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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不小心和徒弟结了道侣契》 第81章
“阿倾……”易城的目光再也未曾移开过, 可时间过去太久,他甚至已记不清从前自己是如何与顾倾相处的,因而在下意识唤了一声后便抿着唇, 忐忑不安地望着他。
易城的容貌早在很久之前便被驻颜, 这么些年来从没有过什么变化,但若非要找出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大概是他变得更加憔悴了。
修士如不是被人用了邪术,在身死后, 魂魄本该是会入轮回, 顾倾是自愿献出了自己的寿元,魂魄理应完整无缺——可事实却截然相反。
他的魂魄散落在人界每一处, 易城足足用了几年的时间才重新收集起来。
易城理解不了顾倾自愿舍弃寿元的做法,他也曾试图阻止过, 可没能成功。他在这世间也只有顾倾这一位友人……出于私心, 他不想让顾倾离他而去。
在顾倾于他眼前断绝了气息之后, 易城便做好了决定——
不论要付出什么代价、要耗费多长的时间, 他都要……让顾倾重新活过来。
可让一个死去的人复生本就是逆天而行的事, 就算易城的修为足够睥睨整个修真界,也要付出极高的代价。
或许,会有别的人会因为易城违逆了天道而受到牵连,要用性命去填补本该离去却被他强行留下的顾倾。
易城知道,顾倾若是还有意识……定不会准许他做这些的。
和易城不同,顾倾在进入修真界前不过只是一个普通的百姓,他凭着极高的天赋资质在修真界里体会到了他曾经触碰的东西, 权利与地位都唾手可得。
但顾倾并没有因此而失了本心。哪怕他已是修真界的风云人物,也从不会因为自己的势力而欺凌弱小,反而会尽自己所能去让他们过得更好。
一开始,顾倾对易城的印象并不好。
在他眼里, 易城或许只是一个满身铜臭味的权贵,不该也不配来修真界追求成仙之道。
可易城没什么权贵架子,做事也都是按着规矩来,他们二人也时不时会接到一同剿灭魔修的宗门任务,久而久之便熟悉起来。
从他们真正相知的那一刻起,易城便知,顾倾是将大义永远放在第一位的。
哪怕是他处于险境,也不会为了让自己脱困而牵扯别人。
易城心中虽亦有大义,可……他接受不了所爱之人为了大义而愿意牺牲自己。
他们也曾无数次因此而发生诸多争吵,最终都是互相说不通的。
因而到了后来,易城便再没提过这些。
他想着,反正他们二人的修为都已到了炼虚境,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两位大乘境的修士都打不过的?
可……易城的确没能料到。
——倘若天道逼你去死呢?
天道用了整座京城里的凡人性命,来要挟顾倾必须自断经脉,而理由则是:时候未到,不能飞升。
那时他们二人都已经到了足够飞升的修为,只差再经历八十一道天雷劫便可飞升成仙。
易城本都想好了,在上界要怎么跟顾倾过日子,结果却被这个该死的天道拦住。
他本以为顾倾会念着和他的情分违抗天道,可千算万算都没能算到顾倾竟毫不犹豫地应下了。
他没有丝毫留恋,甚至不曾再看过易城一眼,转瞬间……就只剩下了那具没有生机的躯体。
这是易城第一次恨他。
也许是为了报复吧,顾倾不愿违背的天道,易城非要去做。
他要护下的百姓,易城非要挑一个去换命。
易城不愿相信自己朝夕相伴的道侣会对自己连一丝念想都没有。
——现在,他似乎是成功了。
天道要让顾倾死去……那他就用比天道更强大的力量扭转这一切。
易城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那一刻——
会因为他违背了天道而怨恨他吗?会因为他害了某个不知名的凡人而责怪他吗?
易城已经在心里想了无数个可能的结果,可……
顾倾却只是这么睁着眼,一动不动。
难道失败了吗?
易城不愿相信这个结果,他抬手按在顾倾的心脉上,终于意识到还差什么。
他找回了顾倾四散的魂魄,却没能找回修士最重要的灵根和内丹。
顾倾的丹田里空无一物,现在也只是一个活死人。
易城沉默片刻,而后对易凌道:“你们先退后几步。”
——没了灵根,那也只能挖去他人的灵根来填这个窟窿。
可现在这周围也只有三个人。
易凌……是他和顾倾的骨肉,他下不去手。
至于苍羽——易城没有考虑。
因而,便只剩下了他自己。
而他的灵根也的确是最合适的。
前世他与顾倾是最亲密的道侣,互相之间早已知根知底,顾倾不会对他的灵根和内丹有排斥。
想到这点,易城毫不犹豫地一掌按在丹田处,生生扯出了自己的灵根和内丹。
“——父亲!”易凌见到此举,下意识想上前阻止,但苍羽却握紧了他的手腕,摇了摇头。
苍羽道:“萧寒……王爷不会有事的。”
“可内丹和灵根——”
这世上恐怕没有人比易凌更明白生生挖出内丹是多痛苦的一件事。
更不用说灵根……若修士没了灵根,还能不能活下去都不知道。
而随着易城挖出了自己的灵根,他体内的灵力也在急剧消散。因而那些用他的灵力所维持的东西也在逐渐失去效力。
首先……是他维持多年的面容。
他的年岁也已近半百,脸上早就没了年少时的那份意气风发,灰扑扑的,几乎判若两人。
而他的发丝也一点一点由黑转白……直到满头华发。
易城将他的东西放入了顾倾的丹田里。
“……阿倾,”易城道,“我把一切都给你了。”
未几,顾倾那双失去光彩的眼睛重新有了光亮,他慢慢转动眼眸,与易城对上视线。
易城如今的样貌已和从前大不相同,若非亲眼看见变化……易凌觉得自己应是认不出的。
“你……”顾倾许多年未曾说过话的嗓子听着十分沙哑,他颤着声音道,“你怎么变成这种模样……”
顾倾竟一眼认出了他。
易城却没因此觉得有什么高兴的,或许是因为生剖内丹和灵根实在太疼。他淡淡道:“你不怨我吗?”
顾倾该怨他的。
他们都很清楚,当初顾倾会死,全是天道的授意。
那他既然又让顾倾活了过来……便是违背天道。
易城想过无数种可能性……但没想到顾倾第一句说的是这个。
“我该怨你什么?”顾倾叹道,“我早就知道你会做出这种选择,但……你不必为我付出这么多,阿城。”
说罢,顾倾抬手抚上易城的脸庞,于是他的容貌又回归了驻颜时的模样。
“……觉得我不入眼,是吗?”
什么早就知道……难道顾倾都已经算好了这一切吗?
顾倾轻声道:“只是不愿看见你疲惫的样子。”
易城曾想过无数个指责顾倾的话,可真到了这个时候,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但他心里还是有股气,于是又道:“你……在你死后半个月,我发现灵孕丹有了效果。”
“什么……?”顾倾听到这句话一瞬间从冰棺里直直坐起来,“那你……”
转而,他抬头看见了正不知该怎么面对自己“死而复生”的生父的易凌。
顾倾愣住了,他又将目光转向一旁的苍羽。
“原是如此,”顾倾像是明白了什么,“倒真是……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
“你早就清楚他会是神君转世吗?”
易城先前也隐隐猜到,天道告诉顾倾的事,不会只是那么简单。
顾倾就算心有大义,也不会贸然为了救人界一个小小国度的都城子民而慨然赴死……天道许是告诉了他别的什么东西。
“抱歉,阿城,”顾倾道,“我没办法告诉你这些,但……有些话我现在要单独和他说。”
而顾倾此刻所指的人却并不是易凌,而是似乎毫不相干的苍羽。
“……”易城静默片刻,随后默默带着易凌暂且离开了此地。
苍羽显然还在状况之外,他愣愣地看着顾倾,不明白自己究竟有哪里值得他注意的:“你……要与我说什么不能让萧寒知道的话?”
顾倾一言难尽地捂着嘴,双眉紧锁,想了很久,无奈道:“唉……难道你们以后都要叫我爹吗,怎么会是这种情况。”
苍羽:“……?”
他听得一头雾水,根本不明白顾倾在说什么。按照苍羽的脾气,现在若换一个人,他可能已经嗤之以鼻地转身离开,但……但眼前这位好歹也是易凌的生父,他不得不敬几分。
苍羽道:“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直说不了,”顾倾啧了一声,他轻揉眉心,“总之,从前我与你曾是相处多年的好友……所以,你和他,嗯,都不必认我当爹,明白么?”
这话乍一听十分莫名其妙,但苍羽很快便反应过来一件事——
曾是相处多年的好友?
难不成,顾倾认识他们在上界的身份么?——
作者有话说:最近几章信息量可能会比较大,算是剧情为主
第82章
“你认识那位神君‘炽渝’, 是么?”
“若要论起来……的确算是吧,”顾倾叹气道,“不过你不必紧张我与他的关系, 在上界, 可没人敢插手你们两个之间的事。”
听顾倾这话,苍羽怎么觉得……自己在上界的身份似乎并不简单?
可他分明只是那只跟在易凌身边的小灵宠雀鸟儿罢了,能让别人忌惮什么呢?
一只灵宠又怎么会和前世的顾倾有关联?
苍羽越想心头越是烦闷——
那位上神和易凌的关系定不简单, 若苍羽当真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灵宠, 那、那究竟还有谁会是上神的转世?
苍羽不允许有人和易凌的关系……比自己更亲密。
哪怕是陆予风和易凌的那层“师兄弟”的关系,有时都会让他嫉妒到发狂。
他很想跟易凌说, 以后都不要和别人相处了,与他一同隐于山林里, 过不问世事的日子, 安安稳稳相处一生, 再也不要出来。
但他真的会因为别人稍微与易凌亲密一些而怒火攻心, 甚至会想着, 要是易凌失去了所有的修为,那自己是不是可以借此机会将他藏起来,关在没人知道的地方……就算易凌想逃出去,那也什么办法都没有。
可苍羽知道他也只能想想,易凌若是知道他有这种想法……恐怕会气得要不认他了吧。
“嗯?”顾倾似乎看出来苍羽心情不佳——毕竟他现在脸上满是阴郁之色,仿佛要生吞活剥什么人似的。
顾倾轻轻摇头,语气无奈:“你倒也不必担心你在他心里的地位, 按照我对他的印象……恐怕没有旁人能比得过你。他现在只是还没想起来所有的事,等他拿回了全部的记忆,就会明白了。”
“……人总是会变的,”苍羽冷声道, “你又怎么敢肯定身为神君‘炽渝’的他还会对我有情?”
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别让易凌接触到那个什么上神的转世。
易凌只能是他的道侣……苍羽绝不会允许有别人来和他抢。
顾倾愣了片刻,脸上神情变幻莫测,他犹豫道:“你……现在想起了多少事?”
