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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不小心和徒弟结了道侣契》 第91章
上界。
在一棵梅树下, 有一道小小的身影正在有气无力地提着木剑挥舞。
“第一式……”
炽渝漫不经心地照着上神的要求,一边念着招式一边挥剑,心不在焉的他拖了老长的音, 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极为不情愿。
那木剑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重东西, 若是肯按下心来好好练,必然不会如现在这样。
“第二式……哎呀!”
炽渝呼痛一声,双膝一弯, 手中的木剑顺势飞了出去, 他砰一声跌倒在地,脸色浮夸地捂着自己的脚踝。
他左看右看, 在不远处发现了自己想要找的身影,于是两眼一闭一睁, 眼角便唰一下流出两行清泪。
“呜呜……好疼好疼……”
炽渝一边啜泣一边揉着脚踝——为了显出自己很可怜, 他还偷摸着狠狠捏了一把。自从被上神带到上界后从来没吃过苦的他细皮嫩肉的, 很快那片肌肤就泛起了夺目的红。
果然, 上神在发现他这里的动静后, 立刻走了过来。
炽渝眨眼看着他,委屈道:“上神大人……我练剑受伤了,可不可以休息一会?”
以往,炽渝想偷懒了都是用这个方式来向上神求情的。他心思单纯,不知道这样的行为漏洞百出,但上神也不想强迫他做什么事,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基本上都会允他休息片刻。
所以——炽渝眼巴巴地盯着上神,以为他很快就会微微点头让自己不用练剑了。
“……”而按照炽渝印象里早该蹲下身来查看他伤口、关心他并让他休息去的上神今日却沉默了许久都未曾开口。
上神的目光只是淡淡地落在他身上,毫无情感地冷声道:“自己站起来,继续练剑。”
炽渝听得一愣, 他慢慢睁大了眼:“继、继续?”
“你未曾受伤,”上神道,“不过是想偷懒罢了。从前是我没怎么管你,但从今日起,你不可再偷懒。”
炽渝委屈地低下头,他还想再挣扎一下:“可我不想……”
忽的,炽渝按在地上的手一痛——上神竟又拿出了一柄木剑,用剑身重重打在了炽渝的手背上。
而以往,上神根本不会这么对他……
炽渝现在是真的疼哭了,他哽咽地捂着手,泣道:“呜……我就是不想练剑,为什么要逼我!”
“你若不起来,下一剑,就不会是这么简单,”上神却好像没看见他哭得可怜,“这也不是再逼你。你既已成为神君,也要明白神君该做什么……你不能再胡闹了。”
神君……又是因为神君!
炽渝最讨厌听到上神提到这个,他不明白,自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鲛人族遗孤,为什么要当个什么神君。上神也从未问过炽渝想不想当,完全没有考虑过他的想法,就直接决定了这件事。
他当然能看出来神君是个很重要的位置,所以他更不明白上神为什么会将这么重要的位置随意交给自己。
他也想努力做好,可他毕竟还只是个孩子,天赋也没有生来就活在上界的那些小仙君们好,学不来学不好也是正常的,可偏偏……上神要寄予他那么高的期望,从前不责备他倒也罢了,可如今、如今竟然开始打他了!
炽渝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他一把夺起木剑,红着鼻子站起来。
他没有办法,一方面,害怕上神真的要揍他,另一方面,他……也不想让上神失望。
上神毕竟是他的救命恩人,又教会了他那么多东西,一直以来对他也挺好的……炽渝不能因为上神只是对他要求严格就生气。
于是炽渝眼角挂着两滴眼泪,一边咬着下/唇,一边乖乖地练剑,动作比刚才要认真了不少。
上神见此,神色稍缓,他向后退了几步,又站在了不远处看着炽渝练剑。
——而他蹙紧的眉峰始终没能缓和。
上神回想起前几日在《苍域记》上看到的东西,叹了口气。
那一天,终究还是要来了。
可炽渝还什么都不会,都只学了点皮毛……
这也怪他,没能一开始就对炽渝狠心,于是一不小心就把这孩子宠得无法无天了。
可现在也没什么办法……况且当初就算狠心了,炽渝也学不出什么。
《苍域记》中写的东西……都是不可避免的。
他虽然身为上神,但也无法干涉过多,否则,这方世界恐怕又要和从前的那些世界一样变得混乱,从而一发不可收拾,崩塌、消散。
炽渝还活着是他救下的结果,纵使他让三界认了炽渝为神君,可这天道终有一日还是要除掉他。
到那时,上神无法出手,全都要靠炽渝自己去渡过这场劫难。
“其实——他的生死已经定了,不是么?”
一人走到上神身后,步履轻缓,看着显然不像这三界中的寻常人。
上神沉默不语,微微侧过身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又将目光转了回去,继续看着练剑的炽渝。
“你今日倒是挺清闲,还有空来找我,”上神道,“你过来就只是为了说这些吗?”
“我不是看你这么久了都没回去,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才过来的?你走之后,上上天的事什么都要我来做,你知道有多忙吗?”来人双臂环胸抱怨道,“我说你——该不会真的想替他改命吧?你当初跟我说要去苍域一趟可是只说了想来巡视一番,可没告诉我还要整这些。你不会真的被迷了眼吧?虽然这三界诞生于你我,但我们既然到了三界之中,必然是干涉不了因果的——唉,不过现在劝你也没什么用,一开始你就救下了他,定是早已被牵扯进去了,现在天道没追着你杀,也只是因为你的命格不属于这里。啧……我说你做事的时候不能再想想吗——”
“凤倾——够了,你来此的目的如果是来劝我的,那还是回去吧,我不想听你废话。”上神被他念叨得头疼,挥手打断了他的话。
“……行吧,”凤倾也识趣地没继续说了,转开话题道,“我这次来的确也不是来跟你说这些的,我……可能得去人界一趟。”
“……?”上神蹙眉看他,“你去人界做什么?”
“唉,”凤倾有些苦恼地揉了揉眉心,“我就是一不小心——我戴在身上很久的那颗宝珠掉了,没来得及拿起来……结果就掉进了这里,所以我就来了,现在发现,它好像因为跟了我很多年,吸纳了不少神力,因而开了灵智,这会……好像已经在人界投胎成人了。”
上神波澜不惊地回道:“那看来它的天赋会很不错。”
“……这是重点吗?”凤倾十分着急,“我生下来就戴着它,丢了我着急得很,好不容易找到却发现它居然变成了一个活物,我难不成还要把转世成人的它杀了炼回珠子?”
“既然知道拿不回来,那你还去人界找它?”
凤倾一脸愁相:“先看看能不能劝它变回来,唉,除了这种法子恐怕也找不出什么合适的了。”
上神负手思忖片刻,道:“你可以去人界,不过你走了,那谁来看管苍域?”
“区区一颗珠子能耗久,不到一炷香我就能回来——那我就走了。”
凤倾捏了个法阵,转身便要走,临走时他又想起什么,对上神道:“你……你是真想一直护着他吗?那他若是没能挺过死劫,你还是要救他?”
凤倾自然知道,上神始终有个可以一劳永逸的办法让炽渝可以被天道容纳,只是……凤倾觉得以自己对上神的了解,他不会为了一个人而冒这么大的风险。
他也希望上神不要去做。
“走一步,看一步,”上神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事情还没有严重到那种程度,我也无法给出答案。”
真的没有答案吗?
可能,他或许能够瞒过凤倾,但他骗不了自己。
自从那天他竟然会想着给炽渝过一次生日开始……事情就已经不是他所想的那么简单。
他生来就没有七情六欲,任何喜怒哀乐都不敢存在于他的身上。
所以他不会理解“痛苦”,更不会理解“喜悦”。
可当他在看到了炽渝放的那些话本,发现凡人会格外看重自己降生的这一天——哪怕过去了很多年,年年都要在这一日为此庆祝,竟冒出了一个想法,他捡到的这个孩子,会不会也很想过生辰?
——他竟然会想精心准备一场生辰宴。
这件事劳神又费力,他却没觉得有什么麻烦的,甚至在最后看到炽渝露出的欣喜时,他觉得这一切都很值得。
他头一次察觉到了“情”,可他不敢再尝试。
悠长的岁月里,上神接触过的东西比漫天繁星还要多,但从没有过这样别致的体验。
上神自然知道这是为什么。
炽渝是他的劫数,或许他会因此明白何为情何为欲,但所要付出的代价,很重。
上神依旧不明白,虽然这是《苍域记》上的指示,那便是造物主想让他做的,可为什么却要冒着如此大的风险,也要让自己明白这些他从不曾拥有、看重的东西?
拥有情感……难道不会影响他的决断吗?
第92章
上神并不喜欢自己被情绪掌控的感觉。
他一直认为, 做一件事就要考虑前因后果,要想清楚所有的可能性,要判断这件事能不能做、该不该做, 才可以最终下决断。
但……他为炽渝做的许多事, 都不是这样的,反而是想到了就做了,什么考量都没有。
这不像他, 他也不该这样, 所以……他选择了逃避——尽可能地远离炽渝、也减少了和他的交流。
可那孩子……总是喜欢黏着他,性子又张扬, 也从不掩饰自己的感情,让他避无可避。
上神不懂七情六欲, 也只是他自己不明白该如何去爱恨喜悲, 并不是不能看出旁人是怎么想的。
他早就看出来炽渝对自己的心思了, 但他没选择点破。
他想, 炽渝如今还小, 除了他以外,也没见过多少人,等以后自然会明白现在的想法有多荒唐可笑——
“上神大人!上神大人!”
——上神的思绪被炽渝急切地呼唤打断了。
他叹了口气,垂眸看向炽渝,道:“何事?不是让你练剑么?”
“可是——”炽渝伸出手,“上神你看,我手上突然出现了这种东西, 看着好吓人!”
上神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波澜不惊的脸上忽然竟忽而露出了一丝惊恐和慌乱。
“?”炽渝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
上神隐在衣袖内的五指紧握,似在发颤。
他曾在炽渝手上留下了一道印,一来, 是炽渝以后的行踪他都会知晓,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偷偷跑到人界让他找了很久;二来,这道印,也会在炽渝即将面临危险之境时浮现出来,上神会感知到,而炽渝虽然不知道这个用处是什么,但看见了也会害怕,会自己过来找他。
没想到……天道竟连一刻都不愿等了。
——炽渝的死劫,便是今日。
可炽渝还什么都不会,要怎么才能……
上神目光一凛,他忽而招出了自己的灵剑,指向了炽渝。
炽渝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剑惊得向后退了一步,结果步伐不稳,不慎跌坐在地上。
“你如此顽劣,”上神道,“是该好好教育一番。”
不等炽渝反应过来,上神身后不知从哪儿出来两道人影,就这么直接把他架了起来。
炽渝眼前一阵颠倒过后,发现自己居然被关在了一处极为空旷的纯白之地,像是一种结界。
上神大人这是……把他关起来了?
