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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死对头从女尊国穿回后

    第27章


    世子爷觉得他说得挺对的, 可惜郡主不这么想。


    翌日清晨,二殿下去南风苑喝酒的消息就传开了。


    薛昭昨晚帮着应付外客,整整忙了一宿, 半点也不清楚崔既明来过的事,一听到风声, 紧赶慢赶地翻进了殷笑的院子。


    “如是!我刚听说,崔既——呃?”


    她话音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咙里, 盯着眼前端着药碗的宣平侯世子, 艰难地把话咽了下去。


    只见阮钰从容异常地放下药碗,转头对着她笑了一笑:“薛都尉来得很早,郡主还没起呢。”


    “……”薛昭沉默片刻, 看了眼床头的药碗, 又望向阮钰手里的药匙,真诚道, “我知道她没起,但……容我问一句, 世子爷这是在做什么?”


    阮钰“啊”了一声, 仿佛才注意似的, 把药匙放回碗里,露出一个极其端庄的笑容:“在下正在为郡主侍药。”


    薛昭:“……”


    看来是真疯了。


    她上前两步,果然听见床上传来了殷笑的声音:"谷雨白露忙得太晚,我让她们休息去了。阮微之寅时来这里的,刚好看见院子里人手不够,就说帮我端药,你别误会。"


    薛昭愣是没听出来她后面那句“你别误会”是什么意思,一头雾水地应了下来,又拾起刚才的话:


    “哦哦, 如是,你不知道吧?今早锦衣卫去红玉街,发现二皇子窝在南风苑喝了一夜的酒,我看着,他对圣旨应该也挺不满意的……不过他又不做别的,为啥非要去南风苑喝酒啊?”


    殷笑轻飘飘地叹了口气:“南风苑办卡满三万送五千。”


    薛昭大惊失色:“这么实惠?哦不是,我说呢,难怪他要去南风苑,这个价格的确合……”


    阮钰:“咳。”


    薛昭被他打断,顿了一顿,没听到下文,莫名其妙地看了眼阮钰,又继续道:“这个价格的确合适,下回我也……啧,我说世子爷,你瞪我做什么?”


    “世子爷觉得南风苑的人‘不识大体,不上台面’,听不得你说这些。”殷笑轻飘飘地笑了一声,好心替他解释。


    阮钰:“……”


    郡主在某些不合适的方面,可真是明察秋毫、洞若观火。


    他默不作声地挂起了端庄的微笑,又端起药碗,舀起一勺,递到殷笑嘴边,试图以此堵住她的嘴。


    然而就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叩门声响,婢女敲了两下,禀道:“郡主,王府外有人求见,自称潭州吕氏的人。”


    “潭州吕氏?”薛昭“咦”了一声,扭头去看殷笑,“好像是这几年刚起家的纸行富商吧,这是打算攀上你了?”


    殷笑不置可否,对着她笑了一笑,又问婢女:“看清楚模样没有?”


    “回郡主,是个紫衣的年轻娘子,身后带了一位侍女。”


    “明白了。请她去正厅稍候片刻,我马上就到。”


    宁王府内部一派富丽堂皇,婢女送上热茶糕点,吕秋坐在椅子上,有些局促地道了谢。


    阿青看了眼衣饰不俗的婢女,心中也升起一些无端的愧怍,低声道:“小姐,我们还是回去吧……”


    吕秋摇摇头,只是唤了一声“阿青”,没再说话。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谁愿意腆着脸上门求见一面之缘的人,请她帮自己的忙呢?


    伯父铁了心要把她嫁出去,而且非锦衣卫不可。先前那位蒋仲信,吕秋虽然对他没什么印象,但觉得那人还算老实,更重要的是,他长姐蒋伯真的确是个好心的姑娘,吕秋心底极喜欢她,是以安然接受了那桩婚事。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一夕之间蒋仲信自弑,伯真姐不知所踪,伯父转眼又把她许给陈家嗜赌成性的三子,吕秋本也能咬咬牙忍下去,可那陈三将她的体己钱赌干净不说,还要拿她衣衫首饰去赌,她昨晚实在是忍无可忍,才逃出赌坊,遇上了殷笑。


    昨日听顾将军所说,郡主也像遇到了类似的困境。这世上遭际相似的人最能理解彼此感受,吕秋辗转了一夜,到底还是下了决心,打算来宁王府碰碰运气。


    假若郡主也无可奈何,那她只能自己去找伯真姐了……


    正厅一时沉默下来。


    就在吕秋垂头思索的时候,门前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那声音又轻又缓,却很快就把她的思绪拉扯回来。吕秋抬起头,下意识地抿起嘴唇,眼也不眨地盯着前门,期待着来人。


    “抱歉,久等了么?”


    清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吕秋微微一怔,盯着那人看了片刻,露出有些困惑的神色:“没有久等……呃,世,世子?”


    她仿佛没弄明白面见郡主时为何会遇到他。


    就在她出神的一时半刻里,殷笑已带着薛昭走进厅内,看见她时还微微笑了笑,颔首道:“吕姑娘。”


    吕秋反应略有迟钝,先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殷笑落座,又瞟了眼阮钰,终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慌急慌忙地把目光从世子爷身上撕了下来,起身对着殷笑行了一礼,口中道:“郡、郡主早,将军也早!”


    她的视线甚至极为刻意地避开了阮钰,只看殷笑和薛昭。


    殷笑:“……”


    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殷笑借着余光瞥了眼阮钰,觉得他笑得似乎更开心了,不由眼皮一跳,想要解释,又怕越描越黑。


    她只能放弃搭理此人,眼不见心不烦地挪开视线,开门见山道:“吕姑娘找我,是为了蒋家么?”


    吕秋睁圆了眼:“郡主怎么……?”


    “实不相瞒,蒋伯真与我母亲家也有些渊源。”她对吕秋笑了笑,毫不拖泥带水地说,“我也在找蒋伯真。”


    吕秋面露惊愕。


    殷笑:“事情有些复杂,暂时不便与外人说。不过,我大约知道你想要什么,假若你真的不愿和陈北成婚,我的确可以帮你——只要你和我聊聊蒋伯真便是。”


    大约是对“成婚”一词有些敏感,吕秋听完后,眼神微微一亮。


    “您,您身边这位,我在亲军都尉府见、见过,她跟伯真姐,关系也很好……我相信郡主。”她有些磕巴地说完,似乎没忍住,又补了一句,“昨晚听那位顾将军说,您也不愿意成婚…是因为世子吗?”


    殷笑:“……”


    她听见身边的薛昭倒抽了一口气,整个人挤眉弄眼,露出了牙疼的表情。


    她沉默片刻,极为坦诚地说:“我跟阮钰没有那样的关系。”


    阮钰见缝插针道:“郡主说得对,我早上只是来给她侍药的,没做其他什么。”


    殷笑道:“我不愿意没有其他原因,你别想太多。”


    阮钰从善如流:“郡主说得对,她不愿意只是因为不想,与在下没有关系。”


    殷笑:“……薛昭你也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和阮钰关系一直不好,你也知道的。”


    阮钰情真意切:“我知道郡主以前和我关系不好,你们不要多想。”


    殷笑:“……”


    她忍无可忍,端起桌上的茶盅,若无其事地呷了一口,又将瓷盏重重放下,茶盏与桌面碰撞,发出‘咣’的一声,吕秋阿青被吓得同时收回了视线。


    “不谈这个了。”殷笑扯起嘴角,对着吕秋微微一笑,“你对蒋伯真,还有什么印象吗?”-


    “将军,您说让宣平侯世子和郡主成亲……这是真的吗?”


    “这是我说让就能让的?”顾长策不耐烦地皱起眉,扭头看了眼身后,看见陈北那张挂着黑眼圈的糟心脸色,心情更差了,“我昨天不是让你先走么?这话你从哪儿听来的?”


