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默契

作品:《公公接招吧

    二十二,宜祭祀,忌宴饮。


    禳灾祈福、超度亡魂的斋醮设在这一日。


    齐王近日刚自云州办差回来。圣人那位亲侄子在云州强征劳役、霸占民田,大肆修建长生观一事已水落石出,他需向官家当面回奏。


    为了给他接风洗尘,宫宴也设在这一日。


    祭祀一早便开始,密密麻麻的人群之中,屠骁终于见到那位权倾朝野、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国师。


    他围着一个足有两人宽、一人高的大鼎迈步,时而进、时而退,手中一把剑舞得赫赫生风。


    远远瞧去,只能瞧见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一袭八卦道袍,仙风道骨,瞧来不过二十许人。虽在眉心处有一道长长的疮疤,却丝毫不掩仙姿风华。


    他的声音舒朗,似山涧清泉流过石上,泠泠作响,听来像是位年轻书生。


    “你瞧他多大?”


    “嗯……三十有余?”


    “我就知道你猜不到,他已近天命之年了!”


    屠骁先是吃了一惊,转念一想,又不以为然。


    年纪大小最容易作伪,所说的年纪越大,岂不是越能彰显他驻颜有术,道法通玄?


    她心中真正在意的,是这人所用的“梦断”究竟是从哪里得来的?他那西天魔教的幻术又是传承于谁?


    莫非他与自己那位朋友还有什么渊源?


    她忽的又想到,这样霸道的迷香,官家又怎么能避得过去呢?或许官家不过是为迷药所惑,受其蒙蔽,压根就不知道国师的勾当?


    念头一起,她又忙摇了摇头,心道我怎么这么荒唐?怎么倒先替旁人开脱起来了?


    这倒也不能怪她。


    自古以来,天子威严凡人不敢仰视,即便其行事悖谬,世人也只好绞尽脑汁为他寻些借口。


    只因若是承认了天子荒唐,这天塌了下来,岂不是人人都要被砸个粉身碎骨?


    屠骁不信鬼神,更不信这妖道,但她这一拜,却是拜得极其诚心、极其认真、极其哀伤。


    因为她知道,柳娘已是实实在在地魂消魄散了。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柳娘真正告别,只愿柳娘身死魂灭,从此永离凡尘苦痛迷惘。


    只是如此想着,她仍难免心痛。


    或许这世间的痛苦从来都不会消失,只是会从一个人身上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正因如此,这世上的痛苦才那样多,那样让人难以忍受。


    屠骁跪了许久,一直没有起身,周围宫人也实在不忍打扰她的悼亡之举。许久,终于有人出声提醒,她这才慢慢地从地上爬起。


    跪得久了,她刚一起身,便晃了一晃。


    章简心头一动,下意识便要伸手相扶,不料身侧人影一闪,吕自安已抢先一步,扶住了她的手臂。


    章简心中陡然一沉。


    他离开不过数日,吕自安竟已与昭仪娘娘如此亲近了?


    当真是好心机,好手段!


    转念又想:吕自安如今是守静宫的掌事太监,我不过是个听差的殿头,又与干爹划清了界限,早已不是昔日的权都知了。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一向不都是如此,又有什么可怨怼的?


    谁又能知道,这一场苦肉计正是干爹托付的重任?谁又能知道,我才是真正运筹帷幄的那个人?


    且由得他们得意,待日后我重回高位,有他们的好看!


    章简将自己安慰了一通,找遍了理由,可心中酸楚却久久不曾缓解。


    正在此时,昭仪娘娘已松开吕自安之手,回过头来,向他眨了眨眼。


    这一动作隐秘又亲近,一股暖流登时传遍四肢百骸,叫章简顿觉说不出的妥帖舒畅。他胸中郁结之气一扫而空,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事到如今,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逢场作戏,还是当真对她动了心思。


    他只知道这一眼胜过千言万语,意味着她仍信他、重他,他们二人之间仍有着旁人不可得知的秘密和默契。


    法事毕,离晚间宫宴已无多少时候。


    六宫妃嫔要回宫梳妆,内侍省要备办宴席诸般用具,一时间人仰马翻。


    往日这些事本该由章简一手操办,如今骤然闲下,他倒有些不习惯。


    不过宫中之人素来捧高踩低,见了他这落于平阳的虎,只怕又是一番冷嘲热讽、奚落作弄,他也乐得不再插手。


    黄昏飘雪。


    章简拢着手候在殿外,待雪积了薄薄一层,方才见元鸣出来:“娘娘叫你进去。”


    章简掸开肩上几片落雪,走了进去。


    屠骁已画好了妆,正坐在镜前,只待换上宫装。


    她在镜中冲他招了招手,将首饰收至匣中,起身来至桌前,神情一如往日。


    他便一如往日,走了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屠骁开门见山:“我问你,今日章伴去了哪里?这样重要的祭祀,他哪有不随侍左右的道理?”


