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尹白霜
作品:《冒充县令》 虞朝,一个在正史夹缝中悄然滑过的朝代,积弊深重,暗流汹涌。
许自渡,清河人士,今科传胪,旧党清流之后。本应前程锦绣,却莫名被发配至苍梧安平那等边陲险地,最终在离任所三百里处,“溺亡”于山溪。
“你说,你们路上遇到过刺杀,这才换了装扮,改走小路?”许无舟手指轻敲桌面,梳理着漱玉断断续续的供述。
“嗯。”漱玉红着眼圈点头。
“这就说得通了。”许无舟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
知道许自渡准确路线的人,屈指可数,且个个位高权重。
指尖拂过那几封冰凉的信笺——一封拉拢,言辞热切;一封劝诫,语带威胁;一封任命,看似平常却透着诡异。
三股力量,拧成了一条无声的绞索。
有人不想让许自渡活着走到安平。
‘水越浑,摸鱼的机会才越多。’许无舟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只是,这潭水里想摸鱼的,恐怕不止我一个。’
想到此处,他心头反而略松。绝对的死局令人绝望,复杂的棋局,却总有落子的空隙。
“现在,说说尹白霜。”他转向漱玉,目光锐利,“她到底是什么人?”
漱玉却紧紧抿住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拼命摇头。
“公子,尹姐姐她……她是离家出走。路上巧遇,公子心善才带上的。她家……确在苍梧。”说完这句,她便再不肯多言,只是垂泪。
苍梧人士,离家出走……许自渡偏偏死在赴任苍梧的路上。
许无舟心念电转,正要再问,却见漱玉忽然起身,娇小的身子带着决绝,轻轻偎进他怀里。
“公子……”她声音细若蚊蚋,脸颊绯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角,“今晚……让奴奴服侍您吧。”
许无舟身体一僵。穿越前是个普通青年,穿越后混在土匪窝,虽说寨里不缺女人,但审美实在不敢恭维——多以膀大腰圆、能扛能打为美,与他内心深处那点对“清秀温婉”的偏好相去甚远。
此刻温香软玉在怀,还是个容貌出众的小美人主动投怀送抱,说心跳没加速那是假的。
“咳,这……不合适。”他试图后退,却被漱玉微微拽住衣袖。
“公子是嫌弃奴奴么?”漱玉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羞怯中带着孤注一掷的凄楚,“奴奴……是干净的。自渡公子他……家风极严,不近女色,奴奴虽在身边,却从未……从未逾矩。”她越说声越小,脸颊红得似要滴血,手指颤抖着,竟去解自己衣襟的系带。
许无舟眼疾手快,一把扯过自己的外袍,将她裹住。“别!真别!”他有点头疼,“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很美,真的。”
“那为何……”
“现在不是时候。”许无舟叹口气,扶着她肩膀让她坐好,神情认真起来,“还有几天就要到安平,一百多条人命系在我这假身份上,我得尽快变成‘许自渡’,不能分心。”他顿了顿,语气放缓,“放心,你既上了我这条船,就是自己人。我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表忠心。好好休息,明天开始,还得劳烦你多教我些‘许公子’的日常习惯呢。”
漱玉怔怔看着他,眼中的恐惧和绝望慢慢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最终轻轻点头:“是,公子。”
---
推开自己那间简陋屋舍的门,两个鼻青脸肿的妇人立刻扑了上来,正是负责看管尹白霜的张婶和李婶。
“许当家,您可算回来了!”张婶指着脸上的血道子,哭天抹泪,“那小娘子性子太烈了!我们好心劝她跟了您,吃穿不愁,她倒好,又砸又抓……”
许无舟嘴角抽搐。他明明只让她们看着人别出事,谁让她们乱点鸳鸯谱了?看着两张写满“求补偿”的脸,他无奈摆手:“行了,晚点去仓房一人领只老母鸡,补补。”
俩妇人立刻眉开眼笑。
“当家的,要不要俺弄点‘好东西’来?保管那烈女……”
“滚滚滚!”许无舟没好气地把人轰走。
推门进屋,一片狼藉。他刚一愣神,门后阴影里猛地扑出一道身影,披头散发,手持发簪,直刺他咽喉!