    “赌坊的兄弟告诉我的。”陈北谄媚一笑,凑了过去,“欸将军,我听说前些日子陛下降旨,让上面几个千户兄弟去护卫宁王府马车,看起来陛下果真是想抬举郡主,不过这样的事情,怎么不叫上您呢?”


    除却品级最高的指挥使,亲军都尉府多是校尉都尉,顾长策被称为“将军”,并不只是因为他武艺比别人高,而是多年前,陛下亲封了“光威将军”给他。


    至于原因……顾长策早年在宁王府担任西席,陈北其实不甚清楚,只知道他与宁王府有些关系。陈北问这话,只是单纯想拍拍马屁。


    然而顾将军的马屁实在不大好拍,陈北一句话拍到马腿上,听见顾长策冷笑一声:


    “不该问的事少问。我记得你和宣平侯世子有旧怨?”


    陈北脸色一僵,刚想开口,就听顾长策道:“有也憋着。你要是打算借清源郡主的东风招惹他,还是别想了。”


    他愣了一愣,总觉得顾长策话里有话,还想开口再问,便见顾长策已经回了头。


    “都尉府地牢里关着的都是重要嫌犯,你在门外守好了。”他说,“我一会儿审讯,若是出了问题,拿你是问。”


    他阴恻恻的一眼看过来,陈北心里“咯噔”一下,整个人精神了大半。


    陈北绷紧了脸,冲他抱拳道:“将军放心。”


    顾长策摆了摆手,转身走进漆黑的牢狱,陈北听见他抛下一句话:


    “陛下可从没打算抬举殷氏。”


    那声音轻得快要消失不见,陈三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一个激灵,背后一片冷汗-


    未时,亲军都尉府。


    锦衣卫重启不到二十年,人手不如前朝多,事情却半点不少。


    “见过大殿下。”


    “见过大公主殿下。”


    “殿下。”


    崔惜玉脚步一顿,转过头去,看着身后的人,笑了一下。


    “本宫来这里是为了大理寺的案子,不是观光,不必跟着——唔,你们亲军都尉府都无事可做么?”


    她虽然笑着,语言却很是尖锐,几个参事校尉面面相觑。


    犹豫片刻,几人里终于走出来一个面容青涩的年轻人:“可是殿下,这里……”


    崔惜玉看了眼他,弯起眼睛:“什么?”


    “……”


    都尉府开设时间不长,因为职能的特殊性,人手实在不足。除却最早的皇帝亲信,新招的几批人都有些良莠不齐,顾长策看不上眼,把他们扔在都尉府前当门丁用。


    不过这些人看门固然可行,应付大公主这种既有要职在身、又是陛下亲女的“贵人”,便有些抓瞎了。


    张海逸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紧张,似乎是踌躇了一下,顶着崔惜玉锋芒逼人的眼神,硬着头皮道:“殿下,这里是亲军都尉府特设的牢狱,非上令不得接近……”


    崔惜玉又笑了:“本宫辅掌大理寺,受天子之命审理刑狱,这不算上令么?何况本宫要找的人并未获得陛下的定罪诏,算不上诏狱之人,有什么见不得的?”


    她一面说,一面甩开几个锦衣卫,面不改色地向昏暗的地牢内走去。


    那几个飞鱼服被上级排斥,根本不知道里头什么时候多了个“非诏狱”在,被她说得又是一愣,思前想后,到底还是跟了过去。


    陈北佩着刀,在地牢门口守了足足两个多时辰,心里还琢磨着顾长策留下的那句话。


    他盯着摇摇晃晃的壁火,暗忖着:“没打算抬举她,又把殷笑配给二殿下?照这么说,难道二皇子夺不成……唉,这事儿这么复杂吗?”


    有些人天生烂泥扶不上墙,得出“此事复杂”的结论后,姓陈的换了个姿势,一手拄着刀,一边靠着墙,又想:“算了,上回赔笑她也不要,管那清源郡主怎么呢。今晚顾长策不当值,去时来运转楼再赌两把,指定把上次赔出去的发钗给当回来!”


    还没等陈北想好究竟怎么赌赢,门口便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一个黑衣女人带着四五个飞鱼服走过来,看了他一眼,走上前。


    ……薛昭现在应该还在宁王府办差,都尉府怎么会有女人?


    陈北抬起头看了眼,先是一呆,随后意识到此人的身份,险些三魂丢了七魄,结结巴巴道:“大、大公主殿下!”


    崔惜玉没怎么在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示意免礼,又问他:“蒋伯真在里面吗?”


    她这话问得太过具体,陈北怔了一怔,下意识地看向她身后的几个同僚。


    张海逸站在大公主身后,冲着他好一阵挤眉弄眼,陈北才恍然大悟:


    “哦、哦——回殿下的话,蒋伯真在里头的。”


    张海逸:“……”怎么会有这么个倒霉同僚?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


    大公主也不知看没看见他的脸色,似乎是笑了一下,又对陈北颔首道了声谢,便匆匆向前走去。


    夭寿了,现在是顾将军在里头审问吧?要是叫他知道大公主进了牢要提人……


    要命。


    就在这时,牢狱壁上的烛火摇了一摇,黑魆魆的地牢深处竟走出来一个人。


    张海逸如蒙大赦:“顾将军!”


    来人正是顾长策。


    见到大公主,他好像并不很惊讶,只是眉毛一扬,对着她背后的一干“锦衣门丁”眯了下眼睛,露出了一个意料之中、嫌弃与威吓并存的表情——这表情很难形容,转换成语言的话,大概是“果然指望不上你们这群废物,一会儿等着死吧”的意思。


    紧接着,他眼皮一垂,又把种种情绪收拢回去,从善如流地拉扯出一副低眉顺眼的面皮,冲着崔惜玉俯身一揖:


    “见过大殿下,问殿下安。”


    崔惜玉看了眼他,微微笑了笑:“真巧,顾将军也在呢。”


    顾长策直起身,眼底闪了闪,答道:“地牢阴冷,若非公务,我可不愿意靠近。啊,殿下今日驾临,亲军都尉府却没什么热茶点心招待您,真是罪过——您来这里,是出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崔惜玉轻飘飘道,“大理寺办案,本宫来要个人,劳顾将军把蒋伯真交给出来。”-


    “……把蒋伯真偷出来?!你没开玩笑吧?”


    “啧。来都来了,还问这个?”薛昭掰了掰手腕,一指前门,“郡主和你家世子走前门,分散他们注意力,你我走侧门抢人——干是不干?反正我又不要留在府里装主子,你不去我就自己去咯。”


    卫鸿垮起脸:“那可是从锦衣卫手底下抢人啊!”


    “你话本子看多了?我朝锦衣卫可没几个人,有本事的都被调走干活儿了,剩下的都是些酒囊饭袋,小问题。”


    卫鸿恍恍惚惚地扭过头,看见郡主已经带着自己那磕了脑袋的主子走进了正门,两边的锦衣卫甚至对他见了礼,心里一惊,不由倒抽了口气。


    还没等他在内心角逐出个结果,薛昭已经从树上一跃,又轻又快地落到了墙上,对着他打了个手势。


    薛都尉说得没错,大名鼎鼎的亲军都尉府到了本朝,大约真的有向“饭桶聚集地”演变的趋势,薛都尉如此大摇大摆地跨坐在墙沿,竟没见一个人上前阻拦。


    “走不走?”薛昭问。


    卫鸿抓耳挠腮好半晌,到底还是屈服了,心一横,跟着薛昭潜入进去。


    殷笑远远地看见两道人影从树上跃下,心中微微一松,表情舒张了些,不动声色地看了眼锦衣卫,开口道:


    “二位带路吧。”


    这两个锦衣卫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坐实了“饭桶”的名号,浑然不知两个贼人在自个儿眼皮子底下混了进来,还顶着一脸的毕恭毕敬,以一种顾长策见了必然会骂“酒囊饭袋”的老实态度,将殷笑阮客客气气敬地迎入了都尉府。


    亲军都尉府毕竟不是什么游赏胜地,此处面积虽大,却都是空出来比武操练的,只路边潦草地栽了几棵橘子树,深绿的叶片随风摇曳,让这地方显得不那么寒酸。


    殷笑盯着锦衣卫沉默的后脑勺,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锦衣卫自然不可能全是饭囊酒瓮,可是皇帝急于让他们显得“可堪大用”,于是铆足了劲地扩充人才。然而千金易得良将难求,除却最初几批精挑细选下来的人之外,余下的那些要么木讷要么油滑,与寻常贵族家的护卫相比,无非就是武艺更高罢了。


    在壮年头脑清醒的时候,崔麟的“急”未必不能是什么优秀的特质,可是在垂暮之年,他因“急切”而做出的种种举措,便成了给人添堵的无用之举。


    偌大一个亲军都尉府尚且如此,遑论其他人呢?


