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不安

作品:《公公接招吧

    吕自安的心跳得很快。


    不安就像是凛冬的风,不知从何处来,不知到何处去,却已将他吹得遍体生寒。


    雪是在宫宴之前下的。


    宴席本设在半开放的亭榭之中,如今只能移入暖阁。


    从吕自安站立的地方,只能瞧见窗外几根被雪压弯了的枯枝,像是惨白的手骨探向灰蒙蒙的天,云笈阁的小楼已被布帘、风雪和重重殿宇完全隔绝在外。


    他的心跳得像一面破鼓,他隐约觉得今夜有事要发生,可他想不出是什么事。昭仪娘娘吩咐的事分明早已办妥,他不该感到不安。


    午时,他去了京里最喧闹、最廉价的一座酒楼,在寻到了他要找的人——一个乞丐。


    这乞丐十分奇怪。


    他腰间系着个缺口的酒葫芦,发丝、胡须被油泥凝成一缕一缕,随意地垂在面前。


    衣衫已成布条,上头沾满了菜汤、泥土和呕吐物,但吕自安看得出,那本是上好的苏绣杭绸,是寻常富家子弟也穿不起的料子。


    他的一举一动也不像个乞丐,倒像个风流倜傥、落拓失势的世家贵族。


    葫芦里装的是柜上最贵的酒,却一文钱也没有花——这酒是用“拳头”买来的。


    只要店家肯赏他一碗酒,他便叫店家的小二打上三拳。


    他从不躲,也从不吭声,无论挨多少拳,他都只是笑。


    酒馆里甚至有无聊的豪客,专为看他挨打而赏钱,他也照单全收,只要有酒喝,他便已是心满意足。


    他似乎永远也喝不够,也永远也感觉不到痛。


    江湖中什么奇人都有,什么样的怪癖都不足为奇,何况他只是一个乞丐,再怎么疯癫也不会引人注目的。


    不过,旁人瞧不出,吕自安却知道,眼前的落拓乞丐一定身手不凡,一定就是“万昭仪”叫他找的人。


    但他只是在心中猜测,却并没有开口询问。


    只要二大王能平平安安,他宁愿做一个哑巴、一个瞎子、一个聋子。


    这乞丐似醉似醒,大叫大笑,任凭吕自安如何询问也不肯开口,直到吕自安为他买了一碗酒,他才终于安静下来。


    那酒才十文钱,那乞丐却赞不绝口:“好酒,好酒……不要钱的酒,简直是天下最好的酒!”


    他一口气喝干了酒,一双晶亮的眼忽的盯住了吕自安的脖颈。


    刹那之间,乞丐不见了,懒散的醉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坐在那里的仿佛是一位睥睨天下的帝王。


    他凑近了些,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吕自安面上:“你是宫里的人?她有什么话?”


    吕自安知道自己没有找错人,便将一枚蜡丸递了过去。


    蜡丸上用针尖细细地刻着一朵奇特的图纹,那人接过蜡丸,用指腹在那图纹上摩挲了片刻,这才转过身去,悄然捏开了蜡丸。


    他看过里面的东西,沉吟片刻,又伸出两根手指掐算起来,口中低声喃喃。


    “半年……不,或许更短……”


    半晌,他才一拍大腿,低声道:“四个半月!那人是四个半月前中的毒。”


    吕自安的心一缩,他隐约猜得到“那人”指的是谁。


    那乞丐又喃喃道:“这毒需每日按时服用才可致死,绝无误食的可能。可怜,可怜!”


    他口中说着可怜,目光却并无半分同情,一双眼审视着吕自安,如同一只苍鹰俯视泥土中打滚的蛆虫。


    这眼神只维持了片刻,他又恢复了那副醉鬼的模样,摇头晃脑道:“宫墙锁,三千柳,一枝独秀惹人愁。金玉衣,催命酒,雨打坟头草稠稠……”


    吕自安没有再问,只是将那乞丐的话原封不动地带回了守静宫。


    他永远也忘不了昭仪娘娘听到这句话的反应。


    那张脸上先是闪过惊愕,随即是滔天的愤怒,最后,那一切情绪都沉淀了下去,她的嘴角、眉毛都恢复如常。


    只有一双眼,仍然闪烁着凶光。


    那是他第一次在一个女人的脸上看到如此危险的表情。


    她淡淡道:“多谢你,吕掌事,此事与你无关了。”


    吕自安很庆幸这杀意并非冲着自己。


    他更清楚,昭仪娘娘正在谋划一件极其危险的事,而他有幸不必卷入其中,或许还能保住这条命。


    然而,此事当真与他无关了吗?