许无舟反应极快,侧身、扣腕、夺簪,顺势一推。那身影——正是尹白霜——踉跄倒地,一天水米未进加上情绪大起大落,让她虚弱得再无余力。
“畜生……贼子……腌臜……”她哑着嗓子咒骂,词汇却贫乏得可怜。
许无舟懒得搭理,自顾自收拾被砸乱的物件(都是寨子财产!),瞥见地上滚落的几个烤芋头,捡起来拍了拍灰,还是温的。他忙了一天,腹中空空,当即盘腿坐下,剥开一个啃了起来。
软糯香甜,去年沤的肥不错。
“咕噜噜——”
一声清晰的腹鸣,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响亮。
尹白霜的骂声戛然而止。
许无舟咀嚼的动作顿了顿,拿起另一个芋头,递过去:“饿了?吃点再骂?”
尹白霜死死瞪着他,没动。就在许无舟以为她会绝食到底时,她却突然伸手,接过了芋头。然后——
她猛地抓住许无舟递芋头的手,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嘶!”许无舟吃痛,下意识反手一推(没太用力),尹白霜跌坐在地,嘴角沾着他的血,苍白的脸上竟浮起一丝病态的快意。
“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她喘息着,眼神怨毒,“否则,我必让你,让这寨子里所有人,死无葬身之地!”
“恨我?”许无舟看着手背上深深的齿印,怒极反笑,“你凭什么恨我?”
“就凭你们杀人害命,玷污遗体!”
“害命?”许无舟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积压的情绪倾泻而出,“我们杀人?我们在县城活不下去,躲进山里开荒种田,碍着谁了?我们维护山路,收点过路钱,遇到穷苦的照样放行,几年没伤过一个人,就想混口饭吃,有错吗?!”
“是你们!放着阳关大道不走,非要撞进我们这穷山沟!是你们先动的手!我们自卫,有错吗?!”
“你们六个人,到现在好吃好喝供着,一根汗毛没少!那个许自渡,要不是他自己乱跑失足,能死?!”
他一连串诘问,劈头盖脸砸过去。
尹白霜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们此行,本就有难以言说的隐秘和风险。
“……纵是如此,你也不该那般对待他的遗体。”她的气势弱了下去,声音干涩。
“一百二十七条人命,我赌不起。”许无舟冷冷道,“而且,我那么做,也是在帮你。”
“帮我?”
“你仔细想想许自渡的死状。”许无舟盯着她,“真正的溺死者,肺里会有大量积水,口鼻会有泥沙水藻,皮肤会有鸡皮疙瘩,尸斑颜色也不同……他身上,有这些吗?”
尹白霜脸色倏地惨白。她不是蠢人,之前被悲痛和愤怒冲昏头脑,此刻被一点醒,记忆中那些不协调的细节——过于“干净”的口鼻,异常的尸斑……瞬间串联起来。
“是那壮汉他……”她仍试图抓住一根稻草。
“老黑有什么理由杀一个毫无威胁、还可能换赎金的人?”许无舟打断她,“尹小姐,别自欺欺人了。许自渡在落水前,就已经死了。死于他杀。”
尹白霜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失魂落魄:“让我……再见他一面……”
许无舟默然片刻,点了点头。
---
子时三刻,夜最深时。
急促的敲门声将许无舟惊醒。他带着浓重的起床气,猛地拉开门:“哪个混账扰人清梦?!最好真有……”
话卡在喉咙里。
门外,惨淡月光下,站着尹白霜。她披头散发,左手沾满暗红污渍,兀自滴落,右手紧握着一把短刀。宛若从地狱血池中爬出的复仇女鬼。
“是我。”她的声音沙哑得不似人声。
许无舟瞬间清醒:“……你又想干嘛?”
“我们合作。”尹白霜抬起脸,眼眶深陷,眼里却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你说得对……自渡是死于他杀。我要找出真凶,让他瞑目。”
许无舟挑眉。这转变比他预想的快得多。“好,合作。先把刀放下,详细计划明天……”
“我……”尹白霜刚张口,身体便晃了晃,直挺挺向前倒去。
许无舟下意识接住。月光照在她手上、衣襟上那些可疑的暗红痕迹和细碎残留物上,一个惊悚的念头闪过脑海——
这女人,该不会……自己去把许自渡的尸身给剖了吧?
真是个狠人。
他将昏迷的尹白霜抱进房,打水擦净她手上的血污。看着她被血渍浸染的外衣,犹豫片刻,还是闭着眼,笨拙地帮她褪下,盖上薄被。
睡意全无。他索性拿出那几封信,就着残烛微光,反复琢磨。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他才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安平县,杀官流言,未知的敌人,身边身份莫测的“同伴”……
前路迷雾重重。
“但愿……一切能顺利吧。”他对着渐亮的窗棂,低声自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