    她一面思索,一面跟着锦衣卫进了府内,未及走近,便听见前面传来一阵交谈声。声音听不太真切,只是似乎夹杂着女人的声音。


    她看了眼阮钰,果然也从他眼中看到些不解。


    都尉府现有的锦衣卫里,只有薛昭一名女子,可薛昭正潜藏在府衙里,这声音断不可能是她的。


    这时,却见锦衣卫顿下脚步,转头看过来:“再往前便是内狱,我等无令,不得入内。郡主,世子,请见谅。顾将军就在里面了。”


    “多谢。”她略一颔首,走上前去。


    同一时间,薛昭已经熟门熟路地翻进了都尉府内狱。


    薛昭毕竟在这地方当了四五年都尉,对各处机关布置都颇为熟悉,尽管是被层层守卫的地牢,在她的引领之下,几乎和薛府后花园没差了。


    卫鸿跟着她绕了两圈,从一株橘子树下翻窗进了值房,看着她熟稔地从书柜上抽下竹简,打开了机关,忍不住震惊道:“我…不是,你们都尉府牢狱还有值房隧道的啊?”


    薛昭看了他一眼,莫名其妙道:“当然。你当这里是哪里?亲军都尉府啊。”


    卫鸿:“……”


    刚才说都尉府没用的也是你啊。


    他在心底咂摸了一阵,愣是没弄明白亲军都尉府神秘的业务能力,只能把种种疑问咽了下去,跟着薛昭走进了地道。


    这地道修得十分潦草,窄得容不下两人并肩,四周潮湿极了,隐隐约约能听到人的声音。


    薛昭燃起火折子,带着他走走停停,大约有一炷香时间,前面才终于显现出一点亮光。


    离出口五六丈远的时候,她谨慎地停下了脚步,将火折子熄了,踩灭在靴下。


    “嘘。”她对卫鸿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噤声细听,又低声说,“好像有郡主的声音。”


    只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模糊的喧闹声,持续了一阵后,似乎有个男人止住了众人,问:“无事不登三宝殿,大殿下就算了,你又是来做什么的?”


    薛昭听出来这是顾长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随后忽然又意识到了什么,皱起了眉。


    大公主?


    她和殷笑私下关系是很不错,可是几日前殷笑出事,她至今不曾有所动作,连上门探问也没有……都尉府的内狱近来只添了蒋伯真一个人,她这时过来,是为了什么?


    不等她细思,殷笑已开了口。她平静道:“我觉得你昨天说的话很对。”


    “哦。什么话?”


    “你说冤家宜解不宜结,让我问问陛下——”她说着,轻咳一声,目光斜斜地飘向顾长策背后,顿了一顿,方继续道,“能不能把二殿下换了。”


    薛昭耳聪目明,当下便意识到她那声轻咳意味着什么,微微屏住呼吸,和卫鸿对视一眼,一步一步向前挪去。


    那密道的出口设在牢狱角落,本不是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奈何顾长策和大公主挑碰面的位置及其刁钻,若是一直注意着密道附近,也未尝察觉不出端倪。


    所幸,此时顾长策和另外几个锦衣卫是背对着他们的,能看到他们的只有殷笑阮钰,以及崔惜玉。


    这事拖得越久,被人发现的风险越大,尤其是在锦衣卫内狱劫走皇帝要查的人。


    可是,谁知道崔惜玉是否会看见、若是看见,又会怎么做呢?


    她不知道殷笑是如何打算的,借着角度,面色凝重地看了眼地面,顾长策身后,已经有两个锦衣卫开始窃窃私语了。她咬了咬牙,终于决定翻上去。


    “嗯?还有这样的事情么?”崔惜玉笑了一下,仿佛觉得有意思似的,“顾将军,你说该把既明换成谁呢?”


    顾长策脸色微变,目光深沉地看了眼殷笑,很快移开视线。他露出一个恭顺的笑,轻描淡写道:“玩笑罢了,不必当真。下官不过是昨夜在红玉街遇上郡主世子二人,一时好奇,留下来谈笑了两句。婚旨乃陛下所降,哪有换与不换的道理?”


    在贵人面前,他倒一向圆滑得很。


    “哦,这样么?”阮钰眨了眨眼,“枉在下险些当真了呢。”


    宣平侯世子一直作壁上观当哑巴,一开口却很是惊人,崔惜玉微微一愣,忍不住看了过去。


    正在这时,顾长策身后有玄色衣角一闪而过,殷笑目不转睛地看着薛昭卫鸿潜入地牢深处,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放了下来。


    ——有惊无险。


    为了防止变故发生,薛昭今日还是换了飞鱼服。这衣服骗不过外头看守的同僚,却很能忽悠牢狱里的犯人,她一路穿行,其中一两个不安分的嫌犯本还有些惊喜,坐起身一看,发现又是个锦衣卫,便又恹恹地躺了回去。


    关押蒋伯真的那间牢房在囚狱最深处,薛昭按着记忆摸索过去,终于看见了蒋伯真。


    此地虽是诏狱,蒋伯真却并非天子明诏所捕,又因之身份特殊,故而被关在最深的一间。


    狱中湿冷阴暗,为了照明,一路都设了挂式油灯,蒋伯真狱前却只挂了一只熄灭的火把。牢狱尽头开了天窗,窗外栽着一棵年岁久远的老槐树,树干奇高,枝繁叶茂,树叶遮盖了天窗里透过的大半天光,削减了此处唯一的光源。


    薛昭脚步一顿,靴子与地面之间发出了细微的摩擦声,在空旷寂静的诏狱里,明显得惊人。


    蒋伯真披头散发地靠在墙角,显然也听见了前面的动静。可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落下一句:“荆州殷氏确确实实已经散了。将军再问多少遍,结果都是一样的,您请回吧。”


    殷氏已散……如果是真的,天子为什么还要把她抓过来?


    薛昭先是一愣,想要再问,又怕时间拖久了出岔子,只得将这些疑惑压回心底,清了清嗓子:“伯真。”


    蒋伯真呼吸一滞,倏然回头。


    她生得也很清秀,大约是因为常年与铸炉为伴,看上去并不单薄,因而尽管穿着囚服,脸上有不少尘土血痕,形容狼狈,看起来也并不颓唐。


    牢狱深处光线暗淡,蒋伯真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她嘴唇颤动片刻,竟然什么没问,只是吐出了四个字:


    “孟安,抱歉。”


    宁王生前与薛将军交好,殷笑与薛昭亦是知己,蒋伯真分明清楚,却还是把自己和殷氏的渊源隐瞒了下来。


    薛昭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在意,又对着蒋伯真招了招手,待她走近,才低声说:“我来救你。郡主……她有些事情想请你帮忙,我帮她从都尉府接你出来,我们走密道出去。”


    “郡主……”蒋伯真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微微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少顷,她又抬起头,问:“郡主也被天子忌惮了吗?”


