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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亲手撕碎白莲花

    第31章 “不被期待的才是最让人惊喜的。”


    女生也在忍着, 她想笑又不敢笑,脸都憋红了,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这、这是您的保温杯, 卡片制作好后会、会快递到您家。”


    “谢谢。”许天洲道了谢,拉着倪真真离开。


    倪真真一边走,一边不忘回头向女生挥手, “再见。”


    “快点儿。”许天洲催促道。


    “知道了。”


    许天洲拉开商场的门, 等倪真真进去后, 他又转过头, 向台阶下的女生看去。


    女生还没有收回目光,四目相接,许天洲朝她点了点头, 像是在表达谢意。


    女生心领神会, 露出一个笑容。


    身后的门渐渐关上,眼前是倪真真天真烂漫的笑脸,“快点儿,你还催我, 你倒那么慢。”


    许天洲轻笑一下,说:“来了。”


    进入第二道门, 眼前骤然一亮。


    商场里灯火通明, 灯光播撒在大理石地面上, 映衬出点点星光, 仿佛走出的每一步都踏在了银河上。


    许天洲被倪真真拽上电梯, 暖风伴随着回忆扑面而来。


    前两天苏汶锦找到他, 他说公司里的几个部门讨论了半个月, 还是没把年终奖怎么发定下来。


    苏汶锦:“业务部门嫌不够多, 支持部门觉得少。我实在没办法了, 想来想去,这个事还是应该由你来定,这样大家都没话说。”


    许天洲看他一眼,慢悠悠地说道:“你这是让我当坏人。”


    苏汶锦笑了笑,没有否认。


    许天洲思忖片刻,说:“这样吧,分两笔发,年前发一笔,年后发一笔,最重要的是换个名字,别叫年终奖。”


    “这样好。”苏汶锦点头,“不被期待的才是最让人惊喜的。”


    正是苏汶锦的这句话提醒了许天洲,一个不被期待的惊喜由此而来。


    倪真真还被蒙在鼓里,许天洲当然不会告诉她真相,他希望这份快乐可以延续得更久。


    许天洲甚至在脑海中勾勒出这样一幅图景,在一间可以看到海的小屋里,老得不能动的倪真真抱着一只猫,向孙子孙女吹嘘当年的自己是多么幸运,“随手一抽,就是现金大奖。”


    想到这里,许天洲抑制不住地弯了弯唇角,简直比自己中奖还要高兴。


    倪真真也在笑。


    她每次看向许天洲,都会情不自禁地被他头顶上的两只青蛙眼吸引,然后就会笑个不停,完全忘了想说什么。


    许天洲知道她在笑什么。


    他斜睨着她,不客气地说道:“别人都不笑,就你笑。”


    他一路走过来,不少人被他头上的发箍吸引,还有人忙不迭地指给同伴看。


    倪真真说:“别人怎么不笑?人家只是没有当着你的面笑。”


    “我不管,反正你伤到我了。”


    “那你要我怎么办?”


    许天洲想了想,揽过倪真真的肩膀,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几乎是在同时,倪真真像是被电打了一样,浑身一颤。


    她下意识看了看周围,最近的人也离着她几米远,根本不可能听到许天洲的话,可她还是像被人窥伺到什么一样,止不住地脸红心跳。


    而罪魁祸首居然大言不惭地继续挑逗她,许天洲用手指一勾她的下巴,问:“怎么样?”


    倪真真挥起一拳打在他的身上,“不怎么样!”


    他怎么总想着那种事,简直就是个衣冠禽兽。


    与此同时,倪真真收到一个短信,她拿出手机,大叫一声,“哇!不是说三个工作日吗,这么快!”


    许天洲说:“给我看。”


    那是一个通知她现金到账的短信,备注是“办卡有礼活动奖品”。


    倪真真看了几遍短信,又打开自己的账户确认了一遍,那种中奖的喜悦终于清晰起来。


    她真的中奖了!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倪真真像是想到了什么,神神秘秘道:“我听说捡到钱要马上花掉,不然会有厄运降临。”


    倪真真以为许天洲一定会骂她,这种无稽之谈她也会信?没想到他竟然十分认同地点头,说:“对对对,你想好买什么了?”


    其实许天洲也正有此意。


    那天荣晓丹请倪真真吃饭,他远远看到倪真真坐在餐桌旁,用手撑着下巴,刚好有一截手腕露在外面。


    那时的他就在想,要是有一条手链就好了。


    许天洲还没来得及提议,倪真真在手机上点了几下,说:“花完了。”


    “这么快?买什么了?”


