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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亲手撕碎白莲花

    第51章 “和我去医院。”


    倪真真好像听到李享在叫她, 但她也管不了那么多。


    她把全副精力都放在了压制呕吐的冲动上,好在离会议室不远就有一处洗手间,倪真真强忍着恶心, 一路跌跌撞撞跑进去。


    耳后的长发随着弯腰的动作落在胸前,倪真真胡乱拢了一下头发,一手撑在洗手台上, 一手按着胸口, 控制不住地干呕了两下。


    倪真真为了省钱, 通常会在到公司后去茶水间拿点饼干当早餐, 今天先是被张望拦下处理他的事情,后来又震惊于法院寄来的证据,许久没有缓过神, 接着又急急忙忙赶来开会, 一个早上过去,她不仅什么都没吃,甚至连水都没来得及喝。


    所以尽管她已经十分用力,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倪真真有些沮丧。


    她既担心会耽误工作, 又担心就这样回去的话,万一又想吐怎么办。


    不过这种担心仅仅是一瞬间的, 倪真真很快站直身子, 对着镜子稍作整理, 走出洗手间。


    她一直想着工作上的事情, 完全没有注意到洗手间门外站着一个人, 以至于差点撞上去。


    “小心……”许天洲低声喊了一句。


    他也不管这样明目张胆地站在女洗手间门前会不会让人误会他是变态狂, 许天洲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生生堵住了倪真真的去路, 让倪真真根本没办法对他视而不见。


    她从没想过会在这里遇到他。


    他身材高大, 神情肃穆,眼中有一点足以融化冰川的关切,害得倪真真在和他有过不得已的对视后不敢再看。


    眼前的人还是熟悉的样子,熟悉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熟悉到她恨不得立刻扑在他的怀里,向他撒娇,“老公,我好难受。”


    倪真真死死咬着嘴唇,视线下移,在他的衣服上经过。


    她认得许天洲身上穿的西装,那是很久以前和银行网点的同事去米粉店时,许天洲临时买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他没有剪掉衣服上的吊牌,结果被荣晓丹抓了个正着。


    因为吊牌还在,许天洲问她要不要把衣服退掉,她不仅笑着说不用,还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要给他买更多更好的衣服。


    倪真真自嘲地想,她真是傻透了。


    现在想来,这一切大概是他精心设计的一场戏,只是不知道自己的表现有没有让他满意?


    倪真真有很多话想问,但她忍住了,不只是因为当务之急要回去工作,也是因为不想让自己变得那么可怜。


    她像是累了,也像是厌了,于是自欺欺人地指了指旁边,说:“男厕所在那边。”


    “……”许天洲几乎要被她气笑了,“这就是你想和我说的话?”


    他宁愿她不顾一切地质问他,歇斯底里地辱骂他,也好过把他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许天洲上前一步,低沉沙哑的声音像是一张网,狠狠将她套在中央,不给她半点逃脱的机会,“我是来找你的。”


    倪真真刚出来,许天洲便跟过来了。


    他知道倪真真不想让公司里的人知道他们的关系,但他还是没有忍住。


    其实也没什么好忍的,毕竟从进入会议室后,他的目光就没有从她的身上离开,任谁都能看得出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同寻常。


    倪真真的一举一动都被他看在眼里,思考的样子,走神的样子,蹙眉的样子……他的心随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起起伏伏。


    许天洲知道她不好受,其实他也没有好到哪儿去,他好几次想冲过去把她抱在怀里,又不得不克制下来。当他看到她没有打开瓶装水时,更是恨不得马上过去帮她。


    这一次,他再没有忍耐。


    许天洲把刚刚拧开的瓶装水递到她的面前。


    倪真真没有接,她扬起脸,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有什么事吗?许先生?”


    她刻意强调最后三个字,仿佛在嘲讽什么。


    许天洲沉声道:“和我去医院。”是命令的口吻。


    “为什么?”倪真真脸上有过短暂的茫然,但她很快想到一种可能,脸上的红晕因为这个可能迅速染到耳根。


    她慌忙低下头,极力躲避他的视线,仓皇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的声音仿佛晨雾,缥缈而不真切。


    不只是因为这个话题让人感到羞赧,还因为来自心底的一丝心虚,虽然他们一直有做措施,但她并不十分确定,万一……


    许天洲说:“去了就知道。”


    “不行。”倪真真抬起头,断然拒绝。


    她不敢想象,也不能承受这个结果,所以绝不能答应他的要求。


    倪真真的态度软了下来,像是提醒,更像哀求,“还在开会。”


    “那就散会。”许天洲斩钉截铁地说道,接着拿出手机准备给苏汶锦发消息。


    “不行!”倪真真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两个公司的工作人员为了今天的谈判准备了那么久,怎么能说取消就取消。


    倪真真的阻止没有奏效,她越是这样反应激烈,许天洲越是觉得自己的直觉没有错。


    争执中,倪真真的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这一次是真的要吐了。


    她立即放开许天洲,捂着嘴跑回洗手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倪真真以为吐出来就好了,谁知道这只是个开始。她撑在洗手台上,持续不断地吐着,眼泪都流了出来。


    许天洲被那些撕心裂肺的声音吓到了,他径直走进来,站在倪真真身后,轻拍着她的脊背。


    这个无比温柔的动作让倪真真的身体在瞬间绷紧,她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目光满是警惕,身子也往旁边躲了躲。


    许天洲被她的动作刺痛了,但他没有勉强,而是柔声问:“好点没有?”


    倪真真没有回答。


    正在这时,外面有人喊了一声“Flora”。


    不一会儿,门口出现一位女同事,“你还好吧?”同事神情关切,“Richer说你身体不舒服的话就不用来了,给你放一天假,好好休息。”


    不等倪真真说不用,同事转身离开了,只是在走之前特意向许天洲那边看了一眼。


    许天洲点了点头,礼貌地向她表达了感谢,完全不避讳这么做会不会让人对她和倪真真的关系产生联想。


    同事走后,许天洲垂下眼眸向倪真真看去,那样子像是在问她,看你还能找什么借口。


    倪真真无言以对。


    许天洲扶着摇摇欲坠的倪真真,轻声道:“走吧。”


    她到底还是没有逃掉。


    从电梯到停车场再到车上,倪真真想了无数个逃跑的办法,可惜没有一个能付诸实践,更要命的是许天洲早就看穿了她。


    “你不要想逃。”


    倪真真咬着嘴唇不说话。她将双手放在膝上,像极了等待老师宣读成绩的学生。


    许天洲也很紧张,但他竭尽所能没有表现出来。


    到了医院,许天洲忙着给倪真真建卡、挂号、开检验单。抽血时,他像哄孩子似的捂上倪真真的眼睛,安慰她不要怕。


    旁人投来羡慕的眼光,倪真真只觉得可笑。


    抽血完毕,许天洲帮她按着带血的棉签,找了地方坐下,两人各怀心事,谁都没有说话。


    等候区有来产检的孕妇,有刚满月的婴儿。小朋友戴着帽子躺在爸爸怀里,小小的一团,两只小手在空气中抓呀抓的,可爱极了。


    倪真真看得入了神,她忽然觉得,有个孩子似乎也不是一件可怕的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直到倪真真的手机发出一声提示。


    她打开报告单,上面是一个数值,本来是看不懂的,好在下面有参考值,所以不用找医生,也能看明白。


    她没有怀孕。


    倪真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谈不上高兴,也并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似乎只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许天洲把手机拿过去,仔仔细细地看起来。他像是被这个结果击垮了,足足看了一分多钟。


    他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和她分开,是老天可怜他给了他一点希望,他怎么能接受这个结果?


    许天洲抓住倪真真,急切道:“下周……不,明天再来,也许明天就有了。”


    许天洲不顾尊严地乞求,倪真真同样在求他,“我还要上班。”不是谁都像他,她还需要为生计奔波,为欠下的债务发愁。


    “大不了请假。”


    倪真真无奈道:“你觉得这样做有意义吗?”


    “你在怕什么?”许天洲反问,眼底一片猩红,“真想让我死心,就再来一次。”


    倪真真目光怜悯地看向他,“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许天洲瘫坐在一边,喃喃自语,“不是怀孕,那就是生病了。”他伸手拂过倪真真的额头,“你还有哪儿不舒服?”


    “没有。”


    许天洲不管,似乎一定要有个结果才能安心,“再去做个检查,胃镜?CT?能做的都做一下,好不好?”


    “不要。”一听要去做检查,倪真真本能地想逃,她倏地蹲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抑制不住地颤抖,“我没病。”


    “那是怎么回事?”


    倪真真低着头,似乎有点难以启齿,但还是十分平静地说了出来,“昨天晚上和客户吃饭,喝了点酒。”


    “……”


    许天洲猛地怔住。


    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那一晚倪真真醉得不省人事的样子再次出现在眼前,许天洲心痛如绞,可他又有什么资格怪她?


    许天洲凄楚一笑,“你以后不用这样了。”他们离婚后,她可以分到一半的财产,到时候别说债务,她后半生不用工作也可以衣食无忧,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倪真真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问:“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你说。”


    许天洲目露期待,直到倪真真说出后面的话,“你能不能把房子买下来,把首付……退给我?”


    第52章 “我什么都不需要,我只想你好好的。”


    许天洲很早就发现, 医院总是会比其他地方的温度低一些,也许这里注定是一个充满悲伤的地方,他已经没了期待, 现在又要被夺走和倪真真之间唯一的纽带。


    原本正在熟睡的小婴儿突然大哭起来,小婴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许天洲的心也跟着揪紧。


    他半跪在倪真真面前, 哽咽着问:“你说什么?”


    他是真的不愿意相信, 所以才会明知故问。


    倪真真以为他在变相拒绝, 她在刹那间红了脸, 整个人因为难为情而变得局促不安。她想收回刚才的话,可是残酷的现实让她不得不再次低声下气地向许天洲乞求。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两只手不安地绞在一起, 声音变得更低, “我说……你能不能把我那一部分的首付还给我?”


    小婴儿哭声依旧,但并不妨碍许天洲把她所说的每一个字听清楚。


    倪真真形容憔悴,惨白的脸上不见一丝血色,看上去可怜极了。


    她想让他答应, 又怕他答应,在说完最后一个字后惶恐不安地看过来, 红红的眼睛好像随时会溢出水来。


    许天洲到底还是于心不忍, 他勉强笑了笑, 说:“可以, 你不提我也要说。”


    其实他早就想到了, 这是解决倪真真燃眉之急最有效的办法, 可是他一直假装没有想到, 他宁愿分给她一半财产, 宁愿帮她还掉所有债务, 也不愿意动那套房子。


    许天洲至今不愿意想起那天,他刚刚得知倪真真要卖房时,简直气得发疯,他立即给中介打电话,让对方不要卖房。


    中介当即骂了一句脏话。


    他最怕遇上这种事,上次就是这样,两口子一个要往东要往西,正好把他夹在中间,不管向着谁都会落下埋怨,然后没过两天,人家两口子和好如初,反过来一起骂他挑拨两人关系。


    中介心里有气,语气也特别冲,“你们怎么回事,一个让卖一个不让卖,我该听谁的?”


    “谁给你钱你听谁的。”


    中介立刻毕恭毕敬道:“好的,哥,没问题,哥。”


    其实许天洲多虑了,两人的房子未满两年,想要出手的话除非由卖家承担较高的税费,而这部分税费和倪真真的首付也差不了多少,也就是说房子按原价卖是卖不掉的,如果降价出售,她就会把首付赔进去。


    如果拿不回首付,卖房还有什么意义?


    这样看来,由许天洲接手才是最好的结果,她真的应该庆幸。


    倪真真长出一口气,说:“谢谢。”


    这么长时间,她总算有钱还债了,而这一切正得益于许天洲的慷慨解囊。


    倪真真淡然一笑,说起来有点讽刺,她终于体会到有一个富豪老公的好处。


    “我该怎么谢你?”她不想欠他的,可是现在的她一无所有,实在拿不出可以交换的东西。倪真真很清楚,许天洲根本不会在乎这些钱,然而什么都不做的话,她一定会于心不安。


    她生怕许天洲说什么都不要,下意识抓住许天洲的手臂,仿佛热锅上的蚂蚁,火急火燎道:“你需要我做什么?我都可以。”


    倪真真忽然想起来,许天洲刚刚不就有一件事要她帮忙吗?


    “你想让我明天来医院?抽血是吗?没问题,我答应你,后天也可以,只要你需要,抽多少次都可以……”


    许天洲察觉到倪真真的情绪不对,她目光涣散,神情委顿,好像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她濒临崩溃。她一刻也不能停歇,却没有飞得更远,而是在铁桶一样的鸟笼里撞得头破血流。


    他突然意识到,也许她的坚强、理智只是一种伪装,敏感、脆弱才是她最真实的状态。


    倪真真像是受了刺激,还在不断重复,“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可以……”


    “没有了。”许天洲看她这副样子,哪里还敢让她做什么。


    他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像安抚乞求安全感的婴儿一样安抚她,“我什么都不需要,我只想你好好的。”


    也许是因为这句话,也许是因为清晰地感受到一只有力的手掌正在一下又一下地抚过她的脊背,倪真真渐渐平静下来。


    “对不起。”倪真真规规矩矩地坐好,为自己的失态向他道歉。这一刻,她又做回了那个坚强、理智的自己。


    许天洲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我送你回家?”


