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大郎的日子哪能不苦呢？兄弟惹上官司远走他乡，留下自己天天被衙门传唤，挨欺受骂。


    幸得老天爷赐他一个花儿般的屋里人，那妇人却整日嫌他厌他，周围街坊也个个一哄而上地笑他辱他。而兄弟出走半年，音信全无，更是让他日夜牵挂……


    如今，总算回来了。


    武大郎忍不住埋怨了武松几句，转而又眼角嘴边都带上笑来，问了弟弟在外的情况，又念叨起近来家里的琐事。


    扈昭在一旁充当透明人，边听边帮着收拾打翻的担子。今日兄弟归来，武大郎买卖也不做了，当即要挑担带两个回家。


    武松抢过挑子：“有武二在，哪里有要兄长使力的道理？哥哥前面带路就是。”


    武大郎便由了他，自己在前面眉欢眼笑地踅步，引着两人抄近道往住处去。


    一路上忍不住悄悄打量扈昭几眼，却唯唯诺诺不敢张口说话，只憨笑着伸手要帮拿她手中的礼物。


    扈昭递给他一个果品篮子，随口问了几句家常。


    他问一句，武大郎答一句，多余的话半句也没有，果真如原著里潘金莲说的那般“三答不回头”。


    不觉间，三人拐过好几道弯，穿过几条小巷，武大郎说“前面就是”的时候，扈昭抬头望去，先看见一间茶坊。


    她特意朝茶局子里看了一眼，还真瞧见一个婆子在水帘底下探头张望。


    却不正是那有名的王婆子？


    王婆见这三人一道说笑着行过来，走出来咧嘴喜道：“武大，这两个好男子是你的亲戚？”


    武大郎一脸光荣模样：“这个正是我嫡亲的兄弟武松！”又小心看了看扈昭，“这位是我兄弟的朋友。”


    王婆生了一张伶俐嘴，闻言便是一番好生夸赞，直把两人说得天上有地下无，末了又说实在想不到武大还有这样的兄弟和朋友。


    她这一夸一惊，便引来了几个邻居，都围上来看热闹，笑着议论武大的兄弟、朋友长得真乃天神下凡一般。


    武松笑呵呵地连说“愧当”，便拿出饼馓果子等给街坊分发，之后抱拳拱手一圈，声称请众位友邻日后多多关照自家哥哥。


    众人接了东西，也都乐呵呵地应下。


    武大郎又赔笑几句，才挤出人堆，领着两人往自己租住的小楼院落走去。


    刚一进门，就听见匆忙脚步声。


    一年轻妇人听到动静迎了出来：“大郎，可是叔叔回来了……”


    妇人显然重新梳洗打扮过，穿了件半新的艳色衫子，发间簪一朵小小粉色绒花，立在芦帘边，真如一枝带露的春日桃花。


    这便是潘金莲了。


    扈昭光明正大望了一眼她，百闻不如一见，这人是比自己想象的多了色彩。


    因有武松和扈昭在身边，武大郎胆气壮了些，声音也响亮起来：“正是你亲叔叔回来了，还不快上来见礼。”


    又向她介绍扈昭：“这是扈小兄弟，二郎这一路多亏他照应，你一并见过。”


    “原是恩人到了。”


    潘金莲目光在那两位一表人才的男子身上转了转，也不驳武大郎的面子，上前含羞带娇地叉手道了万福。


    扈昭从容回礼。


    武松却当即拜倒下去：“武二见过嫂嫂，嫂嫂受礼！”


    潘金莲慌忙扶他起来：“叔叔折煞奴家了，快请进来。”


    便与武大郎一同招呼两人上至二楼：“寒舍简陋，叔叔和恩人切莫嫌弃。”


    待两人落座，潘金莲笑着要去整治酒菜，武松连忙拦住扶坐了：“嫂嫂莫忙，您和哥哥快坐主位，酒菜兄弟已置办妥当。”


    扈昭帮着将买来的熟食菜肴摆上桌，又给杯中斟满酒茶。


    四人正将桌子围坐一圈，其间武大郎不住给武松夹菜，潘金莲则默默地给几个添饭布汤。


    杯盘狼藉时，扈昭放下碗筷，忽然道：“武大哥，嫂嫂，此番前来，除了陪二哥探望兄长，其实另有一事相询。”


    众人都落筷看向她。


    扈昭目光平静，落在潘金莲脸上，缓缓说起新编的故事来：“家父的一位故交好友，早年家道中落，困顿之下，曾将女儿卖与清河县一大户为婢。那女孩名中带个‘莲’字，性情伶俐，手甚灵巧。家父一直挂念故人血脉，不知……嫂嫂可曾听过这段旧事？”


