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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亲手撕碎白莲花

    第41章 “刚才是谁的电话?”


    “怎么了?”倪真真问, 她睡得并不踏实,许天洲起来时便感觉到了。


    许天洲听到声音挂了电话,打开阳台的门。


    早春的夜还残留着冬日的凉意, 特别是在阳台上,和室外没什么两样。许天洲怕吵醒她,起来得很急, 也没有多加一件衣服。


    此刻的他也不觉得冷, 思绪在电话内容和会不会被倪真真发现之间来回变换, 好像沸腾的水, 恣意翻涌。


    他重新关上阳台的门,缓缓走过来。


    好在倪真真没有开灯,他不用在这个时候分出心神顾及表情, 但倪真真还是察觉到了一些不同。


    尚未息屏的手机发出一束斑斓的亮光, 照在许天洲的身上,平添了几分奇异的陌生。


    他在她面前停下,手机放了下去,熟悉的许天洲又回来了。


    倪真真说:“还以为你疼得受不了。”


    “是有一点。”许天洲伸出受伤的胳膊, 戏谑道,“你吹一下就不疼了。”


    倪真真怔了怔, 好像不敢相信他会玩这种小孩子的把戏, 然而不管什么时候, 她都没办法对他说出“不行”, 哪怕是十足幼稚的行为。


    因为担心伤口感染, 倪真真象征性地吹了一下, 然后抬起头, 促狭又无奈地说:“行了吧?”


    “嗯。”许天洲发出一个鼻音, 像是心满意足, 又像是如释重负。


    他当然不是为了让她吹一下,他只是不想让她对刚才的电话产生过多的好奇,故意找个由头岔开话题。


    许天洲也不知道这一招是否有用,但他求来的那一口气确实带来一些出人意料的效果,他不只伤口上的灼烧感不见了,心头的失落好像也在她弯起眉眼的同时一并吹散了。


    两人回到卧室,许天洲刚在床上躺下就听到倪真真和着哈欠的声音,“刚才是谁的电话?”


    许天洲身为米粉店店长,是店员们的上司,也像他们的家长,店员生病了,失恋了都会找他。


    许天洲枕着一条手臂,看着天花板,面对倪真真的提问,自然而然地说道:“一个男的,说我炒期货亏了三个亿。”


    “什么?”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一点也不像在说笑话,但倪真真还是在一霎的惊愕后笑得前仰后合,“现在电话诈骗这么浮夸吗?这样说会有人信吗?”


    “谁知道呢。”许天洲笑了一声,不自觉地透露出几分悲凉。


    一下亏掉一架飞机,许天洲不是没有感觉,只是以他的身份,并不适合在电话里表现出过多情绪。


    在倪真真面前也不能。


    他揉了揉她的头顶,说:“睡吧。”


    金租公司的揭牌仪式如期举行,三个业务部门虽然没能在项目数量上分出高下,但是飞机租赁事业部还是凭借信达这个人人争抢的优质客户略微胜出一筹。


    仪式结束,与会人员在酒店用餐,贵宾们被安排在里面的黄河厅,其他工作人员在大厅就坐。苏汶锦的助理也在,他笑说和倪真真是老熟人,很自然地坐在了她的旁边。


    饭吃到一半,有人叫了一声,“苏总。”


    倪真真回头,果然看到苏汶锦过来了。


    他和众人一样,西装领带,衣冠楚楚,也正是因为一样,才在一众人中更显玉树临风。


    苏汶锦在她和助理之间的空隙停下,顺势将手搭在倪真真身后的椅背上,眼中笑意浮动,分不出真假,“还是你们的菜好,里面的菜只是看着好看,吃起来实在不怎么样。”


    有人说苏总山珍海味吃惯了,所以才不觉得好。


    有人提议给苏总加双筷子,“就在这里吃吧,别回去了。”


    苏汶锦居然表示赞同,“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环视一周,最后将目光停留在身侧的人身上,似笑非笑,“就是不知道你们欢迎不欢迎。”


    有人高喊:“当然欢迎。”


    大家笑作一团,事实上并没有人把苏汶锦的话当真。


    后来又有人提议合影,苏汶锦欣然应允。


    聊了几句后,苏汶锦准备回去了,如果没有估计错误,现在就是收网的时候。


    返回包间时会路过一个水池,如波浪一般的水流沿着玻璃幕墙从天而降,池中白雾缥缈,宛如仙境。


    苏汶锦停下脚步,假装被躲在睡莲下的游鱼吸引。


    很快,在潺潺的流水声中,有人喊了一声,“苏总。”


    原本稳操胜券的人猛然怔住。


    红白锦鲤依旧躲在睡莲下不问世事,苏汶锦却有了一瞬的怔忡,因为这个声音实在不该出现在这里。


    那个人已经过来了,带着那个只会出现在记忆里的声音。


    “苏总,谢谢你。”倪真真听同事说,苏汶锦在李享宴请他的饭局上对她的工作能力大加赞誉。


    同事不无艳羡地说:“你可是被苏总看重的人,Richer还敢给你穿小鞋?”


    倪真真本来是不信的,毕竟像苏汶锦这样的人,每天的事情千头万绪,怎么可能会分神关注她这样的小角色,关键是他们也没什么交集,他从哪儿看出来她工作能力不错的?


    倪真真坚定地认为,苏汶锦多半是在说客套话,但是出乎意料,李享的态度真的改变了很多。


    不管苏汶锦是有意还是无心,她既然从他那里得到了恩惠,就应该向他表示一下感谢。


    “你是……”苏汶锦凝视着她,暗哑的声音轻而易举地泄露了他的心绪。


    有无措,有不解,但更多的是震惊。


    眼前的人会是她吗?


    然而倪真真丝毫未觉,她还在想着另一件事。


    苏汶锦的反应验证了她的猜测,他确实不知道她是谁,那些话也只能是随口一说。


    “我是飞机租赁事业部的Flora,之前一直在信达……”


    “我知道。”苏汶锦打断她,其实连他自己都很意外,他竟然还能在这种情况下不动声色地用一个不存在的事实向她求证,“Richer和我说过,你的中文名是……”


    “倪真真。”


    “不好意思,我没听清。”


    “我姓倪,叫倪真真。”倪真真又说了一遍,用更大的声音,更清晰的吐字,更缓慢的语速,让苏汶锦仅剩的一点侥幸灰飞烟灭。


    苏汶锦伸出手,像初次见面那样,“你好。”


    这让倪真真十分意外,要知道这只手刚刚握过政府和总行的各级领导,她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实在不需要他这么隆重地对待。


    不过她还是在愣了一瞬后伸出手,只是两只手并没有握上,因为苏汶锦在她伸出手的同时又把手收了回去。


    倪真真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苏汶锦表情未变,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也只是看着她,就好像她的脸上有什么脏东西,但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


    倪真真的感觉没有错。


    苏汶锦有太多的话想说,他甚至不用怎么组织语言,那些曾经在心里问过无数遍的问题便可脱口而出。


    他想问她,你过得好吗?你知道你的枕边人一直在骗你吗?你会后悔和他在一起吗?


    可是他什么都不能说。


    倪真真向他投去探寻的目光,片刻后,苏汶锦果真开口道:“你还有事吗?”


    “……”倪真真尴尬极了,她还真是自作多情。


    倪真真羞愧得无地自容,她抚弄了一下耳旁的头发,怯声道:“没有了。”


    “嗯。”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奇怪的是,苏汶锦好像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倪真真只得说:“那我先回去了。”


    “好。”苏汶锦说完,还是没有动。


    倪真真也顾不上什么职场礼仪,她在苏汶锦的注视下转身离开。回去的路上,倪真真碰到苏汶锦的助理,她向对方点头致意。


    助理也向她点了点头,然后快步来到苏汶锦面前。


    他已然换了一个姿势,不再如苍松自信挺拔,而是靠在一旁的栏杆上。


    “苏总。”助理说,“刚才刚好和她坐在一起,顺便问了一些事。”


    见苏汶锦没有什么表示,助理继续说下去,无非是从倪真真那里套出的个人信息,诸如星座年龄,哪里生人,本科学校之类的,当然,还有最重要的。


    “她结婚了,对方是她的高中同学,目前在汇景中心地下一层的米粉店工作。”


    “……”苏汶锦终于有了一点反应,竟然是一个笑。


    老天是有多恨他,好像生怕死灰复燃,所以在极短的时间里,又让一个巨浪拍下来,一点火星都不留。


    “苏总……”他罕见地表现出不该有的颓唐,不免让助理有些担心。


    苏汶锦抬了抬下巴,“你去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他重新将目光放向对面的水池,池水不深,却好像能将人溺毙。


    苏汶锦不相信这个世界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天上的月和水里的影重叠在一起,让原本打算捞月的他终于意识到,所有的期盼不过是一场空。


    其实应该庆幸吧,还好发现得及时,不然……


    第二天上午,许天洲因为要给烫伤的地方换药,不得不晚来了一会儿。


    苏汶锦也没找其他事情做,只是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出神,直到秘书出声提醒,他才知道许天洲来了。


    苏汶锦收起手机,站起身。


    许天洲略微点了点头,他一边接过秘书递来的文件,一边饶有兴味地问:“你们见过了?”


    苏汶锦有些恍惚,他分明想到了一个人,但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你是说……”


    “她给我看了你们的合影。”许天洲现在想起倪真真傻里傻气的样子都觉得好笑,她甚至没等到用餐结束就给他打了电话,绘声绘色地描述见到苏汶锦时的情景。


    他明明很吃味,还要假装捧场地说“真的吗”“太好了”“快给我看看”。


    “拍得不错。”许天洲赞赏道。


    “……”苏汶锦垂下眼眸,声音低沉,“我一开始也不知道是她。”


    “现在知道也不晚。”许天洲意味不明地说道。


    他翻了一页文件,像是想到了什么,抬头向苏汶锦看过去,眼光中多了几许警告的意味,“对了,你……”


    苏汶锦知道他在顾虑什么,连忙说:“您放心,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其实……”许天洲仰起头,像正在爬山的人想要看一看还有多远。可惜前路尽数被云雾遮去,半晌后,他摇头苦笑,“算了……”


    信达在原油套期保值业务上出现亏损的事情很快传到了许母耳朵里,听说许母回来了,高管们如临大敌。


    没想到许母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受国际局势影响,原油大跌,几家头部航空公司都失了手,最多的亏了几十亿。说起来,幸好许天洲及时制止了部分高管想要投机的念头,严格控制投入资金比例,这才没有出现更大的亏损。况且年轻人嘛,尝试一下失败,吸取一些教训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她真正在意的是,许天洲竟然结婚了。


    第42章 “我们要个孩子吧。”


    许母痛心疾首:“做生意有赚有赔很正常, 我就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偷偷结婚?”


    “我怎么是偷偷结婚?”许天洲并不认同她的说法,他将双腿交叠, 平淡的语气彰显出几分大义凛然,“我在中国大使馆做过认证。”


    他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 许母更加怒不可遏。


    他们在境外领取的结婚证虽然也受法律保护, 但还算留有余地, 可是一旦有了中国使领馆的认证就和在国内领取的婚姻登记证书没有任何区别。


    这正是她最不能容忍的, 怎么可以有人什么都不做,仅凭一张纸就获得了分割财产的权利。


    他不知会他们一声就结了婚,让他们在财产问题上毫无准备, 公司的股权, 由此产生的收益,哪怕只是零头也是一个天文数字。


    “你太让我失望了。”许母悲痛欲绝。


    他们白手起家创立这家公司,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 后来好不容易有了一点起色,又怕许天洲会学坏。


    他们见过太多暴富的神话, 也见过太多急速陨落的惨剧, 稍有一点钱就买跑车, 玩女人, 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自己有钱了, 结果呢, 要么被人盯上带去赌钱, 一夕之间输光所有家产, 要么把行业的急速成长当成个人能力的体现, 自以为是,胡乱投资,没多久就以破产告终。


    成年人都会在突如其来的金钱面前迷失自我,更别说尚未成年的许天洲。


    他们不希望许天洲变成他们见过的那些小孩,学习成绩一塌糊涂,吃喝玩乐却样样精通,反正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得一切,不努力也可以过上旁人无法企及的生活。


    为了让许天洲像从前那样全力以赴,他们有意向他隐瞒了家里的情况,像无数进城打工的夫妻那样清贫度日,唯一不同的是送他去了国际学校,在冠以“贫困生”名头的前提下。


    后来的事情也确实如他们所愿,许天洲不只成绩出色,对钱财名利也十分淡然。


    当许天洲提出不在台前直接掌管公司而是在幕后操控时,他们不但没有丝毫质疑,反而十分赞许。


    当时的许母热泪盈眶,她想起那些明明有自己的房子却要住地下车库的日子,伏在许父的肩上泣不成声。


    还好,她的一片苦心没有白费。


    许母一直以为许天洲再不需要他们操心,没想到他会在婚姻上出问题。


    许母道:“我们也不是非要你找个门当户对的,但也不能找个这样的吧?你知不知道她父母是什么人?开个皮包公司,打肿脸充胖子,简直就是个笑话。”


    许母一脸嫌弃,好像多说一句都会脏了她的嘴,“趁现在没什么人知道,赶紧离婚。”


    “不可能。”许天洲断然拒绝。


    “为什么?”许母盯着他看了一阵,冷声道,“没玩够?”