不知为何,苍羽对顾倾有种莫名的抵触,他回绝道:“无可奉告,至少我现在并不知道你究竟是不是我的友人。”
关于顾倾的事全都是他一人之言,的确不能全信。
就算他是易凌的名义上的“生父”,但前世已经有了一个与易凌做了三十多年师徒却背叛了他的白眼狼,若是顾倾也对易凌存着陷害的心思……不可不防。
“看来你是什么事都没想起来,”顾倾挑眉,松了口气,道,“既然如此,那也难怪我和你说什么你都不会信。罢了,我要与你说的事,是与易凌有关的,你若信便听着,若不信……反正到了最后你都会知道。”
顾倾道:“你应该知道,八百年前他是被上神捡到带回上界,成为了神君。但在他之前,三界神君之位均是天道指定的,他本没有资格成为神君,是上神越过了天道强行将神君的身份安在他的身上。
“从一开始,他的诞生便被天道视为是一个错误,因而天道一直想彻底除掉他。若没有上神的保护……易凌——又或者说是炽渝——活不了这么久。”
“若是照你这么说,”苍羽道,“天道既然这么不待见易凌,那上神难道不该从一开始就不去救下么?他难道很喜欢和天道作对?”
苍羽听到顾倾满嘴又是在说上神和易凌的过往,整个人几乎快要疯了,他恨不得想回到那个时候,在上神还没遇到易凌之前抢先救下他——但这是不可能的事。
因而他只能半是酸涩半是嫉恨地说出一些呛人的酸话。
顾倾差点就要说出一句“怎么现在倒是清醒”——但生生忍住了:“我自然也曾劝过他,可他非要说他们之间必有一劫,现在不去见最后终究会找上来——根本劝不住,你要我怎么办?”
“……此事与我有关?你为什么要用这种语气对我?”苍羽听着听着竟然觉得仿佛是自己被骂了一样,心里一阵别扭,竟有一瞬间的慌乱。
“唉……罢了,”顾倾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上神自然是尽全力去护着他,可长久下去,总有一天会被天道找到机会。上神并非是这三界中的神明,因为——这整个三界都是他一人创造出的‘物件’。我明白你一时可能无法理解,但你可以视为你在池塘之中养了一条鱼。你每日都会喂它一些吃食,也会因为它患病而用各种方法去治。上神之所以会来到三界之中,便是因为他养的这条鱼得了病。而在此之前,他饲养的其他鱼也是出现了相同的症状,他也曾努力去治过,可最终……那些鱼还是死去了。而如今的这条鱼,是池塘中最有可能存活的那条,他格外关心在意。也因此,它被赋予了一个名字——‘苍域’。
“为了更好地观察‘苍域’,上神专门用了一本册子去记录它的变化——而某一日,他忽然发现这本册子里竟然凭空多出了许多和他笔迹极为相似的文字。我与他曾确认过,的确是他自己写下的……可他什么印象都没有,而且‘苍域’也没有到这本册子里记录的那一步。我精于占术,于是替他算了这本册子里提到的他的‘劫数’究竟是什么,最后发现……是炽渝。一开始我以为是我算错了,他的劫数再怎么说也该是什么跟三界覆灭有关的事,怎么会是三界之中的一个小小生灵。
“但他反而比我更轻易地接受了这件事,”顾倾苦笑一声,“执意要去‘苍域’里走一遭。我自然是不同意的,但他说服了我。他说……他似乎明白了为何从前创造的那些三界为何最终都无法长久存续下去,因为我与他从未亲自去看一看这世间,只是一直作为不相关的旁观者——‘若曾亲眼见过万象众生,便也知道他们真正所需的是什么’。”
顾倾对上苍羽的视线,道:“上神他为‘苍域’付出了很多,不是会拘泥于儿女情长的人。当初他救下炽渝的时候并不知道他就是自己的劫数,只是因为他是三界众生之一而已。上神没办法一直待在‘苍域’里,因为天道——亦是他的化身。若天道察觉到三界中还有比他更强大的存在,他们势必会有一战,到时候……或许‘苍域’也难以保下。但天道只会一味照着上神的想法,若是有了变数便没办法判断对错,因而天道一直想着要除掉炽渝。上神一直护他护了八百年,直到那天他离开苍域,再次与我汇合,让我再替他占一次劫数……没想到却得到了炽渝会身死的结果。
“后来的事……他没有告诉我,我只知道他们要在人界像凡人一样走一回,渡劫飞升。”
苍羽心里带着抵触地听他讲完了这些,但他听着听着,脑子里却忽然有了一个猜测——
若上神当真和他没什么关系,那顾倾又为什么要浪费这么多口舌来告诉他这些事呢?
苍羽选择直接去问他:“我和那位上神究竟是什么关系?”
而方才还说了那么长一段话的顾倾却在此刻变得沉默寡言:“我不能告诉你。”
苍羽:“……”
他几乎差点没忍住心头的火气了。
顾倾又道:“不过——你若是有什么别的想问的,我可以说,但有关上神的事情我能说的都已经告知于你了。”
苍羽问道:“……那你也是三界之外的神明么?上神若是因为劫数而来到三界里,你又是为什么?”
“嗯,”顾倾颔首,“我与他从诞生之初便被告知要创造一个长久存在的三界,这是我和他的必须要做的事。至于我为什么也会在‘苍域’里……是上神他要我这么做的。我也没料到会成为易凌此世的生父。”
“那对于天道为什么不像从前那样针对萧寒,你有什么猜测?”
顾倾思忖道:“此事的确怪异……我想不出究竟是为什么,但想来这或许与上神瞒了我的事情有关。唉……他想瞒住的事,恐怕除非他自己想起来,不然没有人会知道。”
苍羽想了想,又将洛行舟的事情告诉了顾倾,道:“此人似乎对萧寒的内丹……有些想法,你能看出他的内丹有什么不同么?”
“内丹?”顾倾心中疑惑,瞥了眼在这间密室门口和易城说着什么的易凌,用神识轻轻扫过——
忽而,他身形一晃,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格外特殊的东西,双眸震颤。
“易凌体内的那颗内丹,有上神的神力,恐怕就是上神自己的那颗,”顾倾惊愕不已,“简直是疯了……”
上神的内丹……?
这个回答让苍羽更加确定了自己有些荒唐的猜测。
那颗内丹,曾因为几次接触而对苍羽有过反应,并且从来都不会排斥苍羽,因而他和易凌之间的双修是水到渠成,从没有一丝一毫的阻碍。
或许,苍羽真的不是那只灵宠。
第83章
苍羽近乎无法控制地去期盼——
难道真如易凌先前猜想的那样, 他前世才是上神,而并非那只雀鸟“小羽”吗?
可若真是这样,那又该如何解释他们一同进入记忆之中时, 苍羽会附身在小灵宠身上而不是以上神的视角来看这段记忆呢?
虽然苍羽会去怨恨可能会是上神转世的他人, 也会嫉妒在那些记忆里上神能够轻易得到易凌无限制的倾慕,但要是他真有会是上神转世的可能性时,苍羽脑子里第一个想法却不是高兴。
他甚至会不愿接受这个身份、会因此而感到恐惧。
他真的……配得上吗?
在苍羽所知道的事情里, 他自然能很明显地看出来——
易凌如今的表现都是在学着上神做事。
也许易凌本人并没有这么觉得, 但……
不论是易凌曾经的“苍生道”、那个分外巧合的“凌寒六绝”、那柄本命灵剑“青霜”,还是雪落峰常年种着的梅树——
全都是那位上神留下的痕迹。
易凌意识不到这些, 那是因为他早已视为寻常。
但苍羽不会有道心,也学不会易凌的剑法, 连本命灵剑都是易凌赠予他的, 他只不过是结了个契印罢了。
至于易凌身上那股从前总会让细微之处拨动苍羽心弦的雪梅香, 也是因为这是上神最倾爱的花树, 因而易凌也会下意识地觉得喜欢。
这些苍羽一生都做不到的事, 上神却能深深地影响易凌的一生。
苍羽和上神之间的差距,可以说是云泥之别。
他真的会是上神吗?如果他是,那为什么他会变得这么弱小,命途坎坷、几经生死?
“关于你说的那位‘洛行舟’,我会留意,不过你们都不必多想,”顾倾抬手轻拍在他的左肩, “以我对上神的了解,不论是他还是我‘死而复生’这件事,想来应当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易凌不会再有什么危险。啊,还有, 你们来到人界的时候也遇到了魔修,易凌也是因此才失去了大半修为……因而你与他双修了——是么?此事你也不必担心,想来都是上神的‘计划’。”
苍羽从长久的沉思中挣脱出来,他下意识便顺着顾倾的话头问:“你就这么确信,上神对一切都无所不知?可要是真的发生了他没能想到的事情,又该怎么办?”
顾倾不甚在意地挑了挑眉:“这世上还会有他不知道的事?你与其担心这些,不如想想今后你和易凌的日子该怎么过——比如,你现在身上有这么多魔气,该怎么回凌霄宫里。上神曾与我说过,易凌此次历劫十分重要,必须要让他飞升上界。若按他从前的修炼心性,或许不算得太难,可……”
顾倾话头一顿,轻笑道:“现在他心思可全被你牵住了,我看他根本没想着要证道飞升,唉……恐怕得你去劝劝他。”
他说着说着,目光已经转向易凌和易城所在的地方。
而易城似乎心有所感,他转过身与顾倾对上视线,但又在接触的一瞬默默移开。
顾倾心里一紧,暗道不好,心想,易城怕是对他生了气,嘶……
顾倾想着想着,便觉得一阵头疼。
曾经在他还没记起自己从前的身份时,尚且就因为他们二人之间时不时的意见分歧而争吵,现在他又是上神多年好友的身份……也不知易城要因此而与他争吵多久。
啊,说起来……易城是动用了邪术才将他复生,也不知究竟是谁会被牵扯进来。唉……换成以前的顾倾恐怕现在已经因此被易城气得不行,可现在——
他明白,易城做这些事都是为了他。他本心定是不愿牺牲他人来换自己,可、可易城若不是为了救他,又怎么会用这种法子?
顾倾见不得无辜之人受到连累,但以他现在的能力,想要补救这个过失不是难事。可易城那边该怎么办?
他也死了有二十多年,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里,易城是怎么走过来的?
顾倾不敢去想这点,他很明白易城是什么性子,他死后易城没闹个天翻地覆已经很好了。
他当然记得自己是因为什么而死的——这是易城绝对不能接受的事,也不知易城要和他纠缠多久才肯放过他。
哄不哄得好都说不定呢。
“阿城……”顾倾轻咳一声,借力站起身来,想向易城那里走。
可他忘了——
他这具身体在冰棺里躺了那么些年,能张口说话都是不容易的事,刚醒过来就想下地走?
果然,顾倾没走几步,便硬生生地直接倒下。
“……阿倾!”易城几乎是立刻就扑了过去,赶在顾倾倒地的前一刻托住,将他扶起来,“你这时候非要站起来做什么?”