    “不告诉你。”


    许天洲不屑地轻哼。


    倪真真不说,他也猜到了,八成是给他买了什么东西,又不想说出来,这才故意卖个关子。


    许天洲也不揭穿她,只是配合地说:“好吧。”


    两人刚在烤鱼店坐下,倪真真接到一个电话。


    店里很嘈杂,钱丽娜火急火燎的声音依旧无比清晰地传来。


    “真真,你下午有时间吗?能不能来分行排练舞蹈?”


    “……”


    “求你了,你一定要帮忙。”


    钱丽娜快要急死了,他们正在活动室排练舞蹈,有一个男生推门进来,他环顾一周后问在场的人谁有主持经验。


    大家面面相觑,好半天也没人接话。


    “没有吗?”那人又问了一遍。


    钱丽娜怔了怔,忽地举起手,“我我我。”


    等那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钱丽娜又补充道:“我主持过系里的迎新晚会。”


    其实她根本没主持过,反正也没人去查证,还不是任由她一张嘴随便说。


    那人上下打量她一阵,说:“行,你来吧。”


    钱丽娜立刻心花怒放,那可是年会主持人,是所有人包括银行行长在内都能看到的角色,哪里是一个群舞演员能比的。


    可是排舞的老师说了,少一个人不好排队形,让钱丽娜找一个人替她。


    这还不简单?


    钱丽娜立即给倪真真打电话,出乎意料,电话那边的人似乎有些迟疑。


    钱丽娜也觉得这样做不太合适。


    当初主任问谁去的时候,她不说去,后来倪真真去了,她又要从倪真真那里把跳舞的机会要过来,现在她有了更好的机会,就要倪真真来替她,如果是她,她不骂人就好了,怎么可能会答应。


    现在这个时候,面子什么的都放到一边了,钱丽娜哀求道:“拜托拜托。”


    倪真真叹了口气,说:“好。”


    挂掉电话,倪真真向许天洲抱歉地说道,“不好意思啊,不能看电影了,我要去排练舞蹈。”


    “……”


    许天洲很想笑,但又着实笑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疲惫地点了点头,说:“先吃饭吧。”


    吃完饭,倪真真去蛋糕店买了一块提拉米苏,她从商场出来,东张西望一阵,奇怪道:“怎么走了?”


    “你说谁?”


    “就是那个办卡的女生。”


    许天洲这才明白倪真真的用意,“你给她买的蛋糕?我还以为你给我买的。”


    倪真真把装着蛋糕的袋子往许天洲怀里塞,“现在是你的了。”


    倪真真暗自思量,中午刚过就结束了,应该是完成任务了吧?虽然没有把蛋糕送出去,但倪真真还是为那个女生感到高兴。


    几天后,许天洲拿回一个快递,收件人是倪真真。


    快递不大,从外面看不出是什么,也正因为这样,越发勾起了许天洲的好奇心。


    他左看右看,又拿在手里掂了掂,难道是倪真真用奖金给他买的东西?


    领带?戒指?袖扣?


    许天洲一直忍到倪真真回来,奇怪的是,倪真真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我没买东西。”


    许天洲:“拆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许天洲拆开一看,发现里面有一封信还有一枚小小的徽章。


    “我知道了!”看到那枚徽章,倪真真便明白了,她把徽章拿在手里,爱不释手,“好可爱!”


    许天洲不以为然。


    说实在的,那枚徽章的做工十分一般,是那种放在路边都没人会多看一眼的,也不知道倪真真买这个干什么。


    直到许天洲打开那封信,他才真正了解到这枚徽章所代表的含义。


    许天洲重重地叹了口气,目光沉沉地看向倪真真,语气颇为无奈,“你把奖金捐了?”


    “对啊。”倪真真还在把玩着那枚徽章,丝毫没有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不对。


    “……”许天洲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最可笑的是,他居然自作多情到以为倪真真会用那笔钱给他买个礼物,哪怕只是拿出一点儿呢,结果一毛都没有。


    “你……哎……”


    又是一声叹息,许天洲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酸酸的涩涩的,实在不怎么好受,但那种感觉也只是暂时的,因为他很快觉得,这一切似乎理所当然。


    许天洲认命般摸了摸倪真真的头顶,又好气又好笑,更多的还是难以言喻的怅然。


    “好吧,你开心就好。”


    第32章 “看你们干的好事!”