    地上的积雪已有寸许厚,雪停了片刻,又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落。


    吕自安侍立在昭仪娘娘的席后,余光瞥向人群末尾,只见云笈阁宫女齐贞正匆匆跑来,与一名女官低声交谈了几句。


    随即,那女官快步走到宁妃身后,俯身耳语。


    宁妃的脸色微变,嘴唇翕动,低声回复了几句。


    吕自安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他看清了宁妃的口型。


    ——二大王。


    他的血霎时间凉了半截。


    他寻了个由头悄悄退出了暖香阁,殿外风雪扑面,他一眼便看见云笈阁的几名太监宫女正缩在廊下,面带泪痕。


    “出什么事了?”他急问道。


    那几人对视一眼,有些犹豫。


    他们虽见宁妃不喜二大王,却也知道皇嗣的重要性,不敢贸然声张。不论如何,主子出了事,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们这些下人。


    吕自安愈发焦急:“二大王怎么了?”


    几人素知吕自安与二大王交好,见他果然知道了,便不再隐瞒,哽咽道:“二大王在清微宫冲撞了甄修仪,已经叫常怀德拿下了!”


    二大王素来小心,怎么会出现在清微宫?又怎么会冲撞了甄修仪?


    吕自安来不及细想,只觉脑中“嗡”的一声。


    又有一人低低哭道:“宁妃娘娘叫我等万不可声张,一切等宫宴之后再说。”


    吕自安的手微微发颤,下意识摸向腰际。


    那里本该有一把砍竹刀,本该别着一只木刻的梅花,此刻却是空空如也。


    “就依宁妃娘娘的话,回去守着吧。”


    他顿了顿,又对其中一人道,“劳烦你,替我向昭仪娘娘告个假。”


    说罢,便转身步入风雪之中。


    “此菜名为澡雪芙蓉,愿助仙君涤尘虑,明道心,早证仙缘——”


    宫宴一如往常。


    官家端坐上首,章怀恩恭立一旁,为他斟酒布菜。他身旁还有一个空置的座位,与他的座椅平齐,是专为国师而置。


    这位国师虽从不参与宫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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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官家每一次都会为他设座,以示尊崇。


    空位之下,依次是皇后、宁妃、德妃,再往下,便是屠骁。


    右下首,则是齐王夫妻。


    依着修道的习惯,官家只食些香草,饮些清露。他脸上泛着一层薄红,笑容慈祥和蔼,像是有些醉了。


    场中丝竹之声悠扬,奏的是虚无缥缈的道家仙乐,不似人间之音,倒像是为死人做的道场。桌上的菜色也多以冷盘为主,虽样式精巧、名字动听,却叫人难以下咽。


    这一切像祭祀,像丧仪,唯独不像一场家宴。


    屠骁浑身别扭,但其余妃嫔早已见惯了这等场面,并未表现出任何异常。


    圣人含情脉脉地凝望着官家,柔声与他低语;德妃抿着唇自斟自饮,时不时与身后的女官耳语。


    而宁妃似乎是胃口不好,面前的菜色分毫未动。


    对面,齐王妃正巧笑着为齐王劝酒,姿态亲昵,齐王面容温润,时不时低头与王妃耳语,一副鹣鲽情深的模样。


    不知齐王妃说了什么,齐王忽的轻笑一声,嗔怪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她的脸霎时便红了,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一只手突然出现在屠骁面前,那手微微发颤,盘中的果子险些跌落在桌上。


    屠骁不动声色地握住那只手,微微用了几分力,微笑提醒:“金娘子,小心些。”


    金拂迅速收回投向齐王的视线,冲屠骁微微点头,面色愈发肃穆。而后随着二位司膳跪倒在地,为官家继续解说菜色的巧思与用料。


    听到金拂的声音,齐王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本是随意掠过对面,却像是被什么勾住,猛然在屠骁身上停住,面上露出骇然之色。被他盯着的屠骁却十分淡定,甚至冲他微微颔首致意。


    似是被这目光烫了一下,齐王手中酒杯“当啷”一声落在案上,他慌忙别开眼,晃了晃身子。


    这声响动打断了金拂的话,也惊动了御座上的官家。


    “齐王,你醉了。”


    这不是一个问句。


    齐王即便没有醉,此刻也只能醉了。


    他苦笑一声,叉手道:“仙君恕罪,臣……臣此去数月,久不饮酒,一时失态,请仙君勿怪。”


    官家却笑道:“无妨,多喝些,酒量自然就回来了。”


    他转头吩咐章怀恩将十坛东皋酒送往齐王府。


    齐王与王妃连忙起身谢恩,此后他二人便再也没有碰过酒杯。


    酒过三巡,便到了官家每日修行的时辰,章怀恩引着官家离去,齐王也忙起身告辞。


    官家却摆了摆手,叫他不必急着走,说今年膳房新制的几样果子颇为精巧,让他好生品尝。


    又道今夜雪大,路滑难行,便是宿在宫中也无妨。


    齐王只得再度谢恩,恭送圣驾。


    官家已走,圣人也不肯再留,当即也起身离去,命宁、德二妃安置齐王夫妻。


    齐王夫妻又是谢恩。


    这一番礼节过后,齐王再抬眼望去,对面昭仪的席位上已是空空如也。


    齐王视线在金拂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而后对着王妃笑了笑,柔声道:“我出去醒醒酒。外头风大,你在这里好生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