    哪怕知道有些不合时宜,薛昭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插科道:“你这个也字未免用得太好了,伯真,叫陛下听见,指定得吹胡子。”


    卫鸿当了十多年护卫,头一次潜进诏狱里劫人,自然没有薛昭那样轻松。他站在一边角落,目光时不时地落在走道另一边,紧张得好像他才是那个逃狱的人。


    “聊天等出去再说吧,先开锁……世子他们没法一直拖着外面,得尽快。”


    “知道。”薛昭给了他简短的回复,手里变戏法似的出现了一把铜钥匙。


    她叮铃哐啷地开了锁,刚拉开铁门,忽然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后撤一步,皱起了眉。


    “先前听人说,宣平侯世子近来有谵妄症之迹象,本以为是空穴来风,现在看来倒也未必。”


    “分人。”


    “何意?”


    “在下的确是有些小病,不过分人。”阮钰很客气地回答说,“倘若是看到粗鄙低劣者,就会头痛犯病,心情难以平复……啊,若是冒犯到顾将军,也请见谅,在下不是有意的。”


    顾长策眼皮一跳,似乎是控制不住地想要骂人,于是面色沉重的将目光挪至大公主金尊玉贵的脸上,勉强凭借着职业素养平息了怒气。


    他道:“世子伶牙俐齿,不愧是阮氏…清流派首啊。”


    他在“清流派”三个字上落了重音。


    崔惜玉眸光一动,果然多看了眼阮钰。


    清流党多儒生学士,极为推崇本朝几名鸿儒的理学观念,其中一点,便是女子为政不合纲常,立场与大公主天然不合。


    她张了张口,刚想说话,然而还未发出声音,却听见不远处传来“锵啷”一声,仿佛是某种铁器重重砸在了牢门之上,几乎叫人感到脚下震动。


    紧接着,更多金属碰撞的声音传入众人的耳朵,在场的所有锦衣卫都拔出了刀,顾长策右手按在腰侧刀鞘上,面色凝重地转过头,朝着声源处望去。


    “报、报告将军!”


    陈北糊了半张脸的血,屁滚尿流地从另一头爬过来,脚下一个趔趄,冲着顾将军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连大公主殿下都没有的待遇。


    顾长策眼皮一跳,简直想把这蠢货一脚踢走,他捺下性子,抽刀一甩,冷冷道:“发生什么了,给我禀正事!”


    陈北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老老实实禀道:“报告将军,有人闯进外衙,似是准备劫狱!”


    “……”


    殷笑微微一怔,在顾长策的视线死角,和阮钰交换一个眼神。


    ——不是只偷人吗,怎么这么大动静?


    阮钰展眉回望,缓缓摇了摇头。


    ——不清楚。我的人手都是配合郡主行动的,不会做多余的事。


    殷笑:“……”坏了。


    薛昭才刚刚带着卫鸿潜进去没多久,按时间来算,大约还没把人送出去。谁劫都尉府的狱她不在乎,可若是暴露了薛昭,那便出大问题了!


    她心中一紧。


    就算知道都尉府今日留守的人数不多,她也不敢轻举妄动。以殷笑对顾长策的了解,只要她多迈一步出去,姓顾的必会起疑。


    好在留给她犹豫的时间并不多,顾长策冷凝着脸色,先是点了两个锦衣卫进了内狱探查,又对沉声道:“陈北,带路,我去处理——剩下的,务必保护好大殿下…和郡主世子的安危,听到没有?”


    余下两个锦衣卫连声应喏。


    安排完一切,顾长策转身要走,临行前身形一顿,忽然转过头,遥遥地看了眼殷笑。


    那一瞥实在太快,几乎像是是某种错觉,殷笑站在原处,面不改色地目送着他离开。


    他起了疑心么?


    顾长策离得实在太远,神色她看不分明。


    这时,锦衣卫略显紧张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殷笑抬起头,看见那两个年轻人脸色紧绷,有些焦急地挡在崔惜玉面前。


    “殿下,诏狱深处恐有危险,还请您——”


    “退下。”


    “顾将军说要保护您的安危……”


    “本宫带来的护卫都在暗处,不劳飞鱼卫费心。”她不咸不淡地打断了锦衣卫,绕开那两人,径自往内狱深处走去,“大理寺今日只寻蒋伯真一人,本宫找到她便走,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崔惜玉说着,顿了一顿,又道:


    “外面那群人不知什么身份,比起本宫,你们不妨多看顾着郡主和世子——啊,你们不必跟上,本宫认识路。”


    “这岔道忒多……我服了薛昭,你不是说认识路的吗?”


    “我是认识路啊!可是外头那么多人堵着,要偷人指定得绕路啊。”薛昭啧了一声,脑袋一歪,躲过身后袭来的暗箭,难得有些暴躁地骂了两句粗话,“我又不天天看大牢,偶尔走错两步也正常吧?不过我估摸着,密道也不远了……嘿!”


    她拉着蒋伯真,朝着拐角处一藏,看着另一头走过来一个人影,伸手一捞一敲,把人打晕过去。


    “好险。”她咕哝了一声,把人拉过来,借着油灯仔细打量了一番,忽然大惊,“我操……不是吧,打到同僚了?”


    卫鸿:“……”


    蒋伯真:“……”


    “看你那么得心应手,我还以为你故意的呢。”卫鸿挠了挠头,忽然想起什么,悄声问,“哦对了,你刚才不是打了个来劫狱的吗,看出来什么没有?”


    薛昭指了指蒋伯真:“衣服布料不错,估计挺有钱的。”


    蒋伯真:“……”


    那群劫匪闯进来挨个搜查,到现在只勉强放了几个女囚,身形与蒋伯真都很接近,指不准目标就是她。


    薛昭原本打的是速战速决的注意,是故没有准备额外的衣物,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她们被逼得东躲西藏,不得不打晕人扒了衣服,好把那身显眼的囚服给换下来。


    蒋伯真伸出手,默默摸了把身上的衣服,只摸出来布料厚实不透气,没看出别的,有些嫌弃地把手上沾到的污渍抹在墙上。


    前两日下过大雨,内狱墙壁返潮未消,她摸到一把水汽,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抬头看了一眼,壁挂的风灯安静燃烧着,将熄未熄。


    一旁的卫鸿没注意她的动作,已经回忆起来时的路径:“刚才是从南边向右拐的,再之前似乎还往东边走了两个拐角,再往前是北……人越来越多了,得快些。薛昭,你能想起最近的路吗?”


    “能。”薛昭说着,顿了一顿,面上也浮现出些许焦灼,“不过这一带之前不归我管,这块地方很绕,等我先想想。”


    就在这时,蒋伯真忽然开了口:“直走,向北四丈,东三丈,再拐弯,就到了。”


    薛昭微微一愣:“伯真?”


    “我记得。”她略略侧开身子,指了指风灯外罩。


    都尉府内狱的风灯外罩,底座是黄铜所制,为了方便替换灯芯,挂得并不太高。薛昭顺着她的手看过去,才发现黄铜底座之上,有一道难以察觉的血迹。


    “那是我的血。”蒋伯真平静地说,“我被他们带过来的时候,在这盏灯上留了记号,所以记得开始的那段路。”


    “……”薛昭深深地看了眼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沉默片刻,还是低声道,“抱歉。”


    蒋伯真摇摇头:“各尽其责而已,走吧。”


    蒋伯真报出的路线与薛昭的记忆并无出入,算来也不过几步的路程,只是因为要避开两拨人,走得艰难了些。


    在卫鸿第三次劈晕探查的劫匪时,密道入口终于出现在众人面前。


    薛昭松了口气,把蒋伯真向墙后推了推,压下声音,悄声道:“现下人多,我换了飞鱼服,混进去不突兀。你们在这里等着,以防万一,我先去探探。”


    蒋伯真有些怔忪,睁大了眼看着她:“可是孟安,你……”


    “我也是锦衣卫。”薛昭笑了下,“为朋友两肋插刀——被发现了也不过就骂两句,别担心。”


    “哦,是么?”