    最近一段时间, 钱丽娜总算尝到了扬眉吐气的滋味。


    主任得知她要做年会主持人,立即像变了一个人,对她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了。不能说恭敬, 但至少和对待其他同事是完全不同的。


    钱丽娜上次听他用这么客气的语气说话好像还是年中迎接领导检查。


    主任不只抓到机会就向她表达关心,还会向她打听分行的事。


    钱丽娜哪里知道那么多,但她绝不能放弃这个标榜自己的机会, 所以添油加醋地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和主任说一说, 末了再加一句,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不一定对,就不要外传了。”


    主任心领神会地笑笑,一种超然的默契就此建立。


    渐渐的, 钱丽娜自己也有些飘飘然, 好像她已经是分行的人,来网点是来视察工作的。


    距离年会越来越近,钱丽娜也开始理所当然地请假。


    不管这边的工作有多忙,她只要和主任说一句“那边要排练”, 主任立马放人。


    哪里像以前,请个假比登天还能。


    有一次, 她发烧到39度, 医生要她输液, 她向主任请半天假, 主任居然让她把药带回来, 趁中午吃饭的时间去旁边的小诊所输完, “多好, 一点儿不耽误上班。”


    当时的钱丽娜差点儿决定辞职回家, 可是一想到前男友, 她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


    钱丽娜已经开始构思调岗到分行后要发一条什么样的朋友圈,不需要多么华丽的辞藻,只要足够云淡风轻。


    每次想到这里,一种幸福感便油然而生。


    这天快到中午,钱丽娜看了一眼表,一边喊着“来不及了”,一边挂出暂停服务的牌子。


    她快速收拾好东西,向倪真真打了个招呼,“真真,我要去排练,已经和主任说过了。” 她看了看外面黑压压的人,说:“辛苦你了。”


    倪真真正忙着给客户改密码,根本没注意到钱丽娜眼中的同情,“好,你快去吧。”


    倪真真的声音有点哑,这些天她不只要和客户说话,还要在办业务的间隙告诉宋立坤这个业务怎么做,要注意些什么。


    她唯恐宋立坤听不明白,一件事事无巨细,反复叮嘱好几遍,只希望宋立坤不要掉进她踩过的坑里。


    然而宋立坤好像不太领情。


    当倪真真再一次向他传授经验时,宋立坤却让她别再说了。


    “你看你的嗓子都成什么样了。”


    倪真真不在意地笑了笑,“你要快点出师,我们才能轻松点。”


    钱丽娜走了,所有的客户都压在了倪真真这边。她不得不加快速度,然而后面的客户一个接一个,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倪真真忙活了一个多小时,这才发现一点不对劲。


    她还没有吃饭!


    一旁的宋立坤也说,“钱姐应该让你吃个饭再走。”


    现在说这些也来不及了。


    早上吃的那一点东西已然消耗殆尽,为了尽量不去洗手间,倪真真上柜时从不喝水,这一上午水米未进,除了胃部在隐隐作痛,好像还出现了一些低血糖的症状。


    头晕、心慌、手脚发麻,渐渐的,连笑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宋立坤大概也看出来了,担心地说:“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倪真真摇了摇头,暂时驱走了眼前的阴霾。


    倪真真又坚持了一会儿,实在受不了了。她狠了狠心,锁了电脑屏幕和装钱单票据的抽屉。


    倪真真刚离开柜台,排在后面的客户不乐意了,一个男人冲过来破口大骂:“你们怎么回事?怎么一到我就要走?去哪儿?奔丧啊!”


    倪真真回头一看,居然是熟人,就是上次那个眼角有疤的男人。他大概刚喝过酒,整个人醉醺醺的。


    倪真真赔着笑脸,“对不起,我去吃个饭,很快回来。”


    “你吃什么饭,我还没吃呢!这么多人等着,你他妈还有脸吃饭。”


    “就是……”大堂里的人都在附和,抱怨声此起彼伏,“这都等多长时间了。”


    刀疤男威胁道:“你敢离开,我就投诉你!”


    “……”


    倪真真微微一怔,汹涌而来的眩晕感拍在身上,让她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真真姐……”


    宋立坤想要阻拦的手扑了个空,倪真真几步回去,重新在柜台前坐下。


    大堂里的人们见倪真真回来了,立刻响起一阵起哄声。


    倪真真并没有放在心上,她默默把暂停服务的牌子拿下来,笑容可掬道:“请问您要办什么业务?”


    她会回来倒不是怕刀疤男投诉,而是觉得之前那次,刀疤男被荣晓丹带的客户插队,多等了一个小时,这次好不容易轮到他,又要被迫等她吃饭,如果换成她,应该也会生气。


    刀疤男并不接话,继续骂道:“贱坯子,就他妈欠骂。”


    倪真真神色一滞,眼光暗了暗。


    大堂里的人们爆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笑。大家本就等得不耐烦,现在有人出头教训一下里面的人,真是再好不过了。


    宋立坤却忍不了了,他指着刀疤男放出狠话,“你嘴巴放干净点儿!”