    许天洲倏地皱眉,那个“玩”字深深地刺痛了他,虽然他没有资格反驳什么。


    许母继续道:“不管你说什么,我都是一个态度,马上离婚。”


    许天洲也不想和她多费口舌,他只回了一句,“她怀孕了。”


    “……”许母在短暂的惊愕后笑了一声,“我就说嘛。”


    她的表情并没有因为那声笑而有丝毫放松,反而多了几分狠厉,仿佛早已将那个人的心理洞察得一干二净,“她知道自己分财产不一定有胜算,所以生个孩子来要抚养费?”


    许天洲的眉头皱得更深,语气却十分平常,“她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你不会觉得她和你结婚是因为爱你吧?”


    从进门开始便紧握着的拳头在这一刻彻底松开,他曾经无数次尝试攥紧的东西随之落在了脚边。


    许天洲站起身,唇畔露出一个浅笑,和他在开会时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没什么两样。


    “怎么?您是觉得我不配吗?”


    反正在父母眼中,他永远都是最差劲的,考了第一名也只是“一般般”,受了同学欺负也只是“是不是你做错什么了,不然他怎么不欺负别人”。像他这样毫无优点的人怎么会让人心生爱慕,如果有人愿意和他结婚,那也一定是另有所图。


    许天洲招呼也不打,径直向门口走去,许母气急败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去哪儿?”


    “回家。”


    出了那个多少人为之神往的住宅区,许天洲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对于这里,他并不陌生,但那份熟悉也仅局限在地平线之下,因为他曾在地下车库住过一段时间。


    在那段凄风苦雨的日子里,唯一给过他一点温暖的人正在等他回家。


    听到敲门声,倪真真立刻放下浇花的水瓶过来开门。


    许天洲站在门外,楼道里昏暗无光,他的眼睛同样晦暗。


    倪真真还没来得及把那句“你怎么没带钥匙”说完,嘴便被堵住了。她感觉到了他的不同寻常,在想要询问的同时被他早已绕到她身后的手抱得更紧。


    这个堪称急切的吻从玄关延续到客厅,从唇齿蔓延到脖颈,倪真真在许天洲毫无章法又极尽温柔的亲吻中不断后退,最后被按在桌子上,像极了第一次告白时的情景。


    他太知道如何取悦她,以至于她近乎本能地回应着。


    桌子上的水瓶在摇晃了两下后跌落在地,也许发出了声音,也许没有,因为倪真真的耳边早已被一片犹如暴风般的凌乱的呼吸占据,仅有的一丝清明也停留在他游走在肌肤的手指上,仿佛遇到烈火的干柴,所过之处尽是滔天火焰。


    她渐渐沦陷在他突如其来的缠绵里,直到耳边响起许天洲近乎于乞求的声音,“我们要个孩子吧。”


    “……”倪真真瞬间清醒过来,她微微喘着气,声音低无可低,“不可以,当初面试时要求五年内不能生育。”


    许天洲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些许烦躁,他克制住想让她“换个工作”的冲动,毕竟只有他知道,她能走到这一步有多么不易。


    “那就买房。”他像即将溺水的人,急切地想要找到一点安全感。


    “我怕首付不够。”


    “没关系,远一点的,小一点的,再不行就借钱。”许天洲再度吻她,是一个没有任何欲念的亲吻。


    他埋首在她的颈间,一边用力汲取她身上的气息,一边说着一个随口编造的理由,“我就是怕再等下去,说不定又要涨。”


    似乎是觉得许天洲说的有道理,倪真真马上开始搜集资料准备看房。


    周六上午,两人驱车向郊区驶去,半个小时后,人影高楼通通不见了踪影,留下的只有树木和荒地。他们七拐八拐,来到一个价格洼地,不通地铁,没有配套,房价相对便宜。


    中介领着他们看了几个房子,在去另一个小区的路上,倪真真忽然指着一栋楼说:“快看,那边的房子有半圆形的阳台!”


    中介说:“那边可是大户型,80平呢。”


    倪真真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许天洲问:“可以去看看吗?”


    中介没有直接拒绝,而是有些不耐烦地说:“钥匙不在我这儿,你们确定要看吗,我联系一下我同事。”


    倪真真连忙说:“不用了。”他们根本买不起,何必让人家白跑一趟。


    到了小区外面,中介用手一指对面,“看到没,那边就是森林公园,里面有健身步道,夏天的时候吃完饭过来遛个弯,多好。”


    倪真真抬头一看,果然看到一片笔直的杨树,只是在那些杨树中间,稀稀拉拉地夹杂着几个小土包,就像……


    “那些不会是坟吧?”


    中介并不答话,仿佛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自顾自地说道:“我们现在去的这个小区建于2002年……”


    倪真真向许天洲看去,两人视线相接,不由得会心一笑,原来价格便宜还有这个原因。


    他们很快定了一个四十平米的一居室,房龄新,有电梯,就是朝向不好,但胜在便宜。之后便是见房主,谈价格,签合同,速度快得不可思议,连中介都称赞两人爽快,“还看不看那个八十平的?我带你们看看?”


    倪真真连连摆手:“不用了。”


    只是一套房子的首付就掏干了两人的积蓄,最要命的是他们竟然完全忘了买房还要交税,最后不得不借了一笔钱,等发了工资再还回去。


    正式交房的那天是一个大风天,漫天的黄沙拍在脸上,倪真真一点也不觉得脏,只觉得好像被幸福包围了。


    进门的那一刻,倪真真热泪盈眶,她抱着许天洲激动地说,“好棒啊,我们有家了。”


    其实一点也不棒,房子朝北,有些地方发霉了,前业主又把水龙头、门把手、吊灯之类的东西全部拆走了,另外又留了一些垃圾,放眼望去,简直可以用“千疮百孔”来形容。


    但是倪真真依旧说:“我们快点搬过来吧,可以省一点房租。”


    看着倪真真雀跃的样子,许天洲感到喉咙发紧,那种感觉极其陌生,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他低下头,很快又抬起来,说了一声,“好。”


    第43章 “我们离婚吧。”


    回去的路上, 倪真真看到同事发在朋友圈里的照片,惊讶道:“我同事也买房了。”


    “买的哪儿?”


    倪真真也很好奇,怎么没听同事提起过, 不然还可以交流一下各处楼盘,说不定还能做邻居。


    这一段路坑坑洼洼的,不时有渣土车呼啸而过, 荡起一片烟尘。


    倪真真在颠簸中小心翼翼地点开那张照片, 放大后一字一顿, “丽兰花园。”


    许天洲脱口道:“别墅?”


    “你居然知道?”


    许天洲笑而不语。


    前两天说起买房, 苏汶锦立即问他是不是要买丽兰花园。


    “那是什么?”许天洲问。


    “别墅,独栋带花园,有温泉入户, 另外配了高尔夫球场和马术俱乐部, 很多人都在买。”


    “听上去不错。”


    苏汶锦还以为他有兴趣,正想和他多说一些,没想到许天洲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我买不起。”


    苏汶锦笑道:“你还买不起?你那么有钱。”苏汶锦只当他在开玩笑。


    许天洲也没有解释是他父母有钱, 不是他有钱。


    他只是向苏汶锦阐释了自己的规划,一个是火箭运输项目关系到公司的前途命运, 一定要坚持贯彻下去, 另一个是米粉店的人员不能动, 除非他们自己离开。


    苏汶锦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说这个。他在一霎的讶异后调侃道:“说句不该说的, 你这样很像在……”


    “交代后事?”许天洲淡淡一笑, “这叫有备无患。”


    他的确是在交代后事, 只不过他即将面对的不是死亡, 而是新的开始。


    他有了新家, 一个只有四十平的小窝, 和正在热卖的独栋别墅有着天壤之别。


    红灯过后,车子驶向一条笔直而宽阔的大道,道路两旁绿树成荫,中间花坛里盛开着紫色小花,这应该是这个城市最美的季节,经过精心设计的别墅区只会更加引人入胜。


    许天洲问:“会羡慕吗?”她的同事买了别墅。


    “有一点点。”倪真真实话实说。


    她想买钢琴,想养一只金毛,想装一间满墙都是书架的书房,还要给孩子留一间有滑梯、秋千和树屋的游戏室,就像她小时候那样,可惜这些东西和四十平的空间并不相配。


    但这只是暂时的。


    “我算了一下,以我们现在赚钱的速度,到了四十岁就能换一百平的房子,等退休后把房子一卖,换个房价便宜的城市生活,买一栋带花园的别墅也不是不可能。”倪真真信心满满,“这还没把涨工资算进去,不然的话说不定还能提早实现。”


    许天洲低笑一阵,“你倒是想的挺远。”


    “嘿嘿。”倪真真傻傻地笑着。


    其实还有一句话她没有说,最重要的是他们在一起,不然再大的房子也只是房子,不是家。


    许天洲表面上无波无澜,内心却早已和外面蓬勃的万物融为一体,无限惬意柔软了他的坚定,也坚定了他的柔软。


    原来她的计划里不只有他,还有他们的一生。


    在等红灯的时候,倪真真注意到旁边那辆车上载着一只狗,正是她梦想中的金毛。金毛吐着舌头,从半开的窗户上露出头,像她看着自己那样回望着她。


    倪真真刚想叫许天洲来看,她放在膝上的手忽地被攥住了。


    “怎么了?”


    许天洲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着一个影响他一生的决定,“我想换个工作。”


    倪真真颇为意外,“为什么?米粉店不好吗?”


    “有点厌倦了,想换个环境。”他转过头,摸了摸她的头顶,像在开玩笑,也像在许下一个诺言,“也为了早点买别墅。”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像不知疲倦的燕子,一有空就往返在出租屋和新家之间,搬东西、打扫卫生,安装吊灯和水龙头。


    为了省钱,所有事情都要自己做。


    当倪真真听到许天洲说连安装吊灯都要自己做时,她立即向他投去怀疑的眼神,“你行吗?”


    省钱要紧,命更要紧。


    许天洲不以为然,“这有什么?”


    他站在从物业那里借来的梯子上,一边接线,一边指挥倪真真递工具或是控制电表箱的开关。


    倪真真像是被委以重任的小兵,谨小慎微又无所适从,每次开关前都要确认好几遍。


    她生怕许天洲会出事,自始至终提心吊胆,许天洲倒是十分从容淡定,动作干净利落,指令清晰沉稳,明明也是第一次,却像极了老手。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倪真真按下吊灯开关。


    吊灯亮起的那一刻,倪真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哇,你也太厉害了吧!”


    许天洲俯视着她,目光似有几分得意,“你也太小看我了。”


    后来安装水龙头时颇费了一些周折,但在许天洲的不懈努力下,总算弄好了。


    新家的装修到此为止。


    倪真真不是没有想象过新家的样子,她甚至保存了不少装修图片,不过短时间内是派不上用场了,他们没钱装修,也没钱买家具,很长一段时间要睡在地板上。


    倪真真把这叫日式主题房。


    他们定好了正式搬家的日子,还开玩笑说要在那天举办一个盛大的开灶仪式。


    “在新家的第一顿饭吃什么?”倪真真问。


    “火锅吧。”


    “好啊,红红火火。”


    倪真真整日沉浸在要搬家的喜悦里,和同事上车时还在和房东沟通退租的细节。


    这辆车隶属于某网约车公司,司机身着正装,按照流程向她们确认信息。


    “没错。”同事回了一句。


    与此同时,倪真真抬起头,眼中充盈着滔天巨浪,她颤声喊了一句,“爸……”


    “爸?”同事惊讶不已,半晌后才惊觉自己这声“爸”喊得不伦不类,她看向倪真真,小声问:“真是你爸?”