    一道平静的女声从她背后传来,语气温和想,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威严。


    薛昭浑身一僵。仅这一时半刻的工夫,她已经意识到,蒋伯真古怪的神情不是针对自己的话。


    原本平稳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仿佛一只肩颈锈蚀的铁傀儡,有些僵硬地、缓缓转过头。


    只见大公主眼中含笑地站在她身后,微微歪过头,眼中含着一点冰冷的光。


    其实她外貌并不很特别,远不及几个兄弟姐妹那样出众,可奇怪的是,她只要站在那里,就叫人不敢生出什么冒犯之心。


    “薛都尉,在这儿劫人啊。”


    崔惜玉说完,停了半息,看着薛昭的神情先是警惕,又逐渐放松,似乎是看穿了什么,眯了眯眼,忽然微笑起来。


    她轻声问道:


    “如是派你来的,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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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大殿下以公主身份夺嫡, 说服皇帝派她辅政,冒天下之大不韪,手腕绝对不会差到哪里去。


    薛昭被她一语点破, 额角已沁出了细汗,她定了定心神, 笑道:


    “唉,真是不巧, 大公主驾临, 我刚才忙着值守,没能见着。不过下官也是奉命行事,保护嫌犯罢了, 欸, 您刚刚提郡主是什么意思来着?”


    她一面说着,一面拿余光打量着四周。果然, 不出所料地,角落里已经藏着第三拨人马, 无形中包围了她们——全是大公主的护卫。


    真是奇了怪了, 今天难不成是什么黄道吉日, 一个个的都要来牢里抢人?


    薛昭神思不属地想着,脚下却已经向后退了半步,小腿暗自发力,同时给卫鸿递了个眼神。


    崔惜玉却忽然笑了。她打了个手势,周围潜藏的侍卫像是收到了什么指令,全部后退了几步。


    她说:“不必紧张,本宫只是问问而已。你们能把蒋伯真带出来,想必有自己的路子,本宫今日就当不曾看见——你们走吧。”


    崔惜玉一边说, 一边退后两步,仿佛怕她们不信任似的,抬手挥了挥,又让那群侍卫撤了几步。


    大公主这是什么意思,薛昭看不太清楚。她从太学毕业,混进锦衣卫,一方面是条件所限,另一方面,也确实是因为自己不善揣度。


    平时也就算了,多琢磨一会儿还能反应过来,可是像这样的危机时刻,薛昭脑子里确确实实只有一片空白。


    她暗暗注意着崔惜玉的神情,只从她脸上看出了四个大字:好心路人。


    薛昭:“……”


    对于武人,思考是一种残忍。


    她毅然决然地放弃了思考,冲着崔惜玉低头抱了一拳,仍旧维持着假笑:


    “既然如此,那就多谢殿下了……卫鸿,走着。”


    与此同时,都尉府甬道。


    两方对峙。


    殷笑被人按着肩膀,脖颈边贴着剑刃,沉默着看向对面。


    “让你们将军出来见我,否则别想我放了她!”


    阮钰身后两个锦衣卫拔剑指向他,神情凝重。


    张海逸:“将军很快就到了——你先把剑放开,别伤了人质!”


    另一个锦衣卫道:“剑拿远点!你可知自己剑下是谁?”


    蒙着面的壮士“咦”了一声,很给面子地问道:“哦,我剑下的是哪位啊?”


    锦衣卫想了想,说:“大齐唯一的郡主,殉国将军宁亲王的独女,当今圣上最宠爱的侄女,太学上舍之魁首,本朝二殿下的未……”


    壮士说:“我的剑劫持不了这么多人。”


    锦衣卫:“……”好烂的笑话。


    壮士想了想,又道:“你们亲军都尉府的人,质量怎么这么差?算了,都别说话了,不然我把她杀了。”


    那锦衣卫不知是被“质量差”还是“别说话”给打击到了,满脸屈辱地闭上了嘴。


    张海逸:“这位猛士,你……”


    他话还没说完,那人便“噗”了一声,好像是笑了。


    随后,仿佛是为了掩饰那瞬间的破绽似的,他又咳了一声,沉下嗓音,抓着殷笑走了两步,狠狠威胁道:


    “全部退后,退远点,留那个男的和我说话!”


    阮钰喜提“那个男的”称号,看了眼他,微微挑了挑眉,向前走了一半。


    殷笑站在他对面,眼睁睁地看着两个锦衣卫小心翼翼地后退三丈,一时不知该摆什么表情。


    她压低了声音:“二哥,你这是在……”


    “我都听说了,你不是说要进去偷人吗?”劫持她的蒙面人——崔既明也低声回道,“二哥可是带了亲兵来给你拖延时间的,这要是还办不成事,那可就丢脸了。”


    殷笑:“但是这也太明显了。”


    崔既明:“明不明显没关系,有用就行。”


    殷笑欲言又止,目光飘向不远处的两个锦衣卫,感觉自己被说服了。


    崔既明说得对,只有深入进来才知道,亲军都尉府的草包数量真是不少。


    难怪顾长策一天到晚都那么憋气,薛昭一年要加班三百六十四天。


    这时,始终沉默的阮钰理了理衣摆,终于开了口:


    “二位的悄悄话,说完没有?”


    他的语气微微发酸,殷笑觉得有些好笑,不自觉地侧过头,眼皮一抬,便对上了他的眼睛。


    说实在的,阮微之的确生了一张很多情的面孔,瞳色浅淡,睫毛纤长卷翘,眼帘垂下的时候,显得柔软而温和,里面仿佛映着莫愁湖的清水。


    面对这么一张脸,寻常人很难抛出什么讥讽的语句。


    殷笑不知道他是否看出来什么端倪,于是闭上嘴,等二皇子开腔。


    崔既明张口便道:“没有,我在问她能给多少赎金。”


    殷笑:“……”再演就过了。


    她吃力地避开剑锋,微微扭过脑袋,小声提醒:“二哥,阮微之不是傻子。”


    话音刚落,就听阮钰问:“你想要多少?”


    殷笑:“……?”


    隔着面罩,崔既明又“噗嗤”一声,不过这次他反应极快,立刻又拉下脸,开始对着世子爷指指点点:


    “什么,公子,你这是准备讨价还价吗?”


    他这句话略微拔高了音量,后面那两个锦衣卫听到动静,都抻起脖子看过来,生怕“壮士”崔既明一个不小心,伤了郡主半根毛。


    崔既明分明注意到他们的视线,在心底估算了下时间,觉得顾长策一时半会还甩不开自己带过来的那些羽林卫,于是放心大胆地演了起来。


    “你如果对她上心,怎么可能会问我还要多少钱?自然是有多少给多少!”崔既明严肃地指教道,“男儿有情饮水饱,钱财乃身外之物,太在乎这个,会显得你很掉价,懂是不懂?”


    他越说越激动,扶着剑的手开始微微颤抖,殷笑忍不住吸了口凉气——被他这惊世骇俗的言论给震撼到了。


    然而更令人震撼的是,阮微之听进去了!


    只见他不疾不徐地从手上薅下一枚象牙兽纹翡翠扳指,又从左耳边取下只金镶玛瑙玉松石耳坠,最后解下了羊脂白玉制的海棠环佩。


    他说:“受教了。所以这些物件,可以换你把剑离她挪远点吗?”


    崔既明“啧”了一声,凑在殷笑耳边,小声评价道:“富得流油。”


    随后,他接下阮钰抛过来一干配饰,胡乱看了一眼,塞进衣襟里,顺便品评了一句:“花枝招展。”


    阮钰没听见,只看见他的剑切切实实地向外挪了两寸,竟还礼貌地道了一声:


    “多谢。”


    殷笑盯着阮钰那张平静的脸,又扫了眼背后那两个满面肃容发锦衣卫,最后低头看了眼自己脖颈边,来自二殿下的剑,疑心自己还没睡醒。


    以在场诸位的资质来看……我们大齐是不是要完了?


