隙依旧开着。他小心翼翼地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温余吟果然已经躺在了床上。被子盖到了胸口,身体微微蜷着,面朝着卧室门的方向,头发散乱地陷在柔软的枕头里。
床头柜上的小台灯不知何时被拧开了一点点,调到最低档的暖黄光线,如同薄纱般笼罩着他沉睡的轮廓。
光线太暗,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紧闭的眼睛,以及几缕散落在额前和脸颊上的发丝。
他睡着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胀感充斥了牧其野的胸腔,几乎要将他淹没。
是一种混杂着庆幸、后怕和心疼的感觉。
庆幸他吃下去了,庆幸他没有拒绝,后怕自己差点永远失去这样看着他入睡的机会,心疼他眉宇间那化不开的疲惫和脆弱。
牧其野屏住呼吸,站在门口,像一尊凝固的雕像,贪婪地看着那暖光下沉睡的轮廓。
过了许久,久到他的脚都有些发麻,他才极其缓慢地后退了一步。
他没有关掉那盏小灯。
他甚至没有去掩上那道门缝。
他只是像来时一样,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卧室区域,退回到客厅那片属于他的黑暗与寂静里。
他重新在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深深陷进柔软的皮质里。
黑暗中,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触碰着自己冰凉的嘴唇。
好想接吻。
也好想再和他一起睡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