    倪真真点头。


    司机却说:“你认错人了。”


    声音冰冷到绝情。


    泪水奔涌而下,倪真真的视线一片模糊,然而即便她瞎了,她也能从声音认出,这个人就是他的父亲。


    她怎么可能会认错?


    小时候,她闹着要爬山,爬上去又走不动了,爸爸也不怪她,一口气把她背了下来。


    到了山下,爸爸笑着说,“还好你年纪小,再过几年我就背不动了。”


    倪真真说:“那就我来背爸爸。”


    从那天起,父亲的背影就深刻地印在了她的心里,即便时光流转,父亲有了皱纹,又多了白发,她也不可能会认错。


    只是为什么?


    父亲为什么会来开网约车?


    昔日一别,倪真真没想到他们会在这种情况下重逢,父亲居然成了一名网约车公司的专职司机。


    倪真真又喊了一声,这一次,她的声音比磐石还要坚定,“爸。”


    和倪真真不同,倪父无数次幻想过下一位乘客也许就是自己的女儿,但他早已想好了应对的办法,那就是假装不认识。


    毕竟他们已经断绝关系。


    这是倪父这一生中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他这一生值得说的事情有很多,比如早年间做过机票代理生意,鼎盛时在全市开设了二十多家售票处,也曾是航空公司区域负责人的座上宾。


    他自以为能为女儿提供衣食无忧的生活,让她永远幸福快乐下去。


    然而遗憾的是,随着互联网经济来临,他不只没能顺应时代及时转型,还错误地将业绩下滑归咎为营销不够,从而孤注一掷加大广告投入,结果不但没能把生意救回来,还加速了资金链断裂,最后只能把房子卖掉付了店面租金和员工工资。


    生意失败后,他们夫妻也想过离开。


    他们用商量的口吻和倪真真说:“我们要搬家了。”


    “搬到哪儿?”尚在上小学的倪真真完全没有意识到家里发生了重大变故,还在为接下来的话剧表演做准备。


    “很远的地方。”


    “那……上学怎么办?”


    两人沉默良久,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以要换个学校。”


    “什么?”倪真真立刻哭得死去活来,“那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了他们了?”


    她舍不得学校的老师,也舍不得从小玩到大的伙伴,他们才约好了暑假一起坐邮轮旅行,她怎么能失约?


    “能不能不走。”倪真真哭着求父母,“我以后再也不吃巧克力了……”


    倪真真的父母不忍看孩子伤心,更不愿耽误孩子的前程。


    如果转学到公立学校,能不能适应是一回事,高考与留学的难度也不是一个量级。毕竟能够申请美本前五十的人并不一定能在高考中进入世界排名同等水平的大学。况且留学带来的阅历见识也是不一样的。


    自此,倪父打定主意。


    他不再提搬家的事,而是一面小心计算着手里的钱,间或做点投资,一面利用从前积累的人脉做点牵线搭桥的事情。


    他开了一家只有一个人的咨询公司,白天接送孩子上下学,晚上混迹在各种饭局,见缝插针赚点好处费。


    这个生意并不好做,完全属于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有时候好不容易做成一笔,还要面临黑吃黑的风险。


    有一次,他才把收到的“咨询费”给女儿交了学费,客户却找上门来。原来本不相识的双方如今打得火热,客户认为他什么也没干就白拿钱,非要他把钱退出来。


    倪父没办法,只能把当时住的房子抵押了,这才退了一部分钱。


    他为了获得客户的信任,不得不维持着表面奢靡的生活,再加上女儿出国后开销大增,倪父被逼无奈,只得借钱度日,结果债务越积越高,以至于当倪真真说自己和男朋友在国外领了结婚证时,他们的第一反应是,刚好可以以此为借口和她断绝关系。


    倪真真走后,他们也离开了原来住的地方,这也让债主们彻底认清了倪父是伪富豪的事实。


    为了躲债,他们夫妻时常搬家,倪真真看到的新家是一间位于农村的平房,房间十分简陋,有些地方甚至露着红砖,房间里没有厨房也没有厕所,仅仅是足够容身而已。


    她进门时,倪母正在一盏昏暗的台灯下做代理记账,她仿佛惊弓之鸟,见到有人来了,下意识想要找地方躲避。


    更为诡异的一幕是,对面的窗户上挂着一床棉被。


    “那是为了不让讨债的人发现房间里有人。”倪父面无表情地解释。


    即便是这样简陋的居住环境,倪真真惊讶地发现,房间里居然放着一台包装好的钢琴。


    “为什么不卖掉?”


    “这是你的东西。”倪真真的母亲说,“我们怎么可能卖掉。”


    不只是钢琴,另外还有她在大小比赛中获得的证书、奖杯,曾经陪伴过她的各种毛绒玩具,以及留有笔记的教材书籍,所有这些东西都好好地留着,在他们夫妻朝不保夕的时候。


    倪真真再也按捺不住,她却顾不上大哭一场。


    她拿出手机,给许天洲打了一个电话,“我们离婚吧。”


    第44章 “我们一起还。”


    接到电话时, 许天洲正在米粉店。


    店里人声鼎沸,每张桌子都冒着热气,一团团白雾像奋力向上的小鱼, 最终汇聚在天花板上,悄悄为店里装饰用的红灯笼染上了温暖的颜色。


    许天洲接起电话,耳边是店内顾客们的说笑声, 他要很仔细才能听清对方说了什么。


    “我们离婚吧。”


    说笑声不见了, 电话那边的人也不见了。


    倪真真没有说为什么, 很快挂断了电话。


    周围安静得可怕, 有山峦涌动的声音由远及近,像极了野兽的悲鸣。


    许天洲不是没想过有这么一天,但是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


    他才决定放弃大学毕业时父母赋予他的新身份, 从此以后只做倪真真眼里的许天洲, 和她一起走完后半生,而她却说,“我们离婚吧。”


    许天洲放下手机,继续给外卖打包, 那些凭着本能的动作娴熟流畅,但还是被店员发现了端倪。


    “店长, 你好像没有放餐具。”


    许天洲顾不上检查, 他把外卖交给店员, 又嘱咐了几句诸如打烊后仔细打扫卫生, 明天有人检查之类的琐碎事情, 拿了车钥匙离开米粉店。


    现在正是晚高峰, 车辆行驶速度缓慢, 每次踩下刹车不只让车猛地顿住, 心好似也跟着停了停。


    许天洲心急如焚, 律师又打来电话想要和他核对一些细节。许天洲推说在开车,对方识趣地说“有时间再聊”。


    回到租住的小区,许天洲停好车后立即往楼上走,他甚至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忘了锁车。


    许天洲在上楼时恰巧遇到邻居带着孩子去散步。小朋友站在最高的地方,在家长的指挥下学着下楼梯。


    小朋友穿着白色上衣,红色波点裙子,头上戴着一个小兔子抱着胡萝卜的发卡。她似乎有些害怕,几次伸腿又缩了回去。


    小朋友的爸爸妈妈站在下面,在保护她的同时又是鼓励又是拍手,直到小朋友顺利迈出第一步。


    “你好棒啊!”两人激动不已,抱着小朋友亲了又亲,许久后才发现等在一旁的许天洲。


    他们连忙抱着小朋友让到一边,说了声“不好意思”。


    “没关系。”许天洲点点头,快步从旁边走过,在即将转弯时又转头看了一眼,“小朋友多大了?”


    “一岁半。”两人骄傲地说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


    “很可爱。”


    许天洲继续上楼,他不是一个喜欢幻想的人,但此刻的他忍不住想,如果他们在结婚后就要孩子,现在也应该有这么大了。她会不会也像小企鹅似的摇摇晃晃地扑在他的怀里,叫他们“爸爸妈妈”。


    许天洲回到出租屋,房间里一片寂静,他找了一圈没看到人,拿出手机给倪真真打电话。


    电话被挂掉了,他接着打,挂掉、再打……


    这是许天洲从来不会做的事情,因为他坚持认为,如果对方不接电话一定是因为有事,一直打又有什么用。


    现在的他依旧这么认为,只是身体好像分裂成了另外一个人,偏执地重复着这个动作,也不管会不会有结果。


    电话终于接通了。


    “你在哪儿?”


    和许天洲的急切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倪真真声音平静,“我在楼下,马上上去。”


    外面有脚步声响起,倪真真推门进来。她一如往常,穿着职业装,带着一身疲惫,只是没能笑着说出那句“我回来了。”


    倪真真的眼睛有点红,像是刚刚哭过。她进门前特意往后面看了看,确认没有人跟着才关上门。


    她没有换鞋,而是把行李箱摊在地上,开始往里面装东西。


    大部分物品被搬到新家,这里只留了一些生活必需品,她冲进洗手间拿洗漱用品,只捡只有自己会用的那些拿。


    倪真真:“我查过了,我们在国外领的结婚证,离婚的话必须走诉讼程序,只要不去国外使用,调解书和判决书具有同等效力,如果走调解的话,应该会很快。”


    倪真真从洗手间出来,手上拿着东西,她停在许天洲面前,“是你起诉我还是我起诉你?”


    许天洲不说话,倪真真当机立断,“好,我起诉你。”这样的话,就不需要许天洲准备起诉书,他既能少付出一些精力,也可以少跑一趟。


    倪真真走到卧室,开始装化妆品。


    许天洲跟过来,“原因呢?你总该让我知道为什么?”他带着一丝侥幸,希望还能有转机。


    倪真真停住收拾东西的手,镜子里的她仓皇又窘迫。她沉默了一阵,吐出一口气,尽量简短地说道:“我见到了我的父母,他们欠了很多钱。”


    对于倪真真的父母,同学之间早就传开了,许天洲也略有耳闻。原来倪真真的家里并没有大家想的那么富有,但是欠钱的事情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欠多少?”


    “几百万。”倪真真没有问到确切的数目,因为时间跨度长,种类多,期间又有人转让过债权,乱七八糟的也没有人能说清,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大部分都花在给我留学上。”


    忍了许久的眼泪翻涌上来,又猝然落下,倪真真握着那些留学时买的口红,悔恨不已。


    难怪她在除夕那天回到之前住的地方却没有见到父母,原来他们早就搬走了,她一想到他们整日东躲西藏,而自己却心安理得不问世事,她就心痛得无以复加。


    倪真真甩掉眼泪,继续收拾东西,直到许天洲的声音从远去的春天里传来,“我们一起还。”


    “……”倪真真抬头,轻而易举地跌入他坚定的目光中。


    泪水再一次模糊了视线,倪真真忽地笑了,谁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哪怕只有他这一句话,她也心满意足了。


    倪真真不是没有犹豫,但理智战胜了一切。


    “别天真了,我们挣的钱还不够还利息,我们可能这辈子……”她深吸一口气,用无比坚定的语气说,“我们离婚吧。”


    “我不同意。”


    这四个字像是一首激昂的乐曲,和许天洲一起在顷刻间席卷了她。


    这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吻,因为他并不能完全投入,他胡乱地吻着,仿佛一个只知道胡搅蛮缠的孩子。


    倪真真很快被夺去了呼吸,又渐渐被夺去了筋骨,在勉力支撑的理智也要崩塌的时候,她奋力一挣,从旋涡中逃了出来。


    “别这样……我怕……”她用手抵在他的胸上,低着头喘着气,表情痛苦不堪。


    “怕什么?”许天洲质问道。


    倪真真不回答。


    “你舍不得,对不对?”


    对,她就是舍不得。


    即便知道已成定局,她还是忍不住想问,他会不会给自己留下一点位置,在以后的人生里会不会偶尔想起她?


    可是她绝不能连累他,许天洲才从泥潭里解脱出来,不能又被她拖进去。


    “对不起……”倪真真泣不成声,除了父母,她最对不起的人就是许天洲。她还可以用余生弥补父母,对他……


    “抱歉,让你莫名其妙成了二婚,你要是……”倪真真的心痛了一下,接着很用力地说出“再婚”两个字,“你要是再婚的话,我可以帮你作证,你很好,都是我不好……”


    许天洲眼睛都红了,额上青筋凸起,咬牙切齿道:“你倒是想的挺周到。”他像是即将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问你,房子怎么办?”


