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离别兮
作品:《冒充县令》 两天后,秋风寨。
许无舟独自坐在山寨最高处的老松树下,望着下方忙碌的寨民。
开垦的梯田像大地的皱纹,袅袅炊烟从简陋的屋舍升起。几个半大孩子追着鸡鸭跑过晒场,妇人聚在井边一边洗衣一边说笑——这是他用十年时间,一点一点帮着建立起来的、勉强能称之为“生活”的景象。
十年了。
他来到这个名为“虞”的朝代,占据这具名叫“许无舟”的少年身躯,已经整整十年。原主是谁,从何而来,他一无所知。而马上,他还要去冒充另一个同样陌生的“许自渡”。
或许有一天,连他自己都会忘记自己究竟是谁,最终化作这浩荡历史中一粒无名的尘埃。
身后传来熟悉的、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都按你说的,放出消息了。”老黑在他身边坐下,声音沉闷,“说你找到了失散的亲人,要下山省亲。大家……都替你高兴。”
许无舟“嗯”了一声,没说话。
“寨子……交给少当家了?”老黑问。
“嗯。她愿意管就管,不愿意……随它去吧。”许无舟想起那位脾气火爆、行事莫测的少当家,心里也有些没底。
老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许小子,你为啥总叫我‘老黑’?我本名叫盖睨。”
许无舟侧头看他。这个年近四十的汉子脸上有道疤,看着凶,眼神却总透着股耿直和些许迷茫。听说他早年脑子受过伤,忘了许多事,只记得要在秋风山等一个人,一等就是十几年。
“顺口。”许无舟笑了笑。盖睨,倒过来念……有点意思。他没解释太多,有些玩笑,这个时代的人听不懂。
又是一阵沉默。山风穿过松针,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我跟你下山。”老黑忽然说,语气斩钉截铁。
许无舟诧异地看他:“不等了?你那块玉佩等的人……”
“不等了。”老黑摇头,目光投向远山云雾,有些空洞,“十几年了,该来的早来了。该放下了。”
“早该放下了。”许无舟拍拍他肩膀,换上调侃的语气,“隔壁村的王寡妇,当年可是天天往山寨这边瞅,如今人家娃娃都生仨了。要不……我去张婶那儿弄点她号称‘保管有用’的土方子,助你俩再续前缘?”
“去你的!”老黑黝黑的脸膛泛起可疑的暗红,笑骂着一拳捶在许无舟肩头,力道却收着。
两人笑闹几句,许无舟起身,走向山崖另一侧。
尹白霜一身素白孝服,独自跪在一座不起眼的新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一堆垒起的石块。漱玉撑着一把旧伞,默默守在一旁,眼睛也是红肿的。
“该走了。”许无舟在她身后站定。
尹白霜没有回头,声音冰冷沙哑:“与你何干。”
“与他有关。”许无舟看着那坟茔,“让他入土为安,是我们能做到的最后一件事。难道你想让他一直曝尸荒野,或者被野兽拖去?”
尹白霜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白霜,”许无舟放缓语气,“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有该做的事。”
“闭嘴!”尹白霜猛地转回头,素面朝天的脸上毫无血色,唯有那双眼睛,燃着冰冷蚀骨的恨意,“你不配叫这个名字!许无舟,你记住,我一定会杀了你——用我的方式!”
许无舟静静看着她眼中决绝的火焰,忽然轻轻笑了。
“好啊。”他说,“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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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寨门口,晨雾未散。
寨民们几乎倾巢而出,沉默地聚在道路两旁。
“许当家,这饼你带着路上吃,俺刚烙的,香!”
“鸡蛋,煮好的,还热乎!”
“这坛子腌菜,开胃!”
“这葫芦酒,老头子我存了三年了……”
东西不值钱,却都是寨民们能拿出的最好心意。一双双粗糙的手将东西塞进马车,一张张朴实的脸上写着不舍与担忧。
许无舟一一致谢,心头堵得厉害。
“许哥哥!”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娃费力地挤过人群,小手高高举着一块用油纸小心包着的麦芽糖,糖块只有拇指大小,却晶莹剔透。“糖糖!给你吃!”