    “回家?”倪真真愣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用了。”她不想让父母担心。


    “要不一起吃饭?”


    倪真真继续摇头,她实在没有胃口。


    许天洲又说:“就当谢我。”


    她是说过要感谢他,这样也好,她就不欠他什么了。倪真真凝神看了他一阵,点头答应下来。


    两人去了一家米其林推荐的淮扬菜,倪真真什么都不想吃,只是勉强喝了点汤。


    吃完饭,许天洲像以前那样自然而然地要去结账,结果被倪真真拦住了。


    她一本正经地说道:“说好了是我谢你。”如果让他付钱,还算什么感谢。


    许天洲想起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仍旧心有余悸,也就没有坚持。


    从餐厅出来,倪真真还是决定回公司。


    今天和信达谈判结束后,公司内部会针对这次谈判反应出的问题再次对合作条件做出调整,虽然李享给她放了一天假,可是工作量不会因为她不在而减少,她不在,她的那份工作就要别人完成,她不想连累同事加班。


    两人上车后发现车出了一点问题,许天洲试了几次打不着火。


    这辆车毕竟有些年头了,以前也总是小毛病不断,俗话说久病成医,许天洲因此练就了一身修车的本领。他打开引擎盖摆弄一阵,很快修好了。


    “不好意思。”许天洲重新坐上驾驶座,向倪真真道歉。


    倪真真若有所思:“你该换车了。”


    她很早就提过这件事,可是每次都被许天洲岔开话题。


    倪真真明白,许天洲不愿意换,是因为这辆车有属于她的童年回忆,现在他们要分开了,他也没必要再留着这辆车,况且以许天洲的身份,开这样一辆车似乎也不太合适。


    然而许天洲却说:“习惯了,没什么好换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许天洲把车开得很慢,只不过车速再慢也有抵达终点的时候。


    到了公司门前,倪真真开门下车。


    她没走出两步,一个戴着棒球帽的精瘦男生冲到她的面前。


    男生拿着一张卡片,上面有着鲜红的四个大字——爱心捐款。除此之外,还有一段话,大意是他是一名聋哑人,虽然身遭不幸,但依然相信人间有爱,他正在以一名志愿者的身份为残疾人募捐,希望倪真真可以从零花钱中拿出几元钱帮助他们。


    倪真真被“零花钱”几个字触动了。


    她不是没想到自己还欠着别人几百万,可是再多的债务也有还清的一天,眼前这个长相清秀的男生却再也听不到声音了。


    倪真真刚想给钱,忽然想到曾经有人不只一次和她说过,街上的乞丐都是骗子。而这个人也用实际行动给了她一个教训——哪怕是枕边人也不能完全相信。


    倪真真犹豫了,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男生见她没有捐钱的意思,转身走了,脸上流露出的失望与沮丧深深地刺痛了她。


    倪真真刚想让他等一下,已经有人先她一步把那个男生拦了下来。


    许天洲拿出手机,按照男生要求的数额捐了钱。


    许天洲的这一举动让倪真真倍感意外,她怔怔地看着许天洲接过男生递来的笔,又怔怔地看着他在纸上写下名字。


    倪真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倪真真却不愿多想。


    她在仓皇中拿出手机,扫码捐款,准备写名字时又愣了一下,因为那张纸上已经有了她的名字。


    倪真真苦笑一下,在“倪真真”三个字下面写下“许天洲”。


    两个人分别捐了钱,又分别写下对方的名字,荒诞得好像某种古怪的仪式。


    一次获得两个人的捐款,男生喜上眉梢,向两人鞠躬道谢后,转身淹没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


    因为这件事,倪真真的心情好了很多。她踩着轻快的步伐走进公司大楼,和其他人一起等电梯。


    进入电梯后,弥留的咖啡味好像在提醒什么,倪真真在电梯门关闭前冲了出去。


    她完全顾不上脚上穿的是高跟鞋,一路小跑到大楼门外,左右张望了一阵,遗憾的是,她并没有看到要找的人,倒是一眼看到许天洲。


    他还没有离开,而是站在刚才分别的地方,微微仰着头,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倪真真喘着气,直到许天洲走过来。


    “怎么了?”许天洲问。


    “我突然想起来,我们公司里的咖啡馆在招人,特别注明残疾人优先。”


    “你想让他应聘?”


    “嗯。”


    许天洲按了一下她的手臂,“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找。”


    几分钟后,许天洲回来了,“我到处找过了,没看到。”他安慰倪真真,“没关系,说不定过两天又会来。”


    倪真真点头,“好吧。”


    这一次,倪真真是真的要上去了,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住脚步,回头。


    “还有事?”


    倪真真欲言又止,“后天去法院调解,你不要忘了。”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许天洲喉咙干哑,仿佛也失去了说话的能力,许久后,他才在灿烂的骄阳中找回自己的声音,“好。”


    【作者有话要说】


    又想起来当年年少无知,被“聋哑人”骗了十块钱,好气!


    第53章 “怎么?昨天晚上又陪客户喝酒?”


    许天洲说到做到, 倪真真很快从他那里收到一笔钱,那是她留学时省下的钱,再加上工作三年的积蓄。这笔钱在她的账户仅仅停留了两分钟, 立即转出去用于还债。


    钱到账后,对方特意打电话过来向倪真真表达感谢,“这么多催收对象, 就属你最讲信誉, 说还钱就还钱, 要是都像你这样就好了。我之前太着急了, 说话比较难听,你别介意,后来不也没催过了吗?”


    倪真真怔了怔。


    要不是对方提起, 她都没有发现, 仔细想想,好像自那次在醉酒醒来时接过一次催收电话,后来真的再没接到过。


    对方继续说:“你现在需要用钱吗?需要的话拿回去一部分,等宽裕了再还也行。”


    倪真真当然没把对方的话当真, 客气几句后挂了电话。


    周五这天,倪真真早早来到法院。


    同楼层除了几间调解室, 还配备了一间游戏室。放眼望去, 秋千、滑梯、摇马之类的玩具一应俱全, 一想到这是给谁准备的, 游戏室里明快的色彩似乎都蒙上了一层灰色。


    还好他们没有孩子。


    调解室和一般的会议室没什么不同, 白色的墙壁, 深红色的地板, 有一点不一样的是墙上挂着法徽, 非常严肃的场合, 连椅子也又重又硬,一不小心就会把腿撞出一块黑青。


    倪真真以为自己来得算早,没想到许天洲已经到了,和他一同前来的还有一名律师。


    律师站起身,客气地向她问好,接着递给她一张名片。


    至于许天洲,在调解员来之前这段漫长的时间里,他只将目光落在一点上,自始至终没有离开分毫。


    而那一点正是倪真真。


    她不想和许天洲有任何眼神接触,又无处躲避他的目光,只能像个鸵鸟似的把头埋在一片想象中沙地里。


    调解室里安静得可怕,倪真真不知道律师是怎么挨过去的,反正她是有些受不了。倪真真懊悔不已,早知道这样就应该晚一点来。


    时钟指向九点整,调解员来了,倪真真总算放松了一些。


    调解员坐下后,先向两人确认了身份信息,又向两人了解了各自的诉求。


    倪真真只要求解除婚姻关系,许天洲执意要求分割自己的那一部分财产。


    倪真真拒绝了。


    “……”调解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参与过无数离婚案,哪个不是为了一点财产争得头破血流,倒也不是真的为了钱,有时候也是为了出一口气。他还以为这个案子没什么难点,毕竟被告主动提出分割财产,本来也就是走个过场的事,没想到会在原告这里卡住。


    调解员问倪真真为什么不要。


    倪真真给出的理由是这部分财产是许天洲的父母留给他的,如果被她拿走的话,他们一定会伤心的。


    调解员转向许天洲,问:“你的意思呢?”


    许天洲还是先前的态度,实在不行……


    他轻叩桌面,不慌不忙道:“那就等法官判吧。”


    “你……”倪真真一下子急了。


    这正是她最害怕的,上庭的话,第一次多半不会判离,然后要等半年后再起诉,一审完了还有二审,拖个一年半载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不知道许天洲是怎么想的,她是一天都不想拖下去。


    一想到在以后的日子里,她可能要反反复复跑法院,每天除了挣钱还债还要为离婚的事情烦心,原本就被闷涨占据的胸口愈加难受得厉害。


    倪真真又气又急,她刚想说话,那种恶心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她赶忙捂着嘴,连一句“抱歉”都来不及说,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最近一段时间,倪真真每天早上都忍不住想吐,吓得人事部的同事一个劲地问她是不是怀孕了。


    幸好许天洲执意带她做了检查,她才可以干净利落地用一张报告单打消对方的疑虑。


    “那就好……”人事部的同事庆幸道,只要不是怀孕就好。


    倪真真吐过之后好了很多,她撑在洗手台上,筋疲力尽地垂着头,任凭不知是水还是泪的水珠砸在手背上。


    倪真真缓了一阵,打开水龙头洗手。


    她无意间瞥见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如纸,额角的头发因为沾了水而挤在一起。


    这不是她熟悉的样子。


    倪真真告诉自己要振作,最难的时候都过来了,以后也没什么好怕的。


    她关掉水龙头,仔仔细细地擦了手。


    倪真真认为自己足够坚强,但她还是在走出洗手间后有了一瞬的恍惚。


    许天洲正等在外面。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有阳光从侧面的窗户照进来,在冰冷的地面开了一扇窗。许天洲站在那扇窗的中间,旖旎的阳光没能为他带来一点亮色,他脸色沉郁,目光阴冷,像盯着猎物的猛兽,紧抓着她不放。


    远处有嘈杂的人声传来,一对男女正在为什么事情争执不休,那样大的声音仍旧盖不过他异常粗粝的一呼一吸。


    倪真真不想承认,眼前的人好像一枚柔软的刺,轻而易举地拨开她好不容易建立的伪装。


    她略微垂了垂眼,随手抚弄了一下头发,贴着墙走过,假装没有看到他。


    这个举动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别人,在与许天洲擦肩而过的刹那,一个冰冷的声音追过来:“怎么?昨天晚上又陪客户喝酒?”


    许天洲随着她转身,灿烂的阳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色,也让他棱角分明的面容彻底陷落在阴影里。


    即便许天洲已经在竭力克制,那句话还是因为过分的憎恶而有了嘲讽的意味。


    倪真真抿着唇没有回答,许天洲当她默认了。


    全身血液在这一刻剧烈沸腾,他把无数个疯狂的念头压下去,又把所有痛苦无声地释放在千疮百孔的心底。


    倪真真仰着头继续向前,在快到调解室时,她的手机响了。倪真真看了一眼,走到一边接电话,“喂?”


    那边的人说了什么,倪真真立刻喜上眉梢,声音也带着笑,“真的吗?太好了。”


    她毫无保留的笑容像一只小鸟飞扑在他的心上,许天洲安慰自己,说不定只是一句客套,可他仍在顷刻间被滔天的嫉妒裹挟。


    她什么时候能对他这样笑,什么时候能和他这样和颜悦色地说话,哪怕是一句客套?


    倪真真专注地听着那边的人讲话,完全没有注意到许天洲的变化。


    “今天晚上?”倪真真笑意盈盈地说道,和刚才的冷若冰霜判若两人,“好啊,我最近的酒量可是渐长……”


    许天洲蓦地一怔,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冲了过去。


    眼看着一片阴影投下来,倪真真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喂……”


    一切发生得太快。


    倪真真的手还维持着拿着手机的姿势,手中的电话却已经被许天洲抢了过去。


    许天洲把电话放在耳边,也不管那边的人是谁,疾言厉色中带着警告的意味:“她不去!”


    许天洲说完就要挂电话,然而就在这时,他分明注意到屏幕上写着三个字——钱丽娜。


    许天洲倏地愣在那里。


    他不可能不知道钱丽娜,那是倪真真的前同事,银行网点柜员,而不是他想象中大腹便便、脑满肠肥,借着酒劲动手动脚的客户。


    竟然是他误会了。


    倪真真瞪他一眼,迅速把手机抢回来,“不好意思,刚才……”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刚才的事情,只能换了话题,“今天晚上是吧?”