    倪真真想也没想,“卖掉。”


    许天洲诧异地看着她,像是不敢相信她会轻易说出这种话,那可是他们两个人的家。他张皇失措道:“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倪真真惨然一笑,“买彩票吗?我还真想过,其实可以试一试,说不定哪天能中奖,到时候……”她摇头苦笑,没有说出后面的话。


    只有许天洲知道,他所说的“别的办法”是什么,只是他实在没有勇气说出来。


    “我爸还在等我。”在许天洲短暂出神的时候,倪真真抹掉眼泪,从他和床之间的缝隙逃了出去。


    她干净利落地合上箱子,在走之前嘱咐,“如果真有人找你,你就说离婚了,让他们来找我。”


    许天洲眼睁睁看着她拎着箱子出门,却没办法骗自己她只是有事要出去,以后还会回来。


    他实在不想把场面弄得太难看,整个人平静得像是一尊雕塑,然而上天好像听到了他的祷告,倪真真本已虚幻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


    她披着暖黄色的光回来了,宛如一个不愿醒来的梦境。


    “差点忘了。”倪真真把一直戴着的手链摘下来,“这个还给你。”


    回到父母身边后,倪真真花一天时间理清了债务,接着联系中介卖房,又把钢琴挂在网上。她算了算一家人的收入,列出详细的还款计划,还安慰父母不要总想着钱的事,“钱要还,生活也要继续,明天买点虾,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倪真真想了想,还是决定找朋友借钱,把利息高的一笔钱还上。


    她找荣晓丹借了十万,又从几个同学那里借了一些,张望听说倪真真在借钱,主动给她打了电话。


    “有困难怎么不找我?大家同学一场,还当不当我是朋友?”客套话说完,张望让她来自己公司一趟,“见面详谈。”


    第45章 “我们离婚了。”


    倪真真请了假, 穿过大半个城市来到张望的公司。


    她给张望发信息说自己到了,张望没有回复,她又给他打了个电话, 那边没有人接。倪真真只好找前台说自己找张望有事。


    “张总?”前台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我问问。”挂掉电话后, 前台礼貌地回复, “张总在开会。”


    倪真真等了一个多小时, 期间问过前台几次, 得到的答复都是“在开会”。


    倪真真只好继续等下去。


    不是她多么有耐心,而是希望用这种方式减轻一些负罪感。从决定借钱开始,倪真真就备受煎熬, 她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可又不得不这么做。


    她借钱的动机并不光彩,起因是想少付一些利息,而她又不一定什么时候能还上。


    所以她十分感谢每一个慷慨解囊的朋友,他们明明有更好的投资机会, 却愿意把钱以较低的利息借给她。特别是张望,他是第一个主动提出要借钱给她的, 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 她都应该铭记他的这份热忱。


    倪真真又等了半个小时, 张望来了电话。


    对方连连向她道歉:“不好意思, 才看到手机, 你也真是的, 怎么不多打几个电话。”


    倪真真解释道:“前台说你在开会。”


    电话那边传来张望的嗤笑, “什么开会, 大概是把你当那些乌七八糟的人, 你还没走吗?”


    “没有。”


    “那太好了。”张望笑声爽朗,似乎是对她的耐心等待十分满意。


    倪真真以为张望终于有空可以见自己,她从沙发上站起身,正要往里面走,收了笑声的张望继续道:“忘了和你说,刚给你打了电话叫你过来,这边忽然来了个客户,我带着客户去门店看了一下,你到门店来吧。”


    倪真真这才知道,原来张望并不在公司。


    她没有任何抱怨,“好,我马上过去。”


    挂掉电话,倪真真马不停蹄赶到门店,结果又没有看见张望的人影,店里的人说张望早就走了。


    倪真真立即给张望打了电话,这一回,电话倒是很快接通了。


    没等她说话,张望率先责备道:“你怎么才来,客户说要回公司见领导,你过来吧,在汇景中心。”


    “好……”倪真真回答得非常简短,以至于并没有让张望听出什么不对。


    为什么是那里?


    骤然听到“汇景中心”四个字,倪真真的心猛烈一跳。


    连日来的忙碌让她暂时屏蔽掉那个人,却也让此刻的想念变得尤为强烈,遥远的记忆仿佛天上的雨滴成串落下,甜的、苦的,没有一滴是重复的。


    如果有人问她最喜欢的地方,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汇景中心”,不是因为它多么恢弘,而是因为有他在。哪怕是从附近路过,她都会远远看上一眼,以至于发下宏愿,买房也要买能看到汇景中心的地方。


    可是现在……


    这一次,倪真真没有像之前那样急切。


    她乘地铁过来,一路上不疾不徐,列车要关门也不抢着上,错过了就等下一班,可是再慢的列车也有到站的时候。


    她随着人群出了地铁站,进了大楼也没有立即给张望发消息,而是故意磨蹭了一会儿。


    以前来这里,她总是会和那个人说一声的。


    他的对话框还在置顶的位置,浅灰色的字写着“什么时候回家”。当时的倪真真忙于工作没有及时回复,现在,她再也没有机会回了。


    倪真真拿着手机,心神不宁地来回踱步,连迎面碰到熟人也没有发现。


    苏汶锦的助理看到她,叫了一声“Flora”。


    倪真真回过神,勉强露出一个笑,“你好。”


    “你来是……”


    倪真真忙说:“我来见个朋友。”


    助理点头,旋即热情邀请道:“上去等吧。”


    “不用了,这里也一样。”


    “走吧。”助理坚持道,“正好有业务上的事想咨询一下。”


    助理这么一说,倪真真再无推脱的可能,她跟着助理上楼,在57楼的一间会客室坐下。


    助理问她想喝什么,又用竹编的小筐拿了不少零食,还向她推荐自认为比较好吃的几款。他指着其中一个说:“苏总也喜欢这个,就是记不住名字。”


    “苏总也吃零食?”


    助理怔了怔,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点多。他无声地笑了笑,虽然没有第三人在场,还是压低声音乞求:“不要说出去。”


    几秒后,助理又补充道:“说出去也不要说是我说的。”


    “……”原本心事重重的倪真真终于笑了出来。


    似乎是怕她无聊,助理在会客室里翻找了一阵,“我记得这边能玩游戏,你要不要试一试,还是叫小秦过来?”小秦就是之前负责和倪真真对接的工作人员,也算得上是熟人。


    在倪真真的印象中,助理好像挺忙的,也不知道他今天怎么有工夫陪她这个无关紧要的人。


    倪真真说自己只是来坐一会儿,让助理不要再忙了。


    助理终于不再张罗,但也没有离开,而是和她闲聊起来,至于业务上的事,一句也没有提。


    这次没等多长时间,倪真真收到张望的消息,她站起身,向助理道谢,“我朋友叫我过去。”


    助理说:“我送你。”


    两人进了电梯,中间在53楼停了一下,电梯门打开,张望正站在外面。


    对方看到倪真真,惊奇地喊道:“你怎么上来了?”


    他刚要进电梯,陪着张望的工作人员接了一个电话,赶忙把张望拦下,“我们经理说还有事没说完,请您等一下。”


    张望答应一声,顺便向倪真真招手,“正好,你也来吧。”


    倪真真走出电梯,和助理道别后跟了上去。他们从电梯厅回到办公区,一边走一边聊。


    “你要借钱?”张望说得很大声,惹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那是一种诧异中带着鄙夷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老鼠,唯恐避之不及,又庆幸和自己没有关系。


    这年头没有什么比借钱更容易的,连外卖APP都要借钱给你,你不想借还有人追着打电话。路过的人都想见识一下,到底是什么人放着那么多借钱的渠道不去用,偏偏要和朋友开口。说实话,能跟朋友借钱的,要不是不把朋友当朋友,要不是信用极差从其他渠道贷不出钱,也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属于哪一种?


    从决定借钱开始,倪真真再没有把面子放在心上,她当着众人的面,大大方方承认,“是。”


    张望摇头叹息,像是在替她不值,“许天洲也真是的,关键时候怎么躲起来了,倒让你抛头露面。”


    倪真真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我们……离婚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正好被等电梯的助理听到了。


    离婚?


    这句话带给他的震撼不亚于那次饭局上倪真真说自己结婚了,他迅速拿出手机给苏汶锦发了个消息,“有个事不知道该不该和您说。”


    十分找骂的一句话,苏汶锦在第一时间看到了,但故意没理。


    说没理也不准确,他还是在心里骂了一句的,要不是有人在旁边,他大概还会骂出声。


    也许是助理反应过来刚才那句话有些不妥,在苏汶锦即将放下手机时,又有消息过来,这一次,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英文名字。


    “是有关Flora的。”


    仅仅过了一秒,电话打了过来,苏汶锦问:“怎么了?”


    助理暗自庆幸,他果然没有想错。


    助理说:“刚刚遇到她,她好像……离婚了。”


    “不可能。”苏汶锦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之所以会这样确定,并不是因为笃定他们情比金坚,而是因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只要许天洲过来开会,都会自带一份吃的,那是倪真真给他准备的,有时候是玉米,有时候是紫薯,最近几天还升级了,有三明治、寿司,这不,现在在他面前还放着一盒厚蛋烧,助理竟然说他们离婚了,哪有人离婚了还给前夫带吃的。


    除非……


    苏汶锦惊恐地瞪大眼睛,因为他蓦然想到一种可能。他在放下手机的同时转头向旁边的人看去,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张望一点也没有说不出口的感觉,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会客室里,张望大喇喇地在沙发上坐下,简直和在自己公司没有什么两样,说气话来声如洪钟,眉飞色舞,“不就是借钱吗?凭我们这个关系,白给你了也不是不行,可是我知道,就算我给你,你也不会答应的。别怪我冒昧,你突然要借钱是因为……”


    倪真真只坐了沙发的三分之一,她将双手放在膝上,不卑不亢,“家里遇到一点事,需要钱周转。”


    “不可能!”张望笑道,“你家不是挺有钱的吗,有一年去游学还是你家赞助的机票。”


    倪真真苦笑:“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吗?那是从什么开始不行的?怎么变成这样的?有没有想过什么办法?你还和谁借过钱?都借给你了吗?你有没有不好意思?万一还不上怎么办?”


    张望像是一个以提问犀利著称的新闻记者,高举着正义的大棒像钟摆一样不断向倪真真砸去。


    在他眼中,倪真真仿佛穷凶极恶的罪恶头子,他不断地逼问她,誓要让她说出整个过程。有些地方不够生动就要她说得再具体一点,有些地方听得不过瘾就让她再说一遍。


    倪真真神情坦然,她把这当作借钱必经的过程,对张望知无不言。


    其实张望对大部分事情早有耳闻,但还是听得津津有味。


    直到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他才心满意足地咂摸了两下,万分感慨般长叹一声,“哎,世事无常。”


    “不过这个事也怪你。”张望的眼中写满同情,“当年那些同学里,喜欢你的也不是没有,你随便勾搭一个,也不至于……结果偏偏是他,呵……”


    不用问,许天洲一听她家欠了这么多钱,肯定在第一时间把她甩了,真是可怜啊。


    张望在倪真真这边敲骨吸髓也只是半饱,他站起身,对倪真真说:“你坐一下,我去一下洗手间。”


    张望并没有向洗手间走去,而是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了,那是一个极为冰冷的声音,“喂?”


    张望嬉笑道:“最近忙吗?”


    许天洲没时间和他废话,“你有事吗?没事就挂了。”


    “别呀。”张望止不住地得意,上次叫倪真真过来陪酒,结果被许天洲搅局,害得他颜面尽失,现在终于有机会扬眉吐气,他怎么能放过这个机会,“你老婆找我借钱你知道吗?哦,不对,应该是前妻。”


    许天洲脸色骤变,他握着手机的手青筋凸起,语气又冷了几分,“你把钱借给她。”


    张望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在一瞬间暴跳如雷,“你凭什么对我发号施令?”


    话一出口,张望就后悔了,他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完全被许天洲牵着鼻子走,他明明才是那个占据主动的人。那两个人不过是两只微不足道的蚂蚁,由着他慢慢玩死。


    张望冷笑一阵,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求我。”


    许天洲顿了顿,沉声道:“求你。”


    “你这算什么态度,求人哪有在电话里求的。”


    许天洲霍然起身,“你在哪儿?”


    “我在……”张望想起来了,许天洲也在汇景中心工作,不过是在地下一层的米粉店。


    说起来真是可怜,许天洲在这里这么久,却从没有机会看一看上面的风景,一辈子像一只下水道的老鼠,永远也见不得光。


    “我就在你楼上,汇景中心53楼,你过来吧。”


    许天洲问旁边的人,“53楼是什么?”


    秘书回答:“行政部。”


    “你带路。”


    许天洲迈步跟在秘书身后,毫不犹豫地向楼梯那面走去。他步伐稳健,目光如炬,似乎完全忘了这一举动意味着什么,只是对电话里的张望说,“她也在?”