是君君,寨子里最乖巧伶俐的孩子。麦芽糖在这山里是稀罕物,这一小块,恐怕是小丫头珍藏许久的宝贝。
许无舟心头一软,弯腰将她抱起来。“君君小宝贝真乖!”他笑着,作势要去亲她苹果似的小脸蛋。
没想到小丫头立刻用小手捂住他的嘴,鼓起腮帮子,一本正经地奶声奶气道:“男女授受不亲!女孩子要矜持!”
许无舟动作一僵。这熟悉的台词,这熟悉的架势……
“君君,这话谁教你的?”
“少当家姐姐!”君君眨着大眼睛,毫不犹豫地“出卖”了导师。
果然是她!许无舟顿感头疼。
“少当家姐姐还说,七当家是骗人精,是色狼,是变态,是花心贼,还看光了她……”君君掰着手指头,认真地复述。
“停停停!没有的事!她胡说八道!”许无舟赶紧捂住小丫头的嘴,老脸有点发烫。周围已经传来几声压抑的闷笑。
君君扒开他的手,小嘴一瘪:“可你刚刚还叫别的小姑娘‘小宝贝’……你就是花心贼!”
许无舟:“……”
最终,寨中最年长的三爷爷拄着拐杖走到他面前,干枯的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苍老却清晰:
“无舟啊,这十年,多亏了你。让大家有口安稳饭吃,有条活路走。咱们都知道,你不是池中物。这山窝窝,留不住你。走吧,去外头闯出片天来。记着,要是外头累了,倦了,秋风山永远在这儿,秋风寨……永远是你的家。”
许无舟喉头滚动了一下,重重握了握老人颤抖的手。
“三爷爷,保重。大家……保重。”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登上了中间那辆马车。
“我一定会回来的。”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寨门,驶入蜿蜒的山道。许无舟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那些目送的身影,那些沉默的牵挂,从此便是他必须背负前行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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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雨中。
几匹骏马和一辆马车在渐密的雨帘中行进。许无舟、漱玉和尹白霜同乘一车。
漱玉不时撩开车帘一角,紧张地向外张望,显然之前的刺杀给她留下了极深的阴影。
许无舟放下手中那卷《新河敛散法十疏》(许自渡的手稿),打趣道:“别看了,眼珠子都要掉出去了。学学你尹姐姐,多镇定。”
尹白霜靠坐在对面,闭目养神,闻言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周身寒意更重了些。
“尹姐姐身份尊贵,自有人护着。奴奴命如草芥,死了也没人在意……”漱玉说着,眼圈又红了。
“许自渡‘死’了,你们活着,就是最好的证据。”许无舟语气平淡,却带着某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背后的人不会再对你们出手,那等于自曝其短。况且……”他眸底闪过一丝冷光,“就算真有不开眼的想来,也得先问问老黑的拳头。”
“你的依仗,就是外面那个叫盖睨的汉子吧。”尹白霜忽然开口,依旧闭着眼,声音冷淡,“太阳穴微鼓,声如洪钟,步沉如山,目蕴精光。这是硬气功修炼到一定火候,且历经沙场淬炼才有的气象。我在父亲帐下几位老将军身上见过。”
许无舟心中一动。父亲帐下?老将军?尹白霜的身份,果然不简单。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尹小姐好眼力。”
“没有他,就凭你们秋风寨那些乌合之众……”尹白霜终于睁开眼,冷冷瞥了他一下,未尽之言满是讥诮。
“噢?军中将领?”许无舟捕捉到她话里的信息,若有所思。
尹白霜脸色微变,意识到失言,立刻抿紧嘴唇,狠狠瞪了他一眼,警告意味十足。
许无舟耸耸肩,刚想说什么,外面传来老黑浑厚的声音:
“许小子,雨大了,路不好走。前面有个破庙,是否进去避避?”