    “对,最近特别火的店,我已经订好位子。”钱丽娜要结婚了,对象是她因为年会认识的分行同事,两人自那次相识后相处了一段时间,居然意外地合拍,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


    说起来倪真真也算是她的媒人,要不是倪真真同意让她参加年会舞蹈排练,他们也不会认识。所以当男朋友向她求婚时,她首先想到的是倪真真。


    钱丽娜问:“刚才那个是你老公吗?让他一起来吧。”


    倪真真有点为难:“他……”


    钱丽娜还不知道她正在离婚,倪真真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倒不是怕丢脸,而是不想扫了钱丽娜的兴致。他们才要结婚,这边就要离婚,钱丽娜会不会觉得不吉利?


    就在倪真真犹豫不决的时候,许天洲又把手机抢了过去。


    倪真真的那个“他”让许天洲察觉到两人正在说自己。他先向钱丽娜道歉,然后解释说最近一段时间倪真真总会接到骚扰电话,所以才有了刚才的误会。


    “没关系,不过确实把我吓了一跳……”


    两人在电话里聊了起来,没有一点见外的样子,好像许天洲才是钱丽娜的同事而不是倪真真。


    钱丽娜:“那就晚上见?”


    “好。”


    许天洲挂了电话,把手机递到倪真真面前。


    倪真真没接,她气鼓鼓地看着许天洲,好像他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情。


    许天洲耸了耸肩,眼神透着无辜,那样子好像在说,是钱丽娜非要邀请他,和他没有关系。


    倪真真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赌气似的拿回手机,快步走回调解室。


    调解员见她回来了,担忧地问道:“你不会是……”


    倪真真知道他在顾虑什么,赶忙道:“没有怀孕,我可以给你看检验报告。”


    “哦……”调解员本着认真负责的精神,仔细看了检验报告,确认没有问题后又重新询问了两人的意愿,鉴于两人在离婚条件上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调解只能到此结束。


    倪真真十分泄气,又感到无可奈何。


    调解员走后,许天洲问倪真真去哪儿,“我送你?”


    “不用。”倪真真说,“我去坐地铁。”


    许天洲注视着她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见了也没有收回目光。他又想起倪真真被呕吐折磨得形容憔悴的样子,随即拿出手机,给苏汶锦打了一个电话,“有一件事要麻烦你……”


    第54章 “什么?你完全不知道?你老公为什么要瞒着你?”


    倪真真被离婚的事情耽误了半天工作, 下午回到公司,她一刻也没能停歇,开会、收邮件、写报告, 忙得昏天黑地差点忘了时间。


    还好钱丽娜提醒了一下,“不要忘了晚上的聚会。”


    倪真真回复:嗯嗯,一会儿见[耶]。


    倪真真原本打算自己坐地铁过去, 可她刚出公司大楼就看到许天洲像往常那样等在路边。


    倪真真停了一下, 换了方向继续向前, 然而许天洲早已看穿了她, 他径直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声音低沉有力, “别装没看见。”


    倪真真只好任由他把自己塞进那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车里。


    路上有点堵, 好在风景不错。


    不是千篇一律的高楼大厦,而是犹如云锦的晚霞。


    人总是需要一些特别的东西为不甚可靠的记忆加以辅助,比如某个极端恶劣的天气,比如某个举世震惊的大事, 当时的倪真真还不知道,那些被阳光晕染成粉色的云朵在炸出朋友圈无数摄影家的同时, 也为这个普通的日子提供了别具一格的记忆坐标。


    餐厅里, 钱丽娜已经到了。她的男友因为临时有工作要做, 只能晚来一会儿, “我们先吃, 不用等他。”


    “好……”


    倪真真总算体会到了什么叫撒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言掩盖。


    她没有和钱丽娜说自己正在离婚, 许天洲好像也忘记了这件事, 从入座前给她拉椅子, 到熟练地说出她喜欢的饮料, 再到给她剥虾,任谁都看不出他们正在离婚。


    以至于有那么几个瞬间,连倪真真自己也忘了这件事,她沉溺在他伪装出的温柔里,直到钱丽娜问两人有没有买房,才将她拉回现实。


    “我们……”倪真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买了,又好像没买。


    幸好许天洲接过话题,他唇角含笑,很自然地说道:“我们刚买了一套二手房,本来要搬过去的,因为一些事情耽误了。”


    倪真真猛地一怔,手上的筷子磕在碗沿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她下意识向许天洲看去,只见许天洲神色如常,好像丝毫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被什么事情耽误了?许天洲没有说。


    好在钱丽娜也没有追问,而是询问房子的位置,“买的哪儿?”


    许天洲说了个大概,又向钱丽娜介绍了买房的经验,什么怎么选房,怎么谈价格,怎么和中介打交道。


    两人聊得十分热络,倪真真则在一边默默咬着吸管。


    两人聊了什么她一句都没有听进去,此时此刻,她的脑中只有一个想法。


    他以前也是这么骗自己的吗?


    倪真真为许天洲精湛的演技折服,他们明明都要分道扬镳了,他还可以这样若无其事,仿佛离婚这件事只是她一个人的臆想。


    店里很快坐满了,服务员穿过拥挤的过道送来一瓶啤酒,钱丽娜正要给倪真真倒酒,被许天洲拦了下来。


    他温言道:“她不喝酒。”


    钱丽娜怔了一下,接着眯起眼睛笑,“不会是……”


    店里的温度有点高,倪真真的脸本来就有些发烫,现在更是红得能滴出血。她低下头,羞赧地摇头:“不是。”


    钱丽娜大笑:“我还以为你……主要是晓丹都快生了。”她随即感慨道,“时间好快啊,再过几年,我们可以一起带着孩子出去玩。”


    倪真真用手指捏着吸管,笑着附和道:“是啊……”


    跃动的烛火在晶莹剔透的玻璃杯上留下明亮的影子,好像一只精灵在不知疲倦地舞蹈。


    倪真真忍不住想,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该多好。她们会各自成家,怀孕生子,然后相互交流育儿经验,再相约去游乐场玩耍,去野外露营。


    可惜……


    倪真真注意到钱丽娜变了很多。


    事实确实如此,她不再像过去那样怨天尤人,而这一切大概是从认识男友开始的。


    钱丽娜曾经对另一半有过无数想象,他一定要有房,一定要有体面的工作,一定要有高学历,一定要长得帅,她已经有了太多的不如意,绝不能再在另一半的问题上被比下去。


    她把倪真真当成前车之鉴,不断告诫自己“贫贱夫妻百事哀”,她始终记得,她的前男友还在等着看她的笑话。


    她像一只海绵,在上班时吸收着客户的刁难谩骂,夜幕降临后,没了行服的束缚,积蓄的戾气也被无意识地释放。她仿佛变成了一只见人就咬的兔子,不再给公交车上的老人让座,对超时的外卖员大吼大叫。


    当“我要投诉你”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时,她惊讶地发现,她竟然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她讨厌所有人,讨厌这个世界,更讨厌自己。


    男友却一点不介意,身为同行,他知道她受了太多委屈。


    “要不换个工作?”男友问。


    钱丽娜不是没想过,可她不敢,她还能找到比这个更好的工作吗?


    “当然能。”男友鼓励她考事业单位,还说她那么优秀,一定可以考上。


    说实话,这个男生并不完全符合她的择偶条件,他没有房,没有一官半职,长相也算不上帅,可他却给了她无限的勇气,是她一往无前的来源。


    在决定和男友结婚时,钱丽娜忽然理解了倪真真为什么会选择许天洲,这大概就是在对的时间遇到了对的人。


    钱丽娜的男友终于来了。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他不等钱丽娜介绍,直直地盯着许天洲看,欲言又止,“那个……之前听丽娜说你在汇景中心工作。”


    “是。”


    “地下一层的米粉店?”


    “对。”


    “地下一层有几个米粉店?”


    “据我所知,只有一个。”


    “你姓许?”


    许天洲点头。


    “咳咳……”钱丽娜猛烈咳嗽起来,她狠狠地瞪了自己的男友一眼,他这个人怎么这样,好端端的提这个干什么。她一开始就给他使眼色,后来又用手肘撞他,他却浑然不觉。


    钱丽娜刚想打圆场,她的男友却在这时站了起来。


    “许、许总……”钱丽娜男友用双手握着许天洲的手,诚惶诚恐地说道。


    钱丽娜目瞪口呆,她不住地用眼神询问发生了什么。


    男友小声说:“等一下发给你。”


    “不用了……”钱丽娜将目光转向手机,荣晓丹已经发过来一条消息,上面是一张聊天截图。


    荣晓丹:倪真真的老公是不是叫许天洲?


    钱丽娜:是。


    荣晓丹:我还以为是同名,可是一看到“地下一层的米粉店当店长”,就知道只能是他。


    钱丽娜:我正在请他们吃饭。


    荣晓丹:[惊讶]


    荣晓丹:吃的什么?


    钱丽娜:龙虾。


    荣晓丹:可以啊。


    钱丽娜:麻辣小龙虾。


    荣晓丹:真有你的。


    不用荣晓丹说什么,钱丽娜自己也如坐针毡。她收起手机,勉强向坐在对面的人露出一个尴尬至极的笑。


    苍天啊,这都是什么狗血剧情,我同事的老公竟然是大财阀?这简直比他男朋友脱下外皮说我是外星人还要戏剧化。回想以前,她总是对倪真真低嫁的行为充满鄙夷,没想到……


    还好她从来没有说出来,不然……


    倪真真也看到了那张截图,不少人拿着那张图向她求证里面的内容。


    “是真的吗?”


    “你怎么都没说过?”


    倪真真通通没有回复,因为她没办法回答接下来的问题,“什么?你完全不知道?你老公为什么要瞒着你?”


    倪真真大概能猜到截图是从哪儿来的,原来许天洲是信达集团实际控制人的事被张望捅到了他所在的同学小群里,他当然不敢说自己是怎么知道的,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自己和苏汶锦谈生意时偶然碰到了许天洲。


    张望:我听苏汶锦介绍他是信达集团大股东、实际控制人时,我人都裂开了。


    消息一出,群里立刻炸开了锅,大家都说不可能,还有人嘲笑张望被骗了,“也不是第一次了,你之前不是还说他是什么大人物的私生子吗?结果,哈哈哈……”


    “对啊,我还记得……”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了一通,说得张望自己都有点怀疑。


    那天的事确实蹊跷,他在事后还向自己在信达的朋友询问过,对方也表示自己是第一次知道。可是苏汶锦身为信达集团CEO,也没必要陪着许天洲演戏吧?


    就在这时,又有人出来说话。


    鼎立资本-Alex:是真的,我叔叔在信达集团工作。


    崔子涵:!!!


    崔子涵:展开说说。


    鼎立资本-Alex:你们等我喝口水。


    清风不解语:你要不要再拿个数据线?


    AAA世家美业:干脆洗个澡喽。


    綠騎客:洗澡?去哪兒?


    AAA世家美业:[擦汗]


    鼎立资本-Alex:你们别急,等我再问问详细的。


    崔子涵:……


    清风不解语:散了吧。@ AAA世家美业咱们做脸去。


    鼎立资本-Alex:好了。


    鼎立资本-Alex:我叔叔以前在宇航研究所工作,后来跳槽到信达负责运载火箭项目,他说他第一天上班时惊呆了,他被带到一间秘密会议室,和另外几个人一起等公司大老板过来开会,他还以为公司大老板就是苏汶锦,没想到其实另有其人,而这个人就是许天洲。原来他平常在汇景中心地下一层的米粉店当店长,有事的时候会上来开会。还有人警告我叔叔,绝对不能把这件事说出去,哪怕在米粉店见到许天洲也要假装不认识,否则[菜刀][菜刀][菜刀]


    崔子涵:不至于吧,搁这儿写小说呢。


    清风不解语:小说都不这么写了。


    崔子涵: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张望:怕被暗杀[狗头]。


    AAA世家美业:上学的时候也是装的喽?


    清风不解语:离离原上谱.jpg


    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因为这件事实在太过离奇,大家在群里吐槽一通还不算,又截图发给相熟的人一起吃瓜。


    结果这张截图在短时间内传得到处都是,还被营销号冠以“别小看你身边的服务员,因为他很可能是千亿集团实控人”的标题发在网上。


    这条消息除了把许天洲推上热搜,还意外把米粉店带火了,以至于有人怀疑这根本就是米粉店想出来的营销手段。


    群里的人骂完后,又把话题转到倪真真身上,“我早看出来她不简单,他们家都破产了,她爸妈还要打肿脸充胖子,让她在国际学校上学,不就是为了攀高枝吗?不用说,她肯定早知道许天洲身份不简单,这下好了,飞上枝头变凤凰。”


    “就是,太可怕了……”那人接连@了几个男同学,“你们可要擦亮眼睛,小心遇上骗子”


    张望说:“那天遇到倪真真,她说他们要离婚了。”


    “我就说吧!这下能分不少钱。”


    其他人纷纷附和,突然间,有知情人士说了一句,“据我所知,倪真真一分钱没要。”


    原本热热闹闹的群瞬间冷清下来,再没有人说一个字,直到有人问谁有马德里香奈儿柜姐的联系方式,才重新热闹起来。


    至于那句话替倪真真澄清的话,已然随着不断冒出的新消息被顶到了九霄云外。


    第55章 “你真的不吃吗?这是吃到嘴里就会开心的糖。”


    有了这样一段小插曲, 先前还在和许天洲肆无忌惮说笑的钱丽娜已经不再敢抬头看他,她的男友更为夸张,整个人紧张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说话的语气也像极了汇报工作。


    倪真真很为这样的局面感到抱歉。


    幸好他们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几人从餐厅出来,钱丽娜坚持要送两人上车。


    倪真真无奈, 只好暂时放弃了独自去乘坐地铁的计划, 再一次上了许天洲的车。


    不过她并不气馁。


    在和钱丽娜挥手告别后, 车窗徐徐关上, 随着车子跃出白线汇入车流,倪真真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不见。


    她紧紧抓着手里的包,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前面, 等车子拐过一个弯, 她迅速把手放在车门上,“前面停一下,我去坐地铁。”


    听到这句话,许天洲握着方向盘的手倏地一紧, 手背上有一道青筋凸起。他很想质问倪真真,她是不是一刻都不想和自己多待?


