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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死对头从女尊国穿回后》 第31章
桌面上的箭, 赫然就是殷笑当日交给他保管的玄铁断箭。
而另一张图纸……
“原来那张图纸,被亲军都尉府的人收走了。”阮钰对着她露出一个微笑,“郡主昏睡的时候, 我请薛都尉和卫鸿照着记忆复原了一下,可能和原版有些出入, 见谅。”
他嘴上说着见谅,语气却很笃定, 这正是殷笑从前最讨厌的一点。然而此时此刻, 她发觉自己心底意外的没有什么反感之情。
殷笑低头看了一眼,图纸上面的内容和她印象里的几乎没有差别——的确是阮钰的作风。
蒋伯真坐在对面,伸出手, 把那张图纸翻到跟前, 细细看了两遍,眉头逐渐地皱了起来。
而后, 她也不去拿那支玄铁箭,将图纸推回到阮钰跟前, 好声好气又干脆地说:“抱歉, 我不能说。”
殷笑一言不发, 眨了眨眼,看着她。
蒋伯真可能是认真的,因为她的脸上的确写满了严肃……可说实在的,单是她捡了图纸不捡箭的动作,就已经是明晃晃地告知“这东西我见过”了。
果然,阮钰的想法与她不谋而合,不过他的做法比殷笑要圆滑得多,闻言,便又将两样物件收回道匣中, 口中道:
“抱歉,唐突蒋姑娘了。只是近些天金陵不很太平,一时病急投医了……等姑娘愿意开口也无妨。”
他说不在意,便真的就不在意了,抬手唤来小厮,让他们带着蒋伯真去厢房安顿下来。之后几天,都没有去打扰她。
殷笑也没有再去找过她。
她费劲心力,把蒋伯真从都尉府的地牢里偷出来,自然不可能只是觉得她可怜。然而经马车上大公主的那一番话,她又忽然定下了心思,觉得也不必强行撬开蒋伯真的嘴,从中挖出点什么来。
锦衣卫关了数日都没有做成的事情,她又怎么可能做得成呢?
殷笑原本被重重心事压得直不起腰,眼下竟然又释然了,只把这事告诉了伽禾,让他有空可以去找蒋伯真。
“从前我一心想在太学做出成绩,叫陛下看见,好让我有机会进前朝。”殷笑说,“因为我觉得,阿姐能去管大理寺,我就去前朝做事,因为这背后的道理是一样的。”
“哦。”薛昭认真地点了点头,仿佛很专注地问,“那现在呢?”
“现在也一样。不过我先前觉得,被赐婚是耻辱,现在却没有那么在乎了。”
薛昭以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她。盯了半刻,她才问:“心甘情愿?”
殷笑被她这四个字给问愣住了,顿了一顿,才有些古怪地说:“我说不在乎,是因为找到更加重要的事——孟安,你最近看了什么话本子?”
薛昭不以为忤,乐呵呵道:“没有没有,只是好奇。我还在想呢,你要是心甘情愿了,宣平侯世子怎么办。”
这话可真是奇怪,阮钰如何,和她有什么关系?
纵然阮钰受伤之后表现得不同以往,可起先那份嫁妆单,分明就跟玩笑一般,谁也不会当真。
殷笑顿了顿,一时不知道怎么说。她虽然没把阮钰口口声声的负责放在心上,却也不愿意将他的好意全部否定,只得含糊其辞道:“无论他怎么样,也该等……病好之后再说。”
阮微之说自己得的不是病,但想来也差不了太多,伽禾私下和她说过世子有神魂离体的迹象,他行为上的异常,大约也是因此。
她这么想着,抬头看了眼偏厅中央的红木西洋钟,指针不偏不倚地指向了“申”的第一格。
薛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这个稀奇玩意儿,忍不住“咦”了一声,上下打量了它一番,恍然大悟道:“哦,上回陛下赏你了一台洋晷,就是这个东西?看着真是精细,陛下对你还真是——”
她说这个也就是顺口,话吐出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有点哪壶不开提哪壶,于是默默把后半句话给咽了回去,改口道:“陛下可真像个陛下啊。”
这话简直是一句颇有哲思的醒世恒言,倘若教薛昭都尉府的同僚听去,乌纱帽大约是保不住的——不过话又说回来,薛都尉都有本事去府牢里劫人了,想来也没那么在意一顶破帽子。
殷笑没将她这句插科打诨放在心上,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吧。伽禾约我申时三刻去定林寺,现在出发,时间也差不多。”-
金陵乃三朝国都,皇家的佛事活动多在定林寺举行,因而香火十分鼎盛,几乎称得上是金陵第一寺。
只不过近两个月实在是多事之秋,鸣玉山刺杀案至今未破,皇帝唐突给二皇子赐婚,亲军都尉府于街市中穿行办事,绫庄里的贵人们各有立场,生怕一不小心招惹上皇帝鹰犬遭了殃,连门都不敢大张旗鼓地出,连带着定林寺这几日也冷清了不少。
阮钰拜完佛出来,恰好与扶着笤帚的住持打了个照面,住持微微一愣,随后对他笑了笑:“世子,许久不见。”
“妙行师父。”
妙行道:“这几日都不见绫庄里来人,世子今日,是求平安?”
阮钰眼神一动,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太学春考将近,来拜文殊菩萨。”
妙行有些诧异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从宣平侯世子的脸上瞧见什么特别的情绪。他有点感兴趣,忍不住多说了一句:“以前从未见世子拜过文殊。”
阮钰一哂,没有反驳他,只道:“从前是因为对自己有数,所以才不拜佛。”
如今呢,是心中盼着另外一个人好,也就不惮于祈求神佛了。
不过他没有多说,对着住持俯首一礼,算是结束了这个话题。
他对殷笑观察入微,看见蒋伯真的房门始终紧闭,当中并无来客,就知道殷笑的心放回到了太学的春考之上。
太学生一共三类,从等次来说,上舍最优,也离前朝最近。两年一度的春试成绩与朝廷直接相关,若是成绩相当优异,能免去殿试,直接被吏部吸纳;若是成绩不佳,也会被记录在案,若是日后在朝为官,吏部也会将此视作评判能力的依据。
总而言之,但凡是心怀壮志、有意入朝为官的学子,都会在春试上狠下工夫。
不过,由于早先上祀节时的天灾人祸,太学的博士直接给殷笑阮钰二人批了免试,叫他们调理好身体,两年后再去参考;加上之后的要紧事接二连三,实在劳神,很难不影响到应试状态,阮钰的确是打算等到下一届春试再参与的。
他猜殷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没有表现出来。
不过大约是大公主的话提醒了她,从卫鸿传出来的消息来看,殷笑说不准一直在准备考试。
天子久病缠身,每日能处理的事务有限,像春试这类大小公试,都是六部自己处理的。这样说来,如今的吏部上书,恰好与宣平侯是同窗,也是位清流士族……
想到这里,他略略垂下眼,思量起来。
然而还没等他琢磨出什么头绪,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尾音上扬,语调偏高,当中还带着一点听不出来历的口音。
“公子,这是宣州兔毫,好用的。在下特地请住持开过光,春试时必能文曲星附身,文思泉涌下笔如神!”
“哦……看着不错,你这笔多少钱?”
“实不相瞒啊公子,这笔呢,本来在下是想自己留着用的,无奈家中老母身体抱恙,我家妹子写信催过好几回,实在没辙,才不得不把它卖了,换点盘缠回家。在下也不多要,给您个准话——十两银子!”
阮钰:“……”
十两银子起码能买二十支兔毫了。
他眉头微动,不露声色地转头望去,果然在寺边的菩提树下看见位眼熟的人物。
此人正是伽禾。
这位苗医大约是穷鬼转世,在宁王府捞了一笔还不够,连在定林寺都不忘坑蒙拐骗,显然对于招摇撞骗很有一番见解。
阮钰被他灌过不少气味异常的汤药,对此人很是戒备,只想装作没看见,绕路过去。
然而他眼光一转,猛然看见山门边划过一道缥碧色的衣角,很快便在寺前参差的树影下一闪而过。他心中微微一动,来不及多想,脚步不自觉地放缓了靠近过去。
伽禾对面那倒霉蛋显然也没什么心眼,盯着他手里那支“开过光的宣州兔毫”,抓耳挠腮好半晌,终于艰难地开口道:“兄台,这会不会……太贵了点?”
伽禾装模作样地倒抽一口气,极其浮夸地举起了笔,以一种混合着心痛无奈与愤怒的语气,振振有词道:“如何贵了?在下去年也是此价,您怎么乱说呢——与其还价,公子不妨找找自己的原因,可曾用心学习,是真的想考好吗?”
阮钰袖手旁观,片刻后,冷不防开了口,悠悠道:“恕我冒昧,请问阁下,‘去年也是此价’是何意啊?”
他忽然出声,伽禾被吓了一跳,猛地一回头,看见是宣平侯世子,脸色当即变得极为精彩。
他卡壳了一瞬,方答道:“在下去岁也曾来定林寺拜过文殊,望春考顺……”
这时,另一道声音在他身后遥遥响起。只听见清亮的女子声音不咸不淡的传过来:
“去岁没有春考,伽禾。”——
作者有话说:坑蒙拐骗现场,人赃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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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来人正是殷笑。
伽禾嗜财如命的性子她很是清楚, 不过他竟然敢在定林寺招摇撞骗,也是格外大胆了。
她眉头一扬,没看伽禾的表情, 朝着他的方向摊开了手。
伽禾:“……”
他一脸肉痛地将天价兔毫放进了殷笑手中。
殷笑把毛笔塞进对面那人手中,看着对方满目的茫然, 暗暗对此人下了个“缺心眼”的判定,好心解释了一句:“宣州兔毫不值那么多钱, 他是掉进了钱眼里了, 这支笔你收下吧,不用给钱了。”
那缺钱公子一动没动,怔怔地盯着她, 好半晌, 倏地红了耳根,结结巴巴道:“啊, 是这样吗,多、多谢姑娘!”
伽禾原本只顾着心疼临到手的十两, 猛然瞧见这人满脸通红, 当即乐了, 立刻宽宏大量地放弃了计较,推波助澜地恭维道:“哎呀如是,你可真是好心啊,这笔可是真叫住持开过光的,我记得你也是要春考的,怎么就这么送给他啦?”
缺心眼“啊”了一声,脸涨得更加红了:“姑娘也要参考?真是有缘。呃,既然这笔是姑娘朋友要卖的,肯定有过人之处, 在,在下……”
他说着,手伸进衣襟,慌急慌忙要掏钱袋。
话里话外,仿佛殷笑是什么菩萨下凡,买支笔都能沾上光。
伽禾乐不可支,添油加醋道:“可不是么,要论课业成绩,我身边这位真是难逢敌手的!”