他焦急地把顾倾带到了一旁摆着的软榻上,细细安置好,又道:“你怎么还是这么不爱惜自己……难道死过一次还不足够让你长长记性?”
顾倾略有尴尬地扫了眼苍羽,后者瞬间理解了他的意思,转身离去,给他们留了单独相处的时间。
密室门口,易凌看见苍羽走了过来,顺势握住他的手腕,拇指下意识摩挲着,似乎心事重重。
“在想什么?”苍羽问道。
易凌:“嗯……方才我父亲和我聊了一些事情,我……我明白了许多。”
“嗯?”
易凌似乎有些紧张,他抿着唇,像是豁出最后一口气了:“你、你要与我成亲么?”
“……”苍羽脑子里嗡一声。
他没想到……易凌说出来的话竟然这么直白,这可跟他印象里的易凌完全不一样。
易城究竟跟他说了什么东西,竟然让易凌变得这么主动了?
“我、我、我……”苍羽没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你真的想好了?”
“不错,”将最难说出口的话说出去后,易凌心里最重的担子终于被甩下去,他从容不迫,“你可愿意?”
苍羽又怎么会不愿意呢,只是……
要和他成亲这个想法,真的是易凌自己想的吗?
前不久易凌还在纠结他们之间的“师徒”关系,就算是在双修之后、互通心意了,易凌也只是说了一句“心悦于你”。
可“心悦”与“成亲”比起来,差距极大。
“成亲”是很重要的事,他们这辈子或许也只会有一次,若易凌真的和他成了亲,那便意味着从此之后他们一生一世都要在一起。
到那时……他们已不仅是因为易凌的疏忽而无意结成的道侣,而是真正要相知相守的“夫妻”。
易凌他……真的已经想好了吗?
“此事是我自己决定的,”易凌看出了苍羽的忧虑,道,“我父亲没有逼我,也没有诱导我,他只是告诉我,若我觉得……我心悦于你,那便往后想,想到若是某一天我与你相看两厌,我是否还会你抱有情义。我照着他的说法去想了,也不光想了这些,我还想过若是你哪天对别人动了心……我发现,不论如何,我始终都不会改变我的想法。”
苍羽愣住,他不知该用什么话来描述自己此刻的情绪,但他眼角已经忍不住蓄起了一些眼泪。
“我将这些告诉了我父亲,他说,既然我是这么想的,那若你也是一样的想法,那你与我便用人界的礼数成亲……”
“我自然也是这么想的,”苍羽眼角微红,“我也不会对别人有这种想法,甚至我都不会多看他们一眼。可是,萧寒……如果我不是前世你喜欢的那个上神,你要是真的找到了上神转世,你……你会怎么选?”
“自然是你,”易凌没有犹豫,不假思索地答道,“上神于我而言没什么特别之处,我对他的印象也只来自于炽渝的记忆。我虽是他的转世,但我与他不是同一人,他喜欢的东西,我不一定也会喜欢。玄鸢……你不同。不论你的身份如何,我对你都不会变。”
苍羽:“那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易凌:“你说。”
苍羽有些为难:“我觉得我身上没什么优点,也经常不听你的话,萧寒,你……你喜欢我什么?”
易凌瞪大双眼,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你胡说什么呢……你觉得自己有这么差么?”
苍羽显然自暴自弃了:“难道不是吗?我文不成武不就——诶呦!”
苍羽话没说完,易凌直接一拳打在了他头上。
“下次不许你这么说自己,”易凌道,“你把自己说得一无是处,难道不也是在骂我有眼无珠,竟然对你动了心?”
苍羽颇有些委屈:“那你现在说几处你喜欢我的地方嘛……不然我真的会觉得自己什么事都做不好。”
“……”易凌竟然在此刻诡异地沉默了。
苍羽心里一咯噔,真以为易凌说不出他有任何一处优点,差点崩溃大哭。谁知就在他刚要开始哭的前一刻,易凌一巴掌捂住他的嘴,示意他噤声。
而易凌让苍羽闭嘴的原因则是——
他忽然收到了来自陆予风的神识传音。
“萧寒,你速速归来,我有要事相商。”
第84章
易凌很少见到陆予风会这么着急。
究竟是什么事呢……?
而没等易凌疑惑太久, 陆予风下一条传音就立刻甩了上来。
“有关洛行舟,我似乎找到了他的踪迹,速归。”
易凌下意识握紧了五指。
果然……陆予风不会平白无故地让他赶回来。
这件事定然不能耽搁, 易凌必须要在他们要重蹈上一世的覆辙之前, 阻止洛行舟——他体内的那个『系统』,易凌不论如何都要将它取出来。
在这段时间……他也看出来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比如,洛行舟从一开始似乎就不是自己主动想要按照『系统』的指示来“攻略”自己。
而这一世他几乎没有受到『系统』的影响, 对易凌表现出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杀意——甚至可以说洛行舟都没有怎么在意过易凌在做什么——除了刚开始在收徒大典上, 他听从了『系统』的建议用了不少阴招,以及“沈清然”突然死在了自己的寝殿里……
因而, 易凌虽因为前世洛行舟做的那些事情而对他心有恨意,但他不得不承认, 这一世洛行舟几乎没做什么事。
或许……真正对易凌和苍羽有危险的东西, 应是那个『系统』。
易凌松开了捂住苍羽嘴巴的手, 他回了一道传音:“明白。”
苍羽愣愣地看着他,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直觉告诉他,易凌恐怕是知道了什么重要的事,他喃喃问道:“那……还成亲吗?”
“……”易凌听到苍羽问了这么一句,沉沉的思绪骤然被打断,他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方才不是还不信我愿意与你成亲吗?怎么现在倒是比我还急?”
苍羽捏了捏自己的手指,低头道:“因为……萧寒, 我有一种预感,你要做的事,很危险。”
“那我承诺你,现在的事的确很重要, 但等我做完这些,一定和你成亲,用最好的规格,好不好?”
易凌说着,抬手抚向苍羽的脸颊,嘴角含笑:“玄鸢……你听话。”
苍羽听到易凌的承诺后心里反而更加慌乱了,他一把握住易凌的手腕:“你、你是不是要回凌霄宫?要把我丢下吗?我要跟你回去……”
易凌拍了拍他的头:“急什么,我当然不会落下你。”
说起来……金茗宴似乎也要在不久之后举办了,也不知今年会选在何处。各个宗门的长老座下弟子都都要参与,那苍羽怕是也要去的。到那时人多眼杂,苍羽现在又是个灵力和魔气在体内共存的情况……要是被别人不小心发现体内的魔气,后果很严重。
这件事,也要好好和陆予风商谈一番。
易凌将凌霄宫那边的消息告知了易城,简单向自己的两位父亲告辞后便直接拉着苍羽离开。
而等到真的踏上回程路时,苍羽才想起来一件被他抛在脑后的事。
“萧寒……我们不用等林长老吗?”
自从那次分别之后,苍羽就再也没见过林煜玄了,说不准他也还没回去。
“你担心他?”易凌不甚在意,“他是当今圣上的皇子,能在京城里出什么问题。凌霄宫若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他定然也会回去,不必操/他的心。”
苍羽本想再顺带问些关于那个“林晟”的事,但他看着易凌好像不是很想提到这些皇亲,话到嘴边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没问出口。
或许是急着回去,此刻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易凌没再带着他坐马车,而是直接用了一个法术,没过一会他们便一同出现在了无妄峰。
替陆予风看门的弟子正有些昏昏欲睡,忽然眼前出现了两道煞气逼人的黑影,顿时惊醒,差点跳起来——
不过好在他很快便看清了那两道人影是易凌和他的那个徒弟,松了口气,行礼道:“见过长老、师兄。掌门已经在殿内等候,请进吧。”
他转身替他们二人推开门,侧身站在一旁。
易凌随意点头,算是道了谢,领着苍羽直接走到陆予风面前站着,并恰巧将陆予风看着书册的光全数挡住了。
“……”陆予风只能放下书册,他面色不佳,都不想再看苍羽一眼,“你怎么把他带上了?”
“他是我的徒弟,”易凌道,“现在也是我的道侣。有什么事是他不能听的?”
陆予风瞪大双眼,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你说什么道侣?你和他?你们?”
易凌脸上没什么波澜,陆予风怒而看向苍羽:“你!你逼他的,是不是?!”
“是我自愿的,他没有逼我,也逼不了我,”易凌面无表情道,“从一开始,我与他便结了道侣契……师徒契,我没有与他结过,若要从头论来,我与他的师徒关系才是作假的。”
陆予风被他这段话堵得哑口无言,但他还是有些不肯相信似的问道:“……行。易王爷也该与你说过了这次让你回京城的真正原因,那……你体内的情毒已经解了?”
“是,”提及此,易凌语气有些愠怒,“虽然我早就猜到你和我父亲究竟是想用什么法子来‘助我’祛除情毒,但若还有下次,我不会再信你们。”
陆予风略过易凌带着怒意的指责:“那你的情毒……是怎么解的?是和——”
陆予风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将他不愿面对的事情说出口:“是和苍羽双修的?”
——毕竟,以易凌的心性……现在唯独和苍羽做双修之事才不会让他宁愿死也不愿解了情毒吧?
易凌心里对这件事还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因而并没有直接回答他,保持了沉默。
而他的沉默在陆予风看来便是默认了。
“唉……罢了,”陆予风略有疲惫地摇了摇头,“随你们怎么做吧。既然木已成舟,我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不过萧寒,我希望你能想好,你们对外的身份好歹也是白纸黑字的师徒,要是传出去——”
“没有人敢置喙我,”易凌一掌按在陆予风面前,“如今我已是炼虚境,修真界里又有几个修士能胜于我?若有人再敢对苍羽说出什么不遮掩的话,那我也不会轻易放过。”
“炼虚境……?”陆予风愕然,“你和他不过就双修了一次,修为怎么会增长这么多?”
易凌对此避而不谈:“此事我也不知,你也该说说究竟要和我谈什么事了。”
陆予风正了神色,道:“先前不是你与我都无法探查出洛行舟的踪迹么,可就在方才,我似乎在魔域的某个入口出找到了他的一丝气息。”
魔域?
易凌和苍羽对视一眼。
“不错,”陆予风道,“不过,他既然做出了弑师这种事,也堕为魔修,那想来定会有魔域中人替他指引去往魔域的路。此人极为慎重,从未露出过痕迹,但也不知是疏忽大意还是刻意引诱……偏偏在魔域的入口出透露了一丝。此举不光是暴露了洛行舟的踪迹,也同样让我看到了魔域的入口究竟在何处。”
“说到此处,”陆予风接着说,“今年的金茗宴……似乎就在那里举办。”
“什么?”易凌双眉紧蹙,“怎会如此巧合……”
陆予风道:“说起来,苍羽,你在人界不是成了魔修么,怎么现在我没从你身上感觉到一点魔气?还有,你身为魔修又是怎么跟萧寒……双修的?”