    章简自然知道干爹是去了上清观,更从干爹那里得来了消息——先淑妃的尸身并未火化,甚至不在观中,不知被藏去了哪里。


    看来,国师要么是打算以之为质要挟万昭仪了,要么,二人已暗中达成协议。


    他们虽不知道那日在五方塔底发生了什么,但国师既然肯放出万昭仪,岂不正说明,万昭仪是真的掌握了长生箓的秘密?


    否则她哪里有命从五方塔出来呢?


    但这消息,他又怎么可能对她讲?


    于是苦笑一声,道:“或许是官家另有差遣。臣如今已与他恩断义绝,他的行踪也不是那么容易探听得到了。”


    屠骁点了点头,又问:“你之前信中说,他手中有长生箓的副本?”


    章简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这虽是我的猜测,却九成九为真。长生箓本就是经他之手献于官家,若是他没有私下抄录,又有谁肯信?”


    屠骁一边沉吟,一边递了杯茶水过去。


    章简顺手接过,抿了一口,又道:“娘娘细想,他若是没有副本,这些年又何必为此辗转反侧,苦寻破解的办法呢?这不但是为官家,更是为了他自己啊!”


    “可我连长生箓都没见过呢……啊!”


    屠骁拧眉思索,似乎想起什么,短促地低呼一声,面色变了两变。


    她似乎不记得自己在官家寝殿的胡言乱语了,那番话该知道的人早已知道了。


    章简不语,听她继续道:“即便我真的见过,也不知道破解之法,何况这么久了我早已忘了。”


    她又叹了口气:“何况,你猜测章怀恩有副本,我也只是猜测我见过那东西是长生箓,甚至连猜测都算不上……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章简笑道:“这倒无妨。臣知道他将那副本藏在哪里,只要设法取出,咱们便可先行一步。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屠骁似是被说动了,犹豫道:“可是……”


    章简再接再厉:“娘娘痴迷武学,难道不知道,一本武林秘笈于习武之人是多么的重要?娘娘难道竟不想一窥长生不死的奥秘么?”


    “我倒是想,可惜如今入了宫,再也练不了武了。唉!”


    屠骁长叹一声,面上却已心动了,不过对样玄妙之事,她仍是做出半信半疑的样子。


    “我入宫前倒是听过江湖传闻,却从没听屠家娘子提起过,因此只当那传闻是无稽之谈。这长生箓,当真有奇效么?”


    章简重重点头:“连官家与国师都深信不疑,绝不可能有假。娘娘无法修习,那咱们只管将破解之法试出来,献给官家,岂不又是大功一件?”


    “更何况,有了这办法在手,区区一个章怀恩又如何,到时天下英雄岂不是任凭娘娘差遣?不过,只怕……”


    话到此处,他顿了一顿,意有所指,“只怕到那时,娘娘便不舍得将这办法让给旁人了。”


    屠骁一会儿抿着唇,一会儿咬着牙,手指搓来搓去,喃喃自语道:“有理,有理。我与屠家娘子交情不深,她不对我提起家中秘辛,也是情有可原。而且,长生箓若是假的,她又何必将那册子毁了呢……”


    思来想去,她似是终于下定决心,在桌上重重一拍,长叹一声。


    “一定是那册子!”


    虽早就听闻了当日殿上昭仪娘娘的“疯语”,知道她见过长生箓,章简仍故作讶然道:“的确,章怀恩说过,那长生箓上的字并非世间任何一种文字,定然是屠家独门自创。难道说,娘娘口中那册子就是了?”


    屠骁颔首:“或许吧。不过我看不懂,只当是胡乱涂画的草稿。让我想想……”


    她作势伸出手指,在桌上划了两笔。


    章简忙伸手止住她:“娘娘不必告诉臣,待臣将那副本取出,咱们再做计较。”


    屠骁微笑:“好,你待何时动手?”


    章简也微笑:“就在今夜。”


    “今夜?”