    但他忍住了。


    许天洲按照她的吩咐停下车, 倪真真把车解锁, 几乎是在同时, 车又被许天洲锁上。


    “你干什么?”倪真真疑惑地看过去。


    车子刚好停在一盏路灯下, 惨淡的白光为眼前的事物披上了一层白纱, 许天洲面若寒霜, 眼睛因为蹙眉而微微眯起, “你还不和我说实话?”


    倪真真不明白, “说什么?”


    “我让苏汶锦问过了, 除了之前那一次,你们公司的人再没叫你去应酬,所以……”他盯着倪真真,好像要把她洞穿,“你又在和谁喝酒?别告诉我你一个人喝。”


    “我请客户吃饭,不行吗?”


    许天洲没再就这个问题和她纠缠,而是平心静气地问道:“从法院出来后你去哪儿了?”


    倪真真在刹那间瞪大眼睛,“你跟踪我?”


    话音刚落,倪真真便在许天洲惊异的目光中意识到自己根本是在不打自招。


    “我……”她低下头,把包抓得更紧,仿佛受惊的小兽迫切想要躲起来,又因为身在一个密闭的空间而无路可退。


    她想要说点什么,脑中却一片空白。


    倪真真慌张的样子让许天洲更加确信心中的猜测。


    他二话不说,一把拿过倪真真的包,反手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雨伞、口红、手机、充电宝……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你干什么?”倪真真惊叫道。


    许天洲只用一只手便挡住了她,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接着微微一怔。


    难道是他想错了?


    倪真真趁机把包抢回来,脸上的惊恐大过愤怒。她如同掉入冰窟,浑身颤抖不停,一边抱怨他自作主张,一边惊慌失措地捡东西。


    许天洲注意到在那么多东西里,她率先拿起的是一个红色的糖盒。


    “你……”又是一声惊叫。


    倪真真还没来得及把糖盒放进包,手腕已经被许天洲一把攥住。她奋力挣扎两下,红色的糖盒已经到了许天洲手里。


    他打开盒子,倒出一颗糖。


    糖是白色的,样子性状和药片极为相似。


    许天洲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要把糖做成这个样子。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这种糖是在上高中的时候。数学课后,倪真真拿出一颗糖放进嘴里,然后问他要不要尝一尝。


    许天洲看得目瞪口呆,他不知道那是糖,还以为是药,所以本能地拒绝:“不要。”


    倪真真不无遗憾地问:“你真的不吃吗?特别好吃,是吃到嘴里就会开心的糖。”


    糖?


    许天洲不信,他狐疑地看着倪真真,努力要在她的表情上找出破绽。


    这里的人都不喜欢他,他被整蛊被作弄也是常有的事。


    给他的电脑设密码,把他的校服扔上树,起哄让他回答问题,或者是在他说错话时肆无忌惮地大笑。


    现在,倪真真又要拿着一盒药骗他是糖。


    他几乎能想到后面发生的事情。


    自己因为吃了药而将五官皱在一起,其他人则在一边哈哈大笑。


    所以即便倪真真已经吃了一颗,他也不打算相信,谁知道是不是为了让他相信才故意做给他看?


    “不吃吗?”倪真真收回手,“那算了。”


    看到她失落的样子,许天洲憎恶起自己的胆小,要不就相信一回?


    他到底还是没能迈出那一步,而是鬼使神差地说道:“那个……咳咳……我不爱吃甜的。”


    倪真真一直记得这件事,许天洲也记得。


    这一次,他不再犹豫,而是在倪真真惊惧的目光中打开盒子,拿出一颗糖准备放进嘴里。


    “不要!”倪真真用双手握着他拿糖的手,失声叫道,“不要……”


    “为什么?”


    倪真真咬着唇,把头埋得很低,两只手死死抱着许天洲的手,在时间的流逝中没有丝毫松动,反而愈加用力。


    “为什么?”许天洲又问了一遍。


    倪真真被逼得没有办法,只好和盘托出。


    糖盒里的东西不是糖,是药。


    从决定离婚开始,倪真真便被一种近乎绝望的情绪笼罩着,这种情绪已经严重影响到正常生活,她只好到医院向医生寻求帮助。


    医生给她开了抗抑郁的药,这种药的副作用比较明显,每次吃过药不到半小时就会有想吐的感觉,除此以外还会头晕、失眠。医生说这是正常的,如果实在受不了可以试一下进口药。


    鉴于进口药昂贵的费用,倪真真没有答应。


    她不敢把药放在家里,也不敢放在公司,想来想去只有这样才比较安全——把药装进糖盒随身带着。


    许天洲眉头紧蹙,语气有些紧迫,但很难说究竟在恨什么,“你都这样了,为什么不……”她为什么要拒绝分割财产?他不明白她在执着什么。


    “你以为我是因为欠债?”倪真真抬起头,一双眼睛在寂寥的夜里黑得发亮。


    他终究还是低估了她对他的感情。


    倪真真凄楚一笑,一字一顿,“我是因为你!”


    “不管欠多少钱,我都有信心可以还完,我不能确定的是你,我不知道等我还完欠款的那一天,你还是不是……”


    她一想到那个时候的许天洲也许有了爱人,甚至有了孩子,她就难受得无以复加,仿佛失去了坚持的意义。只要一想到这件事,不管她正在做什么,都会控制不住地流眼泪。


    倪真真深吸一口气,她缓慢地松开握着许天洲的手,脱力般靠回座椅。


    “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是你让我知道只有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当她得知许天洲骗了她时,她反而没有那么难过了,她心心念念的人从没把她放在心上,“所以我已经好了很多,医生说这个疗程结束就可以停药了。”


    她转头,努力在被水波冲刷的世界里寻找他的影子,“许天洲,如果你能从我的生命中彻底消失,我应该会好得更快。”


    许天洲呼吸一窒,他想开窗通风,从手指到手臂都僵硬得不能动弹。


    其实他很早就想过,如果没有他,倪真真也许会更快乐,但他实在不想承认,也一直竭力逃避这个事实,直到倪真真自己说出来。


    原来他才是倪真真一切痛苦的源头。


    许天洲感到五脏六腑一阵绞痛,头也疼得像要炸开。他闭上眼睛,在车门解锁的声音中绝望地低喃,“你走吧。”


    倪真真怔了一瞬,接着打开车门,她在下车前最后看了他一眼,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在那之后不久,许天洲终于同意在离婚调解书上签字,两人正式解除婚姻关系。


    办完手续后,倪真真再也没有见过许天洲,不管是和信达正式签约合作协议,还是在随后的商务宴请上。


    宴会上,苏汶锦特意让助理把她叫到一边。


    “苏总,您找我?”


    苏汶锦拿着酒杯,“离婚快乐。”他从得知倪真真的存在时,就盼着她能脱离苦海,现在愿望成真,他很为她高兴。


    “谢谢。”倪真真笑了笑,问了一个早就想问的问题,“你一直都知道?是不是?”


    “是。”苏汶锦说完后若有所思地摇头,“也不是。”


    倪真真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苏汶锦也没有解释,他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最后留给她一个笑,转身离开了。


    离婚后,倪真真少了一件心事,她终于可以把全副心思放在赚钱还债上。


    这天中午,倪真真陪同事去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吃的,意外遇见一个“熟人”。


    那人戴着棒球帽,手上拿着一个卡片,正在和店里的顾客“说话”。


    倪真真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确定没有认错,那人正是她前几天遇到的为残疾人募捐的听障人士。


    倪真真又惊又喜。


    她还记得许天洲说过,也许那个人过两天还会来,没想到真的碰上了。


    倪真真正要过去,正在挑饭团的同事随口问道,“怎么了?”


    “咖啡馆不是在招残疾人吗?我想让他试一试。”


    同事向那边看了一眼,接着哈哈大笑起来,“什么残疾人,那是骗子。”她无比同情地看向倪真真,似乎不太相信现在还有这么天真的人。


    “骗子?”倪真真猛然一怔,似乎还晕了一下,难道她又被骗了?


    同事把挑好的饭团在手里掂了两下,得意道:“你等着。”


    “哇!这是谁的手机?”她故意在那位听障者的背后大喊,“是不是你的手机?”


    店里的人都看了过来,唯独那位戴棒球帽的男生没有任何反应。


    她不得不换了一招,直接上前几步,在那人的耳边大喊一声,“喂!”


    那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她只好拍了拍那人的肩膀,男生这才回头,他一脸茫然地看着她,接着指了指自己的牌子,示意她给残疾人捐钱。


    不会吧?真的听不见?


    倪真真走过去,用手语和那人打招呼。男生也回了一个手语,这下,同事不得不相信男生确实身负残疾,但更让她惊讶的是,倪真真居然会手语?


    倪真真解释道:“以前做柜员的时候为了以防万一,自学过一些。”


    她只学了一些简单的,最后还是要靠在手机上打字和男生沟通,当她说想邀请男生去咖啡馆面试时,男生激动不已,一个劲地问她真的吗?我可以吗?


    两个人聊得热火朝天,同事却一脸沮丧。


    “好吧,是我错了。”同事不得不承认自己的错误,但仔细想想,这件事也不能怪她,“我被骗过太多次,现在什么都不相信了。”


    这句话绝对不是夸张。


    她刚入学时,被一个自称学姐的人骗着买了一堆假冒伪劣产品。


    大三时和同学逛街,被星探一眼相中,花几千拍了模卡,后来才知道是骗局。


    找工作时在招聘网站投简历,没一会儿就有好几家公司邀请她去面试,去了才发现那些人在打着招聘的幌子卖保险。


    工作后在健身房办卡,结果遇上健身房倒闭,钱也要不回来了。


    买房时怕遇上烂尾楼专门买了二手房,当时的她还在沾沾自喜,这下总不会被骗了吧,没想到又被装修公司卷走了装修款。


    “说起来都是泪啊。”同事痛心疾首道。


    倪真真能理解她,毕竟自己被骗过一次后也不自觉地怀疑一切,所以她从不觉得钱丽娜和荣晓丹有什么错。


    至于她,也许是因为上天眷顾,她总是能遇到好人。


    愿意把多的钱送回来的大爷,愿意买理财的大妈,心疼她饿肚子给了她一颗糖的老奶奶……


    然而人的幸运也是有限的,后来,她被狠狠地骗了一回,但在面对一个听障者时,她还是愿意选择相信。


    在倪真真的引荐下,男生在总行内部的咖啡馆顺利入职。


    自那以后,倪真真每次带客户去咖啡馆谈业务,都会从男生那里多收到一杯咖啡。


    “我请你的。”男生微笑着用手语比划。


    每当这时,不只是满身的疲惫一扫而光,连手里的咖啡也像是加了几倍的糖,每一口都有了甜蜜的味道。


    倪真真拿着咖啡向男生道谢,然后继续投入工作,仿佛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和倪真真不同,有一个人并不是很能高兴得起来。


    他被困在一个设定好的角色里,除非获得一个人的同意,不然永远不能做回真正的自己。


    第56章 “你不是喜欢装吗,那就让你装到底。”


    外面天色渐暗, 咖啡馆按时打烊,几名店员一边聊天一边擦桌子、扫地、清洗机器。


    戴着棒球帽的男生插不上话,只能静静听着。


    工作结束后, 几个人商量着一起去撸串,有人叫戴着棒球帽的男生一起去,男生笑着摇了摇头, 用手语和同事们说了再见。


    他从大楼出来, 随着人群进了地铁站。


    排队、安检、再排队, 几分钟后, 地铁来了,男生刚要上车,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人, 硬生生把他撞到一边, 那人冲进地铁,得意洋洋地占据了最后一个空座。


    突然被人插队,男生火冒三丈,他几步上去想要和那人理论, 就在张嘴的瞬间,他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猛然顿住, 原本要冲口而出的话无奈化为一个完全不被注意的嘴型。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可又有什么办法, 谁让他是个哑巴。


    出了地铁站, 男生回到自己的住处。


    在这个无人的空间里, 他终于可以不再伪装。男生关好门, 冲着黑洞洞的室内大喊一句脏话, 扑在床上抱头痛哭。


    一个月前, 他正在一家大型商场乞讨, 那天运气不好,接连被几个人拒绝,还有人对着他拍照,骂他是骗子,扬言要把他曝光在网上,吓得他落荒而逃。


    呸,不给就不给吧,还曝光,有没有人性?