“叫我许公子。”许无舟纠正道,瞥见尹白霜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他浑不在意,掀帘看了看外面瓢泼的雨势,“歇吧。安全第一。”
“是,许公子。”
马车在破败的山门前停下。匾额斜挂,依稀可辨“济安寺”三字,却早已残破不堪,荒草萋萋,在暴雨冲刷下更显凄凉。
“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还‘济安’?”许无舟摇头嗤笑,率先下车。漱玉赶忙撑起伞跟上。
雨点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许无舟回头,见尹白霜还坐在车里不动。
“喂,下车。等着我请你?”他没好气道。
尹白霜闭目不理。
许无舟眼珠一转,故意压低声音,用恰好能让车里听见的音量对漱玉说:“听说这种荒废多年的古庙,最容易滋生些不干净的东西。尤其是下雨天,阴气重……”
他话没说完,只听车内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轻呼。旋即,车帘被猛地掀开,尹白霜绷着脸跳下车,虽强作镇定,但微微发白的脸色和下意识靠近漱玉的小动作,还是泄露了她的惧意。
许无舟忍笑,背着手,悠哉地朝寺内走去。
“公子,不会真的有鬼吧……”漱玉看着寺庙方向,眼中透露着胆怯。
“安了,没有鬼的,吓吓她而已。”许无舟随口道,目光却被漱玉手中的油纸伞吸引。
那是一把颇有些年头的伞,竹柄上有虫蛀的旧痕,伞面却完好,绘着几竿青翠修竹,清雅别致,明显是女子所用之物。
“这伞哪来的?”许无舟问。
“是……自渡公子收在座位暗格里的。奴奴整理车驾时偶然发现。”漱玉答道。
许自渡的马车里,藏着一把女子的旧伞?
许无舟正想再问,破败的大雄宝殿内,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响动和压抑的人声:
“好汉饶命!饶命啊!我等真是良民!”
“良民?你们身上这血渍怎么回事?说!”
“这……这……”
许无舟脚步一顿,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雨幕笼罩的荒寺里,似乎已经有了“客人”。
点燃的火堆是济安寺里唯一的光源,摇曳的火光将石佛映照得忽明忽暗。一阵狂风呼啸而过,庙内朽坏的木梁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像是不堪重负的老者在低叹。
“这一家子是安平县的百姓,路上遭了劫匪,侥幸逃出来后,便在此处歇脚。”徐盛的汇报声打破了庙内的沉寂。
“安平县的……”许无舟望着火堆中噼里啪啦作响的木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陷入了沉思。他此行正是要去安平赴任,这半路遇上的百姓,或许能打探到些有用的消息。
“公子……”漱玉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安,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许无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蜷缩在角落的几人,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手中的葱油饼,那目光里满是渴望,像饿极了的野兽。察觉到被发现,他们慌忙移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耳根却悄悄泛红。
“去拿几块大饼来。”许无舟吩咐道,随即带着两名侍卫朝那家人走去。
角落里,头发凌乱的妇人抱着孩子,脸色蜡黄得没有一丝血色;一旁躺着个重伤昏迷的中年男子,气息微弱;还有位五十多岁的灰发老者,脊背挺得笔直,警惕地望着来人。感受到陌生人靠近,老者不动声色地将手伸进茅草堆,紧紧握住了藏在里面的刀柄。
“老丈,我们多烤了些饼,若是不嫌弃,便让孩子们垫垫肚子。”许无舟大大方方地递过饼,语气平和。
“公子,这可使不得!”老者先是一愣,随即连连摆手拒绝,眼里满是戒备。
“爷爷,我饿……”妇人怀中的孩子盯着滋滋冒油的葱油饼,不断咽着口水,声音软糯又可怜。那勾人的香气在狭小的庙里弥漫,让几人本就空荡的肚子更添饥饿。
“孩子还小,再不沾点油腥,怕是撑不了几天了。”许无舟说着,直接将大饼塞进了孩子手里。
“阿娘,阿爷,你们吃。”孩子接过饼,立刻撕开一小块递向身边的长辈。
“小虎,还不谢谢公子!”见孙子已经动了手,老者无奈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许多。
“谢谢公子,公子真是好人!”小虎捧着比自己脸还大的饼,吃得满嘴流油,脸上满是满足。
几块大饼下肚,双方的距离瞬间拉近。许无舟装作游山玩水的世家公子,随口与老者闲聊起来,旁敲侧击地打探情报。老者名叫胡军,躺在一旁的是他儿子。他们本是安平县的普通农户,奈何县中动荡不安,实在活不下去,才被迫背井离乡。谁知半路又遭遇土匪劫道,万幸被一位红衣女侠所救。女侠有事先行离去,临走前给他们指了条路——去秋风寨避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