苍羽闻言张了张嘴想要回答,却被易凌打断:“我替他遮掩了魔气,凌霄宫里都是人修,要是发现我带了一个魔修回来……得慌乱成什么样?至于双修……这是我和苍羽之间的私事。”
见易凌态度坚决,陆予风也没有继续再问,他转而道:“先前在人界情况紧张,我有件事忘了与你们说。在你们离开的这些日子,凌霄宫里忽然有不少弟子陷入沉睡,一开始我没有找到原因所在,但后来我发现……这些沉睡的弟子几乎都格外喜欢用灵息卷。而我赶往人界去拿回你们二人的灵息卷时,也打听到了人界有魔修作乱使得百姓陷入沉睡之事。我想……这两件事似乎有关联。”
易凌思忖片刻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慕逸春他把手都伸到凌霄宫来了?”
陆予风:“我不是……”
“若凌霄宫里有魔修存在,那你与我均是失职,那师尊——”
易凌忽而一顿。
他下意识地提到云尘,却这才想起来……他似乎还没有将云尘是易城的事情告诉陆予风。
但他这么说了,难道陆予风就会信吗?
这些年来他不是没有注意到——
陆予风经常会去祠堂里仔细擦拭干净师尊的灵位,又在擦拭后跪上两三个时辰……
摆在灵位前的魂灯没有灭过,那陆予风也该是猜到云尘并未死去的。
虽然陆予风没有和他说过这些事,但……
若易凌没有猜错的话,陆予风对云尘的感情,恐怕也不止师徒这一层吧?
要是让陆予风知道他所念之人其实是师弟的生父,并且还有个相知相爱的道侣……
易凌都不敢想陆予风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第85章
“你怎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陆予风颇有些不适应, 他整个人紧绷着,道:“你提到师尊是想说什么?话说一半怎么就停着了?”
易凌思忖良久,最终还是没把这件事告诉他。
“没什么, ”易凌道, “你继续说有关洛行舟的事吧。”
陆予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怎么感觉你瞒了我什么……罢了,我猜测,或许洛行舟会在今年的金茗宴上有所行动, 你是要自己去, 还是我替你——”
“自然是我自己去——苍羽我也要带着,”易凌几乎没有经过思索, 便直接道,“但金茗宴上修为高深的长老有许多, 苍羽的修为定然比不过他们, 要掩盖体内魔气……你想想办法?”
陆予风:“易萧寒我真是——”
他闭眼揉了揉眉心, 长呼一口气, 道:“遇到你们我当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你以为这件事很容易吗?而且要是被发现了, 凌霄宫以后在修真界的地位——”
“抱歉,师兄……”易凌道,“我知道这件事有些为难你,但我必须要去金茗宴一趟。洛行舟身上有我想要知道的东西,只能我亲自去……不是我不信任你,只是不想你也被牵扯进来。”
陆予风陷入沉思,他的五指握紧又松开, 静默片刻,道:“好,你且等我一会。”
语毕,他站起身, 走向自己的卧房。
待陆予风离开后,一旁保持着沉默的苍羽对易凌道:“萧寒,我……”
易凌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他伤害到我们。”
“不,我的确担心你,但不止这些,”苍羽轻轻握住易凌的手,道,“萧寒,要是我被发现了魔修身份,你便与我断了关系吧。”
易凌愣愣地瞧着他:“为什么?”
“……总归没有万全之策,陆掌门他有再好的办法,也不能保证藏得住,”苍羽道,“你在我成为魔修之后没气得直接杀了我就已经很好了,可你能忍得了我这个魔修,其他人又怎么能忍……他们要是因为我连累你,那才是我不愿意看到的事。”
易凌的语气没什么情绪波动,他道:“你要和我断了什么关系?是其他人眼里的师徒,还是道侣?”
“我……”
苍羽话没说完便被易凌打断:“你明知道……明知道我最不想听到你这句话,怎么,就这么想看我伤心?”
苍羽手足无措:“我没……”
“你看,你现在倒是觉得不对了,怎么当初说出口的时候都没想过?”
苍羽:“不是……”
陆予风在里头不知翻了多少东西,终于又走了出来,而刚抬头就看见这对师徒不知道又在闹什么,轻“啧”一声,上前一步拦住:“诶,干什么呢,你们要吵别在我这里吵,回去行吗?你要的东西,拿好。”
陆予风丢给易凌一个小瓷瓶,接着说:“这个丹药大约能隐藏他体内一日的魔气,瓶子里我准备了一个月的量,应当是足够了。但要是哪天忘记服下,他体内的魔气哪怕是你用法术来遮掩都瞒不住——你明白么?”
易凌胸膛起伏,平复了许久才将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他面无表情地将小瓷瓶在手心里转了一圈,对陆予风简单道了一声谢,收到储物戒里。
苍羽万分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他刚想张嘴说话,易凌头也不回地直接御剑从无妄峰飞了出去。
苍羽:“……”完蛋了。
他立即召出赤曜想追上易凌,一旁的陆予风制止他:“你先别急着去,他现在火气可不小,你不会觉得你哄两句就能哄好?少说也要他自己缓一会……你再跟过去说不定他他更不愿理你。”
“……”苍羽轻叹一声,也只能收回了赤曜,神情落寞地看着易凌离去的背影。
“正好,有件事我要和你商量,”陆予风道,“是和易萧寒有关的事。”
苍羽眨了眨眼,问道:“什么事?”
“我需要你在金茗宴上……暴露自己的魔修身份。”
苍羽听到此话,愣住:“掌门这是什么意思,这、如何使得?况且这件事,为什么和萧寒有关?”
“我……已经知道了你们是重生而来的事情,”陆予风平静地语出惊人,“不必怀疑我是怎么知道的,我想告诉你的是……既然你前世曾在魔域之中走过一遭,那你这一世也必须要去,这是因果。就算你一直躲着此事,终有一日/你也会因为其他的原因走向这条路。”
“你……你知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苍羽握紧双拳,眼神微凛,质问道,“你究竟知道多少?”
陆予风摇了摇头:“我知道的并不多,但你放心,我没有恶意。我说的话你当然也可以不听……但既然易凌他是下凡而来历劫的神仙,这一世他所历劫数不够,是无法飞升的。你进入魔域遭受苦难……也是他的劫数之一。”
竟然连易凌的真实身份都知道……
苍羽心头一紧,心想,陆予风绝对不止他自己所说的这样想法简单……但的确如他所说,若易凌是历劫而来,那他必然要在人界经历足够的劫难。苍羽早在顾倾嘴里就知道自己是易凌的劫数,那,这一世他们都没怎么受过苦难,或许,天道是不会认这次历劫的。
陆予风
苍羽道:“好……我答应你。”
陆予风颔首,又道:“既然你明白了,那我也不多说什么。不过你要记住,你与我说的事,不可让萧寒他明白,知道么?”
苍羽:“自然。但——若他因我再入魔域而……而心绪不稳,又该怎么办?”
陆予风道:“有我在,他不会有事,我不会害他。”
“那我具体该怎么做?”
陆予风走到桌案旁坐下,他提起笔来写了几句话,递给苍羽:“你便按照我的法子做。”
苍羽接过,细看下来,双眉紧蹙:“……他、他当真能受得住吗?”
陆予风:“你……我怎么说你,易萧寒他好歹也是你师父,现在堂堂一个炼虚境,我所认识的他可从来都不是一个脆弱的、需要保护的瓷瓶,你觉得他会受不住这点事吗?他之前的道心……一直都很稳固,直到遇见了你。”
“可是……”苍羽仍有些为难,“他的道心,曾因为亲眼看到我入魔就碎了……我、我不想再冒这个险。”
陆予风一时无言,而后,他向前走了几步,一双眼眸淡淡地凝视苍羽:“那你难道觉得,我们承担得起他飞升失败的后果?”
苍羽:“……”
“我虽然并不清楚他因为什么才来到人界历劫,但既然是劫数,那他定然要受苦。你现在、心疼他是没有用处的。既然是天道让他历劫,那劫数就不可避免。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苍羽,你必须要做。”
苍羽低头看着陆予风写在纸上的字,慢慢地,他收紧五指,而那轻飘飘的一张纸也随之被捏成了一团。
他闭了闭眼,道:“……我知道了。”
……
待苍羽也离开无妄峰后,陆予风负手抬眸看向悬于空中的弯月,不知想了什么,又低头从怀里拿出一本面上写着“苍域记”的册子。
果然如前几日那位和他长相几乎一致的人所说……这本册子上又出现了新的文字。
是了,陆予风没有将这件事告诉易凌。
他很少会瞒着易凌,在此之前,他只瞒了易凌两件件事——
一件,是关于云尘的。
自从他发现云尘的魂灯从未熄灭过后,这些年来他一直在用一种邪术来找寻云尘的魂魄所在。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这种邪术,也不记得他又是从哪里找来的那么多……无辜的魂魄来献祭。
不,一开始不是魂魄。他之前只是用了其他修士的灵力,可后来发现失去了效果,便一直加大强度,直到……他强行剥夺了他人的魂魄。
不论是修士还是凡人的,他都用了。
他就这么浑浑噩噩地一直做了下去。可他不论废了多少精力,都没办法找到云尘魂魄一丝一毫的踪迹,好像云尘从这个世间彻底消失了。
第二件,则是他手中这本册子。
陆予风不记得是哪一日捡到的了,他本没有放在心上,以为是哪个弟子遗落的东西,便收了起来等哪一日那位弟子想起来再给他。
可某天他不慎撞翻了书架,他放好的书册散落一地,《苍域记》也因此摊开,让他瞥见了其中的内容。
这本书册甚是奇怪,明明上面写着字,可陆予风却读不明白,只能看它上面画着的那些画像。
而当他看清书中画的人是谁时,差点没能拿稳手中的书。
是易凌。
虽然只有七分相似,但……但陆予风在此前从没见过有人会和易凌长得这么像。
后来随着时间流逝,陆予风发现《苍域记》上所写的东西竟然会发生变化——
而就在今年的收徒大典举办之前,《苍域记》里多出了一个画像。
此人陆予风并不认识,直到他看到那位易凌指名道姓要收的弟子——
苍羽。
第86章
以前, 他尚且不知道苍羽的画像出现在《苍域记》中意味着什么,因为他当时对苍羽的印象也就只有易凌非要收他做亲传弟子,没多少了解, 因而他一开始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可随着易凌对苍羽愈发上心, 陆予风发现……他竟然能读懂《苍域记》里的文字了。
而当他细细从头看完,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本册子里讲述的东西……竟然是易凌至今曾经历过的事。
陆予风不清楚易凌是为什么会来到凌霄宫的,所以也不能确认《苍域记》里所写的东西正确, 可陆予风清楚地记得他和易凌相识之后易凌曾遇到的事情——
和这册子上写的几乎完全一致。哪怕是只有他和易凌两个人知道的事情……这本册子竟然也都写得清楚。
他就算不肯信, 也必须得信了。
而在之后的事情,陆予风也不是什么能看透命运的人, 看不出这些事究竟会不会发生,但——
既然它能够将易凌先前的经历写得这么清楚, 关于未经之事……想来也不会出错。
而自从陆予风发现了这件事, 他便时不时地会拿出来看, 可他很难摸清楚《苍域记》究竟会在什么时候多出新的内容来。
而且照着这个情形发展下去……它里面讲的, 似乎又不是以易凌为主的东西。
苍羽在其中的篇幅越来越多, 就好像现实里易凌也对苍羽越来越照顾、上心。
陆予风本以为《苍域记》也许只是一件会讲述他人一生经历的奇物,直到前几日,他从凡人界归来——
这也是他瞒住易凌的第三件事。
那日他回到无妄峰,将他们二人的灵息卷收起来,刚走进书房里,抬头便看见位置上竟然坐着一人。
可陆予风也已经是化神境大圆满的境界……这凌霄宫里并没有能让他丝毫没有察觉到的人。
但书房内的烛火在陆予风临行前被他吹灭,此人背着月光, 他只能看到一道身形的轮廓。
“你是何人?”陆予风冷声问道。
潜入无妄峰,不去偷那些法宝,反而是到了书房里,黑灯瞎火地坐在他的桌案前?