    男生蹲在角落里避风头,情不自禁地想起前几天,他在一个挂着银行行徽的大楼前一下就要到两个人的捐款。


    啧啧,还是好人多啊。


    男生正准备换个地方“打猎”,突然间,面前出现了几个人。


    为首那人笑眯眯地说:“小伙子,交好运了,走吧!”


    那人一个手势,其他人不由分说把他架起来,男生一脸惊恐地大喊:“去哪儿?”


    那人没有回答,男生也不敢追问,因为他只是看了一眼那人的长相,就吓得魂飞魄散。


    那是一张被毁容的脸,五官没了原有的轮廓,仿佛地狱里的厉鬼,奉了阎王的命令来索命。


    男生绝望地闭上眼睛,难道世界上真有报应?


    可他也没做什么坏事,不就是装残疾人骗钱吗?


    面包车一路晃晃悠悠地来到郊区,下车后,男生被带到一个巨大无比的仓库,他大着胆子四处看了看,只见远处有不少人员、车辆进进出出,近处则空空荡荡的,除了顶棚传来的回音,再没有其他声响。


    那些人让他在这里等着,男生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一边暗暗祈祷自己能逃过一劫,一边向门口的方向张望。


    男生等得都快尿裤子了,门口终于出现一个人影。


    “厉鬼”立即迎了上去,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许先生。”


    他指着男生问:“您看看是不是这个人?”


    那人走近几步,仔细打量了男生一阵,点了点头,“是他。”


    “好嘞!”“厉鬼”拍了拍手,和颜悦色地对男生道,“以后不用乞讨了,给你一份工作,怎么样?”


    “什么工作?”男生皱着眉,一般的工作他可不做,他就是受不了电子厂又累钱又少时间又不自由才出来乞讨的。


    那人拍了拍他的脸,一字一顿,像极了一个毛骨悚然的诅咒,“装、哑、巴。”


    “什么意思?”男生一脸茫然。


    被称为“许先生”的人在这时笑了一下,他早就看出这个人是个骗子,但他没有像以往那样泄露出半点不屑,还主动给了他钱。


    原因很简单,他不想让倪真真伤心。


    那么可怜的人,怎么可以是骗子?


    他不只不能是骗子,还要恰到好处地完成倪真真的一个心愿。


    许天洲双手环胸,居高临下道:“你不是喜欢装吗,那就让你装到底。”


    如果说“厉鬼”的话像极了诅咒,那么“许先生”的话简直和判了死刑没什么两样。


    男生吓得魂不附体,立刻跪在地上大声求饶:“大哥大哥,你不要搞我。”


    “起来!”“厉鬼”嫌弃道,“看你那个没骨气的样子。”


    他挥了挥手,有人拿过来一个手提箱,在男生面前像放烟花似的“砰”地一声打开。


    里面满满的全是钱。


    男生看得眼睛都直了,不得不说,在这个电子支付横行的年代,还是成堆的现金更能带给人极致的震撼。


    “想要吗?”“厉鬼”问,“事办好了,都是你的。”


    “我……我的?”男生摸着那些钱,不敢相信有这种好事,“真的吗?你们不会骗我吧?”


    这么多钱,别说装哑巴,就是真的变成哑巴也行。


    没想到哑巴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对方居然找来一个手语老师给他考试。


    这可难不倒他,男生立即比划了几个手语。


    “厉鬼”赞赏道:“不错,竟然会手语。”


    “那当然。”男生不无得意地说,他虽然会的不多,但唬人还是没问题的,“出来行骗,不,出来行乞,基本的素质还是要有的。”


    其他人都被男生逗笑了,许天洲却只是弯了弯唇角。


    他还是不太放心,吩咐手语老师多教几个,毕竟倪真真会一点手语,千万不能让她看出破绽。


    与此同时,许天洲又让男生把身世经历之类的人物设定记熟,“好好背,明天检查。”


    “明天?”男生痛苦道,“大哥,我就是学习不好才出来行骗的,我要是有这个能力,早就上大学了,至于来干这个吗?”


    其他人笑作一团,许天洲却面色凝重。


    俗话说欲速则不达,一味求快说不定弄巧成拙,可是也不能拖得太久,“一周时间,不能再多了。”


    “哦,好吧……”


    男生正式接过装哑巴的工作,这一装就装了八年,直到偶然认识一名女生。


    别人知道他是哑巴,除了报以同情,还会竭尽所能减少和他“说话”的机会,毕竟在手机上打字也挺烦的。


    可是这个女生不一样,她不只一点不介意,还总是找机会和他聊天。他们一起打游戏,一起逛街,一起吃饭……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男生隐约感觉到他们似乎已经超出了一般朋友的关系。


    爱情正在悄悄降临。


    不过他时刻谨记那人的要求,想要钱,就要继续装下去。


    直到有一天,他又在地铁上被其他乘客插队,然而这一次,他不用忍气吞声,女生冲上去和插队的人理论,那人自知理亏,灰头土脸地溜走了。


    男生深受触动,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他也要像女生那样在她需要的时候保护她。


    他第一次喊出女生的名字,接着在她无比惊异的表情中说出埋在心底的事实。


    他不是聋哑人,他能听见也能说话,还有一大笔存款。


    “那你为什么要装哑巴?”相较于他突然开口说话,女生更惊讶于他这样做的动机。


    “我……”


    他不得不说出实情,从年少时出来闯荡,到从几个聋哑人那里看到商机,再到后来的一段奇遇,“事情就是这样……”


    女生听完后不仅没有表现出丝毫惊喜,还抬手扇了他一巴掌,接着破口大骂:“骗子!你有手有脚干什么不好?竟然利用别人的同情心骗钱!去死吧!死骗子!”


    男生不明白,为什么他作为残疾人的时候可以获得别人的喜欢,“健全”了反而什么都没有了。


    难道这就是报应吗?


    男生懊悔不已,都怪他年少无知鬼迷心窍,非要去干那些骗人的勾当。


    他不想再这样下去,所以向那个人提出离开。


    许天洲收到消息时,苏汶锦正在向他汇报工作。


    信达集团的运载火箭项目从筹备到立项再到设计、生产以及完成一系列的验证试验,终于要在下个月迎来首次发射。


    “除了商业冠名,有个品牌想和我们合作,留几个内场观礼名额用于抽奖。”


    许天洲点头,“这个不错。”


    苏汶锦也说,“是啊,相当于给我们做个广告。”


    许天洲将目光放向远处,唇角点缀着的笑容像春天里的风,绵远悠长。


    许天洲说:“可以让她来看。”


    她?苏汶锦怔了怔,原来是他会错了意。


    八年了,许天洲没有一刻忘记过她。


    他依旧保持着从前的习惯,每天早上自带一份吃的,有时候是玉米,有时候是饭团,每一个新来的人都会为他这个举动感到疑惑,年资久一点的人会解释其中的渊源,但有些地方又很难自圆其说。


    以至于许天洲究竟有没有结婚居然成了公司里的一大谜团。


    别人不清楚内情,苏汶锦还是很明白的。


    不用许天洲解释,苏汶锦也知道那个“她”是谁,这种事他做过太多,很清楚应该怎么办。


    “我知道了,我马上安排。”


    在一个工作日的下午,倪真真收到了中奖的消息。


    那天去便利店买东西,店员让她留个手机号,说是可以抽奖。倪真真根本没当回事,也没想过会中奖。


    更让她惊讶的是,奖品十分特别,是一个去现场观看火箭发射的机会。


    她长这么大,只在电视上看过直播,还没到现场看过。


    “有什么好事吗?”柜台里的男生除了多给她一杯咖啡,还在纸上写了一句话。


    倪真真说自己中奖了,男生立即眉开眼笑,“恭喜。”


    他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我要走了。”那个人没有勉强他,只是告诉他,一定要有始有终。


    倪真真颇为意外,“为什么?”


    男生继续写:“我攒够钱了,准备回老家盖房,再做个小生意。”


    “真的吗?”倪真真很为他高兴,“恭喜你。”


    “谢谢。”


    倪真真注意到男生还在看着她,她立即向他投去探寻的目光,好像在问,“还有事吗?”


    “有。”男生在心里说,但他很清楚如果真的说出来会是什么后果,所以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倪真真:“再见。”


    男生向倪真真挥手告别,也把那句“你知不知道那个人的存在?”埋在了心里。


    第57章 “还有一个孩子。”


    苏汶锦特意向工作人员要了倪真真所乘飞机的航班号, 还问许天洲要不要也订这一班。


    苏汶锦和许天洲相识多年,对他的喜好算得上了解,做事情也很能做到他的心坎上。


    不得不说, 这确实是个很有诱惑的提议。


    从飞机上开始偶遇,然后一起回望过去,说不定还可以在茫茫云霄之上冰释前嫌, 破镜重圆。哪怕没有想象中那样美好, 也可以遥遥相望一眼, 就算不说一句话, 那种我们正在一架飞机上的浪漫格调也足够让人心驰神往。


    苏汶锦见许天洲垂着眼睛不说话,以为他同意了。


    他正要吩咐下去,许天洲忽地叹了口气, 他大概也经过了一番思想斗争, 筋疲力尽似的哑声道:“还是让她好好玩一下吧。”


    言下之意是,他的出现势必会扫了她的兴致。


    许天洲不确定她是怎么想的,更不敢贸然打搅她。这么多年,他不是没有和她偶遇的机会, 可他通通避开了,不是不想, 是不敢。


    人们总说日有所思, 夜有所梦。


    许天洲曾经无数次和她在梦中相遇, 或是在中学教室, 或是在异国街头, 或是在逼仄的出租屋。梦中的她总是笑的, 笑得灿若星辰, 笑得艳光四射, 仿佛山间的泉水恣意流淌, 好似开在枝头的春花绚烂多姿。


    一切都是他最熟悉的样子,只有在和他对视时会有刹那的不同,那样厌弃的眼神,足够让他心里一紧,好像一脚踏空坠入深渊。


    他永远记得她的话,“许天洲,如果你能从我的生命中彻底消失,我应该会好得更快。”


    他每每从梦中惊醒,又是悔恨又是庆幸,还好是在梦里,如果是在现实中,他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苏汶锦曾经问过他,“你们……就这样下去了吗?”


    许天洲很认真地想了想,“至少要等她把债务还完。”


    “你在这里等着,万一她有了别人呢?”


    “你不了解她。”许天洲像个孩子一样据理力争,他很笃定地说道,“她最怕的就是连累别人,总是把别人放在第一位,宁愿打碎牙往肚子里咽,不可能的。”


    这也是他执意等到现在的原因。


    和他的欺骗没有关系,倪真真得知家里欠下巨债就执意要和他离婚,她不想拖累他,更不想在他面前低人一等,如果这件事不能很好地解决,他们就永远不能在一起。


    其实这才是最糟糕的,那么大一笔钱,也不知道要还到什么时候。


    苏汶锦不无担心地问:“要是一辈子都还不完呢?”


    许天洲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这根本不是个问题。


    他毫不犹豫道:“那就等一辈子。”


    好在苍天有眼,倪真真用了八年时间把钱还完了。


    苏汶锦还挺佩服她的,要是换个人,面对这么大一笔债务,八成会选择破罐子破摔,反正债多不压身,这年头欠钱的才是大爷,谁还管债权人的死活,没想到她还真就咬着牙一点一点地还完了。


    既然许天洲没有同意,苏汶锦便订了预计发射日前一周的航班。


    身为信达集团的实际控制人,许天洲还有一些工作要做,他听取了项目负责人的工作汇报,视察了火箭发射现场,参与了火箭发射前的最后一次演练。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着第二天正式发射。


    这天下午,有工作人员向苏汶锦汇报,“人已经到了。”


    那人见苏汶锦有空,便多说了几句,话语里也有邀功的意思,“本来说好了只有一个名额,对方说希望能带上家人一起来,加钱也行。我想既然是您特意邀请的客人,哪里还要什么钱不钱的,所以没经过您就直接同意了。”


    “家人?”这是苏汶锦没想到的,“还有谁?”