缺钱公子这时也不缺心眼了,满眼感激地望了眼伽禾,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了:“如此。啊,在下姓魏,不知可有幸知晓姑……”
这时,阮钰像是看到了什么人,略显冷淡的脸上忽然浮出一抹笑容,叫道:“妙行师父。”
几人回过头,看见妙行拎着扫把走过来。
“这位是定林寺的住持,妙行大师。”阮钰微微侧开身,让出和尚的位置,又看了眼那公子,温和道,“在下与妙行师父有些交情,公子若是不介意,有什么可供开光的物件,交与他便是,也不必执着于一支兔毫笔了——学子擅用的笔各不相同,若是不习惯兔毫,春考时写不出平日的字,就得不偿失了。”
魏公子显然也是位脸皮薄的,被他三两句话堵了回来,只能悻悻地住了口,不情不愿地转向了满脸皱纹、衣衫朴素的老和尚。
殷笑对他们的这些机锋分毫不觉,看着妙行把魏公子带往庙里,才转过头,对着阮钰略一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世子,巧遇。”
阮钰笑眯眯道:“确实好巧,殿下。”
殷笑以往一向和他水火不容,要么就是在旁人面前阴阳怪气故作客气,实在不曾有如此平和的时候。她不大习惯阮钰这满面的笑容,默然片刻,干巴巴地说:“我找伽禾有事,先不多留了。”
说着,瞟了一眼伽禾。
伽禾在宁王府蹭吃蹭喝,对自己挣钱的水平非常有自知之明,理所当然地视殷笑为衣食父母,闻言一句不敢反驳,屁颠颠跟了上去,还不忘和阮钰打个招呼,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扯出个假笑,不轻不重刺了一句:
“头一次知道世子爷这么热心肠,恕伽禾没法多夸,告辞咯。”
阮钰:“……”
阮钰分明知道自己应当客气地告辞,与她就此别过,然而不知是魏公子对她流露出的好感太过明显,还是伽禾这油腔滑调的语气让他心烦,惹得宣平侯世子一时心乱,竟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他就这么定定地站在原地,脸上还维持着惯有的得体笑容,偏生就是不打算转身,非得看着殷笑离去才行。
殷笑带着伽禾,没走两步,忽然感觉背后一道视线,实在叫人如芒在背——字面意义上那种。
她眼皮一跳,不动声色地扭过头,却看见阮钰正站在一株菩提树下,手里虚虚地捻着树枝上挂着的红布绸,不知在看上面的什么。
殷笑驻足凝视了片刻,忽然偏过头,不找前后地问伽禾:“你把我喊过来,是发现了什么吗?
伽禾见她面色寡淡,看不出喜怒,心中也虚,老老实实道:“哦,确实是有点发现,但是和寺庙没什么关系……我就是觉得离王府有点远,想蹭个马车回来。这路真的不好走,有伯真遭遇在前,我觉得自己身份还怪敏感的,不敢乱叫马车,郡主见谅啊。”
殷笑没有理会他的废话,又问道:“是什么?”
“啊,就在这里说啊?我以为怎么着都得等到上马车什么的。”伽禾摸了摸鼻子,“刚才我混进太学,本来想看看时下流行哪种笔的,不过刚好那边有社团活动,我凑热闹看了两眼……”
殷笑对他这三纸无驴的尿性已经麻木,听了一半便打断他,直截了当地问:“和什么有关?”
“当然都和先前一样,就是郡主想打听的东西。”伽禾竟还颇为谨慎,眼珠转了一转,生怕叫外人听了去的,又提醒道,“唉,此处属实不是个说话的地儿,咱还是上车再说吧?”
殷笑眉头微蹙,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随后迈开步子:“你在这儿等我片刻。”
一盏茶时间后,伽禾坐在宁王府马车上,和宣平侯世子面面相觑。
伽禾心道:“几天不见,宣平侯世子装腔作势的功力见长,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都能把郡主忽悠到手。”
阮钰心道:“呵呵。”
伽禾心道:“真是岂有此理,装什么装,打断我买笔,必然就是为了郡主,还站在树底下勾引人呢——哎哟,宁王府这龙井茶,真是好茶,好茶啊。”
阮钰心道:“呵呵。”
殷笑在勾心斗角上堪称睁眼瞎,对这两人眉眼上的针尖对麦芒视若无睹,悠悠地从几案上端起茶盏,一边对伽禾道:“现在说吧,你在太学发现什么了?”
伽禾看了眼阮钰,在心里扒拉来扒拉去,愣是没找到什么借口让他滚出去,只好又把自己的刚才的废话东拉西扯了一遍,从“觉得定林寺最近人少”开始,有理有据地聊到“卖开光毛笔给太学备考生”,恨不得把宣州兔毫的前世今生也复述一遍。
殷笑轻咳一声,抬起眼皮,淡淡地看向他。
伽禾:“我都招。”
阮钰似笑非笑瞥他一眼。
便见伽禾从袖中掏了一掏,竟摸出一支木箭出来。
这木箭并不很长,尾巴处潦草地缠着红羽,箭头处沾着泥尘,箭身是桦木所做,看着实在平平无奇,找不到什么特殊之处。
伽禾把它往中间推了推,翻开木箭,手指在它的箭头上指了指。
只见那箭头靠近杆首处,中央竟有一道小小的十字,痕迹不深,不仔细看,几乎是看不出来的。
这痕迹实在有些眼熟,阮钰微微皱眉,还没从脑中挖掘出蛛丝马迹,便听见殷笑略略沉下声音,轻声说:“玄铁箭。”
“玄铁箭上也有这痕迹。”
伽禾一拍手,笑道:“是了!”
然而还不等他再解释,阮钰忽然转过头,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他,问:“这倒是个大发现。不过,当日在南风苑,郡主屡次询问有关蒋姑娘的事情,阁下始终不答,缘何今日又交出这样的箭来?”
伽禾听出来他在质疑这箭的真实性,倒抽一口气,感觉此人心思深沉,疑神疑鬼,属实不是个东西。
他刻意道:“因为郡主给得太多了。”
阮钰不上他钩,撩眼一瞥,慢悠悠地“呵”了一声。
这一回,就是殷笑也看出来他们互不对付了。
她额角青筋一跳,伸出食指扣了扣桌面,对着伽禾硬邦邦道:“多余的话不必再说,你继续。”
“我天呢郡主,你倒也向着我点啊!”伽禾“哎哟”一声,捂着心口向后仰了一仰,下一秒,又坐正了身子,继续道,“虽然有些离奇,但这东西确实是我无意间发现的。”
他说:“我扮作学生混进太学的时候,看见外舍那边有社团在活动。二位都是太学生,想必比我清楚,那边有处演武场,我问了人,是‘引弦社’的学子在那边练箭。木箭捆有新有旧,我本打算顺手牵支回去,看看能不能也送去定林寺开了光再卖,谁知上面有这么道痕迹。”
“每支都有?”
“新的那批里每支都有。”
殷笑正欲再问,马车却“吱呀”一声陡然停下,马匹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众人脸色俱是一变。
她打起帘子,探头望出去,原来马车已行至绫庄里的大道上,离王府差不了多远。
然而下一刻,她便皱起了眉。
只见王府马车前,挡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而那马上的,赫然就是殷笑眼下最不想见到的人!
顾长策显然也看见了她,打马靠近了车窗,脸上挂着和气而虚伪面具。
“啊呀,真是凑巧。”他笑道,“陛下有赏,正要送到宁王府,郡主来得正好呢。”
殷笑微微冷下脸色,当即回道:
“既然是赏非罚,还劳陛下换个吉利些领头的来,也叫人看了舒心。”
顾长策很是遗憾地回道:“哎,那恐怕不行——末将犯了事,刚被陛下贬斥,才不得不来干这差事啊。”——
作者有话说:伽禾:你看这龙井茶,好茶啊-
第33章
顾长策此人, 一向是见鬼说鬼话,见人也说鬼话,要他说两句好听的, 眼前非得站着真龙天子不可。
殷笑从他话里听出一股子的挖苦,眉头一皱, 当即把探着车帘的手一收,串着珍珠是帘子于是叮铃哐啷地晃了一阵, 又缓缓停了下来, 把车窗遮了个严实,只留顾长策一人,默默骑着马在外头, 抛媚眼给瞎子看了。
顾长策:“……”
又过了片刻, 殷笑才不紧不慢地走下了马车,身后跟着两个人。
顾长策定睛一看, 才发现两位俱是熟人,一个是满脸轻浮的小白脸游医, 另一个则是那大名鼎鼎的宣平侯世子。
只见殷笑没什么表情地说道:“将军, 您可真会拦——劳驾让让, 再走两步我就回府了。”
顾长策脸色奇异地挑了挑眉,竟然也没挡她,勒着座下的高头大马后退一步,忽然道:“殷笑,你有什么话,可以直接问。”
殷笑闻言脚步一顿,抬起眼皮,有些稀奇地看了眼他,反道:“问什么?陛下为何贬斥你?对不住, 没兴趣。”
顾长策依然是一副奇异表情,看着她走了几步,才在身后道:“承蒙大公主所为。”
殷笑脚步一顿。
然而顾长策说完这话,便像哑了声似的,大逆不道地坐在黑马上俯视她。殷笑从不爱在他面前表露心迹,下一秒,她就头也不回地带着人走向了王府。
果然如顾长策所说,宁王府门前堆了一堆的木箱匣子,还有几个内侍弯腰俯首,正把新的赏赐往门口搬。
殷笑冷眼旁观了片刻,没有上前,抱臂在一边,默然不语,心中平静地想:“棍棒加枣,这是枣了。”
可惜没等她冷眼看着那批赏赐搬完,伽禾已经忍不住咋舌了。只见他“哎哟”一声,眼睛发蓝地盯着成排的内侍,低声感叹:“天爷呢,这得值多少钱啊……”
不等他估出个大概的数字,墙沿上忽然跳下来一个人,他悚然一惊,猛地后退两步,才发现竟然是薛昭。
薛昭乐了,摸着鼻子看了眼他:“哟,行这么大礼啊?”
待殷笑看过来,她才微微正了神色。
只见薛都尉干脆利落地略过了一边的伽禾与阮钰,大步流星走向殷笑,随后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面色竟有些严肃。
殷笑听完,沉默片刻,蓦地笑了笑。她四下望了一番,发现顾长策已经下了马,站在内侍的队伍一侧,有一搭没一搭地指示他们把赏赐放好在门口。
如果殷笑一直不回来,宁王府的家丁谨慎一些,请他们把赏赐留在这里,也情有可原;然而殷笑半途回家,顾长策仍然只是把东西往门前堆,想来是知道殷笑不会愿意放他进去,当真是颇有自知之明。
殷笑盯着他看了半晌,慢吞吞叫了一声:“顾都尉。”
殷笑说这话时,没有刻意拔高音量,无奈顾长策耳力非凡,闻言表情一僵,神色不阴不阳地望了过来。
大抵有些人就是这样,自己把自己的缺陷点出来时,尚且无所谓,可若是冷不防被人戳了痛脚,那真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殷笑“顾都尉”三字一出,阮钰立刻闻弦音而知雅意,“咦”了一声,仿佛有些诧异似的掩面瞥了眼他,又问殷笑:“不是‘顾将军’么?”
薛昭和姓顾的待在一个屋檐下办事,中间积怨不少,连反应的时间都不给人,当下接过话茬,乐滋滋地解释道:“哎,世子爷有所不知啊,我今天去述职,听同僚们说,顾将军上回放了个‘重犯’从内狱里逃走,陛下一怒之下给他贬了——唔,现在看来,是贬来看太监了?”