难不成是个脑子不灵光的……可他又是怎么能躲得过陆予风的神识追查?
“……呵, ”正当陆予风心里盘算着要不要直接一掌把这个不速之客拍走的时候,他抬手抚过一旁的烛火,一抹火光随之亮起,映照出他的面容来,“你倒是一点也不急。”
陆予风眼力很好,这火光虽然微弱,但他一眼便看见那人的样貌。
而等他看清时……却觉得这定是他眼花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和他长相毫无分别?
陆予风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失散的亲兄弟。
不,此人和他还是有些许差别的——
此人身上,分明有股根本无法忽视的浓烈魔气!
陆予风瞬间警觉起来,而他心里同样一阵后怕,因为——
在此人点亮烛火之前,自己竟然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魔气!
他的修为究竟到了什么程度,为什么能够隐藏得滴水不漏?
“‘急’?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该急什么?”陆予风已经在手中结好招数,神色凛冽,“魔修怎敢闯入凌霄宫里!”
此人却将陆予风的话置之不闻,他迎着陆予风的目光向他走近几步,嗤笑一声:“这么蠢?就算没了记忆,看到我这张脸,难道不该想起点什么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易地随手破除陆予风手上还没使出的杀招,走到身侧,而后抬手按在对方肩头,道:“罢了——如此看来,还得我点你几句。这世上你可曾见过哪两人面容身形都完全一致?而对修士来说,样貌相同的东西,又能是什么?无非心魔、分/身。我与你——我即是你,你亦是我。”
陆予风面不改色地握紧了拳。
的确——在此人的面容时,陆予风已经有料到这或许也是“自己”。
但他就算想到了,也一时不敢相信。
魔修……在他有认识以来,受到的任何一个教导都在告诉他——魔修尽是一群背离正道、残害百姓的狂逆之徒,必须除恶务尽,容不下分毫。
云尘师尊闭关,也是因为在某次剿灭魔修的时候灵力受损,又临近破境飞升的关头,才不得不闭关修炼疗伤。
只是后来也不知出了什么差错,师尊这次闭关就再也没有出来,没有飞升后灵力福照世间的景象,但也没有破境失败后的残留景象,好像……是直接凭空消失的。
云尘在陆予风眼里一直是一个无所不能的存在,在他得知云尘出事的那一刻,是不愿相信的。
他甚至宁愿去信自己的师尊是故意瞒了他,也不愿接受这个几乎已经成为事实的事实。
陆予风不想云尘死掉。
所以他从来没有停止过……在这世间找寻云尘留下的任何一点踪迹。
他有想过是不是魔修干的——可云尘闭关之处没有丝毫残留的魔气,根本没有这个可能。
直到某天——陆予风在如往常一样擦拭灵位,眼角忽而瞥见了一抹光亮。
他警觉地沿着光看过去,竟发现……云尘的魂灯,亮了。
后来陆予风诡异地失去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记忆,他发现自己脑子里似乎突然之间多出了一些必须要做的事——每日都要去祠堂里看着那盏魂灯、每日都要用不知怎么收集来的灵力滋养这道他好不容易找回来的魂魄。
陆予风一开始并不想做这些,他不知自己用的灵力是如何得来的,但如此多且复杂的灵力,想来也会是总归……是个邪门歪道,跟自己从前坚持的东西大不相同。
他一边每天重复着日复一日地背离初心之事,一边完全不敢让自己的师弟易凌知道自己在做这些。
所以眼前这位与他长相相同之人告诉陆予风,这是他的心魔化身——他并不意外。
“那你今日来此,所为何事?”陆予风很快便接受了此人的话,平静道,“若只是要告知我这件事,何必劳烦你特地跑一趟?”
此人轻笑一声,道:“看来……你也没那么蠢。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再绕什么弯子。我想,你应该十分好奇自己明明什么印象都没有,却还是一直不受控制地做那些你认为本不该做的事。这是因为——你将这些记忆都给了我。”
“陆予风”抬手按在他的心口,道:“你没有办法接受自己会用这种伤及无辜之人的邪术,你也不愿让师尊回来的时候知道你的所作所为,所以,你必须要保持自己是干净的、无辜的、被迫的。我是你的心魔,你心里最纯粹的恶,为了达到目的,我可以做任何事。
“师尊的离去过于蹊跷,但我们都不愿意深究下去,在发现师尊的魂灯依旧明亮的时候,我们便想好了让他再度归来的方法——不惜一切代价从头开始养出一个全新的魂魄,再找个合适的容器塞进去,就算那不会是原来的师尊,但至少,一旦成功,他将会是我们永远的师尊。
“我是你计划的一部分,陆予风,但不是全部。我想你也猜到了我的身份,我是魔修,实力甚至高于凌霄宫内的所有人,魔域向来以实力为尊——话应当不用我多讲。”
“……”陆予风没有说话。
他没有想过,眼前这另一个自己竟然会是魔域的那位魔圣。
可一直以来,他都在除灭扰乱修真界的魔修,很少有败绩。
可一旦意识到另一个自己是魔域尊主……
他的那些成功,或许也是魔圣配合他演出来的,只是陆予风不知情而已。
他的目光垂下,看见自己所创的灵息卷:“……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吗?”
魔圣没打算瞒着他这件事:“是,灵息卷和这件事有很大的关系。你现在也知道了,长时间接触灵息卷的人会陷入昏迷,那不是因为别的什么,正是因为你需要从那些人身上获得某种东西,才会发生‘昏迷’之事。”
陆予风喃喃道:“萧寒他,也会受到影响?”
魔圣默了片刻,叹气道:“难免的事——”
“那我宁愿没有做过这些!”陆予风忽而情绪激动起来,他召出自己的本命灵剑,“若让师尊回来就必须要牺牲他,那我不会再继续下去了。”
魔圣被他用剑指着,不躲也不说,看了他许久,才道:“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我不需要知道。”
魔圣捏住他的剑尖,手上稍稍带了力气就轻松抽/离了它:“你看……你其实也只是嘴上说说罢了,你都没有下定决心杀了我。”
“我也是你,自然知道他在我们心里究竟占着什么样的位置,但,”魔圣道,“我们等不了多久了。”
他指尖一勾,那本《苍域记》便飘到了他的手里。
“这上面的东西,你也看过了。易凌他是下凡历劫的神明,因而唯有他是最接近天道的人。重塑魂魄之事,必然会使天道注意,我们要做的,是要用他来帮我们隐瞒这件事。”
陆予风已经猜到魔圣究竟要说什么,但他还是想要去逃避,可魔圣没给他这个机会——
“你要阻止他的飞升……不能让他成功。”——
作者有话说:回来了回来了!以后隔日更啦
第87章
“一定要这么做吗?”
陆予风控制不住地躲避魔圣的视线, 他心里对此总有抵触……做不到要对自己朝夕相处多年的师弟下手。
“怎么,你不愿意?”魔圣嗤笑一声,道,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想的……不然也不会有我的存在。”
“我从前是如何想的与现在又有什么关系, ”陆予风回避道,“我就算是这么想的……那现在我不这么想了。你要我阻止他的飞升,我做不到。”
飞升之事, 对修士而言, 本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幸事。
更何况……易凌是来到凡界历劫的神仙,要是飞升失败, 后果定会比寻常人更要严重。
他真的要为了再次见到自己的师尊而牺牲那么多无辜之人,最后甚至还要波及到自己在这世间仅剩的、唯一的亲人……吗?
魔圣冷笑道:“我早知道你就会犯这种毛病, 怎么, 从前干了那么些个坏事也不见你反思一下, 现在牵扯到易萧寒你就百般犹豫了?陆予风, 你别再做这些自我感动自欺欺人的事, 你心里分明清楚,这世上找不出第二人的地位足够与云尘相比,当初毅然决然选择了这条路……现在到了紧要关头,却跟我说你不愿意做下去了?你究竟是真的在意你那个师弟,还是说——因为他是你从未接触过的、来自上界的神明,所以,你怕了?”
“你住口!”陆予风矢口否认, 他急促地呼吸两下,“我自始至终都不会做出伤害萧寒的事——”
“哦?那在你心里,易萧寒竟然比师尊都重要,那我怎么不知?”魔圣佯装叹气,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只好放弃这个计划。不如——我现在就去将师尊的魂灯推翻,重换那些无辜之人自由,你说好不好?”
陆予风本该同意他,彻底结束这件荒诞至极的背离正道之事。
可他犹豫了。
他……不想让自己再也见不到师尊。
师尊……
可眼前这另一个自己方才也说了,回到他身边的这位师尊,不会是他记忆里的那个。
“复活”的云尘,只会是一具有着和他本人一模一样的样貌,但除此之外却什么都没有任何共同点的行尸走肉。
云尘已经死了。
这么多年,陆予风早就接受了这个观念,他不该、也不能再去想着要和已死之人“重逢”。
更何况这个“重逢”……根本就算不上是。
他不该继续做下去的。
真的……不该吗?