炽渝不明白自己犯了什么错……今日也只是稍微偷了点懒,上神怎么就这般生气……
他想着想着,又开始委屈,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他在结界里摸不清方向,只能到处乱跑,可这结界太大了,他这样永远也摸不到头。
最终,炽渝跑得累了,他慢慢蹲下,红着眼角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今天的一切都很奇怪,上神突然要逼着他练剑,在他手上出现一个奇怪的印记后,又什么解释也不说地将他关了起来。
炽渝也想不明白是不是自己无意间犯了错,惹了上神不高兴才会这样。
可上神从来不会这么对他的。
炽渝一向调皮,也不是没有做过比不想练剑更过分的事——就算他不小心扯坏了上神那件华贵的衣物,上神也只是安慰了被吓哭的他,没有说过一句责备的话。
对他这般好的上神又怎么会因为这件事就生气、甚至将他关起来呢?
炽渝越想越委屈,他紧紧抱着自己,嚎啕大哭,委屈极了,听着十分可怜。
他哭了很久,哭到都没有力气再哭了,才终于停下来思考。
上神今日的状态很是诡异,好端端的一个人,性情怎么会变化如此之大?
炽渝别的方面可能不太行,但他小小年纪看过的那些话本子比那梅花树上的花还多,他几乎是立刻想到一个可能性——
上神莫非是在瞒着他什么吗?
炽渝记得,话本里都是这样说的——
当一个人对你的态度突然转变的时候,要么是你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要么就是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难道说……上神大人突然和别人一见钟情,那个人看他整日黏着上神,于是当着上神的面说了他不少坏话,导致上神对他失望至极甚至不耐烦了?!
不行!
炽渝猛地站起来,他想,绝对不能让上神被小人迷惑了!
正当他想着该怎么逃出结界时,他忽而听到上方传来一道清脆的碎裂声。
他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
炽渝正上方的结界,竟然出现了一丝裂缝。而还不等他高兴自己得来全不费工夫,却在裂缝中看到了令他浑身冰凉的一幕。
上神……为什么上神大人受了这么重的伤?!
结界之外的天色暗沉,就像是炽渝曾在灭族那日所见的,巨大而可怖的惊雷不停落下,全都……劈在了上神身上。
一向清风霁月的上神,此时几乎是被鲜血浸/透,从嘴角溢出的血沿着下颚滴落,渗入结界里,落在炽渝眉间。
可哪怕是收了这么重的伤,上神的神色还是如往常一般平静而冷淡。
他似乎发现结界出现了破损,眼眸微动,抬手想将结界重新修好。
但炽渝既然都看清了结界外发生了什么,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上神一直受伤。
他不管不顾地奋力跃起,而以他的力量本不足以冲破结界,但不知道为何他身体里似乎爆发出了某种力量,几乎是毫不费力地便从结界里逃离。
“……!”上神没料到炽渝竟然会逃出来,他波澜不惊的脸上出现一丝慌乱,立刻将炽渝护在怀里,“你!为什么不好好待着!”
上神本想着用结界将炽渝隔绝在三界之外,这样天道便找不到他。可天道太过狡猾,上神尽管十分隐蔽地隐瞒了这一切,天道……还是发现了。
天道也不会管上神的身份究竟是什么,它只知道自己想要除掉的人被上神藏了起来。
于是天道毫不留情地用天雷劈下,想逼着上神放出炽渝。
上神虽然实力深不可测,可天雷是寻常人承受一击就会毙命的存在,上神承受了这么多下天雷的冲击,再怎么强大的实力也是扛不住的。
因而,上神动用自己的力量建造的结界也在这一道道天雷的威力之下出现了裂缝。
天道,或许也是通过这道裂缝,探知到了炽渝所在,天雷的威力更胜从前。
上神虽然立刻就去修复结界,可他没想到炽渝会自己跳出来。
——随意的一道天雷就会轻易杀了他。
一时间,上神忘记了他不能在天道面前直接护着炽渝,立刻将他护在了怀里。
“上神大人,你……你怎么伤成这样,为什么会有天雷一直在劈你?”炽渝慌乱地在上神身上摸来抹去,结果摸得自己满手的血,他低头一看,哇一声哭了出来,“呜……是不是因为我所以才会这样,上神大人,呜、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天道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聚集了大片的雷云盘踞在他们上空,落雷亦是不曾停止地击向上神。
上神轻轻摇了摇头:“不是因为你,别怕。若要说来……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如果从一开始,他没有在意《苍域记》上的预言来到三界之中寻找炽渝,如果他在发现炽渝经历了灭族之灾却依旧活下来的时候动手杀了他……都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是他错了。
上神对自己的死没有概念,但他觉得……或许今日,他就要死在这里了。
凤倾若是知道这件事,也不知会气成什么样。
自己死后是会重生出一个新的自己,还是会直接消散呢?上神想,或许……他也会像这三界里的人一样轮回转世?
不过,幸好……整件事,除了他自己,没有别人被牵扯进来。至少三界是不会乱套了。
“这些天雷,是冲着我来的,”炽渝低着头,闷声道,“我手上的印记,是意味着我今天会死在这里,对不对?”
上神回过神来,他拍了拍炽渝的背,道:“你不用想这么多。”
他能感觉到天道的落雷已经渐渐小下来,像是终于要放弃了。
炽渝却诡异地沉默着,他双手按住上神护住他的手臂,竟然想要挣脱开。
“莫要乱动!”上神紧紧抱住他,“只要再等——”
剩下的话,他却说不出口了。
上神忽而看见炽渝的脸凑得很近,近得能够从他的眼里看见自己脸上满是血迹的模样——
而后,他的双唇便覆上了一片温软。
上神没有经历过这种事,他愣住了。而就是这一瞬间的松懈,炽渝就挣脱了他的庇护。
“——!”上神立刻想将他拉回来,但天道又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一道天雷直直地击中了炽渝。
炽渝口中瞬间吐/出鲜血,他眼前一片朦胧,四肢也没了力气,软软地倒在地上。
天道完成了它要做的事,于是天色重新缓和,雷云也散去。
炽渝的意识还没有消散,他看着走到他身边的上神,惊讶地发现,上神的眼角竟然挂着一滴泪。
不通情爱不通感情的上神居然会……为他而哭泣吗?
炽渝努力地笑了笑,但他嘴里都是血,笑了一下就被呛得咳嗽。
上神蹲坐在他身边,道:“……你为什么要跑出来。”
“因为……我知道,你很重要,不能死,”炽渝眼前越来越模糊了,他的话很轻很轻,更像是一种呢喃,“我死了,没关系……”
炽渝说不出话了。
他就这么盯着上神看,想,上神真的是生了一张很好看的脸,自己死之前能亲了他一口,也算是……值了?
……
上神听不到炽渝的呼吸了。
他的外表看上去十分冷静,除了一开始滑落的那滴眼泪,什么情绪波动都没有。
自己没有因为劫数而死,只是受了点伤,这本是一件很好的事。
可他心里,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只觉得很疼、很疼,像是被千万根刺穿透了。
他不想炽渝就这么死了。
不过是三界的天道。
上神握紧了双拳,眼神凌厉。天道,也是因他才得以存在的,他只是想让一个人活下来,天道又有什么胆量敢阻拦他?
人死不能复生——那是对于三界众生而言。
上神自然还有一个办法,能让炽渝重新活过来。
第93章
“萧寒!”
“萧寒——师尊!”
苍羽慌张地丢掉自己手里的木剑, 及时赶到易凌身边接住他,这才没让他直接摔在地上。
早在练剑的时候,苍羽就发现易凌状态有些不对劲, 心不在焉的, 连苍羽的几个招式都差点没接住。
苍羽本想停下来问易凌在想什么,但他又怕易凌以为他在故意偷懒,只能一言不发。
可没想到——易凌竟然在突然间失去了意识, 虽说苍羽现在接住了, 可他怎么唤易凌都毫无反应。
这是怎么回事,萧寒怎么会突然晕倒?!
苍羽手足无措, 脑子里胡乱想了一通乱七八糟的东西。
难道是看到他练得不好被气到了?不不不,萧寒才不会因为这个就气成这样。
还是说之前和慕逸春打的那场受了内伤尚未治好, 又在陪他练剑的时候动了内力这才——
怎么可能呢……苍羽明明仔细探过易凌全身上下所有的经脉了, 什么问题都没有, 又怎么会突然间出了差错?
不行, 不能再这么乱想下去了。但苍羽显然是不会再去找陆予风——虽然苍羽答应了他, 但总觉得陆予风的目的并不是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思来想去,凌霄宫里能帮上忙的,目前也只有林煜玄了。
苍羽将易凌抱回寝殿里放置在软榻上,给林煜玄送去了传音。
自从陆予风将所有的灵息卷全都收回后,凌霄宫又回归了只能通过传音石来沟通联系的方式。传音石用一次就得换一个,十分不便,许久没用过的那些修士库房里/根本没存多少传音石, 不过好在易凌向来就喜欢用,雪落峰里倒是有不少。
苍羽焦急万分,一连给林煜玄送了十几个传音石,生怕他看不见, 送完了传音后,又愁容满面地看着沉睡的易凌叹气。
他将易凌放在身侧的手握在掌心里摩挲,忽而似乎摸到了什么异物,低头一看,易凌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攥着一件饰物,看着格外眼熟。
怎么像是……那日梁公子送给易凌的那件东西?
苍羽轻轻捏住这件饰物,想将它从易凌手里拿出来。可谁知苍羽一用力,昏睡中的易凌反而更是握紧了饰物,嘴里还喃喃道:“别……”
“……”
苍羽眸色沉了下来,他抿了抿唇,慢慢松开了手。
而易凌在感知到没有人再与他争夺手里的饰物后,原本微微蹙起的双眉松开,像是终于安下心来。
这一切苍羽都尽收眼底,他紧握双拳,死死咬着牙根。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想:这件死物,难道比他还重要吗?就算是意识不清醒的时候也不愿松开?是在陪自己练剑的时候就握着了吧……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竟然还要分出心来想着旁人吗?究竟有多重要,才会在沉睡时都这般依依不舍?
易凌从未和苍羽说起这件饰物有什么意义,苍羽只知道此物跟上神脱不了干系。
就算顾倾告诉他,他是上神转世,但苍羽对此还是没什么实感。
不像易凌可以慢慢找回“炽渝”的记忆那样,苍羽能够确认是自己的记忆只有……在那只小雀鸟身上。
而且,苍羽印象里的上神和自己一点也不像,不论是哪方面。
——他心里还是默默将上神和自己视为了两个人。
他不想易凌把他当成上神,更不想知道易凌对他的情是因为在他身上找到了上神的影子。
所以……他才会因为一件小小的饰物现在气得浑身发/抖。
……
林煜玄火急火燎过来之后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易凌静静地躺在软榻上,而苍羽却面色极为不佳,死死握着拳,都快要把自己掐出血了。
林煜玄心中大惊,以为易凌出了什么大事要一睡不醒了,吓得连一大早被传音吵醒的气都消散了,连忙上去把苍羽扒拉到一边仔细查看。
而等他探查完易凌的状况,却发现事情没有他想的那么严重。
林煜玄看向苍羽忍了几下才没直接一拳上去:“他并无大碍,你这样苦大仇深的做什么?差点吓死我。”
“……那他为何醒不了,”苍羽暂且按下心头源源不断的妒意,稳着吐词气息道,“会一直沉睡下去吗?”
林煜玄摆了摆手:“都说了没有大碍,他醒不过来自然是因为他被梦境所困,只要让他意识到这是在梦里就会醒了。”
“梦?”