    “两个老人。”


    “哦。”


    话音未落,那人又想起来什么,笑着补充,“还有一个孩子。”


    “孩子?”苏汶锦惊诧道。


    不会吧,他居然一语成谶,她真的……


    如果倪真真能重拾幸福,他当然为她高兴,可是许天洲……


    许天洲还不知道“孩子”的事情,他有接待工作要做,也是因为不想打扰她,他一直克制着想要见她的冲动,直到临近火箭发射才从控制中心到了室外的观礼区。


    反正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也不急在一时。


    这天中午12时12分,在倒计时结束的瞬间,载有两颗商业卫星,两个商业配重和三个太空纪念载荷的运载火箭在红色火焰的助推下拔地而起。接近三千度的高温将发射塔架下的汪洋化为水汽,遮天蔽日的浓云清晰地激荡着在每一个人灵魂上。


    与此同时,巨大的轰鸣仿佛一支利箭撕破天际,不过几秒,又以排山倒海之势从头顶碾过。


    没有人能逃脱这震撼人心的一幕,在场的人们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火箭直上云霄,只有许天洲悄无声息地转头向另一边看去。


    他不是不关心结果。


    从信达集团发力运载火箭项目开始,民营航天用动听的故事吸引了一批资本热潮,可是潮水退去,接连不断的发射延期与发射失利逐渐让动听的故事讲不下去了。


    投资人、同行、媒体……多少人盯着这次火箭发射,有人想要借此验证自己“此路不通”的判断,有人急需借此提振士气,所有人都在等着一个结果。


    许天洲也在等。


    运载火箭是他进入信达集团后力主的项目,因为投资大,周期长,不得不让其他业务版块给商业航天项目输血,然而几年过去了,那边一票又一票货物、一个又一个起落挣出来的钱全砸到了这边,结果连个响都没听到。


    除去外部怀疑的声音,公司内部也颇有些怨气,可是都被许天洲压了下去。


    他反复告诫他们,别看现在公路运输和航空运输两个业务版块发展势头良好,整个企业乃至整个行业由胜到衰也只是一夕之间的事情,信达集团就是要在新物流领域抢占先机。


    其实不只其他业务版块的员工,就连航天项目的员工也在无穷无尽的消耗中渐生迷茫。然而无论什么时候,许天洲都能做他们的主心骨,给予他们充分的信心。


    “失败了也没关系,现在失败是好事,至少可以发现更多问题。”


    在他的抚慰下,员工的信心是有了,许天洲的信心又从哪里来?没有人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他所承担的压力可想而知。


    只是在这几年间,除了运载火箭项目,许天洲心里还有一个结。


    他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小男孩,从长相到神态都有几分似曾相识的感觉,然后是站在小男孩身后的女人,个子不高,脸圆圆的。许天洲一眼认出,那是倪真真在银行当柜员时的同事荣晓丹。


    许天洲蓦地怔住。


    他不是没想过火箭发射会失败,但真的没有想过她不会来。


    许天洲很难形容现在的感觉,也许火箭发射带给他的震撼都不如此刻来的强烈,他好像被水淹没了,大张着嘴也不能呼吸。


    许天洲不愿意相信,他拼了命地在人群中搜寻,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他不得不接受了这个现实——倪真真没有来。


    大约十分钟后,控制中心传来消息,卫星被送入预定轨道,火箭发射圆满成功。


    现场掌声雷动,有人向许天洲祝贺,他一一笑着回应,别人也许看不出来,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笑容是多么勉强。


    就在不久前,媒体和投资人接连给出“许天洲押宝商业航天失利”的判断,现在,他终于用划时代的一团火焰给了那些人有力的一击,可他半点也没有扬眉吐气的感觉。


    火箭发射成功的喜悦全被一个人的缺席冲淡了。


    倪真真不是不想来,她特别想去火箭发射现场见识一下,可惜她请不了假,只好把这个机会给了荣晓丹,“包机票酒店,正好带着孩子玩一趟。”


    “真的吗?太好啦!”荣晓丹兴高采烈地答应下来。


    她一回来就给倪真真打了个电话,感谢她把这个名额让给自己,“我们不只看了火箭发射,还去附近的景区转了转,一家人玩得很开心,对了,我还给你带了那边的特产。”


    “这么好,谢谢啊。”


    “谢什么谢。”荣晓丹嘻嘻哈哈地说完,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停了停,缓了一会儿才颇有几分为难地说,“那个……我进一趟城也不容易,所以就让许天洲带给你啦。”


    电话里果然有一瞬的静默。


    荣晓丹吐了吐舌头,继续道:“对不起啊,你也知道的,拿人的手短。”


    她在去之前单纯地以为这真的是倪真真运气好,一不小心中了奖,到了之后才知道这次火箭发射是信达集团的项目,这时候不用别人说什么,她大概也就猜到了。


    荣晓丹受到了别人的热情招待,自然也要帮对方一个忙。


    这天傍晚,倪真真接到许天洲的电话,问她什么时候下班。


    倪真真正在和技术团队为新飞机发动机选型的事情争论,这件事关系重大,开了半天会也没个结果。


    倪真真骤然接到他的电话,无论是状态还是思绪都没转过来,语气也十分匆忙,“我还有事要忙,你把东西放前台吧。”


    “不,我等你。”许天洲说完,根本没给她反对的机会,很快挂了电话。


    同事们还在争论,倪真真却把目光放在手机上,许久没有挪开。


    她好像很久没有听到这句“我等你”。


    倪真真是有顾虑的,荣晓丹刚刚还在电话里问她,她和许天洲有没有可能重新开始,她想也没想便给了否定的答案,“不可能。”


    她没有那个精力,也是打心眼里对他避之不及。


    倪真真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在一边。她在心里安慰自己,反正只是拿个东西,应该没什么。


    倪真真忙完手头的工作,走出公司时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


    天已经黑了,大厦前只有几盏路灯发出幽幽的光亮,迎面走来一个人都难以辨清轮廓,但她还是一眼看到了许天洲的车。


    那辆车太显眼了,从线条到造型都是上个时代的设计风格,整个城市找不出第二辆。以至于路过的人都会看上两眼,然后在心里感叹这车怎么还没有报废。


    倪真真走近一些才发现许天洲趴在方向盘上,头埋得很低。她敲了敲车窗,问:“你怎么了?”


    “没事。”许天洲摇了摇头。


    他探身过去,把放在一边的两个礼品盒递给她。


    倪真真说:“麻烦你了。”


    再没有多余的话,倪真真转过身往地铁站走去,就在准备进站时,她又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也不知道为什么,许天洲的车还停在那里,孤零零的,好像茫茫大海上无法靠岸的小船。


    倪真真蓦然想起刚才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许天洲皱着眉,脸色也不太好,似乎很难受的样子。


    她以为他只是有点累,现在才察觉到不对。


    倪真真跑回去,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你还好吧?”


    许天洲看她一眼,忍过一波疼痛后才缓缓开口,声音有气无力的,“头有点疼,没办法开车回去,你能不能帮我……”


    “没问题。”许天洲话还没说完,倪真真立即答应。


    然而许天洲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只见倪真真拿出手机,说:“我给你叫个代驾。”


    第58章 “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听到她的话, 许天洲神色骤变。


    倪真真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化。她正准备打开软件,拿手机的手突然被车里的人攥住,也许是疼得狠了, 许天洲十分用力,她下意识低呼一声,抬起头看他。


    即便他的整张脸隐匿在黑暗中, 倪真真还是惊觉他本就没了血色的脸又白了几分。


    许天洲的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他咬着牙, 红着眼, 像是质问又像是乞求,似乎还有一些难以言说的委屈:“你一定要这样吗?”


    他从天亮等到天黑,从无尽的失望等到重燃希望, 不是为了等一个代驾。


    倪真真握着手机的手渐渐收紧, 虎口的痛好像能刺进心里。她看了他一阵,说:“下来。”


    她终究还是败了下来,灰头土脸地折服在他摄人心魂的眸子里。


    许天洲推门下车,倪真真坐上驾驶座。


    她在上车后习惯性地把包放在后座, 等许天洲在副驾驶坐好,倪真真把车开了出去。


    她扎着头发, 没办法贴在头枕上, 倪真真抬手拆了发圈, 如瀑的长发披散下来, 旖旎的香气像海浪似的摇曳荡漾。


    被熟悉的气味包裹着, 许天洲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你住哪儿?”倪真真随口问道, 语气干净利落, 不带一丝感情, 和接单的代驾没什么两样。


    “还是原来的地方。”许天洲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 声音很低,十分普通的一句话却像惊雷一般在倪真真耳畔绽开。


    “你没搬家?”倪真真不敢相信。几年的时间,她已经随着经济条件好转搬过几次家,以许天洲的地位和条件,怎么还住在那个老旧的小区。


    “嗯。”许天洲撑着额头,虚弱地应了一声。


    这么多年过去了,隔壁看电视的老人已然去世,练琴的孩子搬去了学区房,和之前不同,不管什么时候,房间里都安静无声,静得让人发慌。


    他依旧闭着眼睛,平静而缓慢地说道:“我们买的那套房子也在。”


    他没卖出也没出租,就那么放着,像是随时等她回来。


    提起那套房子,许天洲更显委屈,他笑了一下,自嘲地说道:“我一直以为那会是真正的属于我们的第一个家,没想到……我们一天都没住过。”


    自年少时离开故土,许天洲在陌生的城市漂泊了近二十年,他住过地下车库,住过楼顶的违建,住过学校宿舍,也住过无数酒店,却没有住过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以至于到现在,他对“家”的概念都十分模糊。


    倪真真听着他的叙述,神色如常,除了眼睛有点湿润。


    前方红灯亮起,她停下车,拿出手机打开导航。时间太久了,她已经不记得“回家”的路。


    事实证明她完全是多此一举,根本不用怎么回忆,什么时候直行,什么时候转弯,全都出于身体的本能反应。


    在等待左转时,倪真真向旁边看了一眼。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许天洲的头痛不仅没有缓解,反而愈演愈烈。他用手抵着额头,虽然已经在竭力忍耐,还是不小心泄露出几声痛苦的喘息,看样子很不舒服。


    倪真真问:“你看医生了吗?”


    “看了。”


    倪真真知道自己不应该多问,但她还是没忍住,“医生怎么说?”


    许天洲睁开眼睛,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中转头看她,“你真想知道?”


    他目光灼灼,语气更是炽热浓烈,虽然隔着一些距离,却仿佛早已倾身而来,让她无处躲藏。


    倪真真没有回答。


    刚才那一问哪怕是放在陌生人身上也不算越界,可是如果说了“想”就有了不同的意味,说“不想”更是欲盖弥彰。


    只有闭嘴才是最好的。


    然而这样的话,她就不能知道答案了。


    其实也无所谓,倪真真安慰自己,谁还没个小病小灾的,他现在这个年纪,应该也没什么大事,难道还能是绝症吗?


    车子重新起步,倪真真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不发一言。


    许天洲也收回目光,他温润一笑,自顾自地说:“你还是在乎我的,对吗?”


    倪真真没办法再忍了,她把一盆凉水浇了下来,十分冷淡地说:“没有。”


    许天洲没做声,原先靠在椅背上的头向一边滑去,直到接触到车窗玻璃,冰凉刺骨。


    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就在倪真真以为这件事已经翻篇的时候,许天洲忽然道:“是脑瘤。”


    倪真真呼吸一滞,眼前似乎闪现过一片白光,整个人也像在顷刻间被惊涛骇浪席卷到深不见底的旋涡。她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不住地在心里祈愿这只是许天洲的一个玩笑。


    “你说什么?”倪真真看向他。


    随着一声若有似无的轻笑在耳边响起,许天洲说:“骗你的。”


    “……”倪真真松了一口气,又憋了一口气。


    罪魁祸首浑然不觉,许天洲笑容渐深,是一个近似于阴谋得逞的笑,虽然他的眉头还是因为一刻不停的疼痛而皱在一起。


    他再次闭上眼睛,懒洋洋道:“是你先骗我的。”


    她明明就还在乎他,偏偏要说什么“没有”,他就是在赌一口气,所以才说了“脑瘤”,事实证明他赌对了,她那个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倪真真一个字都不想多说,他怎么可以用这种事开玩笑。


    到了目的地,她迅速把车停好,从后座拿上包,连再见也没说便下了车。


    许天洲追过来,“你忘了你说过的话?”


    “什么话?”