没有人会知道陆予风的另一个身份会是魔圣,在外界,陆予风永远都会是凌霄宫如今的掌门——资质上乘、风光无限。
这些事,都是魔修做的,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魔修、魔修……
陆予风忽而想到他身边最明显的那个魔修——
苍羽。
他是易萧寒唯一的弟子,陆予风想,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们之间绝不只是师徒之情那么简单。
若是将这些他犯下的过错全都推到苍羽身上,让苍羽替他遭受世人指责……
那易凌不论如何,都得出面亲自斩了这个“逆徒”。
而若是陆予风没有猜错,易凌既然这么看重苍羽,那么在不得不为了正道而除灭他之时……内心对于飞升之事,定会有不一样的想法。
而修士若是心不纯粹,飞升也很难成功。
而这一套事情做下来,几乎不会有人能看出是和陆予风有关的。
易凌想来也不会有察觉,他会不会觉得……这只是苍羽本性难改而造成的错?
是了。
陆予风惊觉,自己似乎只是在害怕一件事——
害怕自己被亲近之人发现沾染上了腌臜之物。
一旦发现,他似乎可以不留疏忽地隐瞒所有的事情……
那他便什么都不在乎了。
现在易凌不知道他做的事……那云尘呢?
虽然陆予风清楚知道被他“复活”的云尘不会是曾经的本人了,可他还是控制不住会去想——
如果真的是呢?
如果……云尘知道他的徒弟竟然会为了所谓的“复活”而残害无辜之人,甚至算计了自己的亲近之人,该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会后悔将这个掌门之位传给了他而不是传给了易凌吗?
……陆予风其实一直都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云尘会要将掌门之位留给他。
在以前,陆予风除了抢先认了师兄的位置,别的方面几乎都没有一项是能胜过易凌的。
修为?
易凌年仅十五岁就到了元婴境大圆满,而陆予风……那个时候在做什么?好像,靠着易凌的督促才勉勉强强到了元婴初期。
这个修为放在外面定是天才之辈,可陆予风的同门是易凌。
就算他们的资质同样都是极为稀少的变异灵根,修炼的速度都是普通修士望尘莫及的,可就算这样……一个不爱修炼,一个日夜刻苦,也拉开了不小的差距。
功法?
易凌二十岁到了化神境大圆满,悟出了自己独创的剑法,与人比试时未尝败绩,可谓是凌霄宫里最拿得出手的杰出弟子了。
但陆予风……那时却连最基础的招式都学不会,空有一身修为,却只会几个简单的抛灵球。
就算云尘手把手教了,他还是不会——其实就是根本不想学。
因为陆予风从一开始就没想着自己会成为掌门。
在他看到易凌如此出众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自己的规划——
既然易凌这么厉害,那陆予风也不想好好修炼,等到了化神境他驻颜后,就不再费心思在这些事上了,反正……他也没那么想飞升,修炼全都是靠别人管着的。到时候云尘飞升离开凡界,这掌门之位就交给易凌来,他当个闲散长老混完一辈子。
可陆予风万万没有想到,云尘竟然早就留下了吩咐,掌门之位一定要传到陆予风手里。
陆予风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很束手无措,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会接下掌门的担子。
但同时他心里竟然有种难以言表的快意……好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陆予风如今想来,觉得那时的自己应当是以为受到了云尘的偏爱吧。
不过现在想这些也都没有什么用了。云尘若是知道被他委以重任的大弟子,竟然利用了掌权之便颠倒是非黑白……哈,恐怕要后悔极了当初为什么会让陆予风做这个掌门吧。
魔圣见陆予风迟迟不肯有回应,不耐烦催促道:“你又说不想继续,又在这里犹豫什么?能不能快点给个答复?”
陆予风闭了闭眼,道:“你详细说说……从前的我是怎么想的,计划又是什么。”
听到陆予风这么说,魔圣心下了然,知道他应当是想清楚了其中的利害关系,终于不再惺惺作态地纠结这些伪装出来的事。
他眉头略微舒展,道:“想明白了?”
魔圣自然地拿起被他放在桌案上的《苍域记》,翻开,与他细细讲起始末。
陆予风抿着嘴,一言不发地听着魔圣的陈述,眼神愈发低沉。
他一边默默记着魔圣所说的话,一边心里仍在不断思考。
他做的事只有一个目的——让云尘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
这是很正常的事,陆予风这么想着,易凌难道也不想再见到师尊吗?
他一定也会想的,只是、只是易萧寒他从小话就少,不爱多说这些事情也是合情合理的。
又换句话说,要是现在消失不见的人是那个他最在意的徒弟……难道易萧寒不会也想像他一样用尽一切手段、哪怕是这种邪术也要再见到对方吗?
再说,易凌既然是下凡历劫的神明,那在上界也会有人替他看着这次历劫。陆予风只是稍微借了些力量来暂时蒙蔽天道……想来易凌也受不到什么影响。
陆予风逐渐说服了自己,他慢慢放下了心里仅剩的抵触,听着魔圣在一旁喋喋不休,抬手打断,道:“你直接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魔圣啪一声合上册子,道:“自然是要骗苍羽让他去魔域了。”
陆予风:“会死?”
魔圣笑了一声:“这我可不敢说什么定论。”
“那你怎么确信他一定会去。”
“他会去的,”魔圣又一次翻开册子,他抚上某一处文字,“有些事,现在你不知道是最好的,但我可以保证——不论是为了易萧寒,还是为了别的什么,只要你说这是他必须经历的事,那么苍羽一定会去。”
“那他在魔域,会经历什么?”
魔圣不甚在意:“这些你不必管,我自然会安排好。不过也可以提前与你说说——当然不会是什么轻松的事情,无非生死攸关吧。不过我看苍羽幼时受得苦也不少,既然能活下来,那说不准也死不掉呢。就算死了也正好,反正只要能阻碍易凌飞升就足够了。”
陆予风:“……”
……
思绪回笼。
陆予风心头略有烦躁地将视线从《苍域记》上移开。
他不该想那么多的……反正事情已经做了,那他也没有什么回转的余地了。
他最终还是利用了萧寒……
但萧寒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
第88章
雪落峰。
苍羽赶回来的时候便注意到峰头的梅花树已经全都变成了枯枝。
从前永远盛放的那些雪梅像是被狠厉的风扫过, 全数落在地上,在峰顶的积雪上堆了满满一层。
其中不少看上去像是刚刚被斩落的花瓣已经被碾成了几乎要看不见的小碎块,连花瓣里带着的那些新鲜的汁水都还挂在碎块边上, 这些因为花瓣被碾碎而泌出的花香随着掠过雪落峰的冷风扑了苍羽满脸。
他很喜欢雪梅的香气, 但在此时此刻闻到——他却没任何愉悦的情绪波动。
苍羽只有一个想法——完蛋了。
易凌对外表现出的脾性有多好,他又不是不清楚。虽然在私底下的时候易凌时不时也会动点脾气,但……
他还是头一回见易凌生这么大的气。
雪落峰上的梅花树都是易凌一棵棵挑好了亲手种上的, 不论是上一世还是如今, 苍羽时常都能看到易凌引了灵泉水仔仔细细地好生照料一番那些梅花树,有时得了空闲, 还要亲自掸落积攒在树枝上的细雪。
易凌照料这些梅花树的心思,可是远比他对人要用心许多。
可今日……易凌竟然气到连这群梅花树都顾不上, 不知在此处甩了多少道剑气和灵力以泄愤。
苍羽弯下身子, 从地上捡起其中一块花瓣的碎片, 上面还带着易凌留下的些许冰灵力。
他刚一触碰到这片残破的花瓣, 这些冰灵力就像是感知到什么东西, 一下子凑了过来。可在即将贴上的前一刻,这些灵力又像是想到什么,扭头跑开,仿佛赌着气,头也不回地散在空气里。
苍羽:“……”
怎么连灵力都气成那样了……
要知道,修士的灵力往往也能反应出本人心中的部分想法。
但易凌从前都是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哪怕是气极了,也不会这么随便地胡乱动用灵力去毁坏掉自己如此珍视的东西。
苍羽轻叹一声, 他五指弯折,握住掌心的花瓣碎片,而后翻掌,让这片花瓣飘下, 重归于落花堆之中。
不过这样一直凭借这些小事外物来猜测易凌的想法也不是一件好事——
毕竟他们之间早已有了道侣契的联系,与其用在心里胡思乱想,倒不如直截了当地去感受对方藏在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于是苍羽没经过多少犹豫,他迈步跨进了殿门,可他一眼却没看见易凌的身影,就连本应有所感觉的道侣契也毫无反应。
……嗯?
可当时易凌分明就是往雪落峰来的,门口还留着他的灵力,怎么会不在雪落峰呢?
苍羽一时有些慌乱,他仔仔细细将整座宫殿都找了一遍,竟然真的连易凌来过此处的一丝痕迹也未曾看见。
正当苍羽转身想着他还能去什么地方时,窗边的软卧上忽而传来声音:“你还回来做什么?”
听到熟悉的声音,苍羽面上一喜,立刻抬头看过去——而下一刻,他嘴角的笑意便凝住了。
易凌此刻的眼神……让他大气都不敢在喘一下。
见到易凌这样,苍羽嘴边的一句“萧寒”在说出口的一瞬间转了个圈,最终竟是低低地说了一句:“……师尊。”
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下,低着头,一点点蹭到易凌身边,耷拉着眉眼,道:“息怒。”
——苍羽其实并不能确信易凌现在是生气的。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十分可怕的事——
这么近的距离,他竟然什么都感受不到。
可他们的道侣契……分明还在的。
那为什么苍羽连半分易凌的情绪都没办法察觉到呢?
苍羽垂着头,双手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捏住了衣角紧紧握住,他忐忑地想,不会是道侣契出了问题……那会是什么原因?
而很快苍羽便想清楚了——
易凌本就是个外热内冷的性子,从前苍羽可没少见过易凌表面上带着那抹万年不变的笑但心里只有一股清淡冷意的样子。
不过易凌很少会对苍羽有如此表现。
不论是喜是怒,易凌心里怎么想的,脸上便是什么表情,比起旁人眼里的他要更鲜活些。
因此,苍羽几乎很少会感受不到易凌的情绪波动……直到今天。
他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恐怕是苍羽那句“断了关系”又惹得易凌生了气,但他心中虽气得很,却不想真的对苍羽动怒,这才极力压制着怒意,以至于连道侣契也察觉不出。
而方才苍羽一时间没能找到易凌,想来也是因为他用了隐匿身形的法术吧。
“……”易凌沉默了许久,伸手捏起一旁那盏早已凉透的茶,转向窗外,道,“我有什么可气的。”
易凌的指尖在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轻轻发颤,连带着杯盏里映着的明月都漾出一圈一圈的白光来,他垂眸看着,心里是愈发烦躁了。
他的确气苍羽总是要将“断绝关系”这句话挂在嘴边,就好像……觉得他们不会长久一样,急着强迫自己忘记他?