阮钰也装模作样地“哎”了一声,感慨万千道:“世事无常呢。”
顾长策:“……”
他差点被这两人的双簧给气笑了,很是愤愤地磨了磨牙,于是看向殷笑,冷冷道:“三位殿下一道为难末将,别说在下只是个品级不高的将军,便是宣平侯亲自来,想必也不能独善其身。”
殷笑眉头一挑,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三位殿下”,除了她和崔既明之外,把大公主也算上了。
看来他方才说的“承蒙大公主所为”,也是指这个了。
想来也是,二殿下素来奉行阳谋为先的准则,想必劫人时露过不少马脚,崔惜玉那天还特地点了他去都尉府收拾,若顾长策还看不出来,那可真是缺心眼缺到姥姥家了。
然而正如他所说,大齐能叫殿下的统共四个人,除却每天病病歪歪窝在家里的三殿下,有实权的大公主二皇子、以及附带的一个郡主,都铁了心的要从亲军都尉府把蒋伯真捞出来,就算顾长策心里再怎么清楚,也只能乖乖把这缸给顶了。
殷笑见他这般,顿时心情大好,连带着看那几个搬运赏赐的宦官都眉清目秀了起来。
她嘴角弯了弯,随口喊住一个看着品衔高些的宦官,先是捻了两句“感谢陛下赏赐”的车轱辘话,随后往他手里塞了锭银子,又问:“前几日惹得陛下不快,殷笑一直愧疚在心,不知陛下今日是……”
那内侍是大总管康奇的弟子,消息灵通,闻言“哎”了一声,连说不敢,手却很实诚地把银子攥紧了。
只听他笑道:“昨日大殿下觐见天子,言语间提及了郡主要参春考的事,惹得龙心大悦,今日便下了赏赐,说是奖赏郡主课业的,您就安心收着吧!”
“春考就在七日后,惜玉。你让朕等,等七日内大理寺查出线索——眼下可有什么进展?”
崔惜玉微微一笑,默不作声地从康奇手中接过大敞,为皇帝披上。她温声细语地说:“大理寺查证,那位蒋姓女,与殷氏并无联系,然其的确锻铸过羽林卫的武器,这些父皇都已清楚了。不过,我们今日跟着殷氏那位苗医,在太学引弦社边发现些许端倪,他额外观察过那些木箭。”
“又是箭?”崔麟皱起眉,抬手一扬,崔惜玉后腿一步,康奇连忙躬腰靠近,给这位三病四痛的九五之尊揉按起了额边穴位。
“继续查吧。”他慢吞吞地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抬起眼皮,看向崔惜玉:“对了,朕听说,听说宣平侯世子最近,总和如是走在一起?”
崔惜玉:“……”
一个真正热衷于说媒拉纤、纵览鸳鸯谱的皇帝,即使因为种种原因开始摆弄他的帝王心术,落脚点依然是在如此朴素的话题上。
她想了想,颇为委婉地答道:“宣平侯世子的谵妄症虽不见大好,却也不影响日常生活,他与如是交好,大约也与此有关。”
皇帝咂摸片刻,从她的话语中只读出了“阮钰脑子有病,才老倒贴殷笑”的意思,于是“哎呀”一声,忍不住伸手叩起了桌面。
过了一会儿,他才幽幽道:“朕觉得还挺般配的。阮家世代清流,家风清正,微之那孩子性格好、生得俊,资质也算配得上如是,两人又是同窗——朕和先皇后当年也算半个同窗呢。”
随后,他像是来了兴致似的,又坐正了身子,“朕听说那孩子颇有才干,若是寻常的郡马身份,还真配不上他。不过宁王既已仙逝,就留了如是一个孩子,也不必忌惮郡马借势的问题,要是真的结了亲,让他进前朝也未尝不可。”
崔麟身后,康公公和大殿下对视一眼,各自抽了口绵长的凉气,不约而同地露出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
这两人自然都不敢多说。
不过,皇帝当真是病得太久了,一会儿精明多疑得像个千年老怪,一会儿又糊涂得仿佛马上就要入土。
最后,还是康公公硬着头皮,把他的话茬接了下来:“陛下说得对极,可惜郡主已经和二殿下有了婚约,想来阮家世子……再合适也只能抱憾了。”
“哦,是了。”皇帝恍然了一下,撑着头,喃喃道,“还有既明呢。”
最后一箱绢布被抬进大门后,大小太监们并一条皇帝走狗终于浩浩荡荡地从宁王府门前撤走了。
伽禾对于一切金银财物有着非比寻常的兴趣,眼见着外人都走了,更是装也不装,眼珠子黏在了那堆宝物上面,仿佛一条饥肠辘辘的野狗看见了一堆肉骨头,眼珠子里迸发出两道亮光。
阮钰本没把他之前那句“给得太多了”当真,眼下看见他这副神情,实在有点不敢不信了,不动声色地后腿了一步,有些嫌弃的离他远了点。
然而就这时,薛昭一道声音横插了过来,啧了一声,忽然道:
“我天呢,陛下给的东西真不少啊,该不会是替二殿下给的聘礼什么的吧——哦对了世子爷,您之前那‘嫁妆单子’里的东西,能是这批赏赐的几倍哇?”
殷笑:“……”
阮钰:“……”
殷笑眼角突突直跳,缓缓转过头,瞟了眼阮钰。
只见宣平侯世子脸上又挂起他特有的端庄微笑,同时深深地看了眼殷笑,才慢条斯理地回答道:
“早先三十倍,如今可有四十倍。”
伽禾大惊:“真是看不出来啊世子爷,您就在家睡了几天,身价又涨了啊?!”
阮钰温声道:“滚。”——
作者有话说:伽禾:我贱故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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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皇帝的赏赐总归还是抬进了宁王府, 虽然不能说多得离奇,但也差不了太远,只不过皇帝自从在鸣玉山刺杀案后做了不少离奇之事, 因而这份赏赐便显得不那么奇怪了。
先前大公主告诫,说勿要明着顶撞天子, 阮钰也深以为然,殷笑便胡乱扯了一通感谢致辞, 没再说什么。
然而她不找事, 事未必就不愿意找她。
那头白露还没来得及清点完赏赐,这边前门又来人禀报,说是二殿下跟三殿下来了。
“三殿下?”薛昭搬了张马扎坐在池塘边喂鱼, 闻言很是诧异了一番, “这不是顾长策护卫的那个病……病骨支离的殿下吗?”
“病秧子”三个字在她嘴边委婉地打了个转,到底还是咽回去, 改了口。
殷笑与三殿下算不上特别熟稔,心里也没有什么头绪, 可这对方身份摆在那里, 总不好置之不理。她只能压下种种疑惑, 摇摇头:“这几日天气天气回暖,三殿下身体见好,外出散心,也不奇怪。”
她话虽这么说,心里却总是有些放不下,把那家丁遣回去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了起来。
“算了,我去看看吧。”她撂下这么一句话, 便起身往前门的方向去了。
阮钰一见她如此,便也放下手里的新茶,轻飘飘地落下一句“我和郡主一起”,便起身跟了上去。
伽禾在庙堂之事上,是个纯然的门外汉,蹲在院子里听了全程,愣是只听出来今天来了两个贵客。
薛昭倒是比他好些,摸着下巴思忖片刻,煞有介事地说:“陛下前脚下了赏赐过来,那两位殿下想必是为了这个才到访的,你觉得呢?”
伽禾:“啊?哦,对,我觉得很有道理。”
薛昭觉得自己在此人身上难得找到了些优越感,于是干脆扯了点陈年往事,同他讲道:“三皇子名叫崔之珩,他生母姓魏,乃是左相魏华之妹。不过魏德妃早年体弱,后来难产而亡,连带着三殿下身体也很不好……是以三殿下常年闭门不出。他性子我不太清楚,但陛下一直挺喜欢他的,想必也不错——不过我疑心陛下偏疼他,是因为他身体差到没法夺嫡,不一定是为了别的。”
薛都尉身为朝廷鹰犬,还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大肆编排圣上,想来对自家九族颇有信心。她想了想,可能是觉得自己这几日表现得有些太过张狂,于是又找补道:“这些事你听听就成,可别说是我说的。”
伽禾又点点头,很客气道:“不妨事,你们中原人家里外头的事一向很多,我大概是记不住的,放宽心哈都尉。”
他瞟了眼薛昭,又说:“不过啊都尉,根据我行医多年的经验,这位殿下病了这么久,脾气也未必好吧——久病成良医知道吗?骗人的,一般来说,久病之人更容易成怪胎,总而言之不是好鸟。”
薛昭:“……”
他们这头说着话,另一头,殷笑带着阮钰,已领了两位殿下进了游廊。
倘若是二皇子拜访,她心里多多少少还有些数,猜到事情大约会和陛下有些关系,可若是加上一个三皇子,就的确不大好说了。
崔之珩的轮椅是特制的,即便身边无人,轮椅主人自己动手,也不会太费力。阮钰落后三皇子两步,注视着椅背上嵌着的红玉,眉心微微一动,忽然开了口,状似不经意道:
“三殿下虽是微服,身边不带侍从,难免不便,可需在下搭把手?”
“无妨,不劳世子费心了。”崔之珩略略摇头,侧过脸,对他微微一笑。他的身体确确实实不大好,嗓音很有些发飘,日光从游廊外落进来,照得他脸色也发白,“今日本打算去朱雀街散散心,沿途却遇见二哥,说要来宁王府上做客……想来我也很久不曾拜访,干脆和二哥一起来了——倒是不曾想到,世子今日也在府上。”
阮钰“哦”了一声,轻声细语道:“在下与郡主关系一向很好。”
殷笑:“……”
她脚步一顿,脸色异样地瞥了眼阮钰。
崔之珩道:“是这样么?从前听过些太学的流言蜚语,看来都是空穴来风了。唉,也是,世子和如是在课业上一向难分高下,想必有不少共同话题才对,是我狭隘了。”
阮钰道:“的确如此。”
崔之珩:“真好。不像我,二哥常年在营中,能说得上话的同辈只有如是一人,可我又不好时常出宫,只得在心里盼着和她见面……上回在鸣玉山出了事,没能来得及和如是聊上几句,当真遗憾。”
阮钰:“殿下吉人自有天相,没遭遇山体坍圮,也是很幸运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两人说话语气腔调很是奇怪,仿佛不是在闲谈,而是在卖弄什么。
殷笑实在想不通这些话题里有哪些东西是值得卖弄的,眼睛眨了下,去看二哥,却见崔既明也是满面茫然。
注意到她的视线,崔既明背着身后两人,冲她做了个口型,正是“蒋伯真”三个字。
与她所料无二,崔既明果然是为此而来。
殷笑眼皮一垂,微不可查地摇摇头,又点点头。
——目前没说,但已有线索。
崔既明冲她扯起嘴角,笑了笑,大约是“你办事我放心”的意思。
与此同时,身后的阮钰已和三殿下聊到了朱雀街。
崔之珩道:“上回似乎在三叠书斋遇见过世子,早闻世子雅人清致,不知上回买了些什么书回去?”
阮钰:“殿下过誉,不过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闲书罢了。”
崔之珩:“世子过谦,金陵城的年轻才俊里,世子属二,可没有人敢妄称第一。我记得那几日,书斋二层刚上了些新的琴谱,世子看过没有?”
阮钰:“这几日琐事繁多,虽然买过几本,却依稀记得自己没有读完。”
殷笑被他们灌了一耳朵的“过谦过誉”,简直要无话可说,脚下的步子忍不住迈得更大了,恨不得三步并作两步地把人领到内厅,好让茶水点心堵住这两位“翩翩公子”停不下来的嘴。
这时候,廊边的柳树轻轻摇曳起来,微风吹起枝条,“沙沙”的声响掺进阮钰未尽的尾音之中,空气凝滞了半刻。
三殿下没再接话。
崔既明的两个护卫远远地缀在后面,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手扶在佩剑上,警惕的目光落在游廊之外,却没有拔剑。
殷笑毕竟是宁亲王之女,尽管学艺不精,多多少少也是有些武功底子,此时心中无端一慌,下意识地望向了方才被风吹起的那株柳树。
下一刻,树动了。
那柳树背后不知道是怎么藏起个人的,竟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冲了过来。
有那树后的刺客在前,很快地,游廊房顶上又跳下来六七个窄袖黑衣的刺客,那些人手上拿着短剑,不要命似的冲着殷笑几人冲过来。
崔既明“锵”的一声拔剑出鞘,转头看了眼殷笑,眉头一皱,干脆利落地把她推向了阮钰,冲着另两个侍卫喝道:“护好他们!”