    屋内霎时一静。


    连武松都喝不起来酒了，扈兄弟一路上并没提及此事，他并不知其话里真假。


    潘金莲执勺的手更是一顿，抬眼错愕地望向扈昭。


    不是怀疑他这套说辞，而是完全不信：这种攀亲的由头，她在张大户家并非没听过，多是拐弯抹角来打秋风或另有所图。


    但现下这种境况，再差能到哪里去呢？因此心中虽是怀疑，拒意却并没有半分。


    管他是真是假，这“远亲”认下来，只怕有益无害。心念电转间，潘金莲脸上已漾开惊喜又带酸楚的笑意。


    “恩人所言那位故交，莫非、莫非是那潘林潘裁缝？”


    扈昭便顺她话接下去：“正是潘裁缝，我记得幼时，他也亲手为我裁过几件衣裳。”


    潘金莲登时眼中水光莹莹：“不瞒恩人，奴家正是从清河县张大户家里出来的。我自幼被卖，身世飘零，差点儿忘了血脉根源……若、若真与恩人家中有旧，那真是……”


    她拿起帕子，拭去眼角泪水。


    武大郎已然听得呆住，张嘴痴痴看看浑家，又看看扈昭，脸上红白交错。


    他一老诚没心眼人，早信了这番对话，心头顿时堵将起来。


    金莲竟有这门体面亲戚？这扈兄弟年轻俊俏，又这般有本事，他……他难道……


    武松见兄长神色惶惶，浓眉微蹙，却没立即出声质疑，他要私下问问小兄弟究竟作甚打算。


    扈昭将潘金莲那一瞬的怀疑，与后来的顺势而为看得分明，暗道她确实是个心思多的人，也不拆穿说破，只起身对其郑重一揖：“如此，当真是天意。论起辈分，你我可算远亲姐弟。这些年，姐姐受苦了。”


    潘金莲慌忙站起还礼，这回眼圈真有些红了。


    半是因这突如其来的“依靠”，半是为自己这番急智。她低低唤了声：“……阿弟。”


    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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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婉转，竟装出一股依赖来。


    武松见状，虽依旧觉得怪异突然，却也只道：“不想还有这般缘分，恭喜大哥，贺喜嫂嫂。”


    武大郎讷讷应着，笑容勉强，心中那点说不出的闷气，在“亲戚名分”前发作不得，只是埋头扒饭。


    饭后，武松帮着兄长收拾，潘金莲和扈昭稍坐叙亲。


    彼此胡说些闲话，潘金莲终于问到要紧处：“不知阿弟家中，如今做何营生？”


    “做些南北货殖，略有薄产。”


    潘金莲心中更喜，这新认的弟弟不仅人长得好，还是个家境富实的。她态度愈发殷勤周到起来。


    稍晚，扈昭与武松拒绝武大郎夫妇挽留，告辞出来。


    行至僻静处，武松终是忍不住低声问：“小兄弟，你今日认亲之事，我听着总觉得有些不对，你当真认识我嫂嫂她父亲……”


    “二哥是觉得我有所图？”扈昭停下脚步，直截了当地问。


    武松被说中心事，有些尴尬，却也实诚道：“武二虽是个粗人，但觉着这事也太巧了些，且大哥他似乎有些不乐。”


    扈昭叹了口气，神色认真起来：“二哥，那我问你句实在话。以武大哥的相貌家底，娶了嫂嫂这般人才，你觉得是福是祸？”


    武松脸色一沉，浓眉拧紧。


    他行走江湖，岂不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兄长矮小懦弱，嫂嫂却太过招眼……


    迟早生出祸端。


    “我确有私心要做个实验，”扈昭声音压低，“认下这门亲，我便有名分关照他们两个，也教二哥解除后顾之忧，心无牵挂与我上山效力。”


    回邸店路上，她细细说了自己的打算：


    她想投资入股，助武大郎开个像样的杂货铺子，莫再日日挑担受苦。


    也让潘金莲有些正经事忙，绣花裁衣也好，帮衬店面也罢，总强过困守家中无聊思春。


    “兄嫂两人若都有了奔头，心思用在正经营生上，家里和睦，外头的闲言碎语、是非祸端，或许就能少上许多。”


    扈昭看向武松：“二哥，你是要做大事的人，不能长久困守在此。我此举或许唐突，但确是想在离开前，为他们谋个更安稳的将来，你信我么？”


    望着扈昭清澈坦荡的眼睛，武松心中疑虑渐消，涌起一阵感激与惭愧。


    他重重一拍她肩膀：“好兄弟！是我想窄了，你这般为我兄长嫂嫂打算，我代大哥多谢你！”


    “自家兄弟，不必言谢。”扈昭微笑，“只是此事需慢慢来，明日我们先看看铺面，再从长计议。”


    “都听你的！只是我那大哥虽勤奋良善，却着实老实本分了些，恐做不好铺子，反让兄弟的钱打了水漂。”武松想起大哥的懦弱性子。


    扈昭笑了：“二哥不见一路跟来的那几个走商的好汉，我有意让他们与大哥一道开店，大哥跟着学学，却是不妨事。”


    武松拜服。


    然而扈三娘听说此事，却又气不顺起来：


    那潘金莲“□□”之名远扬，又害武松兄长性命，二哥怎又将她收做了“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