    “你让谁嘴巴放干净点儿?怎么?有本事打我呀?”


    感受到胳膊被人拽住了,宋立坤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然而刀疤男并不打算放过他,仍旧骂个不停,“你瞪我干什么?我早就看你不顺眼,狗男女……”


    宋立坤双唇抿成一线,胸膛剧烈起伏,身子也开始发抖。


    看热闹的人们都往这边伸长了脖子,可是令大家失望的是,宋立坤并没有骂回来,而是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一场冲突就此平息。


    刀疤男不战而胜,他得意地大笑,“长得人高马大,原来是个软蛋!”


    倪真真本想叫住宋立坤的,可是转念一想,走了也好,再在这里反而不好收拾。


    她不住地向刀疤男道歉,请求他的原谅。


    宋立坤还在实习期,万一刀疤男真把他投诉了,转正的机会说不定要没了。


    可是不管倪真真说什么,刀疤男都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就是不松口。


    倪真真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忽然间,一片阴影投下来,倪真真甚至没有看清那个人是谁,刀疤男就被后面的人拽着衣领拖到地上。


    紧接着,那人挥起一拳打在刀疤男的脸上。


    刀疤男惨叫一声,剧烈的疼痛让酒醒了大半,等到他看清楚眼前的人是谁时,又一拳落了下来。


    “你……哎呀……”刀疤男捂着脸惨叫连连。


    他做梦都没想到,从来都是骂不还口的银行柜员居然会冲出来打他。


    倪真真也没想到,宋立坤不是负气出走,而是跑出去打人。


    她立刻站起身,冲保安大喊:“快拦住他!”她的嗓子已经哑了,这一声拼尽了全力,更显凄怆。


    保安上去抱住宋立坤,他的上半身虽然被抱住了,两条腿还能自由活动,一有机会就冲着刀疤男一顿猛踢。


    宋立坤常年健身,又练过篮球,现在正在气头上,每一下都用了十足的力道,打得刚刚还不可一世的刀疤男不停求饶。


    “别打了……哎呦……”


    宋立坤已然打红了眼,除了刀疤男骂倪真真的那一句“贱坯子”,什么都听不见。


    不过两三下的工夫,他竟然挣脱了保安的束缚,扑在刀疤男的身上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其他人似乎被宋立坤的凶狠吓到了,各个噤若寒蝉,只有倪真真声嘶力竭地大喊:“快住手!别打了!”


    宋立坤充耳不闻。


    倪真真快要急死了,身为柜员,回一句嘴都会被处分,更别说是殴打客户,万一再把人打伤了,说不定还要坐牢。


    倪真真恨不得马上把他拉开,然而前面有一道玻璃隔着,她什么都能看到,偏偏什么都做不了。


    倪真真在绝望中带了哭腔,“宋立坤!”


    这一声终于把宋立坤的神智唤了回来。


    他缓缓抬头,目光穿过厚厚的防弹玻璃,落在形单影只的倪真真身上。


    她惨白着一张脸,眼中充盈着泪光,缓慢地向他摇了摇头,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乞求。


    宋立坤闭上眼睛,又很快睁开,接着猛地放开刀疤男。


    刀疤男立即在地上打了个滚,躲得远远的。


    “快报警!”他用手指着宋立坤,“你、你完了!”


    宋立坤倨傲地扬起下巴,一脸的不以为然。


    警察很快来了,两人被带走调查。主任也去了,走之前还不忘瞪了倪真真一眼,“看你们干的好事!”


    倪真真无从辩驳,这件事确实是她的错,是她没有看好宋立坤。


    整个下午,倪真真浑浑噩噩的,不只是因为一直没有机会吃饭,还因为担心宋立坤的安危。


    她究竟是怎么撑下来的?


    大概是因为有一个老奶奶在办业务时硬塞给她一块糖,然后笑眯眯地说:“小姑娘,饿坏了吧?”