眼看着刺客越来越多,宁王府的家将们训练有素地赶上来与他们缠斗,场面一时极度混乱,眼前是刀光剑影,耳边是锵然器声。
殷笑叫他推得一个趔趄,被阮钰扶住了,神色却没有很大的变化,反而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惨白着脸的三皇子。
三皇子眼中带着些惶惑,手忙脚乱地操纵着轮椅向后靠了靠,崔既明带着的一个羽林卫本在和刺客缠斗,冷不防被他绊住脚,右肩被一剑穿过去,流下血来。
借着羽林卫的掩护,她与阮钰对视一眼,都意识到了什么。
“抓活的。”她低声说。
阮钰与她所想一致,抿唇道:“和上祀节的是同一批。”
宁王府如今戒备森严,部曲虽被皇帝有心择选过,能力都还尚可,只是三皇子坐着轮椅格外打眼,那些刺客便都想从他入手,侍卫护得也很是吃力。
殷笑一言不发地看了片刻,忽然皱起眉,心中浮现出一个奇异的、一直被她压在心底的猜测。
然而眼下不是细想的时刻,她探出身,打了个唿哨,过了半晌,看见薛昭领着卫鸿、身后跟着三五个家将,心中略略一松。
“东角门的厢房附近看过没有?”
“有人影,”薛昭拧眉道,“他们确实在找什么东西。”
另一边的刺客还在纠缠,阮钰看了眼身后,脸色是难得的严肃。他道:“侯府离这里不远,能掩护我们过去吗?”
薛昭似乎是愣了下,随后“啊”了一声,见殷笑并无反对的意思,便点点头,刚想拎起她运功跑路,便听见另一旁远远传来一声:
“如是小心!”
这一声提醒来得当真是时候,下一秒,那些黑衣刺客全都靠了过来,不约而同地想要攻击殷笑。
这局面变得实在突然,殷笑尚未弄清楚三皇子究竟要她小心什么,周围便已经被围得无处脱身。
“崔之珩故意的。”乌泱泱的刺客中央,她镇定自若地转过头,看了眼远处的三皇子,心中下了定论。
第35章
殷笑对三皇子的了解, 其实并不是特别深。
因为体弱,这位殿下大部分时候都窝在府里,极少出来走动, 而殷笑并不是一个多么主动的人,因此她和崔之珩往往只会在年末宫宴、皇帝圣辰的时候碰上一面, 聊一些不咸不淡的话题,让崔麟看了感叹一句关系和睦幸甚幸甚, 除此之外, 也没有别的什么了。
不过,若非要说的话,崔之珩之前和阮钰的交谈也未必是假话。
殷笑于人情往来上不太敏锐, 但大公主却是心细如发的, 偶尔她来宁王府做客,也会提到那位深居简出的三弟——她说崔之珩经常会问殷笑的近况, 不过也仅仅是问一些近况。
……所以,为什么呢?
三皇子想要绊住她, 却偏要用这样拙劣的方式, 为什么呢?
然而没待她思索明白, 斜刺里已袭上来一把匕首。
殷笑下意识地往后一仰,堪堪避开刀刃,吓得薛昭一脚踹开身边的人,低低地喊了一声:“如是!”
不等她甩开刺客跃过来,阮钰已从袖中摸出几支银针,骈指一挥,针竟就跟正儿八经地暗器似的,扎进了最近的刺客胸口。
一时间,连卫鸿都愣了一愣, 半息才回过神,击倒了身边的蒙面人,向阮钰殷笑两人靠了过去。
随后,“深藏不露”的宣平侯世子再一次从袖中摸出盒暗器,扬声喝了一句:
“接好!”
那巴掌大的“暗器”被甩向半空,几个刺客不敢轻视,纷纷闪开,定睛一看,才发现阮钰甩出了一盒胭脂。
刺客:“……”
真是阴险!
然而就这么一时半刻的时间,薛昭卫鸿已甩开了身边的人,各自捎上了主子,运起轻功,干脆利落地跑路了。
有殷笑在那旁吸引敌人,崔既明这边压力轻了不少,刚带着护卫清出一小片空地,未来得及下令,抬头便看见房顶上几人扬长而去的背影,忍不住呆了一呆。
崔既明:“啊?”-
阮钰要求脱身回侯府的原因很简单,就是蒋伯真。
殷笑毕竟在皇帝眼皮下过了十多年,宁王府实在不是什么密不透风的铁桶,是以蒋伯真便交给了阮钰,由他安置在自己院落的厢房。
宣平侯虽是当朝大儒,为人处世上却很信奉老庄,一把年纪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大写的“清净无为”……简言之,就是不闹到眼前就不管。
想来也是,阮钰撞了脑袋后的毛病不小,阮学本也就管了那么三五天,之后就放任自流了,从这点看,也足见宣平侯的态度了。
从结果上来看,蒋伯真算是有惊无险地躲进了宣平侯府的厢房里。
此事虽然也被尽力掩藏了,不过到底是在宣平侯府里,不能算是全然的秘密,因此殷笑特地在王府东南角的厢房里安排了人手,装作守卫的模样,又叫与蒋伯真身形相似的婢女吃住屋里,算是一层掩护。
“如郡主所料,”阮钰迈入院落,微微笑了下,偏过头着看她,“那批人的确在找蒋姑娘。”
殷笑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没接话。
“你在想三皇子?”阮钰仿佛看出了她的心绪,顿了一顿,又道,“还是大殿下?”
“嗯,这事儿和大公主有什么关系?”薛昭伸手抹了把脸上的血,先是莫名了一番,思忖片刻,又道,“不过,那个三殿下的确有点奇怪。”
“鸣玉山第一次刺杀案起时,大殿下称是‘大理寺有要务’,于是‘晚了两个时辰’到那里。”殷笑说,“此后,崔既明——唯一有资格与她竞争的二皇子被圣上猜忌,三皇子崔之珩受惊养伤,大公主更为天子所器重。”
“什么?”薛昭先是一愣,随后不可置信地扭过头,睁大眼看向她,“如是,你……”
阮钰摇摇头,递给她一个少安毋躁的眼神,示意她继续听下去。
只见殷笑眼皮微微垂下:“第二次是今日,大殿下也不在场。这些刺客水平不差,倘若另外两位受袭,有了什么三长两短,对她的确有益。”
——可是,事实真的如此吗?
殷笑踏过门槛,又陷入了沉默。
阮钰和她并肩而行,伸手推开第一重门,见她久久不语,便接过话道: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大公主是聪明人,若真有此心,想必不会这么刻意。”
阮钰所说与她的想法一致,殷笑忍不住多看了眼他,阮钰似乎立刻察觉到了,转过头,也对她眨了眨眼。
殷笑不解其意,眨眼看了回去。
从她的角度来看,阮钰所说虽然很有道理,却毕竟只是站在大公主品性为人上做出的推测,若无事实作为依据,也是不足以撇清关系的。
诚然这一切对崔惜玉有益,可说实话,在她眼中,三皇子也一样可疑。
思索之间,已走至蒋伯真那扇房门之前。
方才刺客现身得突然,幕后势力至今未明,为防打草惊蛇,阮钰领着她们特意避开了府中下人。
四人骤然沉默,周遭便只听见东风拂树的声响,一时寂静异常。阮钰顿了顿,迟疑了半息,才轻轻叩响了门。
无人应答。
薛昭皱起眉,将殷笑向后一拉,自己上前一步,右手按刀,面沉似水。
阮钰脸色亦不大好看。
宣平侯府不比王府,四周守卫重重,俱是心腹,在外又有殷笑设的一道障眼法,想要找上门,是没有那么容易的。
如果蒋伯真此时真的不在,要么是对方势力手腕通天,远在他们想象之上;要么便是他信错了人,身边并非固若金汤。
无论哪种可能,都不是轻易能够承受的。
心念电转间,殷笑已经将种种糟糕的可能都过了一遍,然而表情竟有些出乎意料的平静……想来人要是紧张到某种程度,表情都会显得木然,反而透露出两分显山不露水的镇定出来。
另一边,阮钰又耐着性子轻轻叩响了木门,依旧是符合礼仪的两短一长。
终于,在门外众人凝重的目光之下,里头终于传来了蒋伯真闷闷的声音。
听起来像是小憩方醒,隔着一道厚厚的门板,她的声音有气无力得有些虚弱。
“是世子吗?”她慢吞吞地说,“我刚才不小心睡着了,真是对不住,您请进吧。”
薛昭站在一边,听到她这话音落下,阴沉的面色才松动了两分,正要伸手去推门,却被殷笑轻轻按下了手。
殷笑艰难地打了个手势,示意道:“能——听出——不妥来吗?”
薛昭比划回去:“我和她是——君子之交,不懂。”
殷笑:“……”
殷笑:“似乎——不对劲,你,当心。”
然而,她们似乎错估了里头“不对劲”的程度。
仅仅这么一时半刻的工夫,那位潜藏在蒋伯真卧房的仁兄已经察觉到不对,本着“先下手为强”的原则,竟就这么干脆利落地踹开了房门,右手持剑,左手挟人,面色冷凝地带着人质走了出来。
殷笑自知武艺不精,又担心在室内碍了薛昭卫鸿的手脚,颇有自知之明地带着阮钰后退数十步,与那黑衣蒙面、挟持蒋伯真的刺客隔了不短是距离。
也就是倚仗着这段距离,她微微眯起眼,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那人身形好几遍,感觉异常眼熟。
然而室内不曾点灯,光线不如室外,他大半张脸都湮没在阴影之下,叫人看不清眉目,因而也就没法进一步确认身份。
蒋伯真被他单手勒着,脸色有些发白,注意到殷笑的视线,微微睁圆了眼睛,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可是刚吐出一个“你”字,便被那倒没劫匪带着移了位置,又不得不咽了下去。
双方不约而同地收了声,闭嘴打了起来。
说来也奇怪,这劫人的刺客一直想带着人逃,却总是想从薛昭旁边破开。
薛都尉能被安排给殷笑做“半职护卫”,水平在亲军都尉府里不说数一数二,也很排得上号,肉眼可见的比卫鸿高明出那么一截。此人急得露在外头的耳朵都发红,想来带走蒋伯真的心是很迫切的,既然如此,怎么还不从卫鸿身边突破呢?
在加上他熟悉的身形……
殷笑目不转晴地看着那蒙面人,视线在他和蒋伯真之间逡巡着,忽然感觉到一阵反胃。
然而这时,也不知是心有灵犀还是别的什么,阮钰忽然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殷笑被他微微发凉的体温惊了一惊,还未能够做出反应,就见他伸出食指,在她手上落下一道轻飘飘的笔画。
撇,横,横,竖钩……
和她心里想的无二,是个锦衣卫的“锦”字。
趁着薛昭卫鸿把那人拖在屋里缠斗,殷笑微微偏过头,看了眼阮钰神色,只在他眼里看到了真切的忧虑。
有那么瞬息的时间,她的思绪忽然被拉车得极远,脑中出现了很多不合时宜的困惑不解,无数条以“为什么”为开头的疑问从眼前闪过,最后落回到了阮钰身上。
清流世家独善其身实在正常,为什么阮钰被牵扯到这种程度,却还是不见惶恐埋怨呢?