    “对啊,正准备和我们去吃饭,只要把我们伺候好了,钱的事好商量,哎呀,你们都离婚了,这回你应该管不着了吧。”


    许天洲竭力克制着,以至于语气听上去还算沉稳,“你等着。”


    他说完便挂了电话,害得张望的一声冷笑只能回荡在自己的耳朵里。


    什么叫我等着?他真以为楼上是米粉店,随便什么人都能进?


    第46章 “你吹一下就好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 快到苏汶锦根本来不及反应。


    在许天洲离开的同时,他也站了起来。


    按理来说,他应该劝许天洲冷静一下的, 但他什么都没有做,因为来不及,也因为那么一点私心。


    这一天终于要来了?


    许天洲下了楼梯, 又穿过苏汶锦的办公室, 出门时正好碰到苏汶锦的助理过来送文件。


    助理当时正在看手机, 扑面而来的气场让他误以为是苏汶锦来了。


    他立即收了手机让到一边, 在一句“苏总”即将喊出口时才发现来的人并不是苏汶锦。


    那是一张生面孔,不同于那些初到这里下意识展现出怯懦的人,那人面沉似水, 神情凌厉, 他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下颌绷得很紧,行走间有隐而不发的狠决,让人不寒而栗。


    助理猜不出他的身份, 他明明穿着一身廉价西装,秘书却战战兢兢、毕恭毕敬, 如果是公司里的人, 又没有工作牌, 难道是访客?可是有访客的话他怎么会不知道?


    助理向秘书看去, 后者急着去按电梯, 根本没有注意到他询问的眼神。


    秘书早已自顾不暇, 哪里还管得了别人。


    从许天洲接到那个电话开始, 她就感受到了他的不同寻常, 其实许天洲也不是第一次这样, 但她大概永远也没办法在他突如其来的凛然前镇定自若。


    在电梯门关上的瞬间,空气彻底凝滞了,本就神经紧张的秘书愈加感到呼吸困难,她快要被这种窒息的感觉折磨疯了。


    许天洲也没有好到哪儿去,他分明在承受着另一种折磨。


    秘书从电梯门的反光里看到许天洲握着手机,很用力很用力地握着,像是把全身力气都发泄在了手上。


    秘书暗想,还好那只是一个手机,要是刀刃的话,估计手都要变成两半。


    电梯在53楼停下,不等秘书引路,许天洲率先走出去。


    不用刻意寻找,他一眼看到正在和旁人谈笑风生的张望。


    倪真真坐在他的对面,脸上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完全没意识到那个人渣打的什么算盘,还把他当成可亲可敬的好同学。


    许天洲怒不可遏,什么教养、什么忍耐都被他抛到脑后。


    他恨张望,更恨自己。


    都怪他上次太客气,不仅没让张望有所顾忌,还让他怀恨在心,现在变本加厉算计倪真真。


    许天洲大步流星走过去,惹得众人都是一愣。


    张望以为自己看错了,许天洲是怎么进来的?他在一瞬的惊愕后语不成调,“你……”


    “你怎么在这儿?”张望没说出的话被倪真真说了出来。她站起身,走过去,像其他人一样,一脸的不可思议。


    许天洲指着张望,问:“你找他借钱?”


    倪真真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狼狈的一面,但也没有办法逃避。她迟疑地点头,“嗯。”


    “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倪真真的头低得更低,她知道许天洲对同学们有成见,她不怪他,但也不想让他插手自己的事,所以还是那句话,“我们已经离婚了。”


    许天洲一字一顿:“还、没、有。”


    倪真真不想和他咬文嚼字,特别是当她看到随后而来的苏汶锦时。


    倪真真惊慌失色道:“苏总……对不起。”


    苏汶锦的到来让倪真真更加窘迫,她作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出现在这里已经不合规矩,现在许天洲也来了,简直把信达当成自己家开的。


    她虽然不知道许天洲用什么方法进来的,但肯定不是什么光彩的手段,万一苏汶锦叫保安赶人怎么办。


    倪真真当然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她以保护的姿态挡在许天洲身前,小声说了一句“快走”。


    也不知道许天洲着了什么魔,倪真真催了几次,他仍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


    眼看着苏汶锦就要过来了,倪真真心跳如鼓,她一把抓住许天洲的胳膊,又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他往电梯那边带。


    两人路过苏汶锦身边时,倪真真还不断鞠躬道歉,“对不起,我们马上走。”


    “许……”苏汶锦表情复杂,他看了看许天洲,又目光幽深地向倪真真看去,四目交汇的瞬间,似有千言万语肆意流淌。


    他不知道许天洲是怎么想的,因此不敢轻举妄动,原本应该石破天惊的三个字也变得像叹息一样微不可闻,“许先生……”


    倪真真终于赶在苏汶锦开口前把许天洲拽到电梯,电梯门关上,将所有的兵荒马乱隔绝在外,倪真真松了一口气。


    还好……


    不过这种放松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她很快被一道目光烫得发慌。


    电梯里没有其他人,许天洲眸光沉沉,他既没有看向电梯门,也没有看向显示屏上的数字,而是非常专注地盯着一个地方。


    倪真真顺着他的目光一看,自己也吓了一跳。


    她因为惊慌而死命抓着许天洲胳膊的手到现在还没有放开。


    倪真真像是被烫到似的,蓦然松开他的手臂,动作非常迅速,但也不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因为许天洲衣服上密密的褶皱仍旧悄悄诉说着她对他的贪恋。


    随着手臂一起落下的还有许天洲眼中难得聚起的一点安慰。在此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总是会习惯性地从刚才那件事里汲取力量。


    她的神情,她的姿态,她的慌张与坚定,无一不透露出一个信息——她还是在乎他的。


    许天洲慢慢收回目光,手臂上的烫伤已经好得差不多,被倪真真这么一拽并没有太大的感觉,但他还是一边轻轻揉着那个地方,一边发出一点忍疼的声音。


    倪真真又变得惶恐不安。


    “弄疼你了?”她向他道歉,“对不起。”


    许天洲放下手,异常平静地说:“你吹一下就好了。”


    回忆铺天盖地向她涌来,在许天洲刚刚受伤的那个晚上,他也是这么说的。然而今非昔比,倪真真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


    不得不说,她在看到他时,确实有过片刻的安宁,她很想躲进他的怀里,向他吐露自己的委屈,但她不能这么做。


    倪真真像是汇入汪洋的一滴水,在命运的旋涡里急速下坠。


    许天洲却在这时向她伸出手,“你突然要卖房,让我住哪儿?还好和房东提出续租时,房东很快答应了。他说那时候他要涨房租,你也答应得很爽快,所以宁愿和别人毁约也要把房子租给我们。”


    “我新学会做厚蛋烧,原本以为很简单,没想到失败了好几次,我做给你吃好不好?要是失败了,你可不能笑话我。”


    “隔壁学钢琴的小孩你还记得吧,你不在的这几天进步飞速,总算可以弹一首完整的曲子。”


    许天洲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在他们相处的大部分时间里,基本上是倪真真在说,他静静地听,偶尔会发表一些看法。


    可是今天,他好像换了一个人,滔滔不绝地说着无比琐碎的事情。


    许天洲并不奢求能够得到她的回应,他只是在固执地营造一种假象,好像这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好像他们还在一起。


    倪真真怎么不懂他的心思?所以她只说了一句话,“我已经向法院递交了起诉状,应该很快会有消息。”


    电梯落地带来的轻微震动不亚于一场惊天动地的浩劫,许天洲五内俱焚,接着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颇有几分悲凉。


    两人走出大楼,许天洲问:“你去哪儿?我送你。”


    “不用了。”


    “就算离婚了,也还是朋友吧?”


    倪真真笑道:“当我的朋友是要借钱给我的。”


    许天洲怔了怔,任凭漫天的痛苦在心里蔓延。


    离开汇景中心,倪真真并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她在人来人往的街上仰起头,以便让心中翻滚的酸楚不在这一刻溢出眼眶,当倪真真睁开眼睛时,明亮的天空不再有小鸟飞过,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原有的颜色。


    令人难过的还不止于此,倪真真到处找人借钱的事传到了公司,周一早上,人事部的人叫她过去谈话。


    倪真真预感不妙,然而就在对方准备开口时,李享来了。他示意人事部的人这件事由他来处理,倪真真也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办公室里,李享冷哼一声,“说说吧,怎么回事。”


    “就是……家里欠了一些钱。”


    “网贷?赌钱?游戏充值?”


    倪真真否认,“不是,是我父母的公司出了一些问题。”


    “哦……”李享点头,随即埋怨道,“早说啊,你也知道的,我们这行比较敏感,按道理说像你这样的是应该停职的。”


    “不可以……”倪真真一下急了,她还有数不清的钱要还,不能没有这份工作。


    李享笑了笑,安慰道:“也就是遇上我了,你放心吧,有我给你担保,没事的。”


    倪真真暂时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向李享道谢。


    “这没什么。”李享不在意地摆手,“你好好工作就是报答我了,对了,下周有个航展,你和我去吧。”


    “好。”倪真真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倪真真走后,李享不免为自己的机敏感到得意。


    傻子才会拒绝一个缺钱的下属。


    别人可能会对倪真真有所警惕,担心她走了邪路,贪污腐败,但他不会,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无所顾忌地放弃底线,而他正需要一个这样的人为他开疆辟土。


    第47章 “给我的话也只能卖掉。”


    在李享计划如何利用航展获取更多客户资源的同时, 信达集团也在为参加航展做准备。


    会议室里,苏汶锦向许天洲介绍公司的展台设计、施工进度、每一天的活动安排以及一场史无前例的重头戏,“这次恰逢第四十五架飞机交付使用, 正好飞机制造商也会参展,所以会合办一个飞机交付仪式……”


    这个交付仪式不仅是信达集团和飞机制造商的重要活动,也是此次航展的一大亮点, 届时会有相当多的重量级领导参加, 因此从上到下都十分重视, 连苏汶锦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心应对。


    可是就在这紧要关头, 许天洲居然打断了他。


    苏汶锦以为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疑惑地看过去。


    许天洲却没有对他们正在说的事情发表任何看法,而是紧拧着眉头, 仓皇地说了声“对不起”。


    苏汶锦这才注意到他惨白着一张脸, 双唇因为紧抿而失去了血色。大概是难受到了极致,他明明只有一个人,却好像在和另外一个人做着无声对抗,以至于整个人都在轻微颤抖。


    苏汶锦被吓坏了, 担心地问:“怎么了?”


    许天洲顾不上回答,他已经忍了很久, 现下终于有些受不住, 头上的每一条神经都在歇斯底里地叫嚣, 密集得没有片刻停歇, 仿佛能将他生生撕碎。


    许天洲死死咬着牙, 快速拿出药片, 胡乱吞了下去。


    吃过药后, 头上的疼痛并没有随之减少, 心理上倒是轻松了一些。许天洲闭着眼仰着头, 将一条手臂横在额上。


    苏汶锦忽然有点明白了。


    这几天,许天洲时常会在开会时突然离开,一去就是半个小时,回来后也不说去做了什么,现在想来,他大概是头疼得受不了,躲着他们去吃药,只是这一次发作得又急又重,也顾不上要避开他。


    苏汶锦示意秘书把正在播放的视频关掉,以便让室内保持绝对安静。


    苏汶锦静静地等着,直到许天洲慢慢放松下来,看上去似乎好了一些,才小心翼翼地问:“你有去医院看过吗?”


    许天洲仍旧闭着眼睛,语气带着疲惫,“看了,没查出是什么问题。”


    一想到这个结果,许天洲就特别失望。


    为什么不是绝症?


