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闯太守府的两人，当夜与陈心非言谈过后，便被这鲁莽小姐做主，在她的小书房安置歇下。


    史进起初有些不大放心，但连夜出去找邸店住？外有追兵更睡不踏实。


    眼看陈小姐是个实在人，救自己的张兄弟又甚是泰然，便也学着他，一道合衣躺下。


    反正即便有人突然闯入围了自己，也有个“奇侠”在他身侧。这侠汉可飞檐走壁，隔空点人，倏忽而来，倏忽又去，却怕什么魍魉双枪将？


    如此，一夜也是香甜酣睡。


    次日清晨，两人还在梦乡游荡，丫鬟就早早来叫其醒转了。


    她面上惊慌，让他俩个赶紧起来洗漱，收拾得像个正经人些，去和小姐老爷一道吃朝食。


    老爷？


    太守大人!


    两个“壮汉”和那柔弱小姐同桌用饭，已很是惊世骇俗。何论从小姐居处出去，又与他当太守的老子爹相见……


    说什么吃早饭，浑是那鸿门宴啊!


    史进颇觉惊奇并十分害怕，一时踌躇着不敢去。


    只因他虽口称良民，其实果真与少华山的匪徒多有来往，称兄道弟了不知多少回，甚至还为此火烧了他爹打下的天下——史家庄呢。


    也确实很有上梁山当匪盗的宏图壮志，届时找到师父，师父怎说他怎干。与之同在绿林潇洒，也不枉自己一身武艺。


    可……


    “太守大人知道我们在此？”扈昭问出了史进的疑惑。


    丫鬟低声：“那董平昨晚半夜竟是寻着线索来过了，老爷将他打发走后，就将小姐叫去逼问了，实非我家小姐不仗义呐。”


    事已至此，那就去罢。


    扈昭催着史进三两下整饬好，又反复漱口几次，确保口气清新，不让宿夜的味道熏到她即将见到的官场人物。


    两人跟着那丫鬟踏草避廊地转，如来时一样的，并未遇见半个仆妇家丁，便转到了某个小厅。


    天不怕地不怕的史进，一瘸一拐将要踏入那厅时，心里也开始不住地打起鼓来。


    天知道，他连华阴县的知县老爷都没见过。


    似这般从人家女眷居处拐到其父面前，更是不敢对人说的头一遭。


    他看看旁边“张英”兄弟，就见人家真乃华山盖在头上也不变色的奇汉子。


    那步履何等从容，那神色恁的坦然……


    仿佛不是将与他共赴那鸿门宴，而是某家大官人屈尊降贵要吃别人的招待席。


    “张兄弟，”史进悄悄凑扈昭跟前，“你就一点不紧张？”


    扈昭拍拍他手背：“我们现下不在在牢里，就不需太过担忧，进去后随机应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


    说着就一撩衣摆，长腿跨进门槛。


    小厅中布置简朴，除了方桌四椅，墙上书画，另一盆自然造型的兰花外，再无其他摆设，竟无半点奢靡之气。


    丫鬟道：“二位在此稍候，老爷训足小姐，自会过来。”说罢出去，将两人晾在此间。


    史进：“……”


    他瞅“张英”一眼，用口型道：果然牵连了人家好小姐。但现在怎办？不会等下便一伙儿执杖而入，将我等枷了拉去游街砍头罢？


    扈昭弯弯嘴角，并不安抚他的紧张，也不走，只看着墙壁上的书画打发时间。


    不多时，果听到两道脚步声过来。


    两人迎向门口，便见了太守陈文昭的真容——约莫四十上下年纪，国字面庞，身形清癯。


    和陈心非神似，行也似，只不过那脸上比她增了不知多少的风霜沧桑。


    “父亲，”跟在陈文昭身后垂首做怂鸡的陈心非小声开口，“这二位就是……”


    陈文昭抬手制止了她，目光落在扈昭身上一看，又转向史进一望。


    “坐罢。”他自己先走到上首落座。


    扈昭行了个大礼：“小民见过陈大人。”并未依言坐下，谦恭立在边上。


    史进跟着她动作僵硬地抱了喏，也不敢大咧咧真过去坐了。


    陈小姐那丫鬟那会儿出去，这会儿正好端来了早食。简简单单的清粥小菜，她轻手轻脚地往桌上摆，被陈文昭瞪了一眼，忙把头乖觉地垂得更低。


    毕竟是小姐的同犯，万一老爷一怒之下将她打发了也没处说理去。


    竹筷一动，碗筷轻响。


    陈文昭勉强两字过后，看也不看边上这令人头疼的二男两女，自己独自用起饭来。


    待吃得差不多了，陈文昭放下筷子，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悠悠道：


    “昨夜府上来了你两个不速匪徒，小女年幼无知，擅自收留。今早老夫有请，竟也熊胆包天猖狂赶来赴约，不怕老夫将你二个小贼扭送有司？”


    陈文昭身为当朝命官，治家亦严。昨夜董平造访，道贼子疑似进了私衙，他虽应付过去，却知女儿定然偷藏了人。


    因这丫头虽是心性纯良，却自小向往侠义，专爱干些惊世骇俗的“大事”，可谓是屡教不改!