    所幸她对家国前途的怀疑并未能维持太久,很快地,薛昭便拎着刀从斜角里冲了出来,反手给了崔既明一家伙,口中怒喝:


    “贼子放手!”


    崔既明毕竟统领羽林卫数年了,反应自不比她落后,当即抬臂挥下一剑,挡下了薛昭的刀,一面挟着殷笑退了几步。


    看清来人只有薛昭一个,他扬了扬眉,小声问殷笑:“不是说还有个男的吗?”


    “男的可能带着蒋伯真走了。”殷笑看了眼薛昭的脸色,艰难地憋出一副紧张无助的神色,“薛昭既然能只身过来,就是确保另外两个已经脱身,时间算下来也符合。”


    崔既明“哦”了一声,从善如流地避开了薛昭袭来的一刀,带着殷笑向后一跳,借着机会看了眼四周,颇有自知之明地判断道:


    “羽林卫也不能久留,叫姓顾的看出来可就不好了。”


    言罢,也不等殷笑回答,毫不犹豫地把她朝着阮钰的方向轻轻一推,自己运起轻功,几个起落间拉开了距离,口中打了个唿哨,就这么虎头蛇尾地跑了路。


    殷笑:“……”


    虽然目前看来都尉府确实没什么水平,但是也太不把这里当回事了!


    不过显然地,在场知晓实情的只有她一人,阮钰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扶住她,以一种令人费解的态度,从袖中摸出一方带着些微檀香的手帕,轻轻揩在了她颈边。


    “郡主擦擦吧。”他说,“看方才那人的行径,手中的剑未必干净。”


    她下意识地按住那块手帕,没来得及发表感想,另一边薛昭已经满面急迫地拉住了她的左手。


    “人已经带出去了,约在三元巷头集合,那边大公主的一批侍卫在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大公主带了人?


    殷笑眼皮一跳。


    崔惜玉素来低调,平日里身边一向不会带太多护卫,这个时辰过来,大约是和都尉府有些工作需要交接。可若是真的如此,阿姐的人护着她离开才最正常,怎么会和人打起来?


    她下意识地觉得不对,然而形势容不得她多想,身后已经传来零碎的脚步声,如果再拖下去,事情恐怕要更加不好。


    她深吸了口气。


    找借口匆忙交代了两句,几人飞快地离开了是非之地,火急火燎地冲向了三元巷的马车。


    为了避人耳目,马车也是宣平侯府的。


    二殿下说它“富得流油”,其实也不算错,阮微之带出来的这辆马车虽然貌不惊人,内部空间却异常宽敞,两侧整齐地堆放着梨花木制的镂花衣匣。


    殷笑掀起车帘进去,便看见蒋伯真已换上厚衣,端着一杯热茶,低头啜饮着。


    听到动静,蒋伯真微微抬起头,对上了她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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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蒋伯真微微抬起头, 对上了她的视线。


    或许是因为常年打铁,哪怕在牢狱里待了数日,她的身形也并不孱弱, 只是脸上还有些青紫的伤痕。注意到殷笑道目光,蒋伯真捧着茶盏动作微微一顿, 对她露出了一个有些局促的笑容。


    “你就是殷…郡主吗?生得真好看。”她小声夸赞。


    这时,车轮已经开始转动, 马车行驶起来, 窗外的景色开始不断变换。


    和想象中不同,蒋伯真并未对她表现出什么强烈的爱憎,只是自以为隐蔽地端详着她的脸, 眼中浮现出淡淡的怀念。


    殷笑知道她透过自己在看谁。


    她微微一顿, 垂下了眼。


    “顾长策的手段很多,你这几日辛苦了。”她避开了敏感的话题, 坐在蒋伯真对面,刻意没有和她对视, “吕姑娘也在宁王府, 她一直在找你。”


    蒋伯真笑了笑。


    她在狱中不见天光好几日, 思维有些迟缓,于是沉默了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想对殷笑表达谢意。然而刚刚张开嘴,马车却忽然急停下来,她被带着前倾了过去,整个人吓了一跳。


    阮钰脸色微变,打帘看了一眼,最先反应过来:“可能是都尉府的人。”


    他说完, 当机立断伸出手,在马车墙壁上轻轻拍了一下,摆弄片刻,车厢后壁发出机关转动的“咔哒”声。随后,卫鸿掀开装饰的车帘,一道暗门亮了出来。


    没等他下令,卫鸿已经很有眼色地推开了门,拉起蒋伯真的胳膊,带着她站起来,往暗门后面走去。


    “唐突姑娘了。狱中救人并非易事,为了防止被追查到,委屈你在暗门后躲藏一阵,等外头人走了,咱们再出来。”


    蒋伯真点点头:“好。”


    她顺从地跟着他,弯下腰,躲进暗门之后的狭窄空间里。


    仿佛是为了印证卫鸿的话,下一刻,外头传来了车夫与旁人的交谈声:


    “大人,里头是我们宣平侯府的世子爷……多谢关怀,咱们世子爷没受伤。


    “啊,什么奇怪的人?您这话说的,小的也不知道什么人才能叫奇怪啊,不过这是三元巷,附近没看见什么举止相貌可疑的人。”


    那车夫似乎是刻意拔高了声音,好叫车厢里的人能听见。


    殷笑凝神注意着,听了几句,猜测大概只是锦衣卫走程序问话,不是什么大问题。


    阮钰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于是转头对她笑了笑,示意他放心,自己掀开车帘,探出半张脸。


    “阿九,怎么回事?”


    车夫指了指锦衣卫。


    “哦,见过世子。”锦衣卫对着他的方向拱了拱手,“顾将军那边刚把事情处理好,派在下追上您的马车,想来赔个不是,您这边可有受伤?”


    听到他把话说出口,阮钰心里略略一定,脸上挂起客套的笑容,将车帘掀得更开了:“郡主和在下都无大碍,有劳顾将军费心……”


    他话音没落,便又看见一队人马缓缓走过来,瞬间被吸引了视线。


    三元巷光线不强,阮钰眼神不太好,眯起眼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两队人数不多的护卫,左右并成一支,颇为刻意地路过了侯府的马车。


    阮钰:“……”


    锦衣卫显然也注意到了这支异常奇怪的队伍,眉头一皱,心里浮现出一大串类似“妨碍执公”“扰乱法纪”的理由,驾马走了两步,准备观察观察,回头报给上峰。


    随后,他也沉默了。


    只见那两队着装接近的护卫队前方,分别站着一男一女……其中一个是殿下,另一个也是殿下。


    狭路相逢,两个走路的殿下,一个坐马车的世子爷,并一个骑马的朝廷走狗面面相觑,一时无话。


    刺事说来也是一言难尽。


    崔既明早就看出殷笑这丫头一身反骨,这几天被皇帝忌惮了敲打了,还是不肯服软进宫,一句好话也不说。


    私下调查了几天,还真让她抓到些蛛丝马迹,就是亲军都尉府里看押着的殷家门人,蒋伯真。


    他今晨上门找人,听侍女一说去向,又听说她带了薛昭,就猜到殷笑多半是要去内狱里劫人了。


    然而亲军都尉府里的锦衣卫良莠不齐,空有武艺的真草包挺多,手段超群的也很不少,且因近来多事之秋,都尉府人手不足,调来调去,排班轮值很是混乱。


    崔既明担心她撞上有真本事的,惹上麻烦,思来想去,还是从羽林卫里调了十来个亲兵过去帮忙。


    二殿下的思路非常简单:换身衣服假装劫匪,喊打喊杀扰乱视听,把锦衣卫都引出来。


    事实也的确如此。他的羽林亲卫功夫相当了得,阵仗大得连顾长策都被引出来了,崔既明自认为这招调虎离山效果不错,目送着殷笑一行走出都尉府,乐呵呵地收剑走人——然后撞上了崔惜玉。


    外人都说皇储之争激烈可怖,其实基本都是他们背后的党派在互搏。


    崔既明自己心大如斗,崔惜玉也有点宁静致远的意思,两人虽然没那么亲近,但因为各自都有过被父皇催婚的经历,关系也算不错。


    所以,他看到崔惜玉的第一反应,是抬手打招呼——不过他很快记起来自己今天的身份,又若无其事地放下了手,往墙顶上一跳。


    然后,他就看到崔惜玉抬起头,正正好地冲着他的方位,上下打量了半刻,神色微变,显然是认出他了。


    崔惜玉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既明,要和我同路回去吗?”