    那一刻,倪真真再也支持不住,无声地哭了起来。


    下班后,倪真真去了一趟派出所,等回家时已经快十点了。


    “怎么回来这么晚?”许天洲问。


    倪真真没有回答,她慢吞吞地放下包,换了鞋,又脱下外套,整个过程仿佛行尸走肉,了无生气。


    许天洲意识到也许有事发生。


    他仔细打量着倪真真,她应该是累极了,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脸上血色全无,但她也没有马上坐下,而是一动不动地站在玄关处,好像做错事的孩子,眼中满是忐忑。


    倪真真:“我和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第33章 “真拿你没办法……”


    许天洲已经在生气了。


    他本来也是有事要和倪真真说的, 现在一点兴致都没了。


    他已经忘了原本迫不及待的自己是怎么熬到倪真真下班,结果被她一句“有事”就打发了,他也忘了听到熟悉的脚步与锁孔转动声时, 他如何努力抑制心中悸动,尽量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


    现在的他心如死灰,并不比倪真真好多少。


    许天洲倏地把书扔在一边, 脸色阴沉得可怕。


    倪真真总是这样, 她会背着他给乞丐钱, 会轻而易举答应同事的无理要求, 即便知道他会生气,还是不管不顾。


    他赌气似的迫切想要知道,她又做了什么。


    许天洲惊讶于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笑出来。


    他站起身, 慢慢走过去, 先前孤零零的倪真真立即被他投下的一片阴影环抱住。


    一同而来的还有无法忽视的压迫感,倪真真瑟缩着退了一小步,头也垂得更低。


    这个动作让许天洲更加心烦意乱,但也仅仅是暂时的, 倪真真狼狈而小心翼翼的样子让他的心狠狠疼了一下,声音也变得柔软, “发生什么了?”


    “就是……”


    许天洲自认为做足了心理准备, 但这件是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倪真真说自己刚从派出所回来, “今天有客户骂人, 宋立坤没忍住, 把客户打了, 客户受了点伤。”


    “所以?”许天洲不觉得这件事和倪真真有什么关系。


    “警察说, 要么让宋立坤接受处罚, 拘留几天, 要么答应对方的要求,赔偿一笔钱。”


    许天洲微微蹙眉,“赔多少?”


    倪真真的声音又低了一些,几乎微不可闻,“三万。”


    许天洲一下子哽住了,他已经猜到倪真真想说什么,隔壁传来抗战剧的声音,枪林弹雨炮火连天,正是他内心的真实写照。


    但是他并没有显露出半点情绪,至少没有像倪真真所担心的那样暴跳如雷,他依旧是那个泰然自若冷静自持的许天洲。


    他居高临下看着倪真真,虽然是个问句,语气却格外笃定,“你要出这个钱?”


    倪真真的双手绞在一起,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案,许天洲居然没有想象中的愤怒,有的只是被无奈包裹的黯然。


    倪真真继续说:“他刚毕业,哪里有那么多钱,出了这种事,也不敢和家里说……”


    许天洲不明白,“他做错了事,就应该付出相应的代价,这样才会吸取教训。”


    倪真真替宋立坤解释,“其实也不全是他的错。”


    “那是谁的错?”许天洲挑眉,“你的错?”


    “……”


    许天洲冷笑一声,不紧不慢道,“他要杀人,你是不是要去偿命?”


    “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倪真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不一样,不要说宋立坤是她的徒弟,不管他做什么,都要她来负责,而且这件事归根结底也是由她而起,她不可能坐视不理。


    倪真真说:“反正他是铁了心要去坐牢,还说什么就是不能让他得逞,大不了工作不要了,可是以后呢,这次留了案底,以后找其他工作也会受影响。”


    倪真真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如果真的因为她毁了一个人的大好前程,她一定会内疚一辈子的。


    许天洲还是不说话,他不是想不到话反驳她,而是实在不想因为另一个男人和倪真真争执。


    倪真真也不再想就这个问题继续辩论下去,至于钱的事,她也不用许天洲操心,“我手上有一些积蓄,其实三万……也不是拿不出来……”


    许天洲明白了,倪真真根本不是来找他商量的,她只是来通知他的,就像以前一样。


    “好……”他像是被气笑了,语调凄怆悲凉,“很好……”


    倪真真战战兢兢地看着他,不确定他是怎么想的。


    与此同时,笼罩在她身上的阴影似乎更暗了一些,倪真真小声道歉:“对不起。”


    她理解许天洲的怒不可遏,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打定主意,无论许天洲怎么发脾气,她都不会怪他。


    “你决定了?”许天洲问。


    他的声音一如往常,从容不迫云淡风轻,仿佛谈论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实在不像要发脾气的样子。


    只有许天洲自己知道,他只是想再给倪真真一次机会。


    可惜倪真真并不领情,她犹豫了几秒,还是点了点头,“嗯。”


    “没有商量的余地?”