然而这些问题也不过在她脑中飞快过了一下,在外人看来,也不过是个眨眼的工夫。
殷笑抽回思绪,无喜无悲地看着纠缠蒋伯真的身影,才冷不丁开了口,说:
“顾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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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顾长策笑了一声。
他一句话也没有回答, 殷笑却从那声哼笑中确认了他的身份,心想:“果然。”
虽然不想承认,但顾长策曾经担任过她的西席先生很长一段时间, 宁王身死后,他在金陵一直无亲无友, 甚至在他加入亲军都尉府之后也从未和谁走近过,这样算来, 殷笑恐怕是最了解他的人了。
也正是因此, 她几乎没有犹豫地叫出了顾长策的名字。
薛昭与她默契非凡,几乎在听到她开口的下一刻,提气起身, 一个后空翻, 干脆利落地在他背后劈下一刀。
顾长策反手格住,却见薛昭的长刀微微一滑, 在他覆面的布料上划开两道口子,露出了小半张脸。
顾长策:“……”
事已至此, 再遮遮掩掩未免有些掩耳盗铃。
顾长策咬牙切齿地看了眼殷笑, 左手仍然没有放开蒋伯真, 握着剑的右手却暗自发力,抬剑一点,在薛昭手腕上狠狠敲了一下。
“哐当”一声,薛昭手中的长刀被他打落下去,顾长策背后长了眼睛似的避开了卫鸿的偷袭,一把扯下面罩,冷笑一声。
“未经都尉府允许,把我府内狱的要犯带出来窝藏在此——”顾长策脸色微冷,目不转睛地看向阮钰。
他拖长了音调, 皮笑肉不笑地问:“世子爷,你做的这些事,宣平侯知道吗?”
他还挺会倒打一耙!
殷笑听笑了,极为刻意地垂下眼,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了被他扯下的面罩上,反问:“那你呢?”
宁王府那头遇刺,这头顾长策潜入宣平侯府找人,这样天大的巧合,天子知道吗?
顾长策显然也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此人虽然把自己活成了贵人走狗之楷模,很是惹人讨厌,却有一个优点,就是非常懂得闭嘴。
只见顾长策再一次挤出声冷笑,默不作声地从胸口又摸出块黑布,胳膊威胁性地扶在蒋伯真肩上,在众人注视之下,三下五除二地又蒙上了面。
殷笑:“……”
还真就有人这么掩耳盗铃。
这时,却见阮钰目光一动,轻声道:
“顾将军,亲军都尉府乃陛下亲信,这话不必在下多说。只是圣上一向疑人不用,二皇子尚且如此,你是何来的自信,觉得自己会比二殿下更得信任呢?”
顾长策眉头一压,觉得宣平侯世子这话说得实在直白得有失水准,这威胁于他而言不痛不痒,于是不阴不阳地“呵”了一声,凉凉道:“可不是疑人不用么,世子爷。”
然而就在这时,卫鸿脚下一滑,无声无息地站到他身后,冲着他面门就是一剑。
顾长策反应奇快,下腰一仰,却见另一头薛昭敲下一刀,竟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他架着蒋伯真的手敲得一麻!
好在他武艺比姓薛的高上一截,不至于就此松手。他咬牙切齿地抬腿一扫,没来得及再缠斗上去,便听那宣平侯世子又“咦”了一声。
“这是,二殿——”
顾长策刚被他声东击西,自然不会再信,手里一剑抬起,未来得及砍下,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道略带惊诧的男子声音:
“哎,这是怎么回事……我来得这么不巧啦?”
二殿下一句话落下,像石子砸了湖面,连个响都没听见。
顾长策脾气虽坏,却实在是位能屈能伸的大丈夫,一瞟崔既明身后的一群人,自知敌不过,于是干脆利落地撂下蒋伯真,翻窗跑路了。
蒋伯真被他一把推向阮钰的方向,没来得及说话,便看见阮钰面色惊惶地后退一步,口中挤出一句:“授受不亲!”
随后,卫鸿便任劳任怨地冲上来扶住了蒋姑娘。
殷笑盯着他看了许久,觉得此人举止若真不是演的,实在很适合剖开了给伽禾带回湘黔,研究研究构造。
不过想是这么想,她嘴上还是很积德地没开口,只在阮钰若有若无的目光之下,有些不解地抬起眼,颇为真诚地问:“你看我做什么?”
阮钰没说话,悠悠叹了口气。
二皇子在一边看得眼睛疼,觉得自己很能体谅早先殷笑对宣平侯世子的不待见——撇开皇帝那儿戏婚旨不说,他好歹是如是兄长,阮钰怎么敢倒贴得如此明目张胆!
真是岂有此理!
可惜他身后捎着羽林卫和宁王府部曲,被迫端出了殿下架子,只好重重“哼”了一声,挥手下令道:
“都查去,四周行迹鬼祟的一律不要放过,别太大张旗鼓。”
卫兵应声散去。
崔既明身后这群人来去匆匆,直到此时,气氛才勉强松弛下来。
殷笑深深看了眼蒋伯真,手指微微蜷起,想起伽禾提到的“多半出自蒋伯真手”引的木箭,又看着她苍白无措的脸,顿了一顿,到底没有说什么。
她问崔既明:“三殿下不在这里吗?”
“唔,我借了你家马车,叫亲卫护送他回府了。”崔既明嘴上随意答了,视线却投向殷笑,眼中着一点淡淡的疲惫,“多事之秋,他还是少掺和为好。”-
刺客的活口到底还是没留下。
据羽林卫所说,这些人事先便含了毒在舌底,一旦被擒,就立刻吞下,瞬息之间就没了声息,一点反应时间也不给人留,连审问都没有机会。
竟然是一批死士。
伽禾后来验过,说这毒极其厉害,其中有他熟悉的几种毒物,俱是不好找的,主使之人必定非富即贵。
“非富即贵?”
殷笑转达这话时,二殿下正倒了杯白水往嘴里灌,闻言挑了挑眉,“哐当”一声把茶碗扔下。
他笑了一下:“哎哟,如是,你这南蛮朋友啊……我说有胆子插手这事的当然非富即贵了,若没点家底撑着,早给你大姐收拾了进大理寺上刑,算下来,现在都该出生啦!”
他不说还好,一提到大公主,殷笑的神色微微一敛,那张素来淡然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难言的谨慎。她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然而最终还是放弃了,干脆从手边的盘中拾起个金桔,默不作声地剥起皮来。
阮钰道:“大公主……”
殷笑看了眼他。
“大公主是能从中获益的,对不对?”崔既明听他说到这里,眨了眨眼,很不计前嫌地没和他摆脸色,摆了摆手,很坦诚地说,“其实我也怀疑过大殿下。”
“圣上膝下一共三位殿下,利益牵扯不很复杂,无非就是只天平,哪头砝码够重,优势便在哪里。”阮钰顿了顿,轻声道,“两回刺杀,大公主都不在场,却又都能因此受益。如果我是二殿下,我也会疑心她的。”
殷笑手指一滞,很快又恢复了动作。
“然而——”
阮钰说着,忽然在她面前放上一只圆润干净的,剥好的桔子。
“然而,如果是大殿下,她表现得未免太过明显了。”殷笑盯着那桔子,不疾不徐地说,“身为最直接的受益者,她应当千方百计阻止我和二哥带回蒋伯真……退一万步说,哪怕她仅仅是想装副样子出来,加深我们对她的信任,也不该挑在亲军都尉府,因为那是陛下的地方,对她百害而无一利。”
阮钰:“郡主说得对。”
崔既明古怪地看着他俩。
殷笑又道:“而且……那天从都尉府回来,阿姐和我说,不该和陛下‘明着’作对。她叫我准备好春季考核,又去觐见陛下,才有上午那些赏赐的。”
阮钰专注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隐晦的柔软。
“再一者,大公主手握大理寺,如果真是她,第一回 就应该推出顶罪的人来,既彰显了能力,也不至于引火烧身。郡主说得很对,于情于理,那个背后的人都不该是大殿下。”
也不知世子爷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就这么说话的半刻时间,他居然又剥了个桔子,慢斯条理地放到了殷笑跟前,恰好和之前那个并排在一起,很有点乐趣。
崔既明:“……”
他有些牙酸地后仰了一下,控制不住地想对阮钰翻白眼。
“道理我都懂,”他说,“可是你们关系什么时候这么要好的?”
殷笑这才察觉到不妥,然而再反驳未免显得刻意,只好干巴巴道:“还行吧。”
崔既明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
“老实说,我觉得你们的理由比我还充分……反正大约不是大殿下,这我相信的。”二殿下屈起手指,指节不自觉地在桌面上轻叩起来,目光飘忽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向阮钰。
“欸,世子啊,”崔既明道,“你说老三是不是知道你喜欢如是,才故意找你聊那些破事的?”
殷笑:“……”
殷笑:“……嗯?”——
作者有话说:殷笑:感觉像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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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殷笑先是思考了片刻“那些破事”究竟是什么, 随后才回味过来,微微瞪圆了眼睛,目光一时无处落足, 不知道是看她二哥还是看阮钰。
阮钰微微一哂,避开殷笑的视线, 对着崔既明又扯了扯嘴角,露出个不怎么诚心的笑容:“殿下的思考方向是不错的。”
崔既明觉得他话里有话。
随后, 便听殷笑缓慢地接道:“但最好还是不要思考了。”
崔既明:“……”
然而还不等他再开口, 阮钰便话锋一转,又道:“三皇子的行为的确有些古怪。头一回刺杀,鸣玉山来得人太多, 三位殿下在其中也并不显眼;然而今日的刺杀偏偏是在二殿下遇上他, 和他一同前往宁王府之后发生的,似乎有些过于巧合了。”
崔既明的思绪果然被他带了回来。他摸了摸鼻尖, 眉头拧了起来:“可是阿珩他……”
“他在我们想往宣平侯府去的时候,刻意叫喊, 引刺客注意, 拖延我们时间。”殷笑平静地看向他, “而宣平侯府里,顾长策正打算带走蒋伯真。”
崔既明脸色一变。
这两件事发生时,他基本都在现场,只是多少因为时间和距离有些错过。
二殿下身为唯二夺嫡的人选,心眼再实也不会天真到哪里去,自然明白殷笑的意思。
倘若这一切都是由三弟所策划……
如果这么多年来,除了他和大公主,还有另外一个人,也对那个位置抱着满心的期待……
他倏然起身, 面沉似水:“我知道了。等我回府,会叫人顺着这条路查下去的——如果真的是…崔之珩,他未必不会对你们两个下手。世子,如是,如非必要,这几日你们最好都留在家中。”
崔既明平日里心有海宽,看着不问事,却对周围人的情感很是敏感。皇家少真情,他和大公主又是竞争关系,自然走不了太近,只能转去关怀那病秧子弟弟。在他向陛下求旨,创办羽林卫之前,在宫里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教三皇子武功皮毛、敦促他强身健体上,当中多少真心,想必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心乱如麻,撂下这话,便绷着脸转身离开,那渐渐远去是背影里无端带上了几分萧疏。
殷笑也被这场虎头蛇尾的刺杀搅得有些心神不宁,坐在原处,默不作声地把阮钰剥好的两个桔子吃完,才抬起眼,看向他。
阮钰:“怎么了?”