    八年了,他一直用这句话支撑着自己,“你说过,你怕还完钱时我已经……现在钱还完了,我还是一个人。”


    倪真真挑眉,“你怎么知道我还完了?”一个在她脑中存在多时的念头又被拎了出来,“是你,对不对?”她早就觉得不对劲,不管她是否有过拖延,那些人从来没有向她催过债,态度也好得不像话,原来这件事真的和他有关。


    许天洲并不否认,“我只是把债权买过来。”他不想让她因为债务问题担惊受怕,也不想让她因为受到他的帮助而为难,所以在暗中把钱还了,然后再等她一点一点地把钱还给自己。


    “那件事呢?”倪真真问。


    两年前的一天,她回到家时发现家里坐着个生面孔,那人和父母年纪相仿,身形肥硕,慈眉善目,颇有几分佛像。


    倪父说:“叫叔叔。”


    那人半开玩笑道:“小时候还抱过你呢。”


    她自然不记得这些事,只是从他们的言谈中得知,十几年前,这人有自己的公司,是倪父做机票代理生意时的重要客户。


    既然是重要客户,就有了延长账期的权利,当时又是机票代理生意日薄西山的时候,倪父为了保住这个客户,几乎是予取予求,结果越陷越深,垫付了不少机票款。


    后来快撑不下去了,倪父也想过办法要钱,结果对方不是哭穷,就是拿不值钱的东西抵债,到了最后更是避而不见。等再听到对方的消息时,人家已经带着全家跑到东南亚了,倪父也只好自认倒霉。


    他从没想过对方还会回来,而且是带着钱来的,有了这笔钱,债务直接少了一半。


    那人拍着倪父的肩膀说:“你是不知道,这些年在国外颠沛流离的,我就没睡过一天安稳觉,我对不起你啊,今天把钱还上,我死也瞑目了。”


    父母对那人感恩戴德,倪真真却转身出了家门,她给许天洲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倪真真开门见山道:“是你做的吗?”


    “不是。”


    倪真真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她反问道:“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许天洲这才意识到自己话里的漏洞,但他没有半点难堪,而是用同样的语气反问:“你又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许天洲到底还是没有承认,倪真真也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现在,许天洲终于承认这件事和他有关,他轻描淡写地把这件事解释为,“我想办法找到人把欠我钱的还上,有问题吗?”


    话虽然这么说,倪真真心里很清楚,这不是他分内的事。至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倪真真再明白不过,他想要的,她并不一定能给。


    倪真真把包拿在身前,在朦胧的月色里低垂着视线。


    夜风拂过枝头,吹出一片堪比心跳的杂乱声响,也吹乱了她的头发。倪真真伸手把发丝别在耳后,低低地叹了口气,“我不想欠你的。”


    “你没有欠我的,我……”他也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她曾在他最无助的时候无私地帮助过他,他也愿意在她最落魄的时候力所能及地给她一些安慰。


    许天洲急切道:“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倪真真抬眼看去,接着在唇边绽开一个笑,好似阅尽千帆,云淡风轻又从容不迫,“许天洲,我怎么能在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许天洲语塞,她终于成了他期望中的样子,不再毫无保留地对每一个人好,尤其是他。


    第59章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倪真真走了, 自那天后,许天洲再没有见过她。


    许天洲不只一次感慨,自己还不如那个装哑巴的骗子, 至少在相当长的是一段时间里,他可以时常看到她,不像自己, 只能通过手机上不停闪烁的小红点聊表慰藉。


    最近一段时间, 信达集团正在趁着火箭发射成功的东风紧锣密鼓地准备第二次火箭发射。在商业航天领域, 一次成功并不能证明什么, 只有连续、稳定的成功发射才能让运载火箭项目具有商业化的可能。


    这天上午,许天洲出差回来也没回去休息,而是赶着去公司开会。会议结束已是深夜, 许天洲回到家, 在寂静无声的黑暗中坐了一会儿,这才去洗澡换衣服。


    入睡前,许天洲习惯性地打开手机,他在看过一眼后正准备锁屏, 忽然发现有些不对。


    此时此刻,那个总是让他放心不下的小红点不在公司, 也不在家, 而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他放大图像, 反复看了一阵后终于确定, 倪真真正在医院。


    她怎么会在医院?


    这么晚到医院, 肯定不是好事。


    一大堆不好的念头碾过他的神经, 许天洲的心几乎要跳出来。他迅速起身, 胡乱穿了一件衣服, 抓起车钥匙下了楼。


    许天洲一路疾驰到了医院,外面漆黑一片,只有急诊室亮着灯。惨白色的光没有半点温度,仿佛一个随时能将人溺毙的冰窟。


    许天洲不敢想象,她待在那里该有多么害怕。


    他下了车,跌跌撞撞地跑过去,那片惨淡的白在许天洲眼前迅速扩大,直到变成刺目的红,仿佛一团剧烈燃烧的火。


    他像一只飞蛾,不顾一切地扑过去。


    反正再差也不过是这个结果……


    让许天洲感到庆幸的是,倪真真并没有什么大碍,他一进去就看到她站在大厅中央,好像早知道他会来似的,故意站在最显眼的位置等着他。


    她看上去没什么异样,既没有外伤,也不像生病,他稍稍放下一点心,随即又因为她周身上下藏不住的疲惫而感到阵阵心疼。


    倪真真确实是在等人。


    这天晚上,她正在公司加班,有同事晕倒了,倪真真被吓得不轻,还好有同事反应快,立即把人送到医院。她原本站在大厅等同事的家属过来,没想到看到了许天洲。


    倪真真蓦地睁大眼睛,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许天洲也在这一刹那惊醒,她怎么可能在等自己?一切不过是他自以为是的错觉罢了。


    倪真真看着他,疑惑道:“你……”


    许天洲走过去,他正要问她为什么会来医院,已经有人先他一步来到倪真真的面前。


    那是一个和倪真真年纪相仿的男人,西装革履又风度翩翩,看样子和倪真真很是熟悉。


    许天洲没来由地有些紧张,他不知道倪真真会怎么介绍自己,是前夫,还是朋友?


    事实证明是他想多了,那个人明明看到了他,却没有向倪真真询问他是谁,而是很随意地和他点了点头,然后一边和倪真真说着里面的情况,一边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她的身上。


    这一举动不只在一瞬间夺去了许天洲的呼吸心跳,也把倪真真吓了一跳。


    她刚想说不用,那人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倪真真微微一怔,脸上迅速被可疑的红晕填满了。


    她没再拒绝,而是低着头,敛了眸,小声向那人道谢。


    那人笑了笑,也不知道是因为这只是他的举手之劳,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两人继续说着话,许天洲看出来,她现在应该没时间应付他,他只是不明白,现在的天气并不冷,她穿的也不算少,她为什么要,难道……


    许天洲不愿相信,居然真的被苏汶锦说中了。他等了这么久,她却已经有了别人,难怪她会拒绝他,原来是这个原因。


    倪真真好不容易把工作上的事交代完,终于有时间去问许天洲为什么会来,她下意识抓紧身上的西装,转头时才发现,刚才还在门口的人,此刻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倪真真追出去,站在急诊室门前四处张望,她甚至还喊了两声,可惜仍旧一无所获。


    倪真真不放心。


    她拿出手机,找出许天洲的电话,她只要轻轻一碰就可以找到他,她却没有在第一时间拨出去。


    倪真真叹息一声将手机锁屏,不过一瞬又把手机打开,再锁屏,再打开,如此反复。


    她还记得许天洲的样子,他看上去很不好,虽然在外面套了一件衣服,可是里面那件分明是一件睡衣,下面也是睡裤,他着急得连衣服都没有换,是有什么不舒服吗?


    “是脑瘤。”


    许天洲在车里说过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倪真真没再犹豫,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第一个电话没人接,倪真真不死心,又打了一个,这一回很快有了回应,是一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倪真真吐出一口气,心中一片了然,他应该不想接她的电话。


    那个男人也追了出来,关切地问:“怎么了?”


    倪真真摇头,“没什么。”


    月底的时候,倪真真收到一封请柬,信达集团即将举办周年庆典。虽然知道一定会遇到他,但倪真真没有推辞。


    公司与信达签订的售后回租协议即将到期,她需要借这个机会探探对方的口风,到底是要续租还是要退租,她需要根据对方的态度制定出下一步的工作计划。


    让倪真真没想到的是,许天洲并没有出现在庆典上。


    不只是倪真真,到场的宾客都很奇怪。


    在仪式过后的酒会上,凡是与苏汶锦打过招呼的人都会顺便问一句许天洲怎么没来。然而不管是面对公司高管还是合作伙伴,他通通用一句“有事”含糊带过。


    自从与许天洲重遇,倪真真简直没有一天能静下心,她总是魂不守舍的,因为许天洲那句“重新开始”,也因为那天他突然出现在急诊室,又在突然间不知所踪。


    倪真真告诉自己,他这个人是最会骗人的。


    她和他在一起那么多年,也被他骗了那么多年,只要是不想让她知道的,就能把她瞒得滴水不漏,还有那个什么“脑瘤”,也是一个很好的例证,可是她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会出现在医院,以及苏汶锦在面对宾客疑问时的欲言又止。


    倪真真不是没有当面询问苏汶锦的机会,但她还是把那股冲动克制下来。她和苏汶锦聊了即将到期的合约,信达集团的飞机引进计划,对国产飞机的看法。


    她就像绕着太阳旋转的小行星,把工作之内和工作之外的话题聊了个遍,就是没有问那个一直想问又不敢问的问题——许天洲怎么没来。


    苏汶锦也沉得住气,倪真真不问,他也不会主动去说。


    直到又有人来问许天洲为什么没来,苏汶锦才显出些许不自然,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在倪真真身上一转,还是那套说辞,“有事。”


    “什么事能比三十年周年庆典还重要?”


    让苏汶锦没想到的是,那人居然很不识相地刨根问底。即便不是当事人,倪真真也不由得心跳加快,她倏地抬起头,和那人一起等着苏汶锦的答案。


    到底是身经百战,这点小事自然难不住他,苏汶锦“嗤”地一笑,半开玩笑道:“当然是很重要的事。”


    “是什么事?”那人继续问。


    “那你就得问他了。”苏汶锦举起酒杯,脸上是一个颇为玩味又心照不宣的笑容。


    几次提问都被苏汶锦挡了回来,对方不甚满意,倪真真心里也空落落的。


    送走那人后,苏汶锦转头问倪真真:“刚才说哪儿了?”


    “……”倪真真也想不起来了。


    她尴尬地笑了笑,苏汶锦也跟着弯起唇角。


    不过很快,苏汶锦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不见了。


    因为倪真真正自下而上注视着他,神情透着几分严肃,“他……”


    虽然只有一个字,苏汶锦却脸色一变,目光也沉了沉。


    怎么说呢,他不是圣人,在许天洲和倪真真的感情问题上,他是有私心的。


    反正许天洲嘱咐过他,这件事不许和任何人提起,这个“任何人”当然也包括倪真真。所以他一定不会让倪真真知道许天洲现在的情况,除非……


    除非倪真真主动问出来。


    从远远看到她穿着一袭黑色长裙在红地毯上翩然而过,他就在心里暗暗祈祷,她一定不要问起这件事。然而与此同时,不知道从哪儿冒出一个声音说,倪真真一定会问。


    事已至此,谁输谁赢再明白不过,可他偏偏要装糊涂。


    苏汶锦拿着酒杯,头顶璀璨的水晶灯让他手上的金色液体熠熠生辉,也让他脸上的急切一览无余。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他刚想提议给倪真真介绍新朋友,倪真真终于不再掩饰,“他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拿着酒杯的手缓缓落下,苏汶锦叹了口气。


    他看了看周围,确定没人后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实话实说,“他住院了。”


    “住院了?怎么回事?”


    苏汶锦没有说话,许天洲说过不能和任何人提起,他也不知道是该就此打住,还是干脆全部告诉她。


    倪真真见他为难的样子,不由自主地想起许天洲曾说过的话,难道……


    她下意识捂着嘴,张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虚弱又沙哑,“不会是……”


    苏汶锦点头,“是。”


    原来他上次在车上说得了绝症,不是骗她的,他只是不想让她难过。


    眼泪“刷”地一下落下来,倪真真仿佛在顷刻间跌入悬崖,不断下坠。


    苏汶锦吓坏了,他一把扶住倪真真,沉声道:“你别急。”


    第60章 “是转移了吗?”


    她怎么能不急。


    前不久, 公司组织员工在汇景中心的一家烤鸭店聚餐。吃完饭,同事拉着她一起去花店买花。


    倪真真也没有多想,和同事有说有笑地一路走去, 等她下了扶梯才猛然发觉自己正在汇景中心的地下一层。


    不用怎么寻找,那个画着一碗米线的红字招牌就这样毫无征兆地闯入她的视线。


    这么多年过去,米粉店历经几次装修, 早已不是她印象中的样子, 然而不管怎么变化, 只要这个味道在她的鼻尖一扫, 那个在店内忙碌不停的身影,那碗只为她加料的米粉仿佛披着一身朦胧的月光,出现在她的眼前。


    倪真真不由得心生感慨, 眼眶也红了红。


    同事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变化, 只是自顾自地说这家米粉店是网红店,店员都是残疾人。


    “店长也是。”同事特意补充了一句。


    倪真真的心猛烈一跳,好久之后才反应过来,她说的不是许天洲。


    他早已把工作重心放在信达上, 应该很久没有来过,毕竟这家店只是他试探自己的一个工具, 用过就扔了, 说不定早和他没关系了。


    倪真真再没往那边看一眼, 她挽上同事的手臂, 低着头从米粉店走过。


    然而就在这时, 一个穿着玩偶服的人出现在她的面前, 拦住了她的去路。


    倪真真有些疑惑, 米粉店外面正在等位的客人不算少, 对方实在没必要过来拉客。


    “不好意思, 我们已经吃过了。”倪真真婉拒了对方的邀请。


    那人依旧拦着她,不让他们离开。


    “是我。”那人在情急中摘下头套。


    “啊!”倪真真的同事看了一眼那人的相貌,惊叫一声,捂着胸口连连后退,魂都要吓没了。


    那人不住地道歉,“对不起,吓着你了。”


    那是一张被烧伤毁容的脸,同事看过新闻,这个应该就是米粉店的店长。她意识到刚才的反应有些过激,很可能伤到了对方的自尊,连忙道:“不会。”


    倪真真认得他,他是老奶奶的儿子,“你好。”


    “你好。”那人说完又似叹非叹道,“好久不见。”


    “是啊。”的确很久了。


    “听说你们离婚了。”


    “嗯。”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可是没机会。”


    “什么事?”不知道为什么,倪真真有一种预感,这件事一定很重要。


    不会和许天洲有关吧?