可易凌不想这么做。
他当时本可以坚决彻底地拒绝苍羽,就算结成了道侣契——易凌也没打算和别人结契——当成是不存在的就可以了,苍羽再怎么闹,易凌也只会当他是自己的徒弟。
但最终不论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他都选择了接受他们之间的契印。
的确,易凌不像寻常人那样能够直白地对苍羽说出那些话本里的甜言蜜语肉麻话,也许他也没办法用几句话就轻易地表达出所谓的……“爱”。
能够对苍羽说过一句“心悦于你”,已经是易凌所能做出的最“离经叛道”之事。
“你既然都说要与我断了联系,”易凌心里只觉得心里一阵空荡,又像是堵了一根刺,因而说出来的话也带着锋利,“那我又为什么要因你而动怒。既然断了联系,那你又为何还要唤我……‘师尊’?”
说到此处,易凌再也控制不住手里的力道,随着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他手中的茶盏啪一下碎成无数片。已经被他在不知不觉间外溢的灵力所影响而几乎快要结成冰的茶水也随着茶盏的碎裂而直接洒了出来,带着少许的冰霜落在易凌的衣摆上,浸/湿了大片。
苍羽在听见碎裂声时匆忙抬头,但对上易凌冰冷而幽深的双眼时又立刻躲闪,面对易凌的盛怒,他下意识伸手过去,攥紧了易凌从软卧上垂落的衣角,道:“我……我只是不想让你受我牵连。”
“……”易凌听见他的话,没做出什么回应,只是沉默地将洒落的碎片一一拾起,随手将它复原。
感受不到易凌究竟是什么想法的苍羽此时只能慌乱而焦急地解释:“我、我如今成了魔修,若是传出去定然对你不利,我……不想让你受此影响。”
易凌忽而什么动作都没有了。
他淡淡地转过眸子看向苍羽,静默片刻,忽而抬手像是要给他一掌。
可他终究还是停住了。
易凌指尖微颤,道:“你总是要去想你自己以为的事么?”
苍羽仍是低着头,咬着下/唇,什么也不敢说。
“我与你说过多少次——我不会在意他人对我的看法,这些事我做了便是做了,其他人怎么想的又与我有何干系?你这些究竟是为我想的……还是你不信我。”
易凌最终还是将这句话问了出来。
这话倒是让苍羽愣住了。他慢慢睁大双眼,问道:“我……我不信什么?”
本该狠狠落在苍羽脸上的手此时却只是轻柔地抚了上去,易凌叹了一声,道:“自然是你不信我选择你。”
“……”苍羽张了张嘴,一时没能接上话来。
“你不信我对你的感情皆是顺我本意、由我本心而出——你觉得我会因为‘大义’弃你于不顾,所以才要对我说什么断了联系。你只是想为自己终究会被抛弃的结局找个正当的理由好让自己没那么难受,我说的可是对的?”
苍羽又是一阵沉默。
但他的眼眶慢慢红了,整个人僵硬的躯体也软下来,随着一滴眼泪从眼角溢出来,他就再也止不住了,头一埋就趴在易凌腿上哭个不停。
又哭起来了。
易凌现在没什么哄他的心思,他拎起苍羽,把他扒了下来丢在一边,道:“这就哭了?哭又有什么用……你觉得难过,难道我不会觉得么?我说了多少遍的事你永远都记不住,就这么不肯信我?你觉得委屈了,那我被你这么想……我不委屈?”
易凌说着说着,竟然真觉得自己眼角一阵酸涩,也不知道是不是又是因为那个道侣契的原因,等易凌察觉到的时候,他抬手一抹,发现脸上早就开始掉眼泪了。
偏偏罪魁祸首还不老实,被他丢到一边之后又锲而不舍地扑过来,直接把他压/在软卧上,头埋在他的胸口——不一会易凌就觉得自己胸/前都湿了一片。
“……松手。”
这场面实在太过诡异——哪有人会抱在一起哭的?
苍羽在他胸口上蹭,糊着声音道:“我不会再说了。”
易凌心里还气着,他很想再说几句,但一想到苍羽恐怕又要哭,硬是止住了自己的嘴,抬手摸了摸苍羽的脑袋,道:“……嗯。”
第89章
谁也没想到, 他们竟然就这么互相抱着躺在软卧上足足哭了有一个半时辰。
易凌明明没有很想哭,但架不住苍羽实在哭得厉害。
就算他死命咬着唇,也挡不住那些从心里不断传来的细密情绪, 像一根根不大不小的刺, 扎在身上不疼,但久了也让他呼吸不得。
易凌想,此刻更该难过的人是他, 他都没怎么想哭, 怎么反而惹他难受的苍羽却哭得比自己更厉害?
不过只是点破了他从来没表现出来的内心所想……有必要哭这么伤心?
易凌没这么哭过,可以说在遇到苍羽之前——
他几乎都没怎么有过剧烈的情绪波动, 从来不会因为他人而影响自己。
这实在不符合一个“苍生道”会做出的事。
他选择的修行之路的确是苍生道,可从一开始易凌就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走这条路。
守护苍生……?
可易凌觉得, 不论自己的身份是那位被定好了“神君”之位的炽渝, 还是如今在人界的一位普通修士, 他从没觉得自己要去做“守护苍生”这种广而宏大的事。
他情感淡漠, 能分出来一些关心给自己视为重要之人已是极为不易了, 又哪里有什么心思去照顾那些和他无关的人?
但他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条路,便也只能顺着走下去,尽管他自己对此也十分茫然。
从走上“苍生道”开始的这些年来,易凌也慢慢发现自己当初为何会选择这条路的原因。
好像……是他想追逐什么、学着某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做事——这才下意识选择了“苍生道”。
身为炽渝的他认识的人并不多,不用多想就知道,十有八/九又是因为那位上神吧?
想到此处,易凌抚在苍羽后背上的手一顿, 慢慢挪到他的脸侧,忽而捏住下颌,若有所思地看着苍羽那被眼泪鼻涕糊满了的脸。
易凌还记得苍羽曾提过一句:“若他是上神转世”……
但苍羽现在这种样子,易凌很难把他和记忆里的上神联系起来。
且不说苍羽和那位上神的实力差距, 就单看他们二者的性情,也是相差极远的。
易凌蹙眉想了许多事,眼神一错不错地放在苍羽身上,后者被看得久了,心里莫名一阵被揪紧似的感觉,连正在往下掉的眼泪都止住了,怯生生开口道:“师尊……怎么了?”
“……”易凌眼神一顿,微启双唇想说什么,但想了片刻又缓缓闭上,依旧沉默地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看着苍羽。
苍羽被这个眼神看得心头颤得更厉害,就连声音也抖起来:“师师师尊,还在、还在生气吗?可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定不会再这么想……”
易凌才平复下来的心情又因为苍羽这锲而不舍地非要喊他“师尊”而稍有不悦,他一拍苍羽的脸,道:“就非要这么唤我?”
苍羽抿了抿唇,红着眼眶,委屈道:“不可以这么喊吗?”
“……你,”易凌此刻也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气的还是觉得无力再与他起争执,“我还不清楚你么?之前改口的时候可没什么犹豫的——还有些高兴吧?明明以往都是不想让我把你当徒弟看,可现在不仅又改了回去,还非要坚持……你是不是又在怕什么东西?”
“……”苍羽见自己竟然就这么被易凌识破了想法,脸上神情一僵,立刻收起自己那委屈的样子,紧闭双唇,移开目光,双手控制不住地捏着自己的衣角。
易凌当即就看出来自己这是猜对了,可他现在没什么心情去继续猜苍羽在想什么东西,于是他冷着脸,道:“又不肯说?看来估计不会是什么好事……既然你总是这样屡教不改,那我不如索性顺了你——这么喜欢当我的弟子,那以后你我便只做师徒好了。至于那道侣契,解不掉,就当它是个本不该存在的错误。”
说罢,易凌顺势将贴在他身边的苍羽推远了些,以此证明他的决心。
当然,易凌并不是真的想这么做,但——
奈何苍羽是那种不到最后一步就不肯松口的人,不然……也不会这么多次都要等易凌终于是忍不了了,怒斥他几句,苍羽才会意识到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对。
易凌从不是个有耐心的人,若换旁人来……他根本不会有心思想这么多事,更别说苍羽还是个要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去问才肯开口的。
——易凌何止是对他有点耐心,分明是极为纵容了。
许是易凌还难免带着火气的缘故,他推开苍羽时用的力不算小,而刚刚才哭过一场、哭得四肢都没了力气的苍羽显然抵挡不住,整个人转了一圈就滚落床铺,发出不小的动静。
背对着他的易凌听见异响,一愣,犹豫了片刻,最终轻轻叹了口气,还是软下心来转过身——
却直直对上了苍羽又怨又气的眼神。
易凌见状便把将要说出口的安慰之语咽了回去,微微挑眉,道:“怎么,觉得我说的话不对?”
“你不许这么讲……你又怎么知道我是这样想的?”方才那一摔似乎是摔疼了他,连语气里竟然都敢带上一丝不明的怒意,“我、我从来都没有说过只想和你做师徒……你怎么可以就这么臆断我!”
易凌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
这小子,怎么反而还气上了?
“可你的做法却让我觉得你就是这么想的,怎么办呢?”易凌没有选择解释,而是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苍羽的脸,“你既然觉得我不该这么说你,那也要告诉我你的理由。”
苍羽一转头闷着气向后移开了易凌伸手能够碰到的范围,垂眸紧紧咬着唇,手还按着易凌散落在床铺上的长发,下意识攥住了。
“我若是说了,”苍羽攥着发丝的指尖泛白,吐词颤抖,“你……你会生我的气吗?”
“……”易凌真真是要被他气笑了,“你若不说,我才会生气。”
苍羽抿了抿唇,又快速地抬眸看了一眼易凌,这才以一种极低的声音道:“我……我要去魔域。”
易凌闻言,先是一愣,而后眼眸微动,淡淡地落在苍羽身上,似乎没什么波动:“你要去魔域?什么时候?”
“……金茗宴上,”苍羽终于将这事说出口,一时之间他竟也不怕了,直直对上易凌的目光,“我必须要去。”
易凌冷哼一声:“在金茗宴上?你是想让整个修真界的人都知道你是魔修?”
他其实并不担心苍羽身份暴露,但有个前提。
若是无意间或是实在控制不住的时候被其他人发现,倒没什么问题,只要易凌出面……不会保不住他,只要让那些修士认为苍羽是被魔修所伤而并非他自愿入魔的,那便不会有什么人还敢追问到底。
可要是苍羽主动甚至恨不得拿个传音石昭告天下,易凌就算想护也护不住。
在众人眼里这太过明显——
堂堂一个魔修竟然丝毫不惧怕身份暴露,能是什么原因?
恐怕背后定有什么能足以让他肆无忌惮的势力。
很显然,苍羽身后能有什么势力——当然是凌霄宫、还有易凌这个师尊了。
的确,易凌不在乎别人是怎么想他的,可他们一旦认为自己是早就知道苍羽的身份,但却什么表示都没有,甚至纵容他……那易凌之后说的话、做的事,那些人又怎么会信呢。
他们信不了,易凌又能用什么办法来护着苍羽?