“顾长策能在都尉府做到将军,未必有什么知己好友,却必然会有亲信。”她长而圆的眼睛里忽然闪现出奇异的光芒,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不然,他那天为什么要亲自去赌坊找陈北?”-
陈北觉得,自己最近好像倒霉过了头。
今圣近十年来执着于扩张亲军都尉府的规模,他身为“扩招校尉”的一员,对自己的认知相当明确——该看门时就看门,该给人提鞋时就提鞋。
简言之,见风使舵,溜须拍马,少问少想多做事,安心拿朝廷俸禄就是。
他这几年无比信奉此准则,很是走运地混成了都尉府唯一一个“光威将军”的嫡系,连带着在“时来运转楼”赌钱都顺风顺水,一直到那天夜里无意招惹了殷笑。
从那天起,逢赌必输就算了,那吕家的倒霉未婚妻也不知着了什么魔,死护着自己那点财产不给当,更要命的是,没过几天,上峰还莫名其妙地因为“办事不利”给贬成了自己同级,连带着他现在踏进赌坊都有些后背冒汗,生怕又霉运大发,惹了什么不该惹的。
比如现在。
“哎哟三爷,今儿个上场怎么好像有点紧张?魏二爷来了你都不怵,怎么遇上个小白脸还要冒汗?”
“嘿,说什么呢——你看这小白脸带来的娘子,一直朝这儿看呢。要我说,咱陈三爷必是因为那小娘子才紧张的,哎三爷,你说是不是啊?”
陈北:“……”
赌坊熙攘拥挤,他们这桌四周聚集着的帮闲尤其之多,人气挨着人气,因为外头有风,窗户半遮半掩地开了一条缝,热气根本散不开。
他坐在八仙桌一边,瞟了眼对面的年轻男子,额角渗出了一滴汗珠。
那男人一身月白暗纹宽袍,腰间缀着一块价值不菲的青雀碧玺佩,一副世家公子打扮,容貌清俊,面上含笑,即便坐在掉了漆的旧八仙桌前,也不显分毫局促,与周围那些面红耳赤、眼张失落的赌徒们格格不入。
此人正是阮钰。
崔既明派人去探查三皇子的行踪了,殷笑遭了一场横祸,实在无心准备考试,此时又找不到顾长策,便干脆来赌坊碰碰运气,看陈北在不在。
陈北媚上欺下,好赌成性,显然是个不成气候的,顾长策的亲信绝无可能就这一个人,无奈锦衣卫内派别明确,就连薛昭都不知道他另有哪些心腹,眼下也只能死凑合一下,先把陈北知道的东西套出来再说。
他心里想着这回事,脸上却不显露半分,仍然挂着高深莫测的笑容,对着桌上的赌盅一点下巴:“三爷,请吧。”
陈北一坐上赌桌,对面就来了这么一位惹不起的。哪怕他心里再怎么烦姓阮的,上峰被贬,他没了倚仗,也只能捏着鼻子赔笑道:
“公子这话说的,小的哪担得起您这声‘三爷’?您想要赌筹还是别的什么,小人都必定尽心给您弄来,何苦又来这‘时来运转楼’,平白辱没了您身份呢?”
这态度,和他上回喝高了挑衅时,简直是天差地别,阮钰似笑非笑地听了两耳朵,觉得此人真是一个真真切切的“劣质男人”,给他未婚妻做侧做小都是抬举了。
想是这么想,他嘴上还是很温柔可亲道:“三爷高义,在下却之不恭了。”
随后,他便维持着满脸的和气,干脆利落地从赌桌前站起来,略一侧身,给陈北让开了一条路:“请吧。”
陈北:“……”
来真的啊?
他沐浴在一干赌棍惊疑不定的视线里,憋了又憋,还想再挣扎两句,却听得另一道清凌的女声道:“愣着做什么?还不走。”
陈北定睛一看,正是刚才被那帮赌徒提到的“朝这儿看的小娘子”,殷笑。
如此便也罢了,可陈三爷多少也在亲军都尉府里混出了点名堂,眼神还算不错,当下就在拥挤的人群里扫到几个侍卫的影子,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弄明白这两人为什么来,心里却已清楚是非走不可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在心里骂骂咧咧了好几句,嘴上却一点不敢多说,只好忍气吞声地撂下开了一半的赌局,心不甘情不愿地跟上殷笑,还不忘转头,对一堆看客竖起眉头:
“看什么看?都没事干吗?!”
青天白日里来赌坊的,可不都是没事干的人?众人听见他这样说,非但没有一哄而散,反而磕瓜子儿磕得更加开心,一面磕,一面不忘对窝窝囊囊的陈三爷指指点点,空气里一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这头殷阮二人抓了陈北,刚走出赌坊两步,忽然看见门前巷子里徘徊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殷笑“咦”了一声,不等上前,那人就像是苦思冥想后做了决定似的,就打算往赌坊方向去了。
她刚一回身,就不期然和殷笑打了个照面,微微一愣。
随后,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道:“郡、郡主,你怎么在这里?!”
接着,她目光一转,才看到殷笑身边的阮钰,以及再之后的陈北。
吕秋张了张口,半晌没说得出话。
殷笑对她颔首,笑了一下。
想来也是,吕秋这么个为人处世小心翼翼的姑娘,和红玉街唯一的联系,也只有个陈北了。
据她所知,吕家铁了心的要她和姓陈的成婚,无非也就是图他那个“锦衣卫”的头衔,希望能沾沾光罢了。
吕秋百般不情愿,这回来找陈北,想来也是为了这个。
她不动声色地将这些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表情便松弛了些,干脆指了指身后的陈北,道:“我有些要紧事想问他,准备把他带回府,吕姑娘既然有事要找,要一起去吗?”
吕秋瞄了眼那两个男人,但见阮钰神色悠然,袖手站在一边,注意到她的视线,还冲着她轻轻点了点头;陈北的脸色却是极为难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交织成了一株清新的白菜。
看完觉得有点想笑。
吕秋忍不住多看了眼陈北,看得此人额角快要浮起青筋,才心满意足地收回视线,赧然道:“多谢郡主邀请,那我就……”
她话没说完,这条并不宽敞的巷子里忽然踏进一个人来。
这是个身形瘦高的男人,身上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窄袖短衣,生得堪称英俊,可惜眉眼太细,上唇略薄,英俊之中带着点薄情寡义的意思,一眼就叫人不大喜欢。
只见他手里拎了把细瘦的长剑,和他身形很是相近,眉眼里带着浓浓的郁色,没有看向吕秋,反而是抬起下巴,面无表情地看着殷笑。
阮钰嘴角一沉,走上前。
诡异的沉默在逼仄的窄巷里弥散开来,吕秋虽然一头雾水,却也感受到了气氛的紧绷,后背不自觉直起来,抿唇看着来人。
终于,这份沉默被陈北给打破了。
他叫道:
“顾将军,清源郡主并宣平侯世子,大逆不道,现在要挟持锦衣卫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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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顾长策隐晦地翻了个白眼, 看也没看陈北,骂道:“闭嘴。”
陈北:“清汤大老爷!”
顾长策:“……”
他额角青筋欢快地跳跃起来。
而后,他略吸一口气, 把目光放回到殷笑身上,堪称好声好气地说:“之前的事我都可以不计较。把陈三放了, 这件事,以后都不要再查。”
顾都尉可能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在为她好, 因此说话时理直气壮, 满脸写着苦口婆心,简直比去世的宁亲王还要像殷笑她爹。
清源郡主并没有要再认一位爹的打算,于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 少顷, 奇异地问道:“你被夺舍了?”
顾长策仿佛是磨了磨牙。他停顿了一下,耐住性子, 又道:“你过几天不是还要春考吗?以你的资质,如果安心参与春考, 未必不能就此登上前朝, 可你非要卷进储君的事里……就不知陛下怎么想了。”
殷笑心道:“我就是不掺和进来, 陛下一样不想让我进。”
不过她虽然这么想着,面皮却还绷得很紧,不露声色道:“顾长策,你这时候还敢提陛下,他知道你跟……勾结么?”
顾长策嗤笑一声。
武艺高强就是这点好,他见殷笑态度没有转变的意思,干脆足尖一点,绕开几人,直接把陈北拎了过来, 放在了身边。
吕秋目不转睛地盯着陈北,目光中透露出一丝茫然,想来也很困惑,不知为何让自己如临大敌的未婚夫,在旁人面前竟如此无用。
殷笑眼皮一跳,眼看着顾长策快要把人带走,想把藏在暗处的侍卫喊出来擒人。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开腔,阮钰先一步拉住了她的衣摆,无声地摇了摇头。
却见下一刻,两个小厮搀扶着个满身酒气年轻公子拐进了巷子,看到他们这群人,“啊”一声叫了出来。
这巷子在“时来运转楼”和一座楚馆之间,深是很深,却也很是逼仄。殷笑五人在此对峙着,本就不太宽敞,眼下又来了三个不速之客,小巷更加拥挤起来。那两个小厮搀着个晕晕乎乎的公子,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一时进也不是,走也不是。
红玉街乃金陵最大的销金窟,里头每条巷子都很有讲究,这两小厮原本是想扶着主子来解决一下涨到嗓子眼的酒水,一见里头这么些人,当即就想拉着主子换个地方去。
然而他们清醒着,那公子喝了酒却有些恍惚,东倒西歪地站在原地,眯着眼睛看了两眼,忽然指着前面道:
“顾……啊,锦衣卫?”
他这一开口,便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殷笑拧眉看了眼他,觉得有些眼熟,看衣着打扮,此人出身应当不低,只是不知到底在哪里见过了。
却听顾长策淡淡道:“魏公子。”
殷笑微微睁大了眼,这才想起来——此人就是先前在定林寺,差点被伽禾忽悠了买笔的那白痴公子!
这公子喝了酒,脸上更显现出一股清澈的愚蠢,他大着舌头,指着顾长策问:“你,你不去办公,在这里做什么?”
此人神智清醒的时候是个唯唯诺诺的白痴公子,喝大发时成了个嚣张跋扈的白痴公子,对顾长策指指点点完,也不管身后哆哆嗦嗦的两个小厮,盯着阮钰看了一会儿,忽然点评道:“这个也是,穿得又花又素的,装给谁看呢?”
顾长策今日穿得不显眼,倒也没什么,阮钰却是很用心地打扮了一番,一眼看着身价不菲。
那两个小厮听他家主子那样出言不逊,吓得又哆嗦了一下,其中一个捂住他嘴巴,另一个扶着他,硬生生地把姓魏的往侧面掰,想让他对着墙面,别再乱说话了。
这时,魏公子又“咦”了一声,问小厮:“人呢?”
“如魏二公子所说,办公务去了啊。”阮钰似笑非笑地走到他身后,伸手点了点陈北,悠悠道,“可惜阁下转头转得太快,否则他还能再带一位锦衣卫回去办公呢。”
陈北:“……”
“又花又素”的宣平侯世子微微一笑,视线略过魏公子,对他那两个小厮点点头,彬彬有礼道:“劳驾。”
小厮下意识地退让两步。
随后,便见阮钰回头,对着殷笑点了点头,又伸手拍了下怔愣的陈北,就这样带着一群人扬长而去,只留下一道翩然背影。
魏二公子:“呕——”
顾长策半途跑路,虽然没能带上陈北,却在临行前给陈北留了个颇为阴狠的眼神。根据陈北猜测,这位上峰的意思应该是“不该说的不要说”。
“他平日都跟谁有过往来?”