修士很少会梦,而一旦有了梦境,那便意味着——生了心魔。
“可我先前仔细探过萧寒的经脉,他并没有生出心魔的迹象,为什么……”
“你是傻么?”林煜玄叹了口气,“那时你什么修为他什么修为,他想瞒住你的事你难道还能知道?他这个心魔也只是初成型,所以尚有缓解的余地,不过也不用多说,这心魔也定是因你而起——所以,你做什么了,竟然让易凌不光放弃了苍生道,甚至还生了心魔?”
苍羽闭口不言。
他总不能将自己准备在金茗宴上暴露魔修身份的事告诉林煜玄,他和这位长老的交情并不算深,这件事也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林煜玄等了一会,见苍羽没什么回答的心思,也不再追问,反正这对师徒——啊不,道侣——的事情可多了,他没必要每个都问得那么清楚。
“不说便不说吧,反正,他的心魔既然由你而生,自然也要靠你来解。现在让他醒过来的方法,便是你进入他的梦里,找到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他深陷其中,帮他清醒过来就可以了。”
苍羽沉默片刻,又一次想到易凌方才紧紧握着饰物的样子,硬是倔了一嘴:“为什么这么确定一定会是我?”
“?”林煜玄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你和易凌的关系,如今整个凌霄宫有谁不知道的?都在人界大张旗鼓地‘私定’终身了,你还想瞒着修真界吗?”
苍羽:“倒也未必是……”
“少说废话,”林煜玄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自己刚回来没多久还没跟道侣好好亲热一番就被苍羽喊过来,他当然是能越快让易凌醒过来越好,“你坐下,准备入梦,我替你们护法。”
苍羽抿了抿唇,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可……他总不能耽误萧寒。若是萧寒出了什么状况那就得不偿失了。
至于他介意的事,不如等萧寒醒了再说,也许也只是他自己在胡思乱想而已。
苍羽照着林煜玄的安排盘腿坐下,闭眼凝神。
寻常的两个修士要进行入梦是很艰难并且危险的,但苍羽和易凌他们二人不同。
林煜玄在看见苍羽竟然这么顺畅地就入了梦时很是诧异。他们就算是曾双修过,十分熟悉对方,也不该会连一点阻碍都没有。
“入梦”,算是一人的神识进入另一人识海之中,修士的识海,尤其是易凌这样修为境界较高的,识海更是不容侵/犯之地。
林煜玄不禁啧了一声。
倒是完全没想到……易凌竟然信任苍羽到了这种程度。
……
进入易凌的识海之后,苍羽发觉自己没有附身在别的什么东西上,而是直接用自己的模样出现在了他的梦境里,只是易凌似乎尚未察觉到。
苍羽先是观察了一番周身的情况,发现十分眼熟,好像是……易城的府邸?
萧寒怎么会梦到这里?
苍羽想着,耳边忽而传来一阵只能但又有些熟悉的声音。
“你别这么抓着它,它还不会飞,你会把它吓到的!”
苍羽顺着声音来源的方向走,在庭院转角处便看见了两个约摸五岁的孩童身影。
不用多说,既然是在王府里的孩子,那其中一个定然是幼年时的易凌了。
不过这另一位,看这身打扮,似乎,是皇宫里的皇子?
苍羽记得,易凌虽是王爷世子,但很少会和皇室中人来往,唯一能有接触的,要么是林煜玄,要么就是那个不讲理的林晟。
而看此人嚣张跋扈的样子,想来定是那位“林晟”。
“一只小鸟而已,你就这么在意?”林晟面露鄙夷,他随意把/玩着手心里挣扎的小雀儿,“你一个世子,就养了这样普普通通的一只鸟?我还以为‘富可敌国’的淮王会给你养一大堆的奇珍异兽呢。”
“……这不是我父亲送我的,”年幼的易凌比林晟矮了一个头,他想去将小鸟抢回来,但林晟一抬手他怎么都够不到,“这是我捡来的,你还给我!”
林晟充耳不闻:“这只鸟不好看,还不如我父皇园子里随便抓出来的呢,不然我给你换个好了,反正它还小,扔了就扔了。”
“我没有说不要它!”易凌有些气了,“你觉得它不好看,但我没这么觉得,我不要你们养的东西!”
说着,易凌狠狠推了一把林晟,后者没稳住脚步,差点就要跌入后方的池子里。
“你居然敢推我?”林晟从小到大哪儿不是被捧着哄着的,他的母亲是最得宠的妃子,他的父亲是天下的九五至尊,从来没人敢这么粗鲁待他。
他本来觉得易凌这个世子长得好看,听到父皇要来淮王府一趟,他求着也要跟来。他好心想送易凌几个看得过去的宠物,结果易凌居然不领情?
林晟自然也动了怒,他手一甩,将手中的小鸟扔进池水里,道:“你不要我送的东西?那你也别想我把它还回来!”
一只破破烂烂的丑鸟,真是碍眼。
第94章
易凌:“……!”
这件事太突然了, 易凌没有料到林晟竟然会直接将小羽丢出去,他来不及扑过去接住,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只听见噗通一声, 小羽就沉进了水里。
那一瞬间,易凌眼里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下小羽沉入池水的最后一刻。
不……小羽不能死!
易凌此时只有一个想法, 他要将小羽捞出来。
他一掌推开面前还在叽里咕噜烦人的林晟, 纵身跳进了池塘里。
林晟被他推/倒在地,刚骂骂咧咧地爬起来, 结果就看见这一幕,吓得又跌坐在地。
这池子里的水可不算浅, 易凌竟然为了救一只贱宠直接跳下去了?!
林晟来不及多想, 他知道, 死了一只鸟没什么, 但要是易凌死了, 不管是淮王还是他父皇都饶不了他。
林晟现在有点后悔当时自己只顾着想和易凌单独相处一会从而挥退了所有的侍卫。
他边转身向正堂的方向跑边喊道:“快来人!有人掉下去了!”
而林晟话音未落,易城身影便如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只一瞬,就将易凌从池子里捞了出来。
易凌不会水,他跳进水里只来得及抓住小羽,此刻已经是晕了过去,呼吸也几乎看不见了。
“……”林晟这才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 他看到父皇也走了过来,于是便垂着头主动跪下。
按照寻常人的想法,此刻易凌的状况已是无力回天,不过幸而易城是个修士, 折损了一些修为就将人救了回来。
但此时的林晟还不知道修真界是当真存在的,他看见易凌缓缓睁开双眼,以为自己要被索命,两眼一翻,竟然直接被吓晕了过去,好巧不巧地倒在了刚走过来的皇帝身上。
易凌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查看小羽的状况,但……
他手里的小鸟儿已经没有任何动静了,冰凉凉的。
小羽……小羽不能死!
可他又能做什么呢?死而复生又有谁能做到?
对、父亲……父亲是修士,定能知道该怎么救活小羽!
“父亲……你能救救它吗?”易凌将小羽递到易城面前,几乎是央求道,“孩儿不想失去它……”
易城不言,只是摇了摇头。
修士固然能做成许多寻常人做不到的事,可命数上的事,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改变不了。
小羽今日就算不是因此而死的,也会因各种其他的事死去。
易城并不是救不了,而是不能救。
“……”看到父亲没有说话,易凌便知此事是不可能了。他垂下头,双手捧着小羽,忽而从易城怀里挣脱开,也没向皇帝行礼,直接绕过他,跑回了自己的屋子里。
“这……”皇帝略有尴尬,他也不好说什么,一是此事毕竟的确是自己那被宠坏的孩子做的,二是易凌也还小,这些礼数在情急之下也难免忘了。
“还请陛下回去吧,”易城道,“您说的事,臣做不到。”
皇帝不免有些后悔带着林晟来了。
他此次前来便是为了易城手里的那庄产业,带着林晟本是想着若这孩子能跟易凌相处好了,就算他和易城谈不拢这事,以后易城的东西不都还是要给易凌的?
啧,要不是国库缺钱,他一个帝王至于这么低下身段来求别人?
他废了那么多口舌,明明易城都要松口了,结果林晟却偏偏出了差错……
看来储君的位置,是给不了他了。
皇帝也知道易城既然拒绝了就没有回转的余地,也明白这位先帝亲封的异姓王自己招惹不起,于是便挂着笑带上林晟离开了。
……
苍羽在后方看完了一切,终于明白易凌为何会如此讨厌林晟。
不过,现在他要做的事是要破开这层梦境,那想来是要去找易凌的,没必要和梦境中的其他人周旋。
所幸他曾在府邸里待过一些时日,便按照记忆,很快就找到了易凌的屋子,直接从窗户翻了进去。
“为什么……”苍羽一进来便听到易凌一边哭一边呢喃自语,“我连你都护不住,当初又是我把你捡回来的,可你又因为我死了,你会不会怨我?”
“不会,”苍羽走到他身边蹲下,“这又不是你的错。”
“……!你、你是何人?!”易凌站起来,十分戒备地向后退了几步,“你是何时闯进府里的?”
苍羽看了一眼易凌手中的小雀鸟,道:“我……是你的小羽。”
这话当然是骗他的,苍羽说出来连自己都不会信,但眼下易凌对他敌意甚多,自己只有借着小羽的身份才能让他稍稍放下戒备。
“我才不信你!你是谁派来的?是不是刻意想接近我!”光凭苍羽的一句话,易凌自然不会相信眼前这位比他都大了许多岁的人会是一只小幼鸟。
而且,小羽刚刚才……就算是转世也没有这么快吧……
苍羽见状沉思了片刻,随后稍稍用了些术法——在易凌眼里,他的眼角下慢慢长出了一些碎羽,而他垂在身侧的手也化作了鸟类羽翼的模样。
易凌脸上的神情渐渐呆了,他低头看了看躺在自己手心里的小羽,又抬头望着苍羽。
小羽的毛色很特殊,从羽根到羽尖是由蓝变白的,就像易凌时常从屋内仰望的天空。
“你真的是小羽吗?”易凌眼底的疑虑慢慢消散,他缓缓走向苍羽,而苍羽顺势蹲了下来主动将脸凑了上去。
易凌摸了摸他眼角的碎羽,又摸了摸他的翅膀:“可你怎么一下子就长成这么大了……还变成人了?”
苍羽早就想好了措辞,他轻柔地将易凌手里已经变得冰冷的小羽捧起,在一旁安置好,道:“因为我来自很多年之后。”
“你转世了?”
苍羽“嗯”了一声,他又将双手变了回来,握住易凌的手:“可以这么说——我们会在多年之后再次相遇,我入了仙途,你待我很好,我也不怨你。”
若他没有记错,易凌此时应当只有五岁。
五岁的时候小羽离开了他,而苍羽自己又恰巧是在这一年出生的。
或许是巧合吧,又或许他真的只是一只鸟,和那位上神并无联系——
“可是……”易凌捏紧了苍羽的手指,“如果我像父亲那样入了修真界,你就不会死了。在我很小的时候,仙门里的那些人已经测出了我有世间罕见的灵根,我适合修仙,可我只是因为不想就没有跟着他们去,我现在好后悔……”
易凌说着说着哭了起来,他扑到苍羽怀里紧紧抱住他,苍羽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抚着他的背。可他哭着哭着,突然停住了,而后退开一步,疑惑地看着苍羽:“你身上的味道……”
苍羽以为自己被看出来是假的了,心下不免紧张:“怎、怎么了?”