    ……再然后,事情就变成了这样。


    有的人获得了高强的武功,付出无数个心眼子,而有的人虽无武艺傍身,却很能把人拿捏住。


    崔既明于是半推半就地跟着长姐,一路走到了三元巷。


    此时此刻,他盯着宣平侯的马车,脑中僵硬的齿轮飞速转动,半晌,终于露出了一个有些隐晦的、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悄悄抽了口气,伸手揩了下鼻子,低声问:“阿姐,你早就知道她们在这儿吗?”


    崔惜玉八风不动,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脸上挂着端庄的微笑,注视着匆忙下马的锦衣卫,笑而不语。


    外头的情况,殷笑自然是不知道的。出于一种微妙的愧怍,她正在尝试着把车厢里的一只蒲团和软枕塞给窝在暗门后的蒋伯真——地方狭窄,这些东西聊胜于无。


    在她艰难地把东西塞进去,收获了蒋伯真一句真诚的“谢谢”之后,殷笑终于意识到,车厢之外的世界似乎安静得有些奇怪,于是打起帘子,略略看了一眼。


    就这么一眼的工夫,崔惜玉就注意到了她。


    “真是好巧,既明方才带兵巡逻路过,恰好遇到飞鱼卫了。”她对着那锦衣卫笑了一下,“方才都尉府不是遭了歹人么?刚好既明今日无事,校尉有需要的话,可以叫他跟你顺路过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那锦衣卫先是愣了一下,倒是没听出什么其他意味,还觉得大公主人颇为良善,于是诚惶诚恐地又行一礼:


    “多谢大殿下挂怀!不过对方没有闹出太大动静,顾将军已经在检查,应当不会需要多长时间。况且,将军原本是命令在下前来关照郡主世子安危的,眼下实在不便为二殿下领路……”


    “不妨事。恰好本宫带着侍卫,准备回大理寺,与世子顺路。你们将军若实在担心,本宫也可与之同行,好确保他不受袭。”


    崔惜玉一面说,一面状似无意地偏过头,不咸不淡地望了眼殷笑。


    这眼神谈不上喜怒,宛如一潭沉静的水,平静得叫人没法形容,也不敢对视。


    就这么短暂的一眼,殷笑便察觉到她心情不虞。


    然而崔惜玉毕竟是崔惜玉,几乎是眨眼间,她便收回了视线,脸上又挂起了端方得体的微笑,对着锦衣卫又问了一遍:


    “校尉以为如何?”


    话说到这个份上,那锦衣卫哪还敢拒绝,他瞥了眼二皇子,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派清澈的茫然,简直疑心自己在照镜子。


    崔既明略有不解,不过还是没反驳。顿了片刻,他还是压低了声音,犹豫着看了眼马车,悄声问:“阿姐,你这是……”


    崔惜玉瞥向他,眼中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无力。


    “带人去收拾好自己的残局。”她忍住自己想要扶额的冲动,“亲军都尉府里全是陛下的人,咬人不分身份。平时也就算了,这时候你再闹事,叫顾长策查出来告到陛下那儿,仔细把羽林卫都丢了。”


    ——真是岂有此理,夺储的人统共就两个,崔既明这蠢货犯了傻,竟还要自己教他处理?


    然而想是这么想,尥蹶子收回话却是不行的。且不谈天子一向喜欢在她与崔既明之间摆弄他的“制衡之道”,单说崔既明身上还黏连着跟殷笑的婚事,她就没法放任不管。


    想到这里,她不由在心底叹了口气,悠悠将目光移向了宣平侯世子。


    堂兄妹成婚虽合律法,却实在有些荒唐,若非天子真的警惕起来,单看能力仪容与家世,这位世子倒是不错的选择……话说回来,这两日,如是和他的关系似乎软化不少?


    “大殿下的提议甚好。”锦衣卫没注意到崔既明那边的动静,眼睛还黏在他身后的十几个羽林卫身上,强颜欢笑道,“下官这就带几位…羽林军兄弟们去都尉府。”


    崔惜玉点点头,没再看他,回身对着护卫打了个手势,便径自踏上了马车。


    殷笑隔着半个人的距离,低头坐在阮钰身旁,若无其事地翻着话本。


    郡主耳聪目明,崔惜玉与锦衣卫的对话她自然是听了清楚的。


    可正是因为听得清楚,她才会紧张。


    以她对大公主的了解,崔惜玉“同路护卫”绝无可能是真的担心他们安危,更大的可能是,崔惜玉察觉到了什么。


    大公主是否认出崔既明就是方才在都尉府作乱的人,她不太清楚,可单凭刚才她递过来的那个眼神,殷笑确定,崔惜玉有极大的可能看出来,蒋伯真就在马车之上。


    她佯装认真地端着手里话本,心不在焉地翻了一页,密密麻麻的字如流水云烟般从她眼前流过,耳边是清风翻书的哗哗声,阮微之放下车帷的窸窣声 ,还有她自己的心跳声。


    阿姐有她的手段。其实殷笑心里清楚,也知道此番确实有些冲动,可除此之外,她也别无选择了。


    天子把她和二皇子绑在一起,她帮自己,同时也是在帮二皇子。


    以大公主的心性手腕,会允许此时在自己眼皮之下发生吗?


    ……所以,到底该怎么办?


    殷笑不自觉地放缓了呼吸,微微蜷起手指,有些发寒。


    真是奇怪,在都尉府面对种种突发情况时,她一点也不紧张;眼下蒋伯真已经被带了回来,她才后知后觉开始了瞻前顾后。


    有那么一时半刻,她几乎怀疑起了自己的本心——阿姐和她一向要好,天子沉疴难愈,时日无多,还怀疑起了二哥。为什么不借此机会把二皇子拖下水,托着让大公主上位呢?短暂地牺牲自己,再依靠大公主,不是更加轻松吗?


    她想着想着,便出了神,怔怔地凝视着书页的某个角落,沉思起来。


    随后,手背微凉。


    一块绸制的素色方帕落在上面,有人隔着那块帕子,极轻极缓地,覆上她的手。


    绸帕的凉意很快被温暖替代。可是还不等那温度全然传递给她,那只修长白皙的手便收了回去——这个时候,殷笑又莫名其妙地想起来,他刚才似乎摘了一只白玉扳指,为了让崔既明的剑离自己远一点。


    “别担心。”阮钰轻声说,“无论如何,我会帮郡主的。”——


    作者有话说:


    早上好朋友们!室友赞助了一个很特别的封面,所以我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把它换上了,希望能在年底给大家一个小惊吓……


    不出意外我可能明天上夹子,因为机制原因,更新可能会在当天晚上,看到作话的家人们可以不用等啦!