    “正是。”


    章简施施然道:“宫宴这等场合,章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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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恩必然在官家身边伺候。臣如今不过是一介杂役,没有资格随侍娘娘左右,而这正是天赐良机啊!”


    屠骁又迟疑了:“可是他身边高手如云,不说别的,单单是上回那六个人,就够你好受的了。”


    她大概不清楚他的武功有多深,竟还担心起这个来了,章简不由地想要咧开嘴,却强行压住嘴角,郑重地点点头。


    “放心,臣有分寸。”


    屠骁思来想去,关心道:“不如叫吕自安与你一起吧?听闻他身手极佳,也好跟你有个照应。”


    吕自安,怎么又是吕自安?


    章简心头陡然窜起一股无名火。


    她的信任竟是如此廉价,可以随意分给任何一个人吗?


    这样的机密大事,她竟然还想要吕自安插手?


    凭什么?


    就凭吕自安曾伺候过万淑妃?就凭吕自安是守静宫的掌事?


    一个掌事之位,有什么了不起?


    还“极佳”,他也配?


    心中翻腾不休,章简脸上笑意却不变,只略显僵硬:“吕掌事还是随侍娘娘身侧为好,他若是不在,只怕反倒惹人注目了。”


    屠骁瞧着他神情,忽的展颜一笑,道:“你瞧我,关心则乱!我倒是忘了,论身手,这宫里又有谁能比得上你呢?你上回那一掌实在是把我打得不轻,到现在还没好呢。”


    她边笑,边在自己肩膀上揉了两下。


    章简满腔怒火霎时烟消云散,又叫她毫无芥蒂的样子惹得心中乱跳。


    他心想,说到底,她不过是个刚入宫的小孩子,脾气又急,哪里考虑得了那么多?一时口不择言,归根结底也是为我着想。


    于是也笑了,道:“娘娘放心吧。”


    屠骁含笑点头。


    正当章简要告退离去,她却忽又开口:“方才瞧你的神色,你似乎认得那位屠家娘子。”


    章简脚步一顿,摇头道:“……不认得。”


    屠骁暗自攥紧了拳,面上笑意不减:“是么?我倒听她提起过你。”


    章简登时呆住了,只觉屋外漫天风雪都灌入头顶,寒风穿过七窍,在他空洞的躯壳内呜呜作响。


    他慌忙转过头去,不敢让屠骁瞧见自己神色,口中却不由自主地问道:“她……她说了些什么?她又怎么会认得我?”


    屠骁没有错过他骤变的脸色,心中只觉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


    这是什么意思?他竟会后悔?


    他竟还有脸后悔?


    难道后悔就能抵消他的滔天罪孽?难道放下屠刀,往日冤仇就能一笔勾销?


    她柔声道:“她说……哎呀,她说了什么呢?”


    瞧着章简紧绷的背影,她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讥诮,语气却轻柔得有如梦呓。


    “她好像说过,曾在桃源山中救过一人,那人自称文约,秀气得像个小娘子似的。她自大火中侥幸逃生,一路亡命奔袭,也来不及回头,不知道那人后来如何了,是否也葬身火海……”


    章简只觉自己化作了一个泥人,这一字一句便如同一柄无形巨锤,狠狠击在自己的天灵盖上,将他瞬间都砸成了碎片。


    原来她还记得他,原来她至死都不知道罪魁祸首是谁……


    她甚至根本不知道他是个太监!


    直到此刻,他才想起问自己——


    我为什么会对这位万昭仪如此不同?真的只是为了长生箓吗?


    难道不是因为她和她……她们其实如此相像,像到有时连他也分不清?


    他究在意的究竟是眼前的万昭仪,还是屠家娘子?


    一个人只有一颗心,怎么能分作两半,给两个人?


    一个人若是没有心,又该拿什么给别人?


    正心乱如麻间,又听得一盆冰水迎头泼下,将他那满地残躯彻底化成一滩烂泥——


    “或许他也死在那场大火里了,即便活着,与她而也再无干系了。”


    再无干系,的确。


    章简呆坐良久,才哑声道:“……兴许是她记错了。”


    屠骁浑不在意:“是吗?也有可能。我与她交情不深,她也不爱与我谈论往事。”


    章简站起身,神情已复又变得恭敬、和善,泰然自若。


    他一丝不苟地躬身,一丝不苟地与屠骁商议计策,一丝不苟地告辞,请娘娘等他的好消息。


    只是他忘了一件事——他忘了关门。


    北风卷地,雪已飘入了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