“好奇怪,我见过的修士,身上的味道基本只有一种,”易凌蹙眉,托着下巴沉思,“可你不一样,你身上似乎有两种不同的味道。嗯……我好像记得在什么册子上看到过,你是不是跟别的修士双修了?”
原来只是这个——
但苍羽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和年仅五岁的易凌解释这些,斟酌了几次,话都没说出口。
难道要告诉他,其实和自己双修的人就是他吗?一个小孩子是不是接受不了这件事……
“没关系的,”易凌看出他的为难,他也不想追究这些,“你既然是多年之后特意回来看我的,那你有了心悦之人也很正常。看你过得好,我也没有那么难过了,谢谢你特意回来看我,小羽。
“不过,你说你成了修士,那我与你再次见面的时候,我也是修士了吗?”
“你……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修士,只要你想,就能胜过所有人。”
“我当真这么厉害?”易凌略一沉思,“唔……如果说要成为修士才能再次遇到小羽你的话,那我还是去修仙比较好。”
对易凌而言,入不入修真界都没有什么区别,但能不能再见到小羽却很重要。
他从小就被关在府邸里,不像那些和他差不多大的皇亲国戚的公子那样可以跟着父亲出门面见其他权贵,反而像被养在闺阁里的世家小姐,旁人都是只听说过易城有个孩子,除了皇帝之外却没其他人见过。
小羽是某日不小心飞进他屋子里的一只小鸟,翅膀受了伤,摔在他的书桌上动弹不得。
易凌细心养好了它,每每看见小羽飞出了这座府邸时,易凌便觉得自己似乎也得到了自由。
他想让小羽无拘无束的,至少……不必像他那样,想做的事都做不得,想走的路也都是被安排好的。
易城想让他走上修仙之路,他不想,可所有人都在逼着他走。
在他的世界里,只要小羽……和所有人都没有关系,是一个意外,也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易凌轻轻地抱了一下苍羽,笑了笑。
“我会去修真界找你的。”
如果说成为修士才能见到小羽,那他也愿意去。
随后,苍羽眼前的景色慢慢淡去,又陷入黑暗,而再次出现光亮时,他发现自己仍是在易凌的梦境里,不过是另一场梦。
而当苍羽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却动弹不得。
是前世他攻进凌霄宫的那天。
第95章
不同于先前在潜鲛渊的那场幻境, 苍羽没有代替此时此刻的自己,而是成了一个旁观者。
毕竟他是在易凌的梦里,是这场梦境中唯一的外来者。
在前世真实的走向里, 苍羽记得……自己在看到陆予风和易凌拉拉扯扯的时候, 似乎是没忍住心中暴起的怒意,一剑了劈上去。
反正他回到此地的目的也只是为了见一次易凌罢了,其他人的死活他并不在意。
苍羽略一推算, 发现他来得很巧, 正是他杀了陆予风后易凌怒斥他的时候。
于是他照着记忆走到了那时他们的不远处,悄悄隐去了身形。
易凌既然会梦到这件事, 那便意味着他对此也有许多放不下的东西。
现在苍羽明白,易凌当时是不愿伤他的, 但又被洛行舟所蒙蔽, 苍羽在他心里满满变成了十恶不赦之人, 与他遵循的道义相悖, 再怎么不想动手也会有人逼他动手。
“苍羽!你怎能做出此等、此等……”易凌被他气得脸上泛着红, 而一向没说过什么重话的他此刻业找不出合适的词,“当初我或许真不该收你为徒。”
——隐去身形的苍羽在听到易凌再次说出这句话时,心中还是不免一阵酸涩。
就算他知道易凌不会再说这无情的、让他绝望的话,可他明白和他亲耳听到又是两码事。
上一世,苍羽记得自己听见易凌这么说,心里连最后一丝希冀和留恋都没有了,因而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死也要拉着易凌一起。
“不该收我为徒?”苍羽听到自己冷声开口, “呵,你收我为徒之后又教了我什么,又管了我什么?你知道我在这里经历了什么事吗?你有跟我说过一句话吗?哈,我想你恐怕根本不记得有我这个徒弟吧?”
被双双封印了记忆的他们并不记得那段时间的“偶遇”, 因而他们的记忆里就只剩下了寥寥数次争锋和长久的冷漠忽视。
在易凌的印象里,苍羽做错了事却不承认,也不知悔改,冥顽不灵。他能留着苍羽的弟子身份已是数次忍耐的结果,又如何能听得苍羽此般数落自己。
“你果然还是从前那样,”易凌怒道,“我何时亏待过你……你做的那些事我不追究早已是念在你身为我的弟子,我已足够袒护,对你,我问心无愧。”
而苍羽听着却只觉得有口难言。那些事根本不是他做的,可为什么所有人都会觉得这是他犯的错?
“当真无愧吗!”苍羽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一样,一边哽咽一边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地替自己辩解,“你何时信过我一回……全都是听了你那位好徒弟一人之言,他说什么你便信什么,就这样,你也好意思说你问心无愧?!他说的话你什么都信,我说的话反而都是狡辩了吗?难道你没有怀疑过他会陷害我?”
“你——罢了,对你我也不想再说什么。若你能有行舟一半的心性,也不至于会堕落至此。”
苍羽听见易凌提到洛行舟甚至还唤得如此亲昵,他当即心头怒火一窜,两步上前伸手就要捂住易凌的嘴。
他一点都不想听!
凭什么!明明他也是师尊的弟子,可为什么易凌连一点信任都不肯给他?
他不需要易凌说的什么袒护,他只想要得到易凌的信任。
苍羽想不明白,洛行舟对自己做了那么多恶劣至极的事,易凌为什么会一点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相信他。难道,就因为洛行舟的资质比他更好,修为比他更高吗?
既然看不上他,那为什么又要收他为徒呢?只是因为……可怜他吗?
易凌明明对每个人都那么好,为什么却偏偏不肯分给他半分。
他究竟做错了什么事呢……就因为他想成为易凌的弟子吗?
苍羽的动作极快,易凌也没有料到他会突然出手,猝不及防地被他扼住了咽喉。
只需要他再用力一点,就能轻易掐断手心下微微的跳动。
——他恨易凌吗?
说不恨是假的,他现在能有此等境地,或多或少都有易凌不管不问的原因,可他还没恨到要动手杀了易凌的程度。
而且……他所有的恨意,或许也只是因为易凌没有信他。
哪怕现在易凌说一句我信你,苍羽也能什么都听他的。
而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苍羽眼前忽而闪过一道剑气,随即手腕处传来剧痛。
他只看到一片血光……整只手便没了知觉。
那截与他失去联系的手也无法继续钳制,落在地上。
魔修能够再生躯体,只是失去一只手,虽然有些疼,但对他而言不算什么。
但——
“你想对师尊做什么?!”洛行舟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他神情厌恶地抹去了自己剑身上沾的血,“你枉顾师徒情义,自甘堕落,师尊能饶你一命已是恩赐,竟然还想对师尊动手?”
又是洛行舟!
在看清他的真面目后,苍羽便对他恨之入骨,更不用说他在此时出现,又当着易凌的面生生砍断了自己的手。
从前他还是凌霄宫里那位无人在意的小弟子,对洛行舟的所作所为毫无办法。但如今不一样了,苍羽这次来,第一要紧的事,便是要亲手杀了洛行舟为从前的自己报仇。
“又与你有何干系?”眨眼间,苍羽被砍断的手又重新复原,“在我面前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话音未落,苍羽一剑出招,狠狠刺向了洛行舟。
但洛行舟却不躲也不防,只是嘴角露出了一丝带着讥讽的笑。
果然……在苍羽的剑尚未触碰到洛行舟时,易凌已经用剑招挡住了。
“苍羽!你杀了那么多人,还想对你的师兄下手吗?!”
苍羽:“……你拦我?”
哈……没想到,到了现在,易凌也只想要护着他吗。
苍羽:“明明我也是你的徒弟……为什么你不能护着我呢?”
哪怕信我一分,哪怕听我说一句……
可现在,也没有机会了。
苍羽知道自己再也得不到他想要的东西,那剩下的事也没有继续的必要了。
是啊,他现在是个十恶不赦的魔头,所以……要是易凌能够亲手杀了他,为民除害,迟迟不能突破的瓶颈也会松动吧?
这或许也是他仅剩的、唯一能为易凌做的事了。
苍羽紧紧握住了自己的剑,没有犹豫地对易凌出招。
“我从未想过要和你走到这一步,”易凌略有不忍地叹了口气,“但……既然你如此执迷不悟,便也只能由我来了。”
这是他们师徒之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交手。
为了断除祸根,易凌手下没有留情,但他仍能察觉到苍羽并不是用了全力。
他心里生出一丝疑虑,但又很快消散了。
他不需要考虑太多的事……只需要将苍羽镇压下来,或许过去几十年后他就会恢复正常了。
“世人都说魔修入魔皆是有执念,你的执念是什么?”
在交手时,易凌竟还有闲心想和苍羽再说些话。
“……你觉得我不该有执念吗?”
苍羽很清楚,自己的执念……便是让易凌能信他护他。可他越是这么想,便越得不到。
他知道易凌此时问他,定是想劝他向善,这样或许还能活下来。
但苍羽没想着要活,又或许是为了报复,他没有选择回答这最后的问题。
他的嘴角抿出了一抹笑,随后面对易凌的杀招直接迎了上去。
“……!”易凌没有想到他会一点反抗也没有,可……可他此时此刻也只有继续镇压他的选择了。
怎么会这样……
易凌总觉得,他和苍羽本不该会变成如今的局面。
苍羽是他的徒弟,易凌也有想过要教他什么,可为什么没有做呢?
是当真没有做,还是他忘记这些事?
易凌一边想着,一边完成了封印的阵法,他有些失魂落魄,总觉得心里像是少了什么东西。
封印一位魔尊并不是容易的事,他耗费了很多灵力,现在十分虚弱,连剑都要握不住了。
易凌低着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眼前忽而一片模糊。
他抬手放在眼角,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他这是……很难过吗?
易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但他的身体似乎给出了他此刻该有的反应。
“师尊。”洛行舟来到他的身后,“您受累了,剩下的让徒儿来吧。”
易凌略一颔首——余光却看见洛行舟竟对着封印苍羽的阵法使出了两道狠厉的剑法。
“住手——”
他下意识地急忙去拦,但也已经来不及了。
只是一瞬间,他就再也感知不到苍羽的存在。
“你!”易凌怒而回眸,洛行舟脸上没了往常那谦卑有礼的样子,他扭曲着面容伸手就要往易凌的丹田袭去——
而在此时,却有一个谁都没有料到的身影拦住了洛行舟的动作,并毫不客气地直接还了回去。
“苍羽?你怎么还……”
洛行舟失去了内丹之后撑不了多久,他很快便没了意识倒在地上。
苍羽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血污的手,十分嫌弃,掐了个诀清理,转过身看向易凌。
他张了张嘴,道:“……师尊。”
第96章
易凌仍是半跪在地, 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愕,然后又转为惊喜和愧疚,他颤声问道:“你……你还活着?”