    她在忐忑与不安中抬起头,凝视着那张狰狞的脸孔,眼中的急切昭然若揭。


    那人说:“你还记不记得,许先生在店里烫伤过手臂。”


    倪真真点头,她当然记得,那次伤得挺严重,半个手臂都是水泡,皮肤也全部换了一遍。


    他自责地低下头,喃喃道:“这件事都怪我。”


    那时候他在店里工作得并不愉快,他因为手部有残缺,做事不够麻利,经常害得前场的同事们被客人骂。因为这件事,再加上他脸上丑陋的疤痕,同事们都不怎么喜欢他。


    其实从受伤以来,他本来就有些敏感,时间一长,只要同事们在一起窃窃私语或者发出笑声,他就觉得是在说他,然而为了养家糊口,他只能选择忍耐。


    直到有一次,同事又来催他,还说了一些难听的话,他强压怒火把东西做好,喊了几次也不见同事来拿。


    他怕客人等急了又发火,只好自己去上菜,结果把客人吓了一跳,让他快滚。


    争吵声把同事吸引过来,同事埋怨道:“你怎么尽给我惹事,不是说了不让你出来吗?快道歉。”


    他没办法,只得向客人道歉。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另一场风波却在悄然酝酿。


    欢笑声重新响起,只有他愤愤不平。


    到了后厨,他越想越气,外面的喧闹声是那样刺耳,长久以来积蓄的怨气不断在体内叫嚣。


    他在冲动下端起锅冲了出来,当时的他完全失去了理智,仿佛变成了被恶魔支配的厉鬼,只想将那些不如意尽数毁灭。


    所幸许天洲及时发现不对,他叫了一声,他不理,许天洲又上手拽了一把,拉扯中一锅开水全倒在了许天洲的手臂上。


    在一片尖叫与桌椅倒地的声音中,他终于清醒过来。


    “你、你没事吧?”他被吓得手足无措,断断续续地问。


    许天洲没有回到,他快步走回厨房,一边把手臂放在水龙头下冲水,一边忍着疼痛沉声吩咐:“今天的事到此为止,一个字都不许说出去。”


    他语无伦次:“对不起,我、我太冲动了,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你。”许天洲冷声打断,他叫来一个店员,向对方吩咐,“你和我去医院,等她来了你就这么说……”


    他从那个兵荒马乱的傍晚抽离,对颤栗不止的倪真真说:“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也没有怪我,更没有赶我走,还说他很理解我。”


    “他和我讲了上学时的经历,还说那时候只有你愿意对他好。”


    “那时候我才知道,他挡了那一下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自己,也不是为了别人,而是因为你。”


    他郑重道:“他不想让你难过。”


    他说的没错,如果倪真真早知道这件事,她一定会难过。


    她还会懊悔,懊悔自己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她会怀疑,怀疑自己的好心完全是个错误,大概只有自己被烫一回才能消解那种苦楚。


    但是许天洲没有让她知道,不管是当时还是后来,他一个字都没有提。


    倪真真很清楚,她和许天洲并不合适。


    她心思绵软好说话,他则对万事万物充满警惕,她会毫不犹豫地给乞丐钱,他却说乞丐都是骗人的。


    他们像一条路上的两个人,一个习惯看前面的路,一个喜欢看路边的风景,走散了也毫不意外。


    然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许天洲好像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他不是变得善良了,而是愿意包容她的一切,纵容她的天真。


    倪真真想,这样的人,她在这个世界上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她曾经切实地担心过,害怕自己好不容易还完债务,许天洲已经另有良人,她却从没想过故事还会有另一种结局——不是生离是死别。


    苏汶锦让她不要急,他让助理开车送她去医院。


    倪真真走了一路也哭了一路,身上的纸巾早就用完了,泪水还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不断向外倾泻。她也顾不上是不是有人,会不会显得狼狈,只一个劲地用手背擦拭,后来实在太多了,索性不再去管,只用手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病房里,许天洲还没睡。


    虽然医生嘱咐过他要好好休息,他却鲜少有早睡的时候,因为绵延不绝的疼痛,也因为始终放不下的心事。


    房间里漆黑一团,只有床头的阅读灯发出一点暖黄色的光,许天洲捧着一本书,看了两行又不自觉地失了神。


    突然间,走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声音由远及近,仿佛擂鼓一般震慑人心,就在许天洲以为门外的人会继续跑过去时,门开了。


    不是每隔几小时来一次的护士,而是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即便只能依稀辨别出一个轮廓,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你、你怎么来了?”许天洲放下书,一脸的不可思议。难道是因为这是一个久违的月圆之夜,才会让期盼中的梦境变得如此真实?


    倪真真上前几步,又忽地停住,这个停顿并不明显,因为她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迫切,疾走几步来到许天洲的床边。


    许天洲穿着病号服,微微仰着头,苍白如纸的脸上不见半分血色。暖黄色的灯光照过来,半明半昧好似电影里的画面。


    如果真是电影就好了,那样就可以永远定格在这里,虽然没有结局,却也是最好的结局。


    倪真真当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她强忍着眼泪,不想给许天洲太大压力,可是一张口又是哭腔,“你为什么要骗我?”


    “骗你什么?”


    “你……”倪真真终究还是没忍住,在寂静的病房里泣不成声。


    许天洲大概猜到了她想说什么,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不在意地说道:“我已经好很多了。”


    “真的吗?”


    “已经能动了。”许天洲怕她不信,忍着疼动了动腿。


    明明是好事,许天洲的语气也透着几分雀跃与轻松,倪真真却哭得更厉害了。


    怎么回事?不是脑瘤吗?怎么腿还出问题了?


    她看着许天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是、是转移了吗?”


    “???”许天洲一脸莫名,“转移?什么转移?”


    “就……癌细胞转移了……”倪真真说完这句残忍至极的话,再也抑制不住,像孩子似的嚎啕大哭起来。


    “……”许天洲这才知道她误会了,他拉上她的手,哭笑不得又无可奈何,“谁和你说是癌症。”


    “不是癌症?”倪真真狐疑地看着许天洲,哭声并未停止,只是变小了一点。


    “当然不是。”


    原来那天晚上,许天洲以为倪真真出事了,他匆匆忙忙赶到医院,却看到她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他在极度沮丧中从医院出来,恍惚中也没注意自己走错了路,他没从台阶上下来,而是直接从两米高的地方一脚踩空摔了下去。


    这一摔几乎摔掉了他的半条命,肋骨、腿骨多处骨折,手机也摔了个粉碎,所以才没能接到倪真真的电话。


    这下,倪真真终于止住哭声,她不只不哭了,还恶狠狠地骂了一句,“骗子。”


    “……”许天洲大呼冤枉,“我没骗你。”


    “那就是苏总骗我。”倪真真咬牙道。


    “苏汶锦?他怎么骗你的?”


    “他……”倪真真说不上来,因为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好像从始至终,苏汶锦从没有说过许天洲得了绝症。


    她终于意识到这其实是一个误会,苏汶锦以为她知道许天洲出了意外,她以为苏汶锦所说的“是”是指脑瘤,结果两个人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就这么阴错阳差闹了一个大乌龙!


    真是太丢人了!


    倪真真想起自己什么都没问清楚就自顾自地哭了一路,顿时羞愧得无地自容,脸颊也像被烫到似的烧了起来。偏偏坐在床头的许天洲一直盯着她看,嘴角还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看什么?”倪真真低下头,本就发热的脸颊又烫了几分,“我是不是很丑?”


    她手头没有镜子,也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样。反正应该不怎么好,她哭得那么厉害,眼线肯定晕开了,就算没有晕开,眼睛也肿得不能看了。


    她抬起手,想要挡一下脸,结果被许天洲一把抓住。


    许天洲确实病了,掌心烫得像火,指尖凉得像冰,倪真真有点担心他的身体状况,许天洲却笑得顾盼生辉,神采飞扬。


    “好看。”他的声音很轻,又好像很重,重得把她整个人都拽了进去,她就这样顶着一张一般意义中实在算不上好看的脸,慢慢沉醉在他的生命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瞬,也许已有千年,等她回过神时,耳边满是许天洲压抑而低沉的笑。


    “笑什么?”


    许天洲轻刮她的鼻尖,“还说不在乎我?”


    “不在乎。”倪真真已经缓过来了,是开玩笑,也是不服气,她傲然道,“就算是个陌生人,我也会难过一下的。”


    许天洲脸上的笑像是在顷刻间结了一层霜,不再鲜明,不再生动,眼光也跟着暗了暗。


    这一点他是相信的,以倪真真的性格,她会难过也并不能说明什么。


    况且,她已经……


    正在这时,不知是谁的手机响了一声,许天洲拿过手机看了看,不是自己的。他抬眼,倪真真低头看手机的样子落入他的视线。


    不知怎么,许天洲又想起了那天在急诊室见到的那个男人,他嗤地一笑,故作轻松道:“是他在催你?”


    “他?”


    “就是那天和你在急诊室的那个男人。”


    她披着他的西装外套,和他面对面地站在一起。只要不瞎的人都能看出来,她身上的西装外套和那个男人的西装裤是一套的,他们两也像是一对的。


    倪真真收起手机,毫不避讳道:“是。”


    许天洲眼光骤变,厉声道:“我不同意。”


    他后悔了,他以为自己可以坦然接受,甚至可以送上祝福,然而当他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以为自己等不到天亮时,他可以放开世间的一切,唯独放不下她。


    从那时起,他就在心里发誓,只要他能活过来,一定要把她追回来。


    倪真真不以为然,“你不同意?”


    她被他孩子气的举动逗笑了,弯了弯嘴角,不疾不徐道:“他人挺好的,经常给我发短信,不管是生日还是节日,一个不落。”


    “我也能。”


    “他还给我钱。”


    “我也能。”许天洲神情肃穆,完全是一副绝不认输的姿态。


    倪真真终于忍不住了,她噗的一声笑出来,尚挂着泪珠的睫毛仿佛蝶翼一般轻舞摇曳。


    许天洲蹙眉:“你笑什么?”难道她不相信自己能做到?


    倪真真好像看穿了他,她用手机抵着下巴,颇为骄傲地说道:“他比你身价高多了。”


    许天洲有些许讶然,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还能比他的身价高?


    就在他微微一怔的同时,倪真真把手机拿到他面前。


    许天洲看过去,那是一条短信,上面写着“【某某银行】存款产品享定存,不保本不保息,5千起,点击购买。回齆韛退订。”


    许天洲像是不太相信,反复看了几遍,原来不是那个男人的信息。


    先前积蓄起的攀比之心在这一刻偃旗息鼓,许天洲用食指摸了摸鼻尖,自嘲地笑了笑。


    居然是银行,那他确实比不了。


    “他只是我的同事。”倪真真解释道。


    这些年是有不少人向她表示过好感,每次遇到这种事,她都会提前说一句自己有外债要还,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那个同事也一样。


    许天洲问:“那你为什么要穿他的衣服?”


    “我……”倪真真瞬间红了脸,和那天晚上藏在那个男人衣服下的羞赧表情如出一辙,“是那个啦。”


    不用再多说一个字,许天洲很快明白过来。他和倪真真从同学到恋人再到夫妻,一起生活多年,像这样的事也不是没遇到过。


    他还记得他转学过去不久,有一天课后,倪真真趴在桌子上无精打采的,许天洲问她怎么了?


    那时的倪真真也是这个表情,她红着脸说:“是那个啦。”


    “哪个?”


    “就是那个。”


    等许天洲明白过来时,整张脸比她的还要红。


    后来的日子里,倪真真也遇到过一些意外,什么前漏后漏侧漏之类的,也会借他的衣服挡一下。


    原来是这样,许天洲如释重负般靠回床头。


    然而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倪真真看了一眼时间,说:“我该走了。”


    “我们……”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在开门的同时莞尔一笑,挥了挥手,说:“我考虑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