    “嗯。”倪真真再一次点头。


    许天洲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居然一次又一次地说着废话。


    隔壁的抗战剧戛然而止,许天洲心中那根本就绷得很紧的弦猝然断掉,在喜庆的广告声中,许天洲招了招手,说:“过来。”


    倪真真向前挪了一小步。


    这显然不能让许天洲满意。


    “过来。”


    这一次不等倪真真反应,许天洲上前一步,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按着她的后脑,狠狠将她揉进怀里。


    “怕我?”许天洲嗔怪道,随后认命般轻叹,“真拿你没办法……”


    疲惫不堪的身躯有了依靠,倪真真再也支撑不住,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汹涌而出的眼泪在顷刻间浸湿了许天洲的胸膛。


    “对不起……”倪真真泣不成声。


    “有什么对不起的。”许天洲温声细语道,“谁让我们是一家人,我当然支持你的一切决定。”


    “真的吗?”倪真真抬头看他,眼中写满了不可思议。


    许天洲一边轻抚倪真真的脊背,一边笑着说,“当然是真的。”


    许天洲说完,蜻蜓点水般碰了碰倪真真的额头,温润的触感让倪真真有了一丝心安。她用力靠在许天洲的怀里,滚烫的脸颊与许天洲的炙热融为一体。


    “谢谢……”倪真真如释重负,这么长时间,她终于露出一个笑。


    然而在她身后的穿衣镜上,许天洲的脸上虽然挂着笑,眼中却是一片森然。


    倪真真睡下后才想起来自己没有吃晚饭,准确地说,是连午饭也没有吃。


    倪真真怅然地想,原来人的潜力真的是无限的,她饿到现在不是也没怎么样吗?如果当时的她没有执意要去吃饭,是不是就不会弄成这样?


    整整一夜,倪真真一直在自责中度过,许天洲同样没有睡好,只是一天没见,苏汶锦发现他憔悴了不少。


    苏汶锦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因此更加无法理解,在他看来,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


    苏汶锦说:“我派人问过了,对方就一泼皮无赖,偷鸡摸狗打架碰瓷无恶不作,所以对这种事特别有经验,不管别人怎么打他,他就是不还手,然后再狮子大开口,趁机敲诈一笔。如果按正规程序的话,最多也就赔他一两千医药费,现在居然敢要三万。”


    从在会议室坐下,许天洲一直将目光放向远处,他拿着一支笔,打开盖子又合上,如此反复。


    苏汶锦顿了顿,继续说:“这种人就像嚼过的口香糖,一不小心粘上了,他还就赖上你了,当然,也不是不能给他点教训,可是真要把他惹恼了,说不定真能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还不如扔了也就算了。其实呢,能用钱摆平的事根本不叫事,所以……”


    苏汶锦的意思是私下里把钱出了,这样的话,这边不会再闹,倪真真的心里也能过得去,也算是皆大欢喜。


    见许天洲不说话,苏汶锦甚至怀疑他有没有在听,他不得不试探着问:“我现在让人把钱送过去?”


    许天洲不回答,苏汶锦就当他是答应了。


    他刚要给那边电话,许天洲突然把笔放在桌子上,他仍旧看着远处,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目光骤然变得阴沉,“你告诉他,让他要十万。”


    “什么?”苏汶锦以为自己听错了,别人都是把价码往下谈,哪有主动给高价的。


    要不就是在说气话?


    然而许天洲就是这个意思。


    “让他要十万。”许天洲平静的声音逐渐显露出一点狠厉,几乎是在咬着牙,“我倒要看看她给不给。”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到了休息日,倪真真赶到刀疤男的家里,想尽快把这件事了结。


    她敲了敲门,“你好,请问刘先生在吗,我是银行的……”


    开门的人不是刀疤男,而是一位女士,她说刀疤男去银行了,“刚走不久。”


    糟了。


    倪真真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那天在派出所,警察说调解的时候也劝过刀疤男少要一点,结果刀疤男态度坚决,一定要三万,还说什么随时可能涨价。


    他不会真的反悔了,想要更多的钱?如果要不到就在银行大闹?


    在这件事中,倪真真唯一庆幸的是那天的事没被在场的人拍下来发到网上,要是真的闹大了,整个银行的信誉都要受损。


    倪真真赶忙向银行的方向走,转过路口时,她甚至不敢往那边看。出乎意料的是,网点内外秩序井然,并没有人闹事。


    保安说,刀疤男确实来了,现在正在主任办公室。


    到了主任办公室,倪真真敲门进去,“主任……”


    “你来得正好,我们正要找你。”


    第34章 “后天就是年会,我跳舞给你看好不好?”