不知为何, 明明是他自己亲手镇压的, 但他在得知苍羽并未命丧于此后,竟觉得失而复得一般松了口气。
“……活下来的,并不是你认为的那个我, ”苍羽俯身将他扶起来, 也不愿说些谎话骗他,“我的确是死了。”
直到死, 他们之间的误会也没有解除。
苍羽有时的确想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在重生之后又一次无可救药地倾慕易凌, 明明那时的他还不知道易凌是识破了骗局重生而来的, 却只因为易凌对他稍稍好了一些, 便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意了。
直到现在看见这场梦境里的易凌, 苍羽才明白, 自己似乎不论怎样都会对他动情——哪怕知道易凌易凌根本不信他。
易凌是个聪明人,他听到苍羽这么说,很快就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眼前的苍羽的确是他,但不同的是……眼前之前定是在纵容和宠爱之中被教导的。
“你……”他方才刚刚用了大部分的灵力结阵,此时没什么力气,倚靠在苍羽身上,“你被照顾得很好……是因为我么?”
易凌信这世上或许有另一个世界, 但他仍担忧害怕另一个自己也是被蒙蔽真相,在无意之中将苍羽一步步推向绝路的。
他竟然直到洛行舟露出真面目时才意识到自己或许一直被他蒙骗了。
那这么多年来,一直被他视为性情顽劣、难以教导的苍羽也根本不是他所想的那样。
易凌的脸色十分显眼地低落下来,苍羽看在眼里, 他如今自然不会觉得这是易凌的问题,于是轻轻抱住易凌道:“师尊不必自责,这一切错也不在你,而是他。”
苍羽尚不知易凌具体是在何时发现洛行舟从始至终都是在骗他的,但现在看来此时应是并不知晓了,否则按照易凌的性子,得知洛行舟从一开始就在对他布局,绝不会是这种反应。
“他为何会突然对我动手,我……我从前竟没看出来他会是这种人,”易凌此刻六神无主,陷入了无穷无尽的自责和懊悔,“那从前他总在我面前说的那些你做的恶事……只是他的一人之言,我为何会如此相信呢?你亦是早就对我解释过无数次,但我为什么从来都不愿听你说呢?”
他说着说着,心头忽而一阵绞痛,他捂住心口,脸上失了血色,问道:“苍羽……你怨我吗?”
苍羽当即就要回答他不怨,但……他又怎能真的不怨呢。
易凌此时想听的也不是他的胡诌,而是想寻个答案。
他若说自己并不怨他,易凌或许也并不会相信。
苍羽想了又想,道:“怨的。一直被曲解被偏心,我又怎么不会怨。”
“……抱歉,”易凌知道此时说这些也于事无补,但他除了这样做,也没有别的法子,“在你看来,我、我是不是很蠢,居然连他的一丝破绽都看不出来……这些年他趁我被迷了眼,都对你做了什么?你身上总是会添上新伤,是他做的吗?”
苍羽不发一言——他也不知该回答什么,此时的易凌似乎和平时不太一样,话很密,像是在拼命寻找一个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苍羽的不回答在他眼里也变成了默认,于是慢慢的他连任何一点理由都找不到了。
原来是这样……
易凌轻笑一声,微垂双眸,从苍羽的怀里挣脱开:“你怨我也是应该的。若没有我,你这一生或许也不会活得这么痛苦。”
“……没有什么该不该的,”苍羽明白要是任由易凌这么想下去,恐怕这场梦过不了多久就要困住他将他带入更深层的控制之中,他又紧紧握易凌的手,“这些早已发生过的事再怎么样也改变不了,我的确怨你不愿听我一言,但这些不都是他骗你在先?你与我都是被他所害之人,这些从不是你的错。我……我如今站在这里,是因为我又一次成为了你的徒弟,但我好好的,是因为你一早便看出他居心不良,你与我在这一次并未相害相杀。”
易凌五指紧握又松开,“我……后来,我待你如何?”
这个问题显而易见并不需要去问。
眼前的苍羽看上去身上没受过多少伤,也没他印象里总是瘦小的样子,更不用说还能对他讲这些话来当做安慰。
苍羽也只有感受过无条件的信任才敢说这些的吧。
“师尊待我很好,”苍羽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决定不瞒着易凌,“其实……如今我们算是道侣的身份。”
“……什么?”易凌慢慢瞪大了双眼,他似是有些难以置信,“道、道侣……不,是我同意的?我、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忽的,他一阵头痛,紧接着便有一堆陌生而熟悉的记忆涌入识海之中。
而这……正是曾被洛行舟用「系统」的力量封印的那些记忆。
易凌的脸色逐渐由震惊转为茫然,随后他慢慢接受了这件事。
此刻的他虽然并不知道自己的记忆是被谁所封印的,但易凌自然能够猜出,十有八/九是洛行舟所为。
尽管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但这也能说明一件事——他并不是真的从未真心待过苍羽。
而想起了这些记忆后,易凌那股死死压在心口的疼痛感竟减轻了一些。
若真是这样,他要是还记得这些事,定不会轻易就被洛行舟蒙蔽。
他的确也不该再纠结这些。正如苍羽说的,这些不好的事也都过去了,就算再想着补救也是没有用的。与其在这里较劲,不如……交给再次和苍羽相遇的自己。
“我明白了,”易凌这句话更像是再说给自己听,“你……回到你本该在的地方吧。”
语毕,苍羽只觉得自己的神识突然被一股巨力向外推去,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离开了易凌的梦境,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动作还挺快,”林煜玄停下护法,“他估计没多久就会醒了,没什么大碍,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罢,他像是被火烧了似的,一刻也没停留,身形瞬间从苍羽眼前消失。
苍羽:“……”
他倒是没想到易凌竟还会梦到前世自己和他打的那一仗。
若是说梦境是修士的心中执念,易凌这么多年放不下的,竟是幼时养的一只小雀鸟和苍羽自己么?
虽说自己在易凌心里的地位竟和一只鸟雀差不多……但比起从前也已经足够好了。
苍羽想着想着,面前在软榻上躺着的易凌已经从梦境里醒了过来,他缓缓坐起身,愣愣看着苍羽,似在想方才他梦到的事。
易凌本以为前世那段记忆自己早已释怀,如今看来,他还是难以忘记。
在刚重生时,易凌想的是要为自己曾受到的欺骗和痛苦报仇,对苍羽,收他为徒也只是当做一个任务,他也根本不想收一个废物灵根的人当徒弟。他想着,一来,苍羽和他上一世都是遭受了洛行舟的毒害,二来,苍羽要是被他栽培成了能力出色的修士,也能在易凌的复仇计划里发挥一点作用,算是不白养。
但……这个打算,在他收苍羽为徒的时候似乎就已经出了差错。
易凌发现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明明想好了不会过多关心苍羽,可每每看到那双眼睛,他永远都会心软。
他不想苍羽受到一点委屈,也不想看到苍羽被人随意欺辱。
这似乎并不是出于想要弥补苍羽的一种亏欠,易凌……好像就是单纯想对他好,看到苍羽过得好,他心里也踏实。
易凌当时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感觉,但现在他觉得,这就好比是想要像上神曾经那么对待过自己一样对待苍羽。
他不懂事不听话,不愿意去修炼、学剑法,上神很少责备他,但又能每次都让他愿意自己去改。他在外面惹了事又或是被什么人欺负了,上神也永远会站在他那边护着他。
易凌发现……自己好像一直在学着上神做事。
他天性冷淡,自从小羽淹死后再无情绪波动,就算自己的父亲死在他面前也不会掉一滴泪。他这种性子,的确是修仙的好苗子,但并不适合修苍生道。
易凌不记得自己是何时何地走上了苍生道的。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愿意去守护苍生,他只觉得身为苍生道要考虑这么多会很麻烦,但既然选了就没有再退的理由,也只能半将就着走下去。
天下修仙之人甚多,鲜少有人能够找到自己所追求的道义,易凌虽对苍生道仍有不解,但也没有想太多。
现在看来……原来自己从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照着上神样子走了。
可惜,他不是上神那种真真切切博爱无私之人,他的道心迟早要碎的,亲眼看见苍羽选择入魔的那一幕也只加快了进程罢了。
想到此处,易凌眼眸微动,他对着苍羽伸出手,道:“玄鸢,你过来。”
苍羽眨了眨眼,将头凑到易凌手边,问道:“怎么了?”
“你要去魔域的事……我不拦你了,也不必要赢过我,”易凌摸了摸他的脸,“但你定要小心,知道么?”
既然他总是按着上神的步子走……那若此时是上神的话,也许并不会阻拦苍羽。
毕竟——不管发生了什么,易凌现在都已有足够的把握能将苍羽从魔域安然无恙地带回来。
第97章
“我们……不、不比了吗?”苍羽心里咯噔一下, 以为易凌的意思是不想管他了,急忙啪一下握住易凌的手腕,摆出可怜兮兮的样子, “萧寒, 我真的会听话的,就这一次任性,真的。”
易凌当然知道苍羽在想什么, 他轻叹一声, 拍了拍苍羽的脸:“又想到哪里去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想做什么只管去做就是了, 我先前不同意也只是怕你遭遇不测。不过,现在看来, 以你我的实力倒也不必担心这些。”
苍羽眨了眨眼:“那……你不生气了?”
“并未。”
苍羽这才松了口气。
他握着易凌的手慢慢站起来, 又紧紧贴着易凌坐在他身边。
苍羽一边捏着易凌的手指一边道:“嗯……萧寒, 我想与你说个事。”
易凌看了看他的脸色, 似乎很认真, 心想该不会是什么大事,神情严肃起来:“什么事。”
“我、我……”苍羽支支吾吾的,像是有点不敢说,犹豫许久才说出口,“嗯……就是,既然这事定下了,我们如今也是道侣, 那不如在金茗宴开始前先办场合籍大典如何?”
苍羽说完,小心翼翼地瞧着易凌,忐忑不安地等他回答。
“……你想说的就是这个?”易凌又等了一会,没见苍羽接着说别的事, 一时觉得有些……好笑,“这件事不急,还是等事情都过去之后再说。关于你我真实的身世,还有洛行舟的行踪,许多事还没有结果。”
苍羽愣住了,他委委屈屈地红了眼眶,失魂落魄道:“萧寒……你是不是觉得我还没有这个能力站在你身边。”
易凌莫名其妙:“?乱想什么,我并没有这个想法。”
“你之前不是说了要和我成婚的?现在又拒绝我……外面的那些人他们都只当我是你的徒弟,你难道也是真想和我去演师徒情深吗?”苍羽委屈道,“若只是徒弟的身份,我也只有被你护着的份,但我想和你一起承担,你连个名分都不肯给我吗?”
易凌:“……”
这事急不得。
这一世他和苍羽统共认识没多久,连一年都不到,换成寻常师徒,这点时间也只够互相熟悉一点。而他们……熟悉得有点过了。
修真界的人又不是人人都放得开,他们突然要从师徒变成道侣,难免遭人口舌。
易凌这些年立下的形象倒还能让他不必受到过多指责,但正因为他的形象太好,导致苍羽反而会更容易被嚼舌根。苍羽,一来是个什么身份都没有的伶仃孤儿,二来资质也不好,易凌都能猜到那些人怎么想的,估计是要说苍羽为了修为不顾礼义廉耻,竟然勾/引自己的师尊……而易凌则会被扣上一个类似亡国昏君的名号。
易凌是不在意这些,但他也会觉得处理这些东西很烦,尤其是在他还有其他很重要的事要做的情况下。
让他头疼且没有那么要紧的事可以暂时放着,易凌如是想,虽说金茗宴过后他再想和苍羽办合籍大典定是要被指责勾结魔头……但总比现在办这个要合适。
可惜的是易凌现在也没什么心情去哄苍羽,也懒得解释,他道:“我是什么人你难道还不清楚么,既然答应过你的事我便会做到……你要真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说完他对苍羽挥了挥手:“你先去偏殿候着,我想自己待一会。”
苍羽:“……!”