“没、没往来……顾将、顾都尉一向都是独自行动的。”
“你不是他亲信吗?”
“啊?算是吧……唉,都尉府上头就那么些人,陛下派出的要紧事却很少,他们上面的要勾心斗角,咱们就只能站队了啊。”
“站队……”薛昭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滚了一圈,又看了眼陈北,恳切道,“咱们亲军都尉府可能真的要完了。”
历朝历代,可能也就她这一批锦衣卫,水得能下田种稻了。
殷笑回以真诚的目光:“我觉得我们大齐也真的要完了。”
陈北:“都是实话!清汤大……”
“麻辣大老爷也没用!”薛昭啧了一声,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脚,阴恻恻道,“你上头那个姓顾的都降职啦,搞不好下一个代替他上位的就是我——来,和我说句老实话,顾长策平日里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例如下值不回家、往谁家去做客什么的?”
她这话颇为具体,陈北愣了一愣,一时没答上来。
便听一边阮钰忽问:“例如魏左相府邸?”
陈北:“啊?”
他对阮钰露出了呆滞的表情,慢吞吞道:“您也不能因为刚挨了左相家二公子的骂,就又说顾将军跟他爹勾结啊。”
阮钰恍然大悟,眉头一蹙:“啊,是了,魏二公子还说在下‘又花又素,装给谁看’呢。”
陈北:“……”
对啊,你装给谁看呢!
殷笑道:“他应当是喝多了,脑子不太清楚,才会那般说的。”
阮钰盯着她,眨了眨眼,捂住胸口,想要说些什么。
殷笑又道:“我觉得你穿得不素,而且和平时差不多装,并不是刻意想装给某人看的。”
阮钰:“……”
所幸他已经习惯了抛媚眼给瞎子看,于是从善如流地忽略了这个话题,又转向了陈北。
“魏家二公子素来糊涂不问外事,指认锦衣卫时,分明只看了顾长策,没认出你来,且与他说话时语气熟稔——啊,你还不知道吧?”
他正色时眼睫微垂,里头带着淡淡的锋芒,那表情太具欺骗性,看上去跟本不像传闻里患上癔病的人。陈北下意识地跟随着他的视线,回了一句:“……什么?”
“魏左丞乃三皇子舅父,顾长策早与三皇子有联系,甚至在最开始、第一次刺杀后,就借陛下之旨待在他身边。你说是吗,‘陈三爷’?”
陈北呼吸一窒-
“魏华?”
“并非魏左丞……目前看来,只是魏氏旁支的人。”
“魏氏旁支,代表的就是魏华。”
皇帝微微阖上眼,靠上椅背。
依照太医所说,他早年积劳,如今病体支离,加之近几年天下太平,本不该、也不必这样操劳。然而在高位之上坐得太久,他最能看清太平盛世下浮动的人心,一旦看见,便不得不动手清理。
他对着大公主招了招手。
“朕的意思你应当明白,惜玉。”年迈的帝王微微笑了一笑,略微发浑的眼珠里折射出一道堪称锐利的视线,“春考之前一周,参考学子需在学舍准备。朕特许你随吏部一起监察,且替朕去看看——”
崔惜玉低眉俯首,恭顺地弯下腰:“儿臣明白。”
崔麟于是摆摆手。
天气转暖,太极殿里的火盆却还没有撤下,微微的红光被银炭压在暗处,崔惜玉余光中注意着它,一言不发。
“还不下去?”皇帝撑开眼皮,轻轻问她。
“殷氏”两个字在她舌尖打了个转,崔惜玉借着行礼的动作,将目光投向天子,没有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看到任何情绪。
“……是。”她飞快地收回视线,“儿臣告退。”——
作者有话说:
本章总结:清汤麻辣红烧糖醋大老爷!-
第39章
“太学的春季考核, 可以带书童啊。”
“嗯。”
“书童,是可以照顾饮食起居的啊。”
“对。”
“还有整理书籍,准备笔墨啊。”
“没错。”
“春考前要在学舍住七日呢, 没有书童可不行啊。”
“我知道……”殷笑笔尖顿了顿,搁下笔, 转头问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哦。”薛昭挠了挠头, 凑近了她, 真诚道,“如是啊,你看我成吗?”
殷笑:“……”
她看了眼薛昭比自己高出的半个头, 也很真诚地问道:“孟安, 你觉得自己身上哪点和‘童’能扯上关系?”
薛昭当机立断地回答她:“真心。”
拥有一颗童心的薛都尉说完,自己都泄了气。她乱七八糟地一挠头发, 脑袋后仰,哀嚎一声:“说真的, 我觉得在宁王府当个丫鬟书童……哪怕当条狗也比在都尉府当差好。”
殷笑原本在抄《孝经》的笔记, 闻言眨了下眼, 将讲义向书案里一推,看着薛昭:“这就是你今日去都尉府述职后的心得?”
“我可是真心的!”薛昭道,“你不是还琢磨着要帮吕家姑娘退婚吗?这下都不用操心了,陈北直接给革职了,用的还是流连赌坊的破借口——他好赌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瞎子都能看出他是惹了事,也不知是惹了哪路神仙。”
……陈北给革职了?
还真是比想象中快了不少。
殷笑刚想再问,书房的门便被人叩响了,隔着一道木门, 谷雨轻快地禀报:“郡主,宣平侯世子来啦,邀请您去太学呢。”
殷笑点点头,摆了摆手,不多时,阮钰便带着僮仆进了书房。
她垂眼扫了下讲义,觉得自己摘抄的内容足够复习到春考了,于是把那册子阖上,原本那份递还给阮钰:“多谢。”
阮钰笑了笑,将那笔记收回去,兀自寻了张靠近她的椅子坐下,抬手示意僮仆带上门,方道:
“陈三因流连赌坊被革职了,顾长策身为其直属上峰,难逃干系,停职一月。”
这恰好是方才薛昭和她谈起的话题。
在他们已经开始疑心三皇子、顺藤摸瓜察觉到左相魏氏的前提下,这样的贬谪几乎有些莫名了——到目前为止,他们甚至没有查到有力的证据,可对方却像是迫不及待一样,就这么动了手。
可是鸣玉山的那一回,刺客能在祭酒与礼部眼皮子底下实行暗袭,又分明是蛰伏已久的样子。
一个人前后行为会这样矛盾吗?
他们是不是漏掉什么了?
阮钰的想法显然和她一致,否则绝不会提起此事。
殷笑停顿片刻,目光从阮钰带来的小厮身上一掠而过,没有接茬。
却见那小厮笑了一笑,先是请了清嗓子,随后才对着她叫道:“郡主。”
那声音颇为低沉,绝不是年少的僮仆能发出的,她愣了一愣,微微侧过头,上下打量着他,方犹豫道:“你是……卫鸿?”
那僮仆扭了扭脖颈手臂,皮肉里发出“咯咯”的脆响,仿佛是强行拔了骨似的,转眼变成了成年男子的身形。
薛昭目瞪口呆地盯着他,好半晌,才“哎”了一声,从椅上坐直了身子,发出一道直击人心的质问:“不是,你有这本事啊?有这本事咱还至于劫狱劫得那么狼狈吗?”
卫鸿:“……”
他瞟了眼笑容莫测的阮钰,沉默片刻,才有点磕巴地说:“当时情况还没那么复杂,那边人还那么低,一问话不就暴露了?还是藏一手最好,以防不、不时之需啊。”
薛昭:“有几分道理,如果你不结巴的话。”
卫鸿:“……”
他默默闭上了嘴。
殷笑倒是没有多问。她一半的心思扑在复习过的课业之上,另一半又控制不住地要去思考魏氏、三皇子的破事,顾不上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只是盯着阮钰,眼神恍惚地思忖了片刻,问道:“春考你只带卫鸿过去么?”
随后,不等阮钰回答,她又兀自收回视线,低声道:“如果可以,我想问问吕秋和蒋伯真……”
“你要带她们两个去?”薛昭睁大了眼睛,“带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
她话音落下,阮钰却先微笑起来,眼底闪过一点流光。大约是因为预备去太学,他今日笔尖上架了一副银色的琉璃镜,那镜片随着窗外日光不断折射,恰达好处地掩盖住眼底的一部分情绪。
“郡主只是去春考,通常来说,带她们两位也不奇怪。”他顿了顿,又道,“郡主希望能带上她们,是希望能从蒋姑娘口中问出什么吗?”
他虽用的是问句,语气却很笃定。
殷笑眨了眨眼,看着他脸上挂着的微笑,也弯起了眼睛。她那双长而卷翘的眼睫动了动,忽然不着前后地说:“阮钰,你和以前越来越像了。”
阮钰似乎略有错愕,所幸有那副叆叇做遮掩,在旁人看来,也就是嘴唇微微动了动。
不过很快地,他便整理好情绪,又将那副雷打不动的温和笑容戴在脸上,掠过殷笑这句试探,不疾不徐道:“其实今日晨起,我和卫鸿去朱雀街采买纸笔时,遇到过吕姑娘。”
殷笑望回去,歪了歪头。
“——她托我向郡主转达谢意,说因为那日和郡主一起回来,顺手将陈北身上吕氏信物都取回了,加之他已被革职,家中长辈正商量着和陈氏解除婚约。如果可能,吕姑娘很希望能投桃报李,也帮郡主做些什么,哪怕只是送些纸行的宣纸,也是很好的。”
“你说这个啊。”殷笑想起吕秋,忍不住低下头,露出一个少见的微笑。她转过头,同薛昭道,“既然如此,孟安,可以替我请她来府上做客吗?”
薛昭“转行做七日书童”的梦想破灭,倒也不是特别伤心,只是懒洋洋地哦了一声,表示没问题,刚起身,忽然想起什么,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不过郡主,你不是要和世子去太学吗?”
“不急于这一时。”阮钰笑道,“一切自是以郡主为先。”
太学春考与礼部的科考有一定共通之处,不过在考生择取上设置了更高的门槛,单是“太学生”身份尚不足够,还须满足一定的课业分数——包括但不限于君子六艺的考核成绩、每年一回的策论得分,总而言之,轻易是参与不得的。
也正是因此,春考前七日,太学对入舍准备考试的学子算得上十分宽容,学子可自行带上家中僮仆,打理自己这七日的衣食住行。
“话是这么说不错啦,不过太学如今的祭酒——哦,就是那个,宣平侯世子他爹,那老头子有点迂,很是黜奢崇俭,不喜欢看到学生带太多人,两个都有点多了。”
“啊……”吕秋皱起眉,有些不适应地拉了拉自己的衣袖,小声道,“可是郡主带了我们三个啊。薛都尉,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蒋伯真点点头,表示赞同。
“那也没办法啊,来都来了。”薛昭一边乱七八糟地铺着床,一边小声回道,“何况才三个,让那老头忍忍呗,又不是送咱们郡主房里——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是送房里,三个也不是很多吧?我听说前朝有个公主养了三十六个面首,咱们这个是郡主,哪怕折个半,也有十八个呢。”
吕秋:“……”
她倒抽了一口绵长的凉气,被城里人的豪迈震惊了。
饶是她为人亲和,不喜欢冷场,一时也找不到什么话来回她,只好干笑道:“啊,是…是吗。哎,那个,这床褥似乎有点不平整,还是我来吧。”
她说完,就要去抢薛昭手中的被褥。
薛昭单手叉腰,格住她的手:“我力气大,铺起来方便,你就歇歇吧!啊伯真,你在整理纸笔?这姑娘家里就是做纸行的吧,让她跟你一起?”
