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姐名唤程婉儿，乃东平府太守程万里之女。


    原著中晁盖死后，梁山一时无主，众人退让无果后，宋江便提出自己与卢俊义两人各带一彪兵马，分别去东平、东昌两府“借粮”。


    约定谁先打破城池，谁便做那梁山泊主。


    彼时董平正在东平府任兵马都监一职，他早先便多次向程万里提亲，欲娶其女程婉儿，屡屡被拒，遂与太守“言和意不和”起来。


    同梁山交战前夜，董平又“乘势去问”亲事，又被以战时婉拒，于是更加暗恨在心。


    后宋江使计，扈三娘、孙二娘两个在战场上活捉了董平。只宋江一个纳头便拜、尊为首领的表演，这“英勇”双枪将便毫不犹豫反水倒戈，带头去赚开东平府城门，放了梁山人马长驱打杀入内。


    之后梁山等人安抚百姓，大取金银粮米。而这董平径奔程万里家，冷静杀人全家，并强抢了程婉儿。


    如此既解旧怨，还得了心心念念之美人。


    至于这程婉儿从此如何心情，怎样结局，却是哪个晓得？


    扈昭看书时，就在想：便是要杀太守一门，有那么多的梁山好汉在，你董平既要娶人家女儿，又何必亲自动手埋下隐患呢？


    是否颅内有疾？


    收回思绪，扈昭一派正人君子模样，阻了绿衣女子去路。


    那小姐惊骇：“你……”


    只说了这一个字，她已立不住要晕，然闪了一下还是站稳。


    扈昭忙道：“小姐莫怕，我等并无伤人之意，只是暂避一阵风头，望小姐不要张声叫人，且行个方便。”


    陈小姐瞪大眼睛，小心看看丫鬟，再瞅瞅扈昭后面。最后定定望住那……衣衫勉强避体的战损青年——史进。


    一动不动，又“你”了两下。


    唉!


    扈昭不由心里叹息，吓唬那小姐道：“小姐毋需担忧，那丫鬟没事。但若小姐再这般只顾惊诧，不好生与我对话，便恐怕要同她一样了。”


    “呼——”陈小姐终于大喘气出声：“你……你是义侠!”


    啊？


    不是害怕，竟是……惊喜？


    扈昭一怔。


    见这小姐眼睛眨巴眨巴，往史进那里凑。史进那双大眼，也跟着她眨巴眨巴，还愣愣长大嘴巴……


    扈昭挪身横在两傻儿中间：“小姐这是……”


    陈小姐被挡了视线，索性转而细细打量起扈昭来。看了片刻，她似验证了什么，低声惊呼：“哇，你果真就是那传说中的江湖侠士！”


    语气激动莫名，竟毫不问询，直接道“两位快跟我走，我有藏身的地方。”


    提过丫鬟手中的灯笼，那小姐反手就是一个招呼，非常之不羁。


    全不避讳扈昭两个是突然冒出来、不知身份底细的强人男子，简直像个初出茅庐的天真小女侠。


    如此这般的轻巧信任，反倒让老江湖扈昭卡壳不会了，竟一时挪不动腿，和史进面面相觑。


    史进挠挠头，也不敢大意。


    陈小姐一个人走了几步，不见后面跟上。总算想起丫鬟直挺挺摆在那里也不好，回头眼睛亮晶晶乞求道：“大侠，烦你动动贵手，让她动弹罢。这丫头一向听我话，定不会喊人的。”


    扈昭看丫鬟，丫鬟眼珠子飞快转几转，好像也在道：她什么也不会说。


    遂解了其穴道。


    便去小姐所说的藏身处。陈小姐率先开路，其他三人默默跟在后面。


    拐来拐去躲过府中下人，一行四人直达陈小姐的秘密基地——一间普通小书房。


    宋代重文轻武，于女子教育上也比较开放，官员家的小姐几乎都读书习文，陈小姐自不例外。


    书房内书籍满架，琳琅满目。


    除了《女诫》《女论语》《列女传》等女教经典外；儒家书目，史书，诗词集，佛、道宗教方面书册等也比比皆是。


    更有不少医药、数术、天文、历算、音乐歌舞、诸子百家乃至小说的杂学，这位小姐的阅读范围看起来……可谓是相当的广泛。


    但也只是看起来。


    因为大部分“正经书”都不见多少翻阅痕迹，只杂学那排……显而易见地被主人常看常品。


    尤其是几册《太平广记》。


    此书扈昭也曾大概翻过，里头收录着许多侠义小说，内容尽是些身怀绝技的侠客传奇。


    像什么《聂隐娘》《红线》《昆仑奴》《虬髯客》……


    脑中灵光闪过，扈昭瞬间弄懂了这小姐为什么见到他二人，非但不羞不怕，反而两眼放光了。


    莫不是将她比作那皇甫氏《原化记》中的义侠？


    还真是!