他一脸震惊和受伤地站起身来,满是委屈和受伤地咬着唇,呜咽一声,扭头跑走了。
苍羽吧嗒吧嗒掉着眼泪,想,易凌果真是因为这件事对他生分了,明明从前易凌都没什么事要避着他,现在竟然连一句敷衍的话都懒得说。易凌甚至、竟然!还说什么他真要这么想也没有办法?!怎么会这样……这种狠话,他怎么能对自己的道侣说呢!
易凌看到他这么大的反应,也只是愣了愣,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伤他的话,便也不管了,走到桌案前拿出纸笔耐心推演。
金茗宴是该重视,今年的还是由凌霄宫主办,说不准此次来参加的宗门和修士会是近些年来最多的。
不过除了比较负有盛名的几大宗门,其余的易凌也没多少印象。
修真界宗门榜首自然是凌霄宫,弟子皆习剑法,这不必多费笔墨,易凌草草做了两个标记便略过了。
下一个……溪池山庄。
写到这四个字,易凌握住笔杆的力忍不住大了些,差点将这根脆弱的毫毛笔捏碎。
这个宗门,竟然废物到这种程度,连林晟都能当个首席。
易凌心里冷笑一声,啪一下将笔搁在桌上,看着自己写下的这四个字,用指尖一下一下轻点案面。
自己已经好几次都没去过金茗宴,不过以他的了解,这次他要去的消息想来陆予风也已经传了出去,照林晟那张厚脸皮,定是不管不顾也要来的。
不过这也无妨。
如今,林晟在溪池山庄虽享尽了荣誉,但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弟子罢了,辈分是不及易凌的。
也就是说——在修真界,若林晟对他犯了错,那便是违抗长辈之令。一向守这些规矩的修真界自然会对此事严惩,林晟要是真胆子大到枉顾这些礼法,易凌也乐意去教他好好做人。
想到此处,易凌心头的火气平息了些,他重新拿起笔来,在“溪池山庄”四个字旁写下了“林晟”,又在其上做了一个叉,注:“不足为惧”。
他倒是希望林晟来招惹他,这样……也方便易凌好好跟他算小羽那笔账。来到修真界这么多年,他竟将此事抛之脑后多年,实在是……罢了,从前是他太弱小,现在既然有机会,那易凌定然不会再放过林晟。
溪池山庄之后,下一个便是灵鹤谷。
灵鹤谷的弟子们大多以纸伞为武器,伞中剑的技术倒不错,前几届有不少凌霄宫的弟子都是败于轻视了灵鹤谷使剑的技术。
至于谷主,似乎叫黎怀梦……易凌对此人并无多少印象,但每次见到他总觉得那人身上有股莫名的恶意。
不过易凌也大差不差能猜出来为何会如此。
他深知,自己的修为和天赋一向都是远远胜于他人的存在,任何人与他双修之后都能得到极大的提升。而在修真界,不论是谁都想用尽一切办法去提升修为——哪怕是极为下作的手段。
就连苍羽……其实易凌也很难完全信任苍羽不会有一天因为某个机缘与他反目成仇。
黎怀梦看来也是想过动用诡计与他双修的人之一,易凌当时为苍羽私自去找黎怀梦的动怒的原因,便是怕苍羽好不学净跟别人学坏了。
不过好在苍羽是个听话的,至于黎怀梦……
易凌冷笑一声,自语道:“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若是黎怀梦听到易凌如此嘲讽他,怕是要直接被气得吐/出血来。他虽算不上天才,但在这个年纪凭自己的实力当上谷主也已是远胜他人。
从生死线走了一遭,易凌反而更没心情去维持自己的好形象了,从前他对黎怀梦的逾越行为都是视而不见而已,这次金茗宴……黎怀梦要是还存着这种心思,易凌也要让他好好尝尝苦头。
易凌提笔在溪池山庄下方写下“灵鹤谷”三字,连带着林晟和黎怀梦的姓名一起被他圈了起来。
他们两个再犯事,尤其是针对到苍羽头上……易凌绝不轻饶,他也并不介意将溪池山庄和灵鹤谷一起并入凌霄宫。
剩下的两个宗门:唐门、紫霞宗,一个用机傀一个用绸缎,具体的易凌也不大记得,许是因为这两个宗门接不喜外交,来参加金茗宴的弟子也没有多少,也不是宗门里最出色的那几个,往往争不到前三十二便看不见踪影了。
如此看来,苍羽要是想进前十六位,要防的也就只有溪池山庄和灵鹤谷而已。
倒也不是他不会分到和凌霄宫的弟子比试,只是按照今日易凌陪着苍羽习剑时看到的,仅凭剑法,凌霄宫也的确找不到能胜过苍羽的对手了,没让他失望。
这么一想,他也不必耗费多少精力在这件事上,不如多花点时间再提升修为。
易凌想好的事自然会做,他当即放下毫笔,推门走到殿外。
而他刚一出门,就听见一阵抽抽噎噎的呜咽。
“他怎么能那么说我……我只是想要他哄哄我,哪怕说点违心的话我也能接受,”此时本该在偏殿的苍羽不知为何蹲在一棵梅树下,手里捏着一枝刚折下来的树枝,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揪下枝上的梅花,“我们刚刚才吵了架,我这不是……给他一个缓和的机会,怎么能一点都不懂这些呢。”
易凌:“……”
看苍羽这个样子,易凌绝对自己刚才或许对他的评价还是有点高了。
这动不动就委屈想要他哄着的性子,果然还是这一世他宠得太厉害导致的。要一直这么下去的话,金茗宴上被其他宗门弟子欺负了,为此分心,还能赢过他们吗?
第98章
“怎么,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一个不讲理的人?”易凌收了动静,悄悄走到苍羽身后, 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头, “我不是让你去偏殿候着,非要来外面挨冻?”
苍羽被吓了一跳,他弹起来, 把手里被摧残的梅花枝丢到地上:“师、呃, 萧寒……我、我刚才只是……”
“我都听见了,还想怎么狡辩?”易凌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想要我做什么,但我今日的确没那个力气。你要是喜欢听我哄着你, 以后我可以天天跟你说。你不必想那么多, 情爱一事口头说说很容易, 但也肤浅, 我也不喜欢浮于表面的东西。我对你如何你难道还看不出来么?”
“我、我不是……”苍羽焦急地抓住易凌的手腕, “这些我都知道,但我就是、就是太想要这个名分,我怕……”
易凌心下了然。
苍羽这样子,定是又开始患得患失疑神疑鬼了。
唉,本来不想哄他的,但现在看来,还是得哄哄才行。
于是易凌抬手按在他眉心轻点, 那枚道侣契随着他的指尖浮现在他们面前。
易凌引他去看,道:“我知你为何会如此。你不愿相信我会因为一个错误就决定了自己的道侣人选,是吗?”
“也许有吧……我就是想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现在是我的道侣。”
“我从不是个会随意将就的人,玄鸢, ”易凌牵着他的手轻触那枚道侣契,“我的确是无意间结错了契印才会如此,但我也从没对其他人会犯下这种错误。你明白吗,这说明,我虽然失去了前世那段时间的记忆,但这一世我还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将你当做一个普通的弟子。结错了契印的确是我的疏忽,但换了旁人,且不论我会不会犯这个错,我就算结了也只会当做没发生过,也只有你——我才想尽一份责。
“你我的合籍大典要牵扯太多的事,但现在事情太多,现在就办也会生出麻烦的事端,我想等过段时间……就算你成了众矢之的的魔修,我也会办,我不在乎其他人唾骂我。”
苍羽没想到易凌会考虑这么多的事……这样一看反倒是自己实在不讲理。
“嗯,”苍羽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我都明白了。”
易凌:“这就明白了?也好,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便做正事吧。”
苍羽:“什么……正事?”
“自然还是要继续带着你修炼了,怎么,你难道想在第一场比试的时候就被打得落花流水么?”
“啊?不、我不是……”苍羽震惊,“可是,萧寒你不是说了你不会再拦着我么?”
“我的确是这么说的,但我并没有说我也允许你懈怠下来——最后的排名进不去前十六,我还是会罚你。”
苍羽:“……”完了。
但他又不能临阵脱逃——易凌都已经为他牺牲了那么多,这也只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要求而已,苍羽再做不到就有点不懂事了。
再说了,得到易凌亲自教导……这可是多少人想要都求不来的,自己还矫情个什么劲。
……
时间如流水,转眼间便到了金茗宴当日。
为了此次金茗宴,陆予风特意花了重金在距凌霄宫十里处造了一整座城,开销从凌霄宫收来的香火钱里出,积攒了十几任掌门的时间,这些钱还是有的。
身为蝉联几届的第一宗门,凌霄宫财底雄厚,又有坐拥殷国金钱命脉的淮王当靠山,往年其他宗门主办的金茗宴虽也是尽力耗费了不少灵石来让它显得更隆重些,但再怎么赶也比不上。
凌霄宫耗费了大量灵石置办金茗宴的事情很快便传遍了整个修真界,尤其是当代掌门还说今年的金茗宴不论大小宗门都可以来——甚至没入宗门的散修也能参与。
要么说还是年轻人当掌门好,虽然之前凌霄宫主办的那几届金茗宴也没省过多少钱,但古板得要死,只许有拜帖的宗门弟子前来,其他没拿到拜帖的也只能光羡慕了。
而头一次不加限制固然让一众小宗门和散修喜不自胜,但也带来了不小的坏处,比如,连那些对修真界大事一无所知的人都能来凑个热闹了——
雪落峰。
“这些乱七八糟的信都是哪儿来的?”苍羽气得面红耳赤,他怒而将下人怀里的一堆传信接过,扔进了一旁堆满信纸的箱子里。
下人擦了擦汗,弯腰低头:“这、这都是外面的修士们送来的,都说是要送给易长老,这……易长老的东西,小人也不敢随便乱扔啊。”
“哼,”苍羽冷笑一声,“下回再收到这些直接扔了便是,免得扰萧寒……我师尊清静。”
“是、是。”下人也不敢得罪他,连忙点头哈腰应下了。
苍羽脸色不佳得挥了挥手:“好了,你退下吧。”
这些修士……真是的!
苍羽黑着脸闷气许久,拿出一封信拆开——
“在下不才,长老盛名远扬,听闻长老多年来仍未收徒,在下刻苦修炼,修为和资质皆为同辈之人中佼佼……”
苍羽没耐心看完,他直接将这封信撕得粉碎,然后随便引了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果然,又是几乎差不多的内容……又是想来拜自己的师尊为师的!信里怎么还都说易凌没有徒弟?那他苍羽算什么?当他死了吗?
这些人究竟怎么回事!一个个的都想当萧寒的弟子?!难道不知道易凌在收他为徒之后早就对外说过自己是他此生唯一的弟子吗?!
苍羽越想越气,他踢了踢旁边那箱装满信件的木箱子,终是没忍住,结了个手印,唰一下点燃了这些碍眼的东西。
可能是信太多,这火烧得还挺旺,易凌坐在殿里都能看见。他心下疑惑,走出去,刚巧就看见苍羽对着一团火气得张牙舞爪的样子。
易凌:“……都多大了还玩火?”