    祝大家今天也生活愉快~-


    第30章


    殷笑的彷徨没有持续太久。


    首鼠两端者必不可成事, 这是宁王在世时教她的。


    是故崔惜玉登入车厢,她并未表现出太多额外的情绪,只是抬起脸, 冲着她微微一笑:“大殿下。”


    崔惜玉略略颔首,目光落在她身上, 也平静地应了一声。大约是顾忌有外人在场,她的神态举止都极为克制, 一板一眼, 风度翩翩,的确如大公主党所说,“仪态雍容, 明主之姿”。


    她先是环视一眼了车厢, 撩袍入座,位置恰好正对着殷笑。殷笑随手捡来打发时间、却半点没看进去的话本还在手边, 崔惜玉的视线停留在上面,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又看了眼阮钰。


    少顷, 车厢之外的景色再度开始移动, 车夫不情不愿驱马赶路,车帘上的流苏微微晃动。


    随后,崔惜玉开了口。


    “昔年玄宗皇帝偏宠贵妃,厚此薄彼,致使皇后难产而亡。是以他在皇子年幼时便下旨立储,将皇后留下的孩子册封太子,以寄哀思。”


    大公主口中的“玄宗皇帝”正是先帝。这样的宫闱秘史很少有人敢提及,她一开口,在场所有人都向她投过了视线。


    崔惜玉不管不顾地继续:“玄宗膝下寡子, 长大的皇子只有两个。太子天资聪颖,心思缜密,颇有才干;三皇子能文善武,豁达大度,亦很出众。


    皇帝当年也因武艺出头,且因对先皇后有愧,平日更偏爱三子。后来太子生辰,有朝臣进贡了一把举世无双的名家之剑,‘龙泉剑’。”


    她声音很平淡,语气毫无波澜,仿佛说的是“今晚膳食别加芹菜”之类的话,听得殷笑眼角一跳,心中略略沉下去。


    崔惜玉口中的太子正是今上,而那个被偏爱的三皇子……自然就是她爹宁亲王。


    殷笑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可第一个音节还没发出来,崔惜玉便又开了口,把她的话生生堵了回去。


    “龙泉剑轻巧,是当之无愧的文人之剑,不适合武人。而且,魏家送上龙泉剑的时候,正是太子诞辰前一个月,所有人都觉得把柄龙泉会到太子手中,可是没有。”


    崔惜玉说:“后来三皇子私下里把它还给玄宗,请他将把柄文人剑给了太子,玄宗大悦,照做了,太子不知前因,于是欣然接受。再之后,太子登基,又把龙泉剑赏给了宁王。”


    阮钰安静地听她讲完这段往事,看着崔惜玉喝了口茶,待她放下茶盅,才问:“太子一直知道,而且耿耿于怀?”


    “是,你说得没错。”崔惜玉点点头。


    很快,她又看向了殷笑:“本宫和你说这件事,并不是想教你理解什么。无论你相信与否,本宫须告诉你,你救下的蒋伯真,锦衣卫曾在她的铁匠铺里,发现过一柄仿制的龙泉剑。”


    殷笑没说话。


    阮钰替她道:“殿下如何得知?”


    “本宫自有本宫的方法。”崔惜玉双手交叠,看着殷笑,很坦诚地说,“你怎么理解都可以。本宫告诉你这件事,一为提醒你,二为自己。蒋伯真的事情,本宫会帮你瞒住都尉府,但只此一次。”


    殷笑终于抬起了头:“我知道殿下的想法,也希望您能实现它。可是殿下,我以为一把剑不足以说明什么。”


    殷笑顿了顿,又道:“更何况,蒋伯真铸器,何至于被杀了亲人、关押进内狱反复审问呢?二哥避政练兵,何至于被反复怀疑,无端赐婚呢?殷……殷氏长居荆楚,又何至于因一纸污名招致灭门呢?”


    她说着便有些压抑不住,音调抬高了一些,说到最后,尾音几乎开始发抖。所幸她还记得这是在马车,声音有意放轻,才没有将这些堪称“大逆不道”的言论传出车厢。


    阮钰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牵动,一面想要叹息,一面又控制不住地想去看她神情。


    “世上那么多‘何至于’,你若真管,就是到死也管不来。”崔惜玉淡淡地说,“照你所说,本宫当朝公主,何至于被逼着嫁了三任驸马,传出那笑话一样的‘克夫’名号呢?可是现在,本宫和我那兄弟争名斗利,手里一个大理寺,又有谁能逼本宫再嫁?如是,只有权和势握在手里的时候,你才有资格去争求,可你眼下什么也没有,谈论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话实在有些尖锐,即使是阮钰,听完心里也是一沉。他敏锐地察觉到殷笑的呼吸有些紊乱,不动声色地偏过头看了一眼,只看见她柔顺的鬓发之下,露出了小半张苍白的脸。


    “你要走你自己的路,本宫也理解,但本宫奉劝你别和陛下明着作对。”崔惜玉没有理会她,兀自说道,“太学春末的考核很受吏部重视,你坚持了这么久,不该因为这点事就把它放下。”


    她嘴上说着殷笑的不好,末了却还在提点她。


    殷笑顿了片刻,居然抬起眼,冲着崔惜玉笑了笑。


    “多谢殿下,”殷笑说,“我明白了。”


    她没说到底明白什么,崔惜玉也没有问。大公主看了眼窗外,马车已经快要到大理寺了,于是敲了敲车厢内壁,站起身。


    一直到大公主离开,车厢内都沉寂无声,卫鸿眼观鼻鼻观心地把机关打开,扶着蒋伯真坐回外面,将将舒了一口气,便听殷笑道了声“蒋姑娘”。


    马车再怎么精致,究竟不是适合谈论正事的地方,一炷香后,马车停在了宣平侯府门前。


    “抱歉,”殷笑道,“盯着宁王府的人太多,暂时不便请你过去与吕姑娘相见,只能勉强留你在宣平侯府了。”


    蒋伯真摇摇头,对她扯开一个微笑,还没说得上话,外仪门里便窜出来一道黑黢黢的影子,炮弹似的轰到几人跟前,冲得太快一时没收住,险些撞到殷笑怀里。


    影子热情洋溢地喊道:“阿兄阿嫂姐姐好!”


    阮钰站在殷笑身边,笑容满面地将这位一身黑的二小姐提到一边,在郡主看不到的地方,给阮榕递了个眼刀。


    “阿榕,郡主不喜欢这样,别乱叫。”


    阮榕震惊地看着他,尝试用眼神和亲哥交流。


    ——不是你说自己必嫁过去的吗?


    阮钰:今非昔比。


    阮榕:你什么意思啊哥?


    阮钰:喜欢是放肆,爱是克制。哥的忧傷,妳不懂。


    阮榕:……


    她疑心亲哥脑子被山磕了之后,里面长了个雨师或者海龙王,里面的人凭心下雨,心情好了无事发生,心情不好脑子进水。


    阮二放弃了这个话题,左顾右盼一阵,确认四周只有自己和兄长的仆役,心中松了一松,扯了扯殷笑的袖摆,小声道:“郡主,走这里,这里没有别人,很安全的。”


    殷笑顺着她的力道走了两步,有些诧异地转头看了眼阮钰,没想到他连阮榕都拉进来了。只是眼下实在不是多问的好时机,她跟着阮榕走了一路,第二次进了阮钰的院子。


    和第一场过来的情形不同,这一回,阮钰的院子里几乎没什么人,只有三两个洒扫院落的僮仆,堪称幽静。


    宣平侯世子的院子很是宽敞,除却兰花香草之外,四边都栽了湘妃竹,清风一吹,叶子便簌簌作响。


    蒋伯真目露惊叹。


    阮钰笑了笑,领着几人进了内室,亲自斟了茶,先递给了殷笑,才给蒋伯真倒了第二杯。


    随后,卫鸿端着一只匣子走上前来。


    阮钰打开木匣,从中取出两物,静静地摆在桌面上,看向了蒋伯真。


    “蒋姑娘,恕在下失礼。”他说,“请你看看这两样物件——箭和图纸,你可曾见过呢?”——


    作者有话说:今晚跨年!大家玩得开心,节日快乐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