    “找我?”倪真真不明所以。


    网点后面的几棵大树遮去了所有阳光, 办公室内常年开着灯,刺目的灯光映衬出一片惨白。


    刀疤男也在,面前放着茶水, 但没怎么动过。


    倪真真猜不到发生了什么,她仔细观察主任的表情,也没有看出什么端倪。


    不会真是来要钱的吧?


    刀疤男看到有人来了, 立即站起身, 一步一步走过来。他有着一双因为常年酗酒而猩红的眼睛, 好像某种伺机而动的野兽, 步步逼近。


    那天被刀疤男辱骂的场景再次出现在眼前,那时至少还有玻璃隔着,现在只有一层随时可以抽离的空气。


    倪真真心有余悸, 下意识退后一步。


    刀疤男停下, 他打量了倪真真一阵,认出了她,“对,是你, 就是你。”


    倪真真还站在门口,前面有刀疤男挡着, 后面是漆黑如深渊的走廊, 她被夹在中间, 动弹不得。


    “你……”


    倪真真正要询问, 刀疤男率先开口, “对不起!”


    他不好意思地挠头, “那天喝了酒, 没控制好情绪, 都是我嘴贱, 说了那么难听的话,被打也是活该。”


    “……”倪真真震惊不已,她向主任看去,主任笑眯眯的,好像已经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倪真真从不敢奢望刀疤男会向她道歉,然而这一切真真切切地在眼前发生了。


    她想不通刀疤男为什么会改变态度,好半天才从震惊中回过神,客气地回道:“不要这么说,我也有做的不好的地方。”


    “没有没有,你做得够好了,住在这里的谁不知道你们银行就属你态度好,都是我的错。”


    倪真真问:“你的伤怎么样了?”


    “没什么。”刀疤男满不在乎,“一顿拳脚而已,我以前还被刀捅过,你要不要看看我的疤?”


    刀疤男说着就要掀衣服,吓得倪真真连忙摆手,“不用了。”


    主任笑呵呵地走过来,“刘先生大人有大量,看在小宋是新人的份儿上,就不追究了,让他把医药费报了就行。”


    主任一指倪真真,“你快把小宋叫来,让他给客户道个歉。”


    倪真真答应一声,走出办公室给宋立坤打了电话。


    宋立坤听后并不相信,“你不要骗我了。”


    “是真的。”虽然倪真真也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他居然说什么让大家等那么长时间,并不是柜员的错,而是银行的制度不合理,客户那么多,还要一味地节约成本,结果让客户和柜员都受了害。”


    宋立坤若有所思,“这不像他会说的话。”


    “我也觉得,像是有人教给他的。”


    其实连倪真真都没有想到这一层,以前的她总觉得是自己不够好,如果她能快一点,再快一点,客户就不会等那么长时间,以至于从没有意识到问题的根源并不在她这里。


    “可能是主任和他说过什么吧。”倪真真想来想去,似乎只有这一种可能。


    这天晚上,许天洲回来的有点晚。


    他用钥匙打开门,一眼看到倪真真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她应该是刚刚跑过来,连鞋也没来得及穿,正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许天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紧张地问:“怎么了?”


    他的声音透着疲惫,脸上也有着掩饰不住的倦意。许天洲和苏汶锦开了半天会,又去处理店里的事。


    米粉店的几个人对老奶奶的儿子很不满,嫌他动作太慢,性格乖戾,“总怀疑我们在偷偷说他坏话,还有那张脸,实在吓人,能不能让他走?”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许天洲在打烊后安抚了几个店员,又找老奶奶的儿子了解了情况,所以回来晚了。


    他当然不会和倪真真说这件事。


    倪真真穿一件白色睡裙,好像经历过雨水冲刷孤独绽放的百合,眼睛里萦绕着水汽,语气也透着委屈,“他说三万太少了,要宋立坤赔偿十万,一分都不能少。”


    “……”


    许天洲放下车钥匙,在不动声色中走过去。


    怎么可能?


    那天在会议室里,他是说过“让他要十万”,可是他刚准备离开,苏汶锦又叫住他,“我收到一段监控视频,你要不要看一看?”