“萧寒!”苍羽听到他的声音,眼皮一耷拉、嘴角一撇,就含/着泪凑过去了,“我才不是玩火,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刚刚烧的那些都是写给你的拜帖,信里口口声声都说你没有徒弟,想等着你看上他们,让他们做你的第一个弟子。”
苍羽说着说着掉下两滴眼泪来:“可你不早就收了我为徒吗?他们怎么能说你没有徒弟呢?难道就因为我没什么让整个修真界都为之一震的表现,所以就当我不存在了?呜、萧寒、师尊……你就告诉他们你已经有了徒弟也不想再收徒弟吧……”
苍羽叽叽喳喳的,真是吵得跟小羽如出一辙。
易凌被他烦得有些头痛,揉了揉眉心,道:“在我面前你就没必要再装着了,有话直说。”
易凌当然知道他是装的——因为苍羽虽然看上去很难过,但易凌却连半点伤心的情绪都感觉不到。
苍羽轻咳一声,干笑道:“咳、嗯……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正了正脸色:“萧寒,你看,虽然或许真有人不知道你早就收了徒弟,但你也从未对外表现过自己想要收徒。可现在这些人却像是料定了你会找个人当徒弟的,这难道不奇怪么?我想,也许是有什么人将这件事传了出去,这才会有这么多人动了拜你为师的心思。”
“嗯,”易凌颔首,“的确有这种可能,那,这些散播谣言之人又有什么目的。”
苍羽:“我也想不明白。这个谎言太容易不攻自破,你只要说一句你不会收徒,那想拜你为师的人自然会识相放弃。再者,引这群人过来无非也只是多了一群乌合之众,我实在想不出能用他们做出什么事。”
易凌:“嗯,照你所说,我现在是该直接断了这些人拜师的念想,还是装作对此事一概不知?”
苍羽:“我觉得不如先将计就计,引蛇出洞,看看幕后之人有何目的。”
易凌点了点头:“好。”
“……”也不知这话 戳到了苍羽哪里,他惊愕道,“萧寒……你、你就这么信我?就这么直接答应了?”
易凌:“?你是我的道侣,我不信你,还信别人?”
苍羽好一阵感动,他忽然抱住易凌,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萧寒,你待我真好。”
“你……”易凌一阵肉麻,他推开苍羽,“你干什么,别随便乱动,要是被提前过来的修士看到了多丢人。”
……
各个宗门约莫一个时辰后便会来此处参加金茗宴,念着苍羽还没见过金茗宴长什么样,易凌索性先带着他去陆予风造的那座城里先走走。
而易凌去了才知道……他也成了没见过世面的人之一了。
这座城,当真能比得上人界的皇城——甚至还要远胜于它。
且不说留给那些外来的宗门弟子住的顶级客栈已经到了数不清的情况,光是眼前这条专门卖灵食的街就有近千间铺子。
“这……”苍羽大为震惊,“萧寒,每年的金茗宴,都要这么……兴师动众吗?”
易凌:“……”陆予风也是真够败家的,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反而废的灵石最多,易凌虽然平日里也没怎么省着花,但他也没浪费。
啧,罢了。
苍羽似乎看上去挺喜欢这些的,就算是陪他吧。
第99章
“嗯?这是什么?”
由天地灵气做成的灵食和凡人界的普通吃食全然不同, 各种稀奇古怪的造型都有,苍羽在这些商贩摊子中逛了一圈,发现自己简直就是个完全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看到什么都觉得稀奇。
反观自幼生活在修真界的易凌, 波澜不惊的,好像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
“萧寒,我想试试这个!”苍羽不知看到了什么东西, 两眼放光, 他轻轻扯了扯易凌的衣袖,“怎么样, 你要不要也尝尝?”
走神的易凌重新将目光放到苍羽指的东西上,他随意瞥了一眼——
凤戏龙珠……?什么花里胡哨的名字。
他微微蹙眉, 刚想说这种名字越奇怪的东西可能越难吃, 老板看见有人站在商铺前, 唰一下走过来, 脸上堆着笑:“二位客官真是好眼力, 这可是本店的招牌菜,从几百年前就传下来的手艺,不会让您失望的。”
苍羽被这老板唬得一愣一愣,很轻易就相信了这随处可见的揽客套话,他又对易凌道:“真的不试试吗?”
易凌:“……”
他是完全不想试的,易凌觉得这道凤戏龙珠的菜可能还没他自己随便做的吃食好吃。
但苍羽看出易凌心里小小的不乐意了,当即委屈巴巴地摇着易凌的手:“萧寒……好师尊, 我就吃这一个,就算不好吃我也会都吃掉的,不浪费,求你了……”
易凌叹了口气。
谁叫他耳根子软, 根本听不了苍羽撒娇,没办法,也只能对着老板硬着头皮点头。
他拿出自己的令牌递到老板面前:“那……请上一道‘凤戏龙珠’。”
老板接过令牌一看,哎呦一声,对易凌行了大礼:“原是凌霄宫的易长老,既然是陆掌门的朋友,这顿便由在下请了。”
说着,他弯腰将他们二人接进了单独的一个隔间里:“二位贵客,请坐。”
苍羽:“怎么看了你的令牌连钱都不要?原来这个身份这么好使的?”
“……”易凌有时真觉得自己这个徒弟有点太过于不谙世事了,他耐心解释道,“这整座城都是凌霄宫出钱建的,他们这些商贩布置店面的钱自然也算在内,其次,他们赚了钱是算在自己账上,赚不到钱凌霄宫还会帮他们填窟窿——依我看来,不只是长老才可以不花一块灵石随意闲逛,凌霄宫内的弟子都该有才是。”
苍羽今时今日才对凌霄宫有多财大气粗有了概念:“……那、那这么花钱,灵石够么?”
他问出来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个没有必要的问题。
易凌一个月能拿到的灵石就有百万之多,这还是因为他没乱花灵石买那些法器之类的东西,要是真跟那位王爷开口要,别说百万了,就算是千万甚至上亿都随随便便吧。
“灵石应是足够的,”易凌叹了口气,“但陆予风这么做还是太浪费了些,我虽然也花过这么多灵石……但也没用在这些事上。不过,罢了,难得这次是凌霄宫主办的金茗宴,若他想用灵石来彰显宗门威严也并非不可。”
苍羽:“……”原来钱多到没地方花是这种感觉吗。
店内的修士目前也只有他们二人,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道“凤戏龙珠”就呈到了他们二人面前。
而苍羽看到这道菜却没感觉到任何一丝的惊喜——
因为那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烧鸡顶了个被搓圆的鸡蛋。
“这是上错菜了吗?”苍羽用筷子戳了戳,被易凌抬手打了一下又畏畏缩缩放下,“这、这不就是一份很普通的酒楼小吃?”
易凌并不觉得奇怪:“修真界的吃食都这样,从名字里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但实际上也不会比凡界的菜好多少。这是你非要吃的,虽然没花钱,但也不能浪费。”
苍羽欲哭无泪。
早知道这样他才不会……可这菜的价格,他没记错的话要足足几百灵石吧?一只烧鸡而已,怎么会这么贵?
再怎么失望,他也只能夹下一块肉下来,尝了一口——还好,味道没到不能吃的地步。也许的确因为这是灵气化作的食物,口感上要比凡界的烧鸡更好一些,勉强……能接受它这么贵吧。
但光吃菜也索然无味,来都来了……
“萧寒,要不我们点壶酒喝?”
易凌莫名:“怎么突然要喝酒?我记得你的酒量也不是很好。”
苍羽不直接回答他,反而问:“萧寒,你是不是曾和别人把酒共饮过?”
易凌:“……的确,那又如何?”
苍羽眨巴眨巴眼睛,顺理成章地又撒娇起来:“你说……我们身为道侣,竟然都不曾共饮过一杯酒,是不是太不像话了。而你还跟那些无关紧要的人饮过,那我呢?”
易凌:“这都什么道理……”
话是这么说,易凌还是喊来了小二应了苍羽的要求,要了一壶千年佳酿。
修真界与凡界在吃食上最不同的,想来也是酒了。
凡界的酒最多也只能陈个数十年,百年之后在哪儿都不一定能找见了。
而修真者寿命比凡人绵长,灵泉水又能让酒香存续,别说千年佳酿,万年的陈酿也是有的,不过价值么……应该能抵得上陆予风造的这座城。
苍羽将那盆碍事的凤戏龙珠推到一边,替他们二人各倒了一杯酒。
易凌垂眸轻轻捏住酒盏,微微蹙眉:“我不喜饮酒,从前也更不会在这种情况下饮酒……罢了。”
他抬起手腕刚要将这盏酒饮下,忽的被苍羽握住了,酒盏里的酒水晃动两下,从杯口溢出来,沾湿了他的指尖。
易凌:“你做什么……”
他话未说完,眼前的苍羽忽而凑近了,并挪开他的手腕,覆上了他的唇。
随后,一股清甜又带了一丝苦涩的酒便渡进了易凌的嘴里,而那个大胆的人在做完这一切后则乖乖退回了原位,轻笑着擦了擦自己嘴角的水渍。
易凌手里的酒盏直接落在桌上,啪一声,酒也洒了,他愣愣地含着那口酒,鬼使神差下……竟然咽了下去。
过了好一阵,他才反应过来,脸上浮起一片红晕,一掌推开苍羽:“你……!”
苍羽笑着道:“这才算得上是共饮啊,师尊。”
什么共饮,这分明就是苍羽耍的花招!易凌怎么不知道有那两个人是靠嘴共饮的!
青天白日无缘无故在外面嘴碰嘴的像什么样子!真是白教他了!
易凌没想到苍羽这么厚颜无耻,气得当即站起身来要离开,而当他的手放在门上时,外头恰时传来了其他修士谈话的声音。
原来是其他宗门的修士已经到了,正巧决定在这座酒楼里吃点灵食消遣。
……这下易凌也不敢出去了。
要是别外人看见自己现在狼狈不堪的样子……他脸往哪儿搁!。
易凌只能闷着气又坐了回去。
苍羽当然也听见了门外传来的声音,他看着易凌这一通动作,轻笑一声,道:“师尊在怕什么呢?”
易凌没有说话,只沉默着横了苍羽一眼。
现在真是完全听不得苍羽喊他师尊……一旦这个兔崽子嘴里蹦出这两个字来,心里准没想好事。
——正如他所想的,苍羽看到易凌此时的窘迫,反而生出了些坏心思,想再做些更过分的事。
苍羽一点点凑了过去,易凌则下意识地往后退,于是渐渐的,易凌被苍羽挤到了墙边,外面那些修士谈话的声音在这个地方就好像是在耳边。
“你又在想什么,别乱来——”
易凌忍无可忍张嘴骂了他一句,而没等他说完,苍羽的手忽而绕上了他的腰间。
易凌:“……!”
这段时间,他们也双修过几次,易凌对这个动作再熟悉不过,他的身体比他的神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双腿一软,下意识卸了力气,倚在苍羽身上。
……无法无天了!!!
难道苍羽真想在一墙之隔做这种事情吗?!
易凌反应过来之后迅速地阻止了苍羽接下来的动作,但他不敢大声呵斥,压低声音道:“你给我松手!”