    陈小姐让丫鬟给史进寻来一套男子衣裳，再倒茶寻酒。自己待扈昭两个一落座，便双颊飞红、迫不及待问：“大侠可是从牢里救出的他来？”


    扈昭：“……正是。”


    那《义侠》讲的便是一人义救某囚犯，后此人又被陷害，囚犯为其报仇雪恨的故事。这姑娘果真在对号入座、浮想联翩了。


    两个又问答几句，陈小姐愈问愈好奇，越听越兴奋，甚至坐到书桌后，挥笔打算记下来。


    史进见状，在旁虚弱插话道：“小姐可否先回避回避，我药未上完，疼得紧。”


    小姐招手，示意丫鬟带义士进里面清洗上药，自己满脸憧憬，继续要听真人传奇。


    扈昭一个从小听腻了睡前故事、不爱多话的人，直被她催着哄着讲了半炷香时间的行侠仗义、儿女英雄。


    说到最后，实在是口干舌燥，几乎要“油尽灯枯”。扈昭第一次对一介闺阁弱女子甘拜下风起来。


    她拱拱手，简直想当场告辞。


    刚起身，小姐就过来牢牢抓住她袖子：“侠士，你权且在这里歇上一晚，我去找父亲，让他为那位小侠士洗清冤屈。”


    根本不顾甚么男女大防。


    “不敢劳烦，我俩个自行出城就是。”扈昭小心扯出袖子，并果断拒绝此提议。


    同情程小姐归同情，她可没忘了那程万里原是童贯门下门馆先生。


    童贯乃出名的徽宗时期“六贼”之一，北宋后期政治腐败代表性人物。此人派系中，想也难出个正直官员。她可不敢信任这知府的人品。


    考虑到此，扈昭便觉这太守私衙还是早早离开为上。刚要进里头寻史进，忽的瞥到供在书架最高处居中的一本……《陈氏家训》。


    陈？


    她又仔细近前看了下，委实是“陈”非“程”，陈丽卿的陈。


    “府尹大人可是叫作陈文昭？陈小姐？”扈昭一字一字，务求发音准确。


    陈小姐昂首挺胸：“正是!”


    又与有荣焉地补充，“原来侠士不知我父亲？他可是个为民的好官，这里百姓都尊他作一声‘青天老爷’。但凡官司冤屈，谁不寻他做主？”


    “是也，我虽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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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时日不多，也常听人道，程大人来此两年时间，恁的是治理有方，吏政清明。”


    史进摇摇摆摆走出来，也恭维一番，顺便告状，“董平那厮无礼，非捉我一个清白不过的良民，程小姐千万帮我一帮。”


    正说间，蓦地感觉有非同一般的目光射向自己。


    史进看向这位英勇搭救他的义士，疑惑：“怎了兄弟？怎如此看我。”


    扈昭深深望他，淡道：“你前后鼻音不分，是陈小姐。”


    啥？史进挠头，不理解。


    百思也不理解。他哪里错了？不分什么？


    扈昭又确定了一下：“你是华阴人？”


    见史进呆呆点头，她心下再叹。难怪——


    但委实也怨不得史进，怪自己一听到董平就联想到程万里。


    这时节，武松还没杀嫂杀西门庆去自首。东平府太守，分明是水浒中少见的不迂腐好官陈文昭。


    书中武松犯了案，便是此人着人照看，又大大从轻发落了的。


    所以，程小姐，实乃陈小姐。


    不是程万里女儿，而是陈文昭之女。


    这才是真正的音近致误!


    “敢问小姐芳讳？”


    “陈心非，心非木石岂无感之心非。”


    扈昭“哦”了一声，想这陈文昭也是有追求之人。只是如今世道，纵有抱负，何敢多言？若能为自己所用……恐怕他过个一年半载，任期便要满了。


    又问起董平在此任上多长时间，平时为人怎样。


    陈心非撇嘴：“他是今年朝廷上拨来的，双枪无人能及，马上功夫漂亮，颇有些本事，但我不欢喜他。”


    “听说他有百般技艺在身，模样又是万中无一，乃出名的人中翘楚。人人都赞他，为何小姐却独独不喜？”扈昭故意道。


    “大侠你是不知，往日董平来府里与父亲议事，我进去时，他眼睛总暗暗瞟我身上。一次我随母亲去庙里进香，又遇他带兵过来，说什么护持安全，谁要他保护，分明存心不良!”


    “是他人品有差……”


    陈心非冷哼一声：“我虽书读得不好，也没武艺，却和父亲一般善识人，因此才敢让你俩个来此。那董平，我看几眼，就知道他张狂霸道，目中无人，满腹不端心思。”


    见扈昭对董平十分感兴趣，她继续大吐看不惯之言，“我家本在东京，那里父亲也有许多仕途上的朋友。父亲一介文臣，声名极好。家里又只生得我一个女儿……大侠你想想，他屡次接近我，却安的什么好心？”


    史进边上听了，猛地站起，伤疼得又缓缓坐下：“这厮绝非看上小姐你，怕是想要你程家的助力，你……”


    话到这里，忽的把嘴闭上。


    只因边上丫鬟给了他胳膊狠狠一拧，怕他秃噜嘴说出自家小姐模样普通来。


    没办法，小姐长相随了老爷，脸阔下巴方。所以当那一表人才、本事又高的董平声称喜欢小姐时，连她也不信半个字，只当他放屁。


    而且这双枪将之风流，过于嚣张外露。不仅瓦子里有好几个能词能唱的“姐姐”替他扬名。他自己还在箭壶中插了小旗，上写“英雄双枪将，风流万户侯”。


    像个招摇大公鸡插了孔雀屁股毛，深怕谁不知道似的。


    莫说小姐老爷不喜，她小小丫头也讨厌。若真有谁嫁给他……


    莫不是说他一句不够风流，就要被他咬牙恨一恨，再打回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