    这样的话,所有人都会看在他快要死的份儿上纵容他一把,许母不会逼他离婚,倪真真也不会离开,所有问题迎刃而解,他再也不用在充满荆棘的夜里苦苦寻找出口,哪怕被无情地判了死刑,也比现在这样忍受着漫无止境的折磨要强上百倍。


    许天洲惨然一笑。


    这么一想,原来他才是那个多余的人。


    许天洲垂下眼,似叹非叹,“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汶锦怔了怔。


    这是许天洲从来不会说的话,哪怕遇到再难的事情,他也只会在一众高管面前表现得若无其事,最多面无表情地说一句“我再考虑考虑”,而不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在这个问题上,身为智囊的苏汶锦,也很难给出建议。


    许天洲亲手给自己设下一个死局,往前一步是死,往后一步也是同样的结局。


    许天洲也不知道他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从高二那年倪真真主动找他搭话开始,许天洲就一直抱着一副冷眼旁观的态度。


    可是倪真真实在是太好了,好到总是能让他放下现实,坠入到没有地位差距的旖旎梦里,他不得不无数次告诫自己,她是装出来的,早晚有一天会装不下去。


    他不信倪真真会答应他的表白,她却在漆黑的教室里垫脚吻上了他的唇。


    他不信倪真真会和他结婚,她却兴高采烈地拉着他去市政府登记结婚。


    他不信她会和自己过下去,她的同事朋友哪一个不是有车有房,她的丈夫却是如此平庸。


    这一次,他终于赌赢了,他们离婚了,却不是他想的那些原因,而是因为不想连累他。


    他多么想抛下一切和她在一起,她却不要他了。


    他多么想告诉她,几百万不算什么,可是他要是动了这笔钱,就没办法和原生家庭脱离关系。倪真真呢,如果知道了真相,她是会平静地接受这个事实,还是会开始憎恶他。


    许天洲不敢想象。


    头上的神经又在隐隐作痛,许天洲再次吞了一片药,勉强撑到最后。


    会议结束,苏汶锦担心许天洲的身体状况,“要不别开车了,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许天洲摇头,婉拒了苏汶锦的提议。


    自从倪真真走后,许天洲回家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晚,今天又不知道要耗到什么时候,他又何必拉着一个急着回家的人陪他。


    其实他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累了就把车停下来,有时候是山顶,有时候是河边,有时候是……


    虽然他已经在极力避开,但还是会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一幢大楼前,那是倪真真所在的公司。


    许天洲不得不感叹习惯的力量,一定是他来了太多次,才会如此轻车熟路。


    那时候,许天洲和她说过很多次,让她在楼上等,等他到了再下来。


    倪真真偏不,“还不是因为想早点见到你。”


    他到现在还能记起她的样子,她站在一个开满紫色小花的花坛边东张西望,似蹙非蹙的眉头在看到他后一下子舒展开,眼中也如流星乍现般迸发出一簇光亮,不等车停下,她便蹦蹦跳跳地过来,上车后还要抱着他亲一口,然后抱怨一句,“你怎么才来。”


    声音软软的,特别可爱。


    现在的他,不管走到哪里,再也没有人会向他抱怨,“你怎么才来。”


    许天洲又把车停在路边,就像以前那样,只是这一次,他等的人没有来。


    许天洲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的红点发呆,直到电量告急,彻底黑屏。


    最近一段时间,倪真真每天都会加班到很晚,有时候甚至还会住在公司,以至于许天洲想要远远看上一眼的愿望也落空了。


    其实倪真真没有许天洲想象的那么忙,她在公司不是为了加班,只是因为这里既有网,又有咖啡和泡面,可以帮她省一些钱。


    这一切都是在秘密中进行的。


    倪真真不想让同事为难,一到下班时间,她就收拾好东西躲进楼梯间,等大家走了再偷偷回来,然后做些翻译论文、留学咨询之类的工作赚一点外快。


    这天晚上,许天洲又被突如其来的头疼弄得心烦意乱,他早早回了家,吃过药便睡下了。


    许天洲睡得并不踏实,隔壁小朋友孜孜不倦地练着琴,后来琴声没了,手机又响了。


    许天洲在半梦半醒中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写着“小仙女”。


    他的手机里不会有第二个小仙女。


    许天洲瞬间清醒过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倪真真给自己改的备注,她怎么会给他打电话?


    许天洲迅速接起来,那边果然传来一个十分陌生的女声。


    那人说倪真真喝醉了,他们想送她到房间休息,她却抱着椅子不撒手,谁劝都没用。


    “她一定要等老公来接她回家,我们没办法,只能给你打电话。”


    不等那人说出地址,许天洲便沉声道:“我马上去。”


    许天洲赶到时,倪真真仍旧跪坐在地,上半身趴在椅子上,脸埋在胳膊里,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听不太清楚。


    包间里一片狼藉,残羹冷炙堆了一桌子,许天洲扫了一眼便明白了。


    桌子上留有非常贵重的酒,不是普通同事聚餐会喝的,况且倪真真穿得……很特别,不是平常的衣服,而是一套演出服。


    巧的是,许天洲见过那套衣服,白色的衣裙上点缀着浅蓝色的云纹,正是倪真真在年会表演舞蹈时穿的那一套。这套被倪真真称为“仙气十足”的衣服确实把她衬得像个仙女,只不过是十足落魄的仙女。


    包间里亮如白昼,灯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许天洲慢慢走过去,扑面而来的酒气像是一剂毒药,狠狠扼住了他的喉咙。他不敢想象她经历了什么,因为有人推了推倪真真,告诉她许天洲来了。


    倪真真却执拗地躲开了那只手,抱着椅子缩得更紧。


    许天洲不敢靠得太近,他刻意保持一些距离,像是怕吵到她似的,轻轻地唤了一声,“真真?”


    倪真真猛然一僵,许久后才抬起头。头上挂着铃铛的发饰因为这个动作发出悦耳的声响。


    她的眼神透露出些微茫然,但也只是暂时的,因为她很快认出了他。


    “老公……”倪真真坐在地上,仰起脸注视着他,如释重负般喊了一声。


    她注意到他神情严肃,好像不太高兴,刚刚显露出的一点轻松不见了,她难过地叹气,“老公,我是不是又惹你生气了。”


    “对不起。”她趴在他的肩上,像个孩子一样抽泣,“你别怪我……”


    许天洲拍了拍她的背,轻声说:“我没有怪你。”


    “你就是在怪我,你那天用那么大的力气关门,我……”倪真真断断续续的声音里满是委屈,“我真的好难受。”


    她说的是那天从出租屋搬走时,她执意要把手链还给他。


    许天洲不只没有收,还像是被她激怒了,冷着脸赌气道:“送出去的东西怎么还能要回来?”


    倪真真心中有愧,也是因为急于想和他撇清关系,所以故意说:“给我的话也只能卖掉。”


    “那就卖掉。”


    许天洲说完便甩上门,声音特别大,震得倪真真耳膜都在痛。眼泪在那一刻奔涌而出,她到现在还记得他生气的样子。


    “我没有生气。”许天洲十分平静地说。


    他确实有气过,她要卖掉房子,要卖掉他送给她的手链,卖掉一切和他有关系的东西,丝毫不顾及他们昔日的情分,他怎么能不生气?


    但那些气已然在那些孤寂漫长的夜里消解掉了,她现在这样的处境,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许天洲向她道歉,“是我不好。”


    倪真真把他抱得更紧,很是用力地在他怀里蹭了蹭,也不管眼泪和口红会不会脏了他的衣服。


    “我没有卖手链,我的手链,手链……”


    倪真真迫不及待想要证明给许天洲看。她抬起手臂,扯开挡在上面的衣袖,一截莹白如玉的手腕在刹那间露了出来,然而上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倪真真一下子慌了神,她下意识在身上寻找,没找到后又在地上摸。


    倪真真完全忘了自己早把手链收起来了,她还以为手链不见了,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怎么办,我把手链弄丢了……”


    第48章 “还早,要不要再睡会儿?”


    原本守着倪真真的同事在许天洲来后便不见了踪影, 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好像两支孤独的藤蔓,在无人在意的长夜里厮守相望。


    头上的灯光闪了一下, 像是暗夜中的一道闪电,让人心神激荡。


    听到倪真真说没有卖掉手链,许天洲又是欣喜又是难过。


    欣喜的是, 倪真真的绝情果然是装出来的, 她还是像以前那样在意他。


    难过的是, 纵使在意他又怎样, 等到一觉醒来,她只会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金碧辉煌的包间充斥着柔和的暖色,许天洲却像置身冰窟一样止不住地颤抖。


    他只能不断地安慰自己, 幸好倪真真在最无助的时候愿意把全部的信任交给他, 哪怕太阳升起后,他们仍旧形同陌路,至少现在的他们还可以在一起。


    许天洲心里的鸽子早已先他一步飞了出去,他张开双臂, 将失声痛哭的倪真真拥进怀中。几乎是在同时,久违的温暖隔着衣料汹涌而来, 偶尔有被眼泪浸过的凉薄, 也在他足够炽热的情感中疯狂沸腾。


    倪真真像是失去了感知世界的能力, 即便被许天洲环抱着, 依旧哭得惨绝人寰。连日来承受的压力与委屈在这一刻全部倾泻, 接连不断的泪水仿佛滔天烈焰, 将许天洲的理智、情感、坚韧与自持尽数焚毁。


    许天洲心痛如绞又茫然失措, 布满血丝的眼睛又酸又胀, 喉咙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上了。他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只能紧紧抱住她,想要借此给予她一些慰藉。


    渐渐的,怀里的人哭声小了一点,却也没有恢复如初,而是不断重复着道歉的话,“对不起……”


    “没事了。”许天洲终于寻回了自己的声音,低哑得也像刚刚哭过。他捧着她的脸,在用拇指拭去眼泪的同时轻声说,“我们回家吧。”


    听到“回家”两个字,倪真真骤然止住了哭声,她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接着很用力地点了点头。原本没来得及落下的泪珠扑簌簌地跌下来,砸在许天洲的手上,比岩浆还要烫人。


    “回家。”许天洲又说了一遍,接着一把将她抱起来。


    兵荒马乱的一夜暂时画上句号,倪真真“回家”后睡得很沉,沉到一会儿把手臂搭在许天洲身上,一会儿哼唧着往他怀里蹭,一点也不像张口闭口说“离婚”的人。


    许天洲侧过头,用深不见底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明明是已经刻在灵魂里的人,许天洲却好像怎么也看不够。


    哪怕深沉的夜遮去了她一半的容颜,他还是用目光洞穿了黑暗,小心抚摸着她的睫毛、鼻梁与唇珠,她的脸颊因为醉酒而染上诱人的颜色,他却没有半点旖旎又杂乱的念头,唯一的想法是希望时间可以慢一点,再慢一点。


    大概是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倪真真掀开眼,眨了两下又很快闭上,咕哝一声后换了个姿势。


    这一次,她把腿也放在了他的身上,像是把他当成了抱枕。


    许天洲无奈地弯起唇角,他很想把她叫醒,让她仔细看看自己做了什么,但他没有,以至于唇角的弧度在寂静无声的夜里透出几分凄凉。


    许天洲几乎一夜未眠,所以倪真真醒来时,他第一时间便知道了。


    房间里漆黑一片,连窗帘下方也没有一点亮色。


    倪真真睁开眼,头疼得快要炸开,她还来不及分辨自己在哪儿,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醒了?”许天洲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贴心地提醒,“还早,要不要再睡会儿?”


    他说得十分随意,语调也是漫不经心的,只有神明能够洞察他心中的忐忑,也只有神明能够听到他心中的祈祷。


    “不、不用了。”倪真真结结巴巴地说道。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在什么地方,忙不迭要和他拉开距离,也不管自己会不会掉下去。


    所幸许天洲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了回来。


    “就当是做梦。”


    许天洲闭着眼睛说道,没什么感情的一句话,却意外的勾人。


    倪真真到底还是没有陷进去,她毫不犹豫地推开了他。


    “我能不能……”她慌慌张张地下了床,和许天洲商量。


    许天洲偏过头,许久后才说:“去吧。”


    倪真真道了谢,轻车熟路地来到洗手间。毕竟是一起生活过多年的人,她不用把话说完,他也知道她要做什么,可越是这样就越是让人感到心伤。


    倪真真在黑暗中停了几秒,逐渐平复的悸动在灯光亮起后再次跌宕起伏,她一眼认出自己身上穿的是许天洲的T恤。


    镜子里的人瞬间红了脸,这当然不可能是她穿上的,所以……


    相携而来的还有一段遥远的回忆,以前的她也穿过许天洲的衣服。那是在登记结婚那天,许天洲洗完澡出来,刚好撞见她偷穿他的白衬衣。


    大了几码的衣服,扣子系了一半,下摆向膝盖延伸,恰到好处惹人遐想。


    她已然不记得许天洲的反应,因为当时的她脸热得像在发烧,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种行为。幸好许天洲什么也没问,而她也来不及说什么,很快便沦陷在他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炽热的吻里。


    那件衬衣应该还在许天洲的衣橱里,也许就和她身上这件紧挨在一起。


    倪真真打开花洒,水流落下,带走了无数往事,又送来更近一些的回忆。


    航展上,倪真真为了获得客户信息,不得不使出所有能想得到的手段。


    她甚至和别人借了一个单反,混在参观的领导后面,装模作样地给领导拍照,等领导走后再拿腔拿调地和展台的工作人员交流一番,结果是领导以为她是参展商的人,参展商以为她是领导的人,一来二去还真让她要到不少联系方式。


    倪真真原本以为这样应该能够交差,没想到这只是第一步,随之而来的饭局才是李享的真实目的。


    他让倪真真去准备一下。


    倪真真也没有多想,不就是订个餐再去领个酒吗,然而李享让她等一下。


    “你有什么才艺吗?”李享问。


    倪真真刚想说钢琴算吗?李享突然笑出声,“看我这记性,你不是会跳舞吗,就年会上那个,我还有点印象。”


    “我……”


    “就这么定了。”不等倪真真发表意见,李享兴奋道,“让Amy弹琵琶,你跳舞。”他还特别强调了一下,“衣服也要穿那个,没问题吧?”