“我不。”苍羽一边说着,一边扯散了易凌的衣襟,用沾上了酒水的手指将那边露出的肌肤蹭得泛起水光,又低头舔去了那些酒水。
酥麻的触感从接触的地方传遍全身,易凌一时失神,轻颤着泄出一丝声音,虽然极力控制住了,但修士听觉灵敏,外面的那些人很快便察觉到这隔间里有别的人在。
他们交谈的声音一瞬间静了下来。
“嘶……你们刚刚是不是都听见了?”一位修士开口问道。
别的修士均是点了点头。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一位喝多了灵酒的修士一拍桌子,手一挥,“酒楼里有‘特殊服务’不是很正常?估计啊就是小厮在侍奉罢了,人家都不介意咱们在,咱们又在意他们干什么?继续喝!”
易凌此刻又羞又气,自己竟然被当成……靠皮肉生意赚钱的人了!
他一拳狠狠锤在苍羽身上,攥住他的衣襟,眨眼间就将他扔到了门外。
苍羽揉着脑袋坐起来:“萧寒……我知道错了,下次可不可以轻一点……”
门外的那几位修士听见被扔出来的苍羽喊的那句“萧寒”先是愣住,而后看到从隔间里走出来的的的确确正是易凌,吓得纷纷扔掉手中的酒杯,对易凌行了个礼,在桌上丢了一袋灵石就齐齐跑了出去。
易凌冷着脸整理好自己的衣物,垂眸看向地上的苍羽:“下次要是再这样……”
“我知道我知道,”苍羽连忙站起来,握住易凌的手晃了晃,“这次是我鬼迷心窍……真的不会了,我保证嘛。”
第100章
易凌冷哼一声, 轻轻甩开苍羽的手从酒楼里走了出去。
“诶,萧寒——”
苍羽连忙想追上去,而刚迈出一步, 不面前从哪儿冒出来一个人影, 他没及时停住,狠狠与那人撞在一起。
“你眼瞎吗——”那人被苍羽撞得晃了几步,幸好他身边跟着的两个修士及时扶住了他, 这才没倒下, 他张嘴就想斥骂,一转头看到苍羽, 冷笑一声,“哦——我就说是哪个人做事这么粗鲁, 原来是你啊, 没人养的东西。”
苍羽这一下也撞得不轻, 他垂头揉着自己的脑袋, 听见这番言论, 不用想就知道定是那位嚣张跋扈的林晟了。
在亲眼看见林晟和易凌是如何生了嫌隙之后,苍羽对林晟的印象甚为不佳,他都想好了在金茗宴上要怎么帮易凌把这股气发泄出来,没想到竟然在这儿提前碰上他了。
但苍羽不想在比试尚未开始之前生事端,他双臂环胸:“林公子,自己不看着路,突然钻出来和我撞上了, 怎么还有脸颠倒黑白说我粗鲁?”
好吧。苍羽实在是忍不了,他也不管那么多了,不过林晟但凡有点脑子应该也不会在这里和他打起来……虽然他向来是个没脑子的。
林晟听到他竟然还敢回怼自己,急得差点跳起来:“哈?你还敢不认错, 是不是活腻了?”
林晟越想越气,上次他只不过是因为和苍羽同时看中了一颗灵石,但他看上的东西又怎么能允许别人抢呢?所以他就像往常一样揍了苍羽一顿,这本来就是他做惯了的事,皇兄也从不会因为这个罚自己。
可谁知,皇兄得知了这件事,不光生气了,甚至还把他带到易凌面前打……他的脸都要丢尽了!
林晟想不明白,苍羽也只是易凌一时兴起收的徒弟罢了,怎么皇兄那么看重他?不光是皇兄,就连易凌也对苍羽那么好?
一个从小没人教养的东西罢了,乡村野人似的,难道他们就不嫌他脏吗?
苍羽啧了一声:“林公子,我现在有事要做,实在没空搭理你。你要是真想和人吵架呢,我建议你不如找你旁边这两个,反正他们一整天都跟在你后面,你想怎么吵就怎么吵。”
“哼!”林晟面容扭曲,“上次也不知道你是怎么让易凌知道的,他竟然还会亲自来救你,被你害得连我皇兄都打了我一顿。现在易凌不在,我想治你难道还没法子了吗?”
苍羽:“?”他都要怀疑林晟是不是眼睛有问题了,他到底哪儿看出来易凌不在这儿的?不是刚刚才走出去吗?
不过也好,正巧苍羽刚刚惹了易凌不高兴,也不知该怎么怎么哄回来,林晟这不送上门的苦肉计么?
于是苍羽火上浇油道:“想治我啊?你不会觉得我现在还是那个能被你随意欺负的人吧?而且,这可是凌霄宫的地盘,你一定要在这儿跟我打起来么?”
这一招很成功,林晟被激怒了,他对身旁的修士给了个眼神示意,那两人便立刻走到苍羽面前死死按住了他。
苍羽其实可以轻松挣脱开,但他朝着易凌走开的方向望了望,注意到易凌已经察觉到自己没跟过去即将就要回头——苍羽便一点也不带挣扎地做出被制服的样子。
而林晟还以为是苍羽太弱,和他心里想的一样,这些天过去也没长进多少。他唇角微弯,扬起手,又狠狠落下。
随着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苍羽的脸被他扇得向一旁侧了过去,并迅速地浮现了一片红。
林晟这一巴掌用力可不小,苍羽微微蹙眉,将嘴里涌起的那股腥甜味吐出去,转头重新看向林晟,讥笑一声:“林公子在修真界待了这么久,怎么手段仍像个莽夫?”
林晟又被他这话激起了怒意,他当即想再度抬手扇过去,而忽然手腕被人握住,紧接着便感觉到自己腹部被人狠狠踹了一脚,整个人飞了出去。
林晟吃力的爬起来,等看清了来人,不可置信:“易凌?不、不对,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易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眸看向按住苍羽的二人:“林晟,我是不是警告过你,再对他动手……你的下场只会更惨?”
那二人浑身一颤,当即丢下苍羽溜没影了,根本顾不上林晟。
“那、那又怎样!”林晟还在嘴硬,“你还能有本事杀了我吗?我要是死在你们凌霄宫的地盘上,你们也不好交代吧?我皇兄知道此事,也不会放过你的!”
易凌把苍羽扶起来,替他擦了擦嘴角的血:“你这么多功夫都白学了?非要挨巴掌?这么喜欢被扇,那还不如让我扇着解气。”
林晟:“……你竟然敢不理我?”
易凌横了他一眼:“你?哦,你说我杀不了你,当然,我也懒得动手。我本不想与你计较从前的事,现在你倒是提醒我了。当年你把我养的一直小雀鸟害得淹死,如今又总是针对我的徒弟,新仇旧怨一起算,只是杀了你还不够还的。至于你说的,你皇兄不会放过我……呵,恐怕林煜玄就算知道你死在我手里,也懒得跟我说这些,你真觉得你自己的命很重要?”
“……你!”这句话恰恰戳中了林晟的痛处,他也知道易凌这人不能用常理来看,更别说……他现在已经是炼虚境的修士,只要他想,林晟还不是会随时被他了结性命。
林晟也知道自己没什么筹码能确保在易凌手底下活下来,他现在说的这些话也只是死要面子罢了。
易凌道:“金茗宴快开始了,我不想和你在此生出事端,你要是对苍羽不服气,大可以选择在比试上赢过他。不过你没有机会与我比试了,如今我的身份是苍羽的师尊,也只是来陪他来这金茗宴的。”
说罢,他一拂袖,一阵冷冽的冰灵力刮过,林晟脸上一痛,摸上去触及到一片温热。
……没想到,易凌随手扬起的灵力都足以伤到他了。
林晟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究竟惹到了什么人,颤抖着指尖看着自己手上沾的那片血迹,等他再次抬头时,面前的易凌和苍羽也早就离开了。
……
“你一次两次都要用这种招数吗?”易凌冷声质问苍羽,“那是不是以后每次我稍有不悦,你都要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的来求我原谅你?”
“我不是……”苍羽无力地辩解着,“萧寒,这次真是碰巧遇到他而已,我、我这次有想跟你好好说的……”
易凌被气得笑了一声:“是吗。嗯,那我问你,如果我没看见呢?或者我假装没看见呢?你准备被他活活打死?”
苍羽一阵心虚:“……”
易凌扶额深深叹了口气。
“以后不许再这么做了。你也真是……难道不觉得疼么?就连我也从未这么罚过你,别每次看见这个招数有用就一直用。”
易凌当然心疼,但他也不好意思直说……也是怕苍羽听见之后就觉得这种苦肉计更好用了。
苍羽点了点头,乖巧道:“我明白了。”
……希望苍羽是真明白了。
“罢了,先不管这些,你且跟我来,”易凌一边说着,一边拉着苍羽的手走进了前方的一座塔楼里,“奇物楼内正巧要办一次展会,据我所知,应当会像往年一样展出十件宝物,价高者得。灵石我们不会缺,你且看看有没有能在比试里用上的。”
苍羽已经习惯了易凌花灵石从不手软这点:“啊?这、金茗宴上的比试竟然……还可以用宝物吗?”
“你们两位男子……是一起的?”在塔楼前看守的修士接过易凌的令牌,仔细看了看,面色大惊,“啊、易长老?!您怎么会来此地,还带着……”
他目光挪到苍羽身上,打量了几番,嘴里憋着什么话没敢说出去,转身为他们二人推开了门。
易凌不甚在意这些,他领着苍羽到二楼雅座坐下:“自然可以用。这比试,比的就是修士在各个方面的能力,而不是仅仅只是修为或者对自身习得的法术掌握,往年也不乏有人通过一些歪门邪道夺得高位的……不过我不提倡这个。这些宝物也只是用来辅助,比如在短时间内会提升你的修为,或者改变你的灵力属性,但并不意味着这些宝物可以被用在偷袭暗害上。”
“那萧寒你当年有用过宝物么?”
易凌:“没有必要。仅凭我的剑法就能赢过的比试,我何必要浪费灵石。”
……这话的确有些狂妄了。但一想到这是易凌说的,好像很合理。
“那我觉得我似乎也用不到,”苍羽说,“既然师尊是凭自己的本事,那我也想——”
易凌:“不是叫你不要轻敌么?当时我的水平早就不是那些毛头小子能比过的,你又能保证赢过几人?既然能用宝物,那便物尽其用,总比那些想要却得不到的人好。”
不多时,楼下的台上走来一人,他站在遮盖住的展台旁,道:“诸位修士,辛苦各位来此参加我们奇物楼的展会。在下名为姜则,这次展会由我来为诸位介绍宝物。规则想必大家都清楚,不过我还是再解释几句。今日,共用十件宝物,每个宝物我们会限制在半柱香的时间,价高者得。若在一人出价后落锤三声内无人加价,那宝物便会属于那位出价之人,希望诸位都能拿到自己心仪之物。”
易凌沉默地看向展台,眸色微沉。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十件宝物之中似乎有种东西很熟悉,就像……他当时看见那件梅花颈饰一样。难道这又是一件与上神有关的东西吗?
——正因如此,他带苍羽来此也是有自己的私心。
梅花颈饰让他恢复了一些记忆,这件新的物件或许也能让他想起什么。
不论如何,就算苍羽不要,易凌也会把那件东西拍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