    怕自己不在家，她娘软性管她不住，闯出什么滔天祸事来。故而当初来此东平府赴任时，陈文昭便将这劣女带在了身边，好亲自时刻教养敲打。


    谁知她依旧不该其性。


    昨夜到今早，他不大张旗鼓抓人，实乃一腔可怜父母心，为保全这不孝傻女名节啊。


    这贼既然能在董平眼下逃脱，委的本事不小。若抓他不住，反叫其逃出去闹大，却是于家门声誉不利，甚至牵连到他的仕途，被人告他一个“窝藏匪类”之罪。


    唉，左思右想权衡利弊。只好叫过来稍试探过虚实，观其品行，若果如女儿所说是那真义士，便警示一番，趁早送走为上。


    他虽自诩清官，但这三年过了两年半的任职关头，也不想自寻麻烦枉断前程。


    扈昭知他心情不虞，主动道：“小子早闻府尹大人正直贤明，常行仁慈之举。望大人明鉴，小子夜走牢狱，实为救我这诬陷被捉的无辜兄弟，并无丝毫作乱之念。”


    又看一眼陈小姐，保证：“我等因慌不择路，误入府中，更无冒犯之情。现下和大人禀过以后，便即刻离城远走，再不到大人治下生事。”


    “以后更是……但凡胡言乱语半句不当言语，败坏府里声名，教我两个疾病缠身，不得好死。”最后，扈昭拉了史进的胳膊，一道指天起誓。


    史进也忙道：“正是事急从权，大人千万明察秋毫，放我等一马，日后有缘再见，定当厚报。”


    陈文昭冷哼一声：“那日口出两处匪山的浪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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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莫非不是你？却说甚么冤枉？”


    史进饿着肚子，无语能辩。


    陈文昭转而收拾起扈昭：“还有你，私劫官牢，又恶意伤我府兵马都监董平，猖獗至此，可知是死罪难逃？”


    扈昭承认错误：“我为报他伤我兄弟之私仇，一时忍不住下了手，却也只伤了他一人，再无作恶。”


    听这意思，这人还有仇必报了。


    陈文昭闭眼半晌，终是道：“罢了，便当我没见过你等，速走莫来。”


    “谢大人明鉴!”扈昭当然顺势推舟，拱手道，“今日相助之恩，小子铭记五内，他日大人小姐若有需要，我当助一臂之力。”


    陈文昭却不理她，拿眼神示意丫鬟带两个出去。


    三人出了小厅后，那丫鬟也讲义气，左右看看，迅速塞给史进几个大馒头。


    这才肃着面目指了不远一面高墙道：“大侠别走门了，从这里出去。”


    史进抱着馒头：“？”


    扈昭道：“谢过女侠!”


    抱起史进，轻飘飘越出墙外。


    陈文昭隔窗见了，自是一惊，庆幸放过了此人。


    陈心非扬扬道：“我就说拦也拦不住嘛，不如放了还记得我们的好。可惜……”不能跟着一起行侠仗义去。


    说完，得了父亲一剜。陈文昭恨声道：“你安生些，不然早晚烧了你那些杂书!”


    如此拿捏自己命门，陈心非只好做乖巧状。


    乖巧到了第二日清晨，就听到一则惊天大消息：


    董平昨夜醉酒练枪，睡梦中突发急症，直到今早仍昏迷不醒。叫了几个大夫，个个束手无策。


    她不觉如何，只道或是董平咎由自取，或是义侠复仇。倒真将陈文昭吓出了一身冷汗：未想到那人看着温文懂礼，狠辣竟至如此地步!


    身为太守上司，陈文昭赶紧亲往探视。


    到了董平宅里，果见其呼吸微弱，闭目不醒，早是重病模样。他知凶手哪个，却不动声色，只吩咐好生医治。


    又过一日，董平气绝身亡，死因诊断为心脉急症不治，无人起疑。


    陈文昭当即起书上报朝廷，着人办理董平后事，哀悼不提。


    之后，他又趁机整顿军务，将董平旧部打散重整。如此一来，东平府之军权，便暂时握在了他手中，只待朝廷新派都监上任。


    扈昭本也犹豫要不要杀这董平，因他武力超群，在某个方面也实属良将。


    然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自己已刺伤了他，又如何教他今后归于自己麾下却不记恨。


    况且此人背主投敌，杀人全家之举，便在原著梁山那群土匪中，也实属罕见。其人品低劣至此，留他何用？


    徒惹麻烦!


    反正这回也没个慧娘、三娘劝她，便无需多虑，依心行事罢。


    却不知这董平一死，新来的都监会不会比之人品更差？但左不会与她有仇便是了。


    然而让她意料不到的是，董平暴毙一事传到京城。不及皇帝赵佶知晓，也无人关注区区董平死因，早有派系关注起了这新腾出的位置。


    即将赴任的，竟是梁翼的父亲梁横。


    而这回，他还要带个女儿，却是那历史上鼎鼎有名的梁、红、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