    李享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太绝了。


    不过倪真真似乎不太愿意,至少没有马上答应。


    李享知道倪真真有顾虑,旋即安慰道:“你别多想啊,就是表演个节目,你在年会上不也表演了吗,现在怎么矫情起来了?再说了,也不是你一个人,Amy也在。你就放心吧,要是真有人对你做什么,我第一个不答应。”


    倪真真还是不说话,李享不得不使出杀手锏,他痛心疾首道:“我为了保你冒了多大的风险,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实在不行的话,我只能换人了。”


    这正是倪真真最怕的,她不能没有这份工作。


    “我知道了。”倪真真没办法,只好答应下来。


    虽然做足了心理准备,但整个过程还是比她想象的要艰难。


    饭局开始没多久,倪真真在李享的眼神示意下去洗手间换衣服。还是那套演出服,她在第一次穿时有多雀跃,现在就有多难过。


    本来也只是活跃气氛的小插曲,没人在乎她跳得怎么样。倪真真乱七八糟地跳完了,那些人很给面子地鼓了鼓掌。


    有人问:“还会不会点儿别的?”


    “你想让她会什么?”


    几个人相互打趣,有些话不怎么好听,还十分令人尴尬。当那些话如洪水般漫卷而来时,倪真真不只不能逃走,还要嘻嘻哈哈地赔着笑脸。后来越说越过分,她只好换了话题,“我会喝酒。”


    再往后的事情,她记不太清了,特别是她怎么到这里来的,但她大概能猜出来。


    倪真真闭上眼睛,任由如瀑的水流在身上冲刷,可惜那些水只能带走一些白色的泡沫,其他东西还是长在了她的身上,刻在了她的心里。


    倪真真有点想哭,但她还是忍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外面敲门。


    倪真真蓦地一怔,关掉花洒后听到许天洲的声音,“你还好吗?”


    他担心她会出事,特意来问一下。


    “嗯。”倪真真确实拖了太久,其实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还不是早晚都要面对。她打起精神,迅速地说了一声,“快好了。”


    倪真真从洗手间出来,身上穿的还是许天洲的那件T恤。


    房间里除了沐浴露的馨香,还有大米粥的香味,两种味道裹挟着充盈的水汽,吸引着她往阳台看去。


    许天洲正站在狭小的阳台上,专心致志地准备早餐。倪真真看得入了神,正在这时,电话响了。


    倪真真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


    八成是催债的人,她现在一看到陌生号码就紧张,可又不能不接,万一是客户呢?昨天的酒可不能白喝,她还指望着给公司多带来一笔生意,年底绩效拿A。


    “喂?”


    倪真真接了电话,对面果然是催债的人,对方骂她不讲信用,才说了要还钱,现在又没下文了。


    “卖房也需要时间。”倪真真解释,“想要马上卖出去也不是不可以,不过那样的话就要降价出售,我损失多少无所谓,可是你们也想多拿一点钱吧?”


    这些负责催收的人就等着从回款里抽成,当然希望多要一些。倪真真答应他们房子一卖就马上还钱,算是暂时稳住了对方。


    挂掉电话,倪真真长出一口气,回头时又意外撞上许天洲晦暗不明的目光。她吓得把握着手机的手放在胸口,而他正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许天洲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说:“吃饭吧。”


    倪真真在昨天晚上根本没怎么吃东西,她明明饿得要死,又没有什么胃口。她在那张简陋的餐桌旁坐下,紧握着汤匙,把脸埋得很低,像小学生一样局促又拘谨。


    怎么办,许天洲越是装得若无其事,她就越是无地自容。


    倪真真不知道许天洲会怎么想她,她想向许天洲解释,又觉得有一点“误会”也没什么不好。


    况且也不算什么误会,她就是这么肮脏卑贱。


    想到这里,倪真真抬起头,像在昨晚的酒局上一样言笑晏晏,泰然自若,“谢谢你。”


    她十分坦然地说道:“这次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


    “以后?”


    倪真真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所以在许天洲的眼中涌现出一簇光亮的同时立即补充,“嗯,以后不会再麻烦你了。”


    “……”


    许天洲咬着牙,接着霍然起身,甩门而去。


    第49章 “你怎么不说你认识苏汶锦?”


    巨大的关门声让倪真真很是愣了一会儿。


    餐桌上的包子还没来得及动, 面前的两碗粥仍旧冒着热气,一切都是十分平常的样子,仿佛许天洲只是因为忘了把煮好的鸡蛋拿过来, 所以暂时离开了一下。


    这个想法很快被现实戳破,倪真真没办法继续骗自己,许天洲这一去再没有回来。


    她又惹他生气了。


    但也不算太难过, 一种从未有过的放松蔓延到全身, 倪真真扬起唇角, 露出一个虚弱无力的笑。


    这不就是她想要的结果吗?虽然她的心确实有那么一点无法忽视的痛。


    倪真真呆呆地坐在餐桌前, 如果不是有鸟叫声传来,真好像时间静止了一样。


    突然间,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响了一下, 倪真真拿过来一看, 是许天洲发来的信息。


    小仙男:我有事出去一下,晚点儿回来。


    小仙男:吃完不用管,我回来洗碗。


    小仙男:对不起,忘了给你吹头发。


    小仙男:吹风机还在原来的地方, 自己吹一下,别偷懒。


    倪真真不喜欢吹头发, 每次看到她湿着头发, 许天洲都会说上两句, 后来干脆什么都不说, 直接上手给她吹干。


    倪真真抗议过几次, 但统统无效, 慢慢的也成了一种享受。


    这就是许天洲的处世哲学, 做的永远比说的多, 他不屑于将时间浪费在摆事实讲道理上, 而是习惯于用既定的结果让你信服。


    然而今天的许天洲一反常态,他像个话痨,接连不断地给倪真真发消息。


    一条接一条,都是一些嘱咐的话,生生把手机震动成了来电时的效果。


    倪真真没有再看后面的消息,是逃避,是胆怯,也是因为视线里已经容不下其他东西。数不清的滔天巨浪在眼底聚集,倪真真捂着脸,再一次痛哭失声。


    许天洲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倪真真的回复,哪怕只是一个字,一个表情,可是什么都没有。


    许天洲苦笑,把手机扔到一边,不再去看。


    他实在不该心存幻想,昨晚的事情已经足够让他后悔,早知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下定决心,反正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灿烂的阳光并不能照到每一个阴暗的角落,一个念头在许天洲心里疯狂生长——如果不能天长地久,那就让倪真真来恨他。


    许天洲开车去了许母那里,他特意带了汉堡和薯条,不是新开的那家网红店,而是随处可见的那一家。


    很普通的东西,对他来说却是一份特殊的回忆。


    那是小学六年级,他到省城参加奥数比赛,母亲说家里穷,这次为了让他参加比赛已经花了不少钱,所以只买了一份单人餐,“你吃吧,我不饿,早上的馒头吃多了。”


    许天洲一直记着这件事,他还记得把这件事讲给倪真真听时,她又心疼又感动,继而掉下眼泪的样子,“你妈妈很爱你。”


    许天洲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每当他有所怀疑的时候都会用倪真真的话来支撑自己。


    然而许母看到他带来的东西却是一脸嫌弃,“买这个干什么?垃圾食品,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吃的。”


    “确实没什么好吃的。”许天洲顺从地说,“我就是想起来第一次吃的时候,你说家里没有钱,只能买一个汉堡,现在好了,想吃多少有多少。”


    “哈哈哈……”许母笑得花枝乱颤,“你还真信?哪儿有那么困难,还不是怕你学坏,要不说你容易被别人骗。”


    这个“别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许天洲的额头像是被针扎似的痛了一下,他顺手拿了一袋番茄酱,试图转移注意力。


    许母问:“对了,你找律师干什么?”


    许天洲挤番茄酱的手顿了顿,虽然原本不是为了这件事,但现在已经别无选择,“为了离婚。”


    许母看向他,惊喜中透着不可置信,“真的?”


    许天洲表情平淡,甚至还拿了一根薯条不紧不慢地吃着,“是。”


    “为什么?”许母问。他怎么突然想通了?


    许天洲说:“她家里欠了很多钱。”


    许母好像并不意外,“怎么,没从你这里拿到钱,演不下去了?”


    “她说不想连累我。”


    “什么?”许母挑眉,表情十分夸张,仿佛在下一秒就要笑出来,“这你也信?苦肉计罢了,也就你这个傻子会上当。”


    在进门前努力建立起的一点温情荡然无存,许天洲忽然明白曾经的自己是多么让人讨厌。就像母亲永远不能体会到他的痛苦,他也不能理解倪真真的所作所为,所以他们并不合适,确切地说,他配不上她。


    许天洲努力挤出一点笑,说:“您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金租公司与信达集团的合作进入实质性谈判阶段,前几天,李享带人去那边听取了信达聘用的律师事务所给出的意见,今天又邀请信达的人到这边来商讨一些交易细节。顺利的话,再过不久就可以正式签订融资租赁合同。


    一路上,倪真真都在想着即将开始的会议谈判,她急匆匆地赶到公司,迎面碰上张望。


    张望是特意来找她的,他远远看到她就和她打招呼,脸上带着无比谄媚地笑,“看在同学一场的份儿上,你就帮帮忙吧。”


    又是这件事!


    倪真真一脸无奈,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


    昨天下班时,张望已经找过她一次,也是在这个地方,张望拦着她,语气中既有责备又有懊恼,“你怎么不说你认识苏汶锦?”


    “苏总?”倪真真不清楚他说的“认识”是指什么,实话实说道,“我们公司和信达有合作,所以见过几次,这算认识吗?”


    “只是这样?”张望将信将疑,“那他为什么要停了在我们这儿的采购?还说什么想要恢复的话除非让你点头。”


    “什么?”倪真真惊讶道,“你听错了吧。”


    张望也觉得一定是自己听错了,堂堂信达集团总裁,怎么会听命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喽啰。


    可这就是事实,而且是他在碰了无数次壁后,费了好大的劲儿才从真正的知情人那里打听出的消息。


    那边的人很确定地说,除非倪真真点头,不然这件事没得商量。


    张望听后冷汗湿了一身,还好他足够机敏,坚持找人打听,不然就凭他自己,想破头也不会想到问题的关键在倪真真身上。


    虽然张望不太相信倪真真有这个本事,但在生死存亡的关口,他也管不了那么多,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之前是我不好,是我嘴贱,是我乱说话,你要是介意骂回来就好了,何必多此一举。不对不对,您没有多此一举,我活该,都是我的错,您大人有大量,别和我一般见识……”张望不断向倪真真求饶,恨不得当场给她跪下,他一边说一边扇自己嘴巴,“求求你了,快帮我和苏总说一说。”


    “……”倪真真哭笑不得。她向张望解释了无数遍,她和苏汶锦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她倒是认识苏汶锦,苏汶锦却不一定记得她,可张望就是不信。


    “哦,我懂了!”张望恍然大悟,接着讨好道,“你不是要用钱吗?凭咱们这个关系,想还就还,不想还……”张望强忍心痛,“不想还就不还了。你需要多少?十万?二十万?三十万?”见倪真真还在摇头,张望咬了咬牙,几乎要哭出来,“五十万,不能再多了。”


    “我是说不要。”倪真真无奈道。他现在这个样子,倪真真哪里还敢找他借钱,弄不好再被扣上违法犯罪的帽子。


    谁知道昨天好不容易把人打发走了,今天又被张望找上了。


    “你帮我和苏总说一说,求你了。”


    倪真真被缠得没办法,只好答应张望帮忙打听一下。


    “我倒是有苏总助理的联系方式,我问一问。”她并没有向张望打包票,因为她根本没想过这件事会和自己有关。


    出乎意料,苏汶锦的助理说确实有这么一回事,“是苏总吩咐的。”


    “什么?”