就算他的修为如今已到了炼虚境,就算陆予风能让他们躲在凌霄宫里……
可那些闲言碎语,哪是这些能够抵挡住的?
易凌无所谓别人怎么议论自己,可……
一旦知道苍羽和上神或许会有联系,他便不愿看到他人随意置喙苍羽——就算他做的事并不对。
“师……萧寒,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你且听我说,”苍羽认真地看着易凌,道,“我已想过了,既然前世我曾经历过这场劫难,那我今世也是要去的。你是来凡间历劫的神仙,那我若是陪着你来的,也该有我自己的劫数。我若是没能历经劫难,那怕是也回不去。天命便是如此,就算我自己这次瞒下了,之后定会有别的事让我没法瞒下去……”
苍羽说着说着,却发现易凌的神色越来越冷了,他焦急地一把握住易凌的手,道:“萧寒,你且信我,我不会有事的。我既然前世经历过,那曾经的劫难对我而言也没有当初那么困难……你若不放心,我便寻个机会回来见你……”
“……你还要回来?”易凌气得甩开他的手,“你能用什么身份回来?入魔本就不是你的错,你本不该——”
“我当真没有错处吗?的确,前世的我是因为受人陷害,可……可如今我是自愿的,”苍羽目光又垂了下去,“是我自私,甚至差点因此连累了你的性命。萧寒,你早已为我付出了许多,这次我不会再连累你,我已经想好该怎么做了,你只需要配合我。”
第90章
“……配合你?”易凌轻声道, “你要我……配合你?”
易凌本该大为动怒——因为苍羽竟然如此执迷不悟,竟然还敢坚持他的想法。
但……他又没办法反驳苍羽什么。
从前的易凌或许不信命数是什么,可自从他看到了从前的那些记忆, 他也信了有些事便是命中注定的。
比如, 他和苍羽注定会相遇,不论是通过什么方式。
又比如现在……苍羽注定会变成魔修,也注定要去魔域。
易凌又能做什么呢?
苍羽如此坚决, 就算他再想拦着, 也是拦不住的,说不定就趁着他什么时候没注意便跑了。
“萧寒……我没有在逼你, 你若实在不愿,那、那我便不去了。”
说着, 苍羽低头凑到了易凌手边, 用脸轻轻贴着, 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易凌却没什么反应, 只是瞥了一眼苍羽, 叹气道:“你不必说这些话来哄骗我,我又怎会不知你,你现在说着不去,可到最后还是会用个挑不出错的办法来,与其费心思在这些事上……倒不如我直接允了你便是。”
苍羽一愣,一时有些心虚地低头不敢看他,道:“萧寒, 你、你怎么……”
“怎么就这么同意了?”易凌道,“我不同意你难道真的就不去了?既然你说了你必须要去……那便去吧。”
或许自己也不该如此如临大敌,易凌想,前世苍羽成为修真界万人唾弃的魔修, 最主要的还是因为那些莫须有的罪名以及洛行舟的蓄意构陷。
若他这次安分守己一点……也许情况不会很糟糕。
易凌蹙眉按揉眉心,忽的,他似是想到什么,抬手落在自己腰间,转而目光沉沉地看向苍羽。
“……”苍羽不明所以,被他看得后背发凉,以为自己又犯了什么错,紧张地脸色都泛白。
而下一刻,易凌所做出的事却让他当场愣在原地。
只见易凌竟然丝毫没有拖泥带水地解开了自己的衣带……苍羽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等他终于回过神的时候,易凌已经面无表情地抓住了他的一只手,冷声道:“拿出来。”
苍羽脸上一片空白:“啊……?”
“……你忘了?”易凌蹙眉,目光顺着他的脸缓缓看向发顶,顿了片刻,道,“此物如今是你的法器,一直放在我这里终究不合适。”
这时,苍羽才终于明白易凌这话是什么意思——而他也在一瞬间腾一下红了脸。
“我、我没……没忘!”苍羽急忙喊着,他抬手抵住了易凌越来越近的胸口,“但、但是……”
刚刚不是还在聊正事吗……易凌怎么突然就提到那档子事了!
而且……刚刚不是还在生气吗,怎么现在又……
“磨蹭什么,”易凌的语气不容置疑,“还非要我催?”
苍羽当然是不敢再让易凌生气,也只能在万般纠结之下顺着他的要求去做。
而他现在则是十分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非要用发簪来做这件事。
他半点力气也不敢使,因此,这本来一咬牙眨眼间就能完成的事,非是被他拖到了两个人都格外难熬的程度。
“你……你难道就不能快点?”易凌咬着唇,眼尾微微泛红,语气微愠地对苍羽道,“那时候又怎么很熟练?”
苍羽:“……”
那还不是因为他看了不少话本子……
他没和易凌顶嘴,闷头一心扑在那根现在看来有些可恶的发簪上。
……
好在,这根白玉簪到底是易凌戴了多年的灵宝,拿出来不算有多难,只是苍羽握着还尚有余温的簪子时却不敢当着易凌的面戴上,可也不能一直拿着——易凌的视线总让他想逃避——于是……他手忙脚乱地随便塞进了自己的衣襟里。
易凌紧锁的眉头略微舒展,他整理好自己的仪表,淡然翻身下床,径直走过了还在忐忑的苍羽。
金茗宴……
上一世,苍羽自然是没机会见过,因而他也并不清楚金茗宴究竟是做什么的。
修真界中,各大门派表面上一片和平景象,而暗地里仍是会进行攀比——不然也不会出现十/大门派这一说法了。
凌霄宫的弟子大多资质优秀,功课也不曾落下,早已蝉联多年榜首。尤其是当初云尘带着易凌参加的那几次金茗宴,更是让其他门派都不敢再质疑半分。
也是从那时起,修真界那些与他同辈之人都早认定了易凌是他们之中最好不好惹的那位,不过易凌没觉得这有什么,他甚至觉得……和这群人比试他都没出几分力。
而易凌的成绩如此耀眼,今年的金茗宴上,定会有不少人密切关注他唯一的亲传弟子能力如何。
易凌知道以苍羽现在的实力虽说不至于输太惨,但也是远远不够那些人所谓的“期盼”的。
他是不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哪怕指着他骂,说他没尽责,教出了这么一个徒弟,易凌也都当没听见。
但那些闲言碎语定会传到苍羽耳朵里,而苍羽的性情……他是知道的。
一向以实力为尊的弟子们八成不会说什么好话,苍羽听了,恐怕心里又要偷偷掉眼泪,而苍羽心里不好受了,绑着道侣契的易凌也不会多舒服。
哪怕是为了自己能舒心点……易凌也得想个法子在金茗宴开始前让苍羽提升一番。
再说,金茗宴本质上是各大门派交流试探的场合,为了所谓的门派“面子”,能来的,绝非平庸之辈。
凌霄宫这边,陆予风是不会愿意来的,他本来也没收几个徒弟,为数不多的那几个还都是挂名的外门弟子。
至于其他几位长老——
沈清然……如今算是生死未卜,他那个逆徒洛行舟更是不见踪影。林煜玄?他整日不是炼器就是和道侣黏在一起,根本不会去。
至于方乾,以他那个年纪,在金茗宴上未免太突出了些。
往年易凌因为没有弟子都是轻松逃过,但现在他不仅收了,还一下子就收了个亲传弟子。
虽然资质不怎么样,但外界的那些修士听闻此事都觉得易凌这是找到了什么让资质低下之人也能修道的方法——在这种期盼下,凌霄宫不派易凌去金茗宴也不行了。
陆予风没跟易凌说这些,但易凌又怎会不知道……就算心里不怎么乐意,也只能应下。
易凌想着,不觉走到了武器架旁,看见摆放在其上的木剑,心神一顿。
这是他这一世刚刚收苍羽为徒,教他习剑时用的那柄。
那时易凌从没想过和苍羽会发展到现在这种关系,因此在教他的时候也没带上多少私心,只是因为心中觉得亏欠,所以想着要多弥补他什么。
易凌觉得自己没什么东西能给的,能拿得出手的,除了灵石金钱就只剩一身武艺。
他的资质甚佳,但他从不会在比试之时依赖这些,与他交过手的人都能看出那些凌厉的招式绝不是什么天赋而是夜以继日的苦练。
修真界中,绝大多数修士往往只注重提升修为,而忽视了自己的体魄和招数。
这也是为什么那些大宗门甚至不愿接纳除单灵根之外的弟子——那些功法全都有所限制,资质不够,便一辈子也学不会。
虽说悟性有差别,但只要长期练下去,也不会差多少。
苍羽的资质本与普通凡人无异,易凌教给他的东西对他却没什么限制。
易凌久久地看着那柄木剑:“……”
原来……这已是半年之前的事了。
这半年,倒像是将一生都历经了。
易凌思绪回笼,他将木剑甩给苍羽,道:“你若是想去金茗宴,可以,但你现在的实力还不够。金茗宴各大门派弟子之间的比试最为重要,我的要求不高,距离金茗宴还有不过月余的时间,你须确保自己能够拿下前十六名之位,若过不了这关,我不会让你去。”
苍羽接过木剑,心想,难怪易凌答应得这么干脆,原来早就想好了条件……
这当真是不容易,能去金茗宴的那些弟子修为定是高于他,况且就算是同境界,资质的差别也是非常大的。
“那我该怎么证明?”苍羽道。
易凌颔首:“自然是——与我比一场。你只需要破了我的防术,便算你通过。”
苍羽:“可萧寒你的修为高我这么多……我怎么可能赢过你。”
“我何时说要用修为来比试?”易凌蹙眉,“我先前早就教过你那些不需要修为也可以使的招数,你忘了?你与我的比试,不可动用灵力,只是简单地过几招。我知道你现在的水平是什么程度,仅仅是前十六名,对你不算难。你只需大胆应战。”
苍羽:“……”
不算难……吗?
苍羽有时候真觉得……易凌是不是对他有什么误解,竟然这么信他?
不过既然易凌都发话了,苍羽不试也得试。
他当即就想和易凌比一场,而易凌却挑眉打断了他,道:“你现在定是打不过我的。先继续去练,照着这半年我教你的来,先去炼体。”
苍羽手中的木剑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那个,真的要……”他小心抬手扯了扯易凌的衣袖,“我现在也练了不少了,可不可以减轻点?”
而易凌现在十分铁面无情,冷然拒绝了他:“少来这招,我还不知道你么,惯会偷懒。”
苍羽也只能苦着脸去了。
等苍羽走后,易凌面容缓和下来——本就没什么气的,只是装装样子罢了。他在原地沉思了许久,忽然想到什么,拿出那枚梅花饰物。但……转瞬之间,他也无法抓住那抹思绪。
只是……他隐约看出,那似乎又是和“上神”有关的记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