“我快理完了。”蒋伯真摆摆手,飞快地说,“让她做自己喜欢的吧。”
薛昭:“咦,我还挺喜欢铺床来着,比在都尉府当狗舒服……啧,如是怕冷,这床褥还挺重。”
吕秋啊了一声,盯着她手边皱巴巴的被褥,感觉浑身难受:“都尉,还是让我来铺吧,我在家经常……咦?”
她余光里扫过一道颀长身影,转过头,发现阮钰正站在门边,微微一愣。
太学开始招收女子,其实也就是前两年的事情。平民女子少有途径开蒙,大部分贵族少女则习惯于政治联姻的教化,因此一直到现在,女性学生都只是少数。
这季春考恰逢鸣玉山动乱,连带着参考的学生都少了大片,殷笑是今年唯一参与春季考核的女性学子,因此独占了太学准备的女子学舍。
原本她是打算关好门窗的,不过薛昭闲得无聊,就和她讲过这些背景,又说房屋最好开窗透气,以免郡主回来复习时犯困,吕秋听了觉得不错,便也没再坚持。
没想到宣平侯世子也在这里。
“冒昧叨扰了。”他低下头,认认真真行了一礼,方抬起头,“在下本是想来寻郡主的,不想打扰几位了,实在抱歉。几位知道郡主眼下在哪里么?前几日匆匆一瞥,看郡主《孝经》的笔记还没做完,在下就抽空替她重新抄了一份……”
薛昭眉头一扬,盯着他手里的讲义观察了半晌,眼皮一掀,才发现吕秋与蒋伯真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薛昭:“……”
都不爱说话是吧?
“如是去看考场了。”薛昭撂下床上七零八散的被褥,走到门边,从阮钰手里抽走笔记,才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来都来了,世子爷要不要坐坐,喝点茶水什么的?”
阮钰有些诧异地看向她。
“哦对了,之前听说世子爷很讲究三从四德什么的——会铺被褥不会?”
阮钰:“……”
阮钰:“容我冒昧,都尉,您刚才说了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
真男人就是要好好铺被子!
第40章
为表诚意, 宣平侯世子最终还是任劳任怨地做起了僮仆的工作。
吕秋与蒋伯真不敢多看,一个低着头研究郡主的书桌,另一个干脆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正大光明地开始假寐。
只有薛昭一个,双手环臂, 对着床褥端详一番,颇为认真地点评道:“确实不错, 看起来很专业啊, 不愧是你。”
阮钰弯着的眼角微微一跳。
不过世子喜怒向来鲜形于色,闻言只轻声道:“过誉。都尉知道,郡主大约什么时辰回来?”
“你问我?哎, 那我觉得, 可能快了吧——她出门快要一个时辰了,看考场差不多够了?”
她话音刚落, 院舍外就传来一阵隐约交谈声。
阮钰神色微动,目光投向窗外, 看见的却不是殷笑。
“三皇子。”他低声说。
薛昭脸色倏然一变。
吕秋并不明白“三皇子”有什么值得如临大敌的, 蒋伯真却已经白了面色。
宣平侯府与宁王府临近, 当日二三皇子往王府做客遇刺,另一遭顾长策却潜入侯府要把她带走,且顾长策最初就跟随在三皇子身边,两人很有些联系,因此哪怕殷笑没有同她说过那些揣测,蒋伯真也很笃定,这位三殿下绝不会是善类。
她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阮钰:“世子,我要回避吗?”
阮钰不置可否地摇摇头,推开门:“我去看看。”
崔之珩今日没有乘轮椅。
他素来体弱多病, 腿却没什么毛病。太学占地不小,但也是因为需要容纳的人数太多,实际上学舍与学舍之间挨得很近,并不非要什么代步工具,加之三殿下那副轮椅实在太过显眼,因此也就没有把轮椅带来。
小厮扶着他的胳膊,顺着崔之珩的视线望了一眼,只勉强看出一道人影走出来,心下有些不解,于是低低地问:“殿下特地绕那么远的路,就是为了来这里吗?您若是想与人聊天,奴婢可以把人请到院……”
崔之珩摆摆手,止住了他的话。
等到阮钰不疾不徐地站定在他面前,三殿下才终于像是舒了口气,冲着他扯开一个笑。
“没等到如是,却等到了世子啊。”
阮钰遇见这位三殿下,统共就那么三次。第一次是在宫里,他满脸病容,仿佛不存在似的听着皇帝和殷笑讲话;第二次在书斋下面,他乘着异常浮夸的轮椅,低眉顺眼地被顾长策推着走;第三次是在宁王府,他千方百计地想要那些刺客注意到殷笑。
而这一回,他和前几次却都不太一样。
“老实说,我最开始就觉得,你对如是不太一样……现在看来我猜得没错,否则也不会在这里遇见你。”
阮钰眯起眼。
“殿下特地走这一趟,就是为了与在下说这些似是而非的闲话么?”他轻声道,“您若找郡主有事,可以稍后再来,她眼下不在舍中。”
崔之珩摇摇头:“原本是想找她的,不过眼下见了世子,觉得未尝不可。”
“哦?”
“先前在宁王府,世子说过,自己在三叠书斋买过琴谱——实不相瞒,那日去得匆忙,忘记去琴谱区看看,事后再派人去书斋,却发现想要的琴谱已经不在了。所以想问问世子,可否在春考前两日借一本呢?”
阮钰微微一愣,不及回答,便见那小厮轻咳一声,转头看了眼,提醒道:“殿下,时辰……”
“该说得也说了,我就先走了。”
崔之珩冲着他略一颔首。阮钰将他的几句话在心中又重复了几遍,分明看清楚在那小厮开口后,三皇子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好看。
然而他没留给阮钰更多观察的机会,不等他回应,崔之珩就带着小厮,平静地打了招呼,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殷笑琴艺稀疏,也鲜少去书斋二层,崔之珩却特意强调自己是来借琴谱的,究竟是为什么?
他觉得崔之珩今日和以往不同,是因为前三次看他都像伪装,而他身边小厮那唐突的提醒,更像是不想让他多话……
太奇怪了。
阮钰皱起眉,心中不断回放着三皇子的一言一行,难得有些心不在焉地转身往回,刚走没两步,忽然听见背后一道有些诧异的声音:
“你怎么在这儿?”
居然是殷笑。
阮钰拢回了思绪,转头看见她,发现她穿的竟是太学指定的青衿,忍不住弯起了嘴角,笑道:“在这儿等郡主回来啊。”
殷笑哼了一声,不置可否,伸手拉过阮钰手腕,带着他往内舍去了。
“我刚才去见了考官,”她边走边说,“这次除了礼部的官员外,还有大公主也在,说是陛下亲自指派的。”
阮钰垂眼看她攥着自己手腕,眼睫扇了扇,有些心不在焉地应道:“是这样吗?”
“对。大殿下说除了监考之外,陛下还让她来审查太学内的其他事务——博士功课、学子社团,还有其他种种,我疑心……”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阮钰这才将视线抽开,望着她露出的半张侧脸,也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什么?”
殷笑摇摇头。
“先前孟安说过,引弦社的箭似乎有些问题。”她忽然转头,恰好不好和阮钰对上了目光。
他生了一双优柔多情的桃花眼,睫毛长而浓密,因此对上视线时,常常会给人一种“只对你专注”的错觉。
殷笑冷不防被这份专注灼了下眼,忍不住眨了眨眼,随后才若无其事地挪开视线,接上了刚才的话:“……恰好大殿下说她明晚和其他考官有场会议,我想趁此机会,夜里过去看看。”
阮钰闻音知意,当即道:“我跟郡主一起去。”
殷笑:“……”
阮钰顿了顿,可能也觉得自己表现得过于热络,又不情不愿地加上一句:
“带上卫鸿。”
殷笑默默松开了手。
不待她回应,阮钰又忽然道:“郡主知道,三殿下也参加了春考吗?”
殷笑眉头一扬,看向他。
“他方才和我说了些话……”-
第二天夜里,月上柳梢。
学舍的最后一点烛火也被熄灭,薛昭轻手轻脚地带上门。
身后传来女子的声音,嗓音微微沙哑,听着似乎有些中气不足:“她已经走了么?”
“走了。”薛昭点点头,带着她走了一段路,停在院里的一棵大榕树下。
借着月光,她转头看了眼身后的人,蒋伯真身上穿着深色短衣,衣衫勉强称得上合身,只是袖口略微有些宽松,小臂处空空的。
这女人嘴唇干燥,面颊有些凹陷,眼底似乎有点淡淡的青色,看起来状态很不好。
“从我们救你出来之后,你就一直这个样子。郡主不去找你,你也就一直不说话;宣平侯世子问你的事情,你也都搪塞;就连那个苗医的面也不见……”薛昭说着,眼不见为净地转回头,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你要是想做逆来顺受的透明人,干什么还求我帮你?”
背后一片沉寂。
少顷,才听见她吐出一句艰涩的:“抱歉,孟安。”
“行了。”她叹了口气,“如是今晚不在,我就只帮你这一回——你说要去‘三殿下’舍里办点事,现在能说了没,究竟是什么?”
又是沉默。
薛昭半晌听不到她的回答,皱起眉,扭头一看,便见蒋伯真高挑的身影站在月下,肩上披着一层冰冷的月光,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神情晦暗不明。
注意到她的视线,这位沉默得堪称孤僻的铁匠缓步走上前,有些唐突地拉过她的手,在薛昭的手心里塞过两只冰冷的东西,又覆上她的手。
手里的东西带着金属特有的寒意,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可蒋伯真覆在她手背上的五指更加冰冷,薛昭心中浮现出一个惊人的猜测,顿时连呼吸都快忘记了。
“孟安,请你帮我把它们放到三皇子的屋舍里。”蒋伯真说。
薛昭打了个寒噤,没有摊手去看那金属,只是拇指摩挲着它冰冷的表面,感受到尖头中央一道轻轻的十字。
良久,她才挤出三个字:
“玄铁箭?”
“嗯。”
“……蒋伯真,你这是什么意思?”薛昭艰难地吐出这句话,随后,才像是找回了声音,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着她,“他们一直想知道玄铁箭背后的人是谁,你不知道吗?”
蒋伯真说:“我知道的。”
“她是亲王的孩子,父母双亡就算了,皇帝还因为忌惮她父亲,把她所有可接触到的权力都架空了。殷笑花了很多年,设法走上了一条不那么让皇帝忌惮的路,然后因为一支箭,全部都作废了。”
蒋伯真:“……”
“她从都尉府把你带出来,其实可以像锦衣卫一样,对你严刑逼供的。”薛昭盯着她,“可是她觉得你曾是殷氏的人,又受了刑讯,可能有难言之隐,便一直拖着,没有为难你。”
蒋伯真眼珠一颤。
薛昭又重复道:“蒋伯真,你这是什么意思?”
“……”
冰冷的月光洒在地上,榕树婆娑的影子落在两人身上,周遭只剩虫鸣。
终于,蒋伯真极轻,极慢地开了口:
“我是在,帮她抽身。”——
作者有话说:好像是快完结了!本章评论掉落小红包,欢迎来领!ovo《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