    “苏总说,只要你原谅他,就可以恢复采购。”


    “……”


    等在一边的人一个劲地在给倪真真使眼色,她因为太过震惊而犹豫了一瞬,接着在张望的乞求中像是初次掌握咒语的魔法师,一字一顿:“我原谅他。”


    电话里传来一声笑,那边的人爽快道:“好的,我会和苏总说。”


    这真是太蹊跷了,倪真真刚想再问两句,助理已经挂了电话。


    倪真真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张望,眼光懵懂又茫然,“好像,没问题了。”


    张望长出一口气,不断向她道谢。


    倪真真受之有愧,十分尴尬地说了句“不用”,赶着上班去了。


    倪真真走后,张望反复想着这件事,渐渐咂摸出一点意味。


    原来知情人说的没错,问题的关键真的在倪真真身上,可是这样的话,难道……


    张望不怀好意地笑了两声,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另一个人,也不知道许天洲知不知道这件事。


    他一边想着,一边转过身,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他正在想的那个人居然出现在面前。


    张望连忙叫了一声:“许天洲?”


    这不是巧了吗?


    张望在上学的时候就喜欢拿许天洲开玩笑,有一次排练话剧,他推荐许天洲演仆人,说这叫“本色出演”,逗得同学们哈哈大笑。


    他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正发愁没地方发泄,许天洲竟然自己撞上来了,他当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第50章 “我们是同学。”


    “喂!”张望叫狗似的向许天洲勾手, 脸上完全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过来呀,过来!”


    工作日的写字楼里, 即便过了打卡高峰,来来往往的人仍旧络绎不绝。不少人因为张望的举动看过来,只有许天洲恍若未见。他甚至连余光都没有从张望身上扫过, 径直走了过去。


    许天洲不过来, 他就巴巴地赶过去。


    张望并没有因为许天洲的无视而生气, 反而一把搂上他的肩膀, 嬉皮笑脸道:“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大家同学一场,你倒假装没看见。”


    许天洲停下脚步, 瞥他一眼, “有事?”


    “当然。”张望的脸上到处是藏不住的幸灾乐祸,他忍着笑,说,“哎, 我真同情你,怪不得你们会离婚, 原来有人耐不住寂寞, 攀高枝去了。”


    他生怕许天洲听不明白, 绘声绘色地把苏汶锦如何停了他供应商的资格, 倪真真又如何用一个电话把这件事摆平说了一遍, 末了还不忘猫哭耗子似的拍了拍许天洲的肩膀, 以示安慰。


    让张望没想到的是, 许天洲并不如他想象的那样反应激烈, 甚至可以说是十分平静。


    许天洲听完后勾了勾唇角, 看上去也是一个看好戏的表情,只不过看戏的对象变成了张望。


    “所以呢?”许天洲悠然道。


    “你还不明白吗?”张望急了,声调不自觉地拔高几分,就差把“你被绿了”几个字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张望痛心疾首:“你也不想一想,苏汶锦为什么要替她出头?”


    许天洲毫不掩饰地低笑一阵。


    他忽然想起来上学的时候,有一道题大家都会了,只有张望不会,老师讲了几遍他也不明白,那个样子真是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他看向张望的目光中不觉多了几许同情,语调也像春天的雨,慢悠悠的,“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我。”


    许天洲不忍将他蒙在鼓里,好心告诉他真相。


    张望显然不领情,不可思议地喊道:“你?”


    许天洲也不向他解释,他将双臂横在胸前,遥望着敞开的大门,慢条斯理道:“你没什么事吧?要不要和我一起等个人?”


    “等谁?”


    许天洲笑而不语。


    许天洲高深莫测的样子成功勾起了张望的好奇心。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张望总觉得今天的许天洲和以往不太一样,不是因为身上的西装变得挺括又颇具质感,也不是因为举手投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淡定从容,然而具体是什么,他又说不上来。


    张望懒得揣摩他的心理。


    他和许天洲并排站在一起,齐齐向门外看去,不到几分钟的时间,陆陆续续进来不少人,但没有一个人往这边走来。


    张望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他正准备离开,门前忽地停下几辆车,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来了”,与此同时,早已等候多时的人们迎了上去。


    张望情不自禁地看了看,意外见到苏汶锦从车上下来。


    他的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许天洲等的人该不会是他吧?


    不可能。


    张望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他向旁边一扫,果然如他所想,许天洲的脸上不见一丝波澜。


    等张望再转回视线时,苏汶锦已经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来。


    张望也不着急走了,他不怀好意地笑了一声,阴阳怪气道:“哇!原来你等的人是苏汶锦啊?”


    不等许天洲否认,张望便乐不可支。


    这真是太好笑了,他一定要把这件事说给同学们听。


    然而张望笑着笑着便笑出来了,因为苏汶锦真的向这边过来了。


    张望的心里止不住地发慌,他为什么会过来?难道是冲自己来的?


    说起来他也算是和苏汶锦有一面之缘,之前又因为冒犯了倪真真而得罪了他,现在好不容易才取得了他的谅解,他该不会又来兴师问罪吧?


    张望越想越怕,他当即微微躬身,做出一副随时准备打招呼的样子,然而没等他开口,苏汶锦恭恭敬敬地向许天洲喊了一声,“许先生。”


    “嗯。”许天洲微微颔首。


    所有人都是一愣,负责接待的李享更是一头雾水。


    苏汶锦向李享介绍:“这位是我们的大股东、实际控制人,许先生。”


    “你好。”李享在伸出手的同时看了苏汶锦一眼,像是在责怪他怎么不早说许天洲会来。


    “不好意思啊。”李享连连道歉,他居然让这么重要的人物在这里等了这么久。


    “没关系。”许天洲客气道。


    李享寒暄一阵后向一边指引,“这边请。”


    许天洲点了点头,一行人浩浩荡荡向电梯走去,留下张望目瞪口呆。


    李享注意到张望仿佛石雕一样站在原处,不由得低声问苏汶锦,“那个人是谁?怎么没跟上?”


    苏汶锦看了一眼,笑了笑:“一个路人。”


    “哦……”


    许天洲来得太过突然,害得李享完全没有准备。


    电梯里,苏汶锦向许天洲解释今天的谈判内容,李享则抓紧时间安排了一下。


    他先是火急火燎地把这件事汇报给上司,问对方能不能过来,又通知了相关部门的高管参会,以示对许天洲的尊重。


    做完这一切,李享又给私人银行的主管发了消息,让他赶紧来一趟。


    像许天洲这样的优质客户,平常想见一面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当然不能放过。


    会议室的人已经提前得到消息,大家都知道信达的大股东来了,纷纷猜测这意味着什么。


    该不会要终止合作吧?


    会议室外纷乱的脚步声将不安的情绪推向极致,很快,大家终于见到了信达大股东的庐山真面目。


    那人一身西装,衣冠楚楚,风度翩翩。


    和众人想象的不太一样,这位大股东居然非常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然而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都是不容让人轻视的模样。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缺点的话,大概是淡漠的眼神透露出几分不近人情,但这一个缺点也因为“大股东”这个身份而显得情有可原。


    大家或新奇、或艳羡,无数道目光简直要钉在许天洲身上,在一众人中,只有倪真真不太一样。


    她实在不需要对这个曾经朝夕相处的人有太多注视,但她还是和大家一样迫不及待地看了一眼,然后犹如在布满荆棘的密林里找到了位于悬崖的出口,在无数次震惊与不甘地嚎叫后,认命般地轻轻颤了颤。


    这一切都只是在她的想象中,这样的场合是容不得她发出一点声音的,更别说是疯狂发泄一番。


    倪真真垂着眼睛,静静等待李享给许天洲介绍了这边的几位主要负责人。


    奇怪的是,介绍完毕后,许天洲并没有落座,而是毫不避讳地盯着一个人看,那样强烈的眼神,并不比别人放在他身上的少。


    李享不由得怔了怔,本来是没有必要介绍的,但许天洲一直这么看着,他只好顺势道:“这位是项目助理Flora。”


    “你好。”许天洲伸出手,嘴角扬起浅笑,语气温柔得让所有人在刹那间惊觉,原来所谓的淡漠只是一种假象。


    “好久不见。”许天洲说。


    很简单的四个字,别人听到的是极致的温柔,只有倪真真知道其中蕴含着怎样的百转千回。


    她的喉咙涩涩的,几乎发不出声音。


    一旁的李享惊奇道:“你们认识?”


    “我们……”


    许天洲话没说完,倪真真抢先道:“我们是同学。”


    “你怎么不早说?”有这么好的资源居然不用?


    倪真真黯然道:“我也是刚刚知道的。”


    她在开会前拿到一个快递,从外面看应该是法院寄来的材料。


    倪真真原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她以为和许天洲离婚会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他们没有孩子,不会涉及抚养权和抚养费的问题,两人的财务状况完全分开,真正需要分割的只有一套房子,那套房子分起来也没什么争议,只等着卖掉后各自拿回自己的首付。


    可是那个文件袋实在太厚了,厚到是个人都会好奇的程度。


    什么证据能有这个体量?许天洲又要用这些东西证明什么?


    倪真真把文件袋拆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证据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地列明许天洲拥有的资产,大到持股的公司,小到一辆价值几万的二手车,事无巨细全部列在上面。


    其中最引人瞩目的是许天洲名下的一家投资公司,而这家投资公司又是信达集团的第一大股东,也就是说,许天洲是信达集团的实际控制人。


    这怎么可能?


    倪真真立即给法院打电话,询问他们是不是搞错了。


    “没有啊,对方就是这么提交的。”那边的人笑了一声,“不过确实很奇怪,别人离婚都是想方设法隐匿财产,哪有主动交代的,还交代得这么齐全。”


    倪真真还是不敢相信。挂掉电话后,她又在网上查了一下。


    原来早就有人八卦过信达集团的股东信息,其中就包括这家神秘的投资公司。文章作者顺藤摸瓜查到了许天洲的名字,还猜测了一番许天洲的身份,“很可能是创始人夫妇的子女。”


    但是这篇文章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事实上,就算把这篇文章放在倪真真面前,她也很难把文章里说的事情和自己的枕边人联系起来。


    如果说在看到那些证据后,倪真真还可以骗自己所有东西是伪造的,那么当许天洲以信达集团大股东的身份出现在会议上时,她还能用什么理由骗自己?


    许天洲有多大的能量才能让这么多人陪着他演戏?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倪真真想不通。


    他掌控着一家上市公司的绝大部分股份,相当于拥有了金手指,只要他想,可以让任何一个人轻而易举地实现财富自由。


    可他却偏偏忘了自己。


    他和她一起租房子,挤地铁,在晚七点后去超市买打折菜,甚至会为用了几毛钱的优惠券充话费而兴奋不已。


    很辛苦吧?


    倪真真特别想当面问他一句。不只要过着拮据的日子,还要想方设法瞒着她。但这个想法仿佛流星般一闪而逝。


    许天洲说得对,她有工夫可怜别人,不如可怜自己。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想考验她是否拜金?还是怕她分钱?


    倪真真忽然记起就在不久前,她被张望叫去信达,后来许天洲也来了,那时的她被突然出现的苏汶锦吓得魂不附体,生怕苏汶锦叫保安赶人,竟然问也不问一下,就这么把许天洲从自己的公司里拽走了。


    他会怎么想她,是感动吗,还是觉得她特别可笑?


    倪真真不断回想和许天洲相处的点点滴滴,她在电视上看到苏汶锦的访谈,荣晓丹说男朋友即将去信达工作,她说起在信达的所见所闻……每一次,他都可以不动声色,仿佛一个局外人,丝毫看不出和他有什么关系。


    怎么会这样?


    倪真真心痛得快要窒息,一同而来的还有怎么也忍不了的恶心。她拿起面前的瓶装水,想要压一压想吐的感觉,可惜拧了两下没有拧开。


    她当然不能吐在这里。


    倪真真急忙站起身,正在这时,李享叫了一声,“Flora。”


    李享拿不准许天洲为什么要出席今天的会议,两家公司的合作已经确定好了基本框架,今天的谈判不算重大,也没有要在今天签约的准备。


    难道对方怀疑苏汶锦和自己有什么私下交易,所以才要亲自来一趟?


    不管怎么说,谨慎一点总没有错。


    李享在谈判时非常小心,遇到具体数字都会确认一下再开口,而确认的方式就是询问倪真真。


    整个项目组里,没有人比倪真真更熟悉这两架飞机的所有细节,有问题的话找倪真真准没有错。


    可是今天的倪真真十分不在状态,不是频频走神,就是被问到时说要查一查,现在更是招呼也没打,突然间在众目睽睽之下站起身,捂着嘴跑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