    那是一个正对客户的监控,完整拍下了事情经过。为了便于和客户核对业务,这个位置的视频是有声音的。


    许天洲刚一点开,刀疤男带着醉意的骂声就传了过来。


    这是在这间宽敞明亮的会议室里永远不会听到的话,许天洲像是挨了当头一棒,猝不及防地懵了一下。


    一想到这些话是冲着倪真真的,他的心猛然缩紧,又狠狠地疼了一下。


    许天洲有些受不住,他慌忙按下暂停,缓了一会儿再继续,没过几秒又按了暂停。


    视频可以按暂停,但是倪真真不能。


    那天的倪真真就是这么过来的,而且这样的谩骂很可能不只一次,而是像家常便饭一样平常。


    许天洲这才想起来,他居然没有向倪真真仔细了解过那天发生了什么。


    倪真真也只是用一句轻描淡写的“骂人”解释了宋立坤打人的原因,以至于许天洲理所当然地认为,骂人怎么了,忍一忍不就好了。


    直到他看了这段视频。


    可是又能怎么样?因为那身衣服,骂了就骂了,她不只什么都做不了,还要竭尽所能笑脸相迎。


    难怪宋立坤会忍不住。


    许天洲没能坚持到视频结束,而是在仓皇中丢下一句,“你看着办吧。”


    苏汶锦做事向来稳妥,他才和自己说事情办好了,让他不用担心。难道那个人在那边拿了苏汶锦的钱,反过来又向倪真真要十万?


    许天洲问:“你给了?”


    “当然没有!”倪真真叉着腰,做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好像刀疤男就在眼前,“我和他说,‘你做梦,反正宋立坤已经做好拘留的准备,到时候别说十万,三万也没有了,医药费也不会给你。’”


    倪真真一人分饰两角,绘声绘色地描述当时的情况,“他不服气啊,威胁我们说,这样的话,宋立坤的工作就没了。我说,‘没了就没了,他正好没什么顾虑了,大家鱼死网破吧,我把你骂人的视频发到网上,让大家评评理。’哇,他一听吓坏了,一直求我不要放。”


    倪真真装出惊恐的样子,还故意变了音调,像是在模仿另一个人说话,“不要啊,我会不会被那个什么网络暴力,会不会有人给我寄花圈,我是不是没办法出门了,千万不要啊。我说,‘你现在知道怕了,大家各退一步,这件事就这么算了。’然后他就同意了。”


    “……”


    许天洲等她张牙舞爪地表演结束,十分懒散地鼓掌,“精彩。”


    然后再没有过多的表示,转过身去倒水。


    倪真真一路小跑跟着他,“没了?你不夸我聪明机智吗?”


    许天洲面无表情地说:“聪明、机智。”


    倪真真有些泄气,“好敷衍啊。”


    许天洲在沙发上坐下,“你骗我骗的也很敷衍。”


    倪真真诧异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很简单啊,他要十万你也会给的。”所以他才没有继续下去,因为无数次经验表明,这样做的结果只会让他遍体鳞伤。


    倪真真轻哼一声,带着诱人的娇俏,“我又不是冤大头。”


    “对。”许天洲伸出食指点在她的额头上,“你的头不大,你是冤小头。”


    “你才是冤小头。”倪真真反唇相讥,她原本单腿跪在沙发上,不小心绊了一下,正好跌进许天洲的怀里。


    温香软玉抱个满怀,时间好像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倪真真洗过澡,沐浴乳的香味扑面而来,肆意撩拨着他的心弦。许天洲一点也不客气,他用呼吸聚拢起那些旖旎的香气,小心珍藏在心底不容人触碰的角落。


    “我就是不想让你吃亏。”许天洲轻叹。


    倪真真点头,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带来一阵腻人的酥软。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倪真真在他怀里换了一个姿势,她半躺在他的身上,抬手勾勒着他的侧脸,“我没有骗你,确实不用赔钱了,我们主任一出手,马上摆平了。”


    “主任?”许天洲轻笑一阵,有什么东西倾泻出来,但很快在倪真真的指缝中溜走了,并不被她所察觉。


    许天洲意味深长道:“你们主任可真是大好人。”


    倪真真的脸上漾起幸福的笑,“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她总是能有这样的好运气,避祸就福,逢凶化吉。当然了,她最大的好运还是遇到了许天洲,他永远愿意迁就她,包容她。


    “后天就是年会,我跳舞给你看好不好?”


    倪真真打开手机,在曼妙的音乐声中翩翩起舞。


    许天洲没有让她跳完,因为身体里无法抚平的躁动,也因为房间实在太小了,他不想让她受伤。


    他在“恨情不寿,总于苦海囚”的歌词中将倪真真拉到怀里,拥抱她,亲吻她,说着永远也说不完的情话。


    那天晚上,许天洲在倪真真睡着后找出一个方形盒子,他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戴在倪真真的手腕上。


    那是一条有着小星星的黄金手链,他早就买好了,却因为一段插曲没有及时送出去。


    不过现在也不晚。


    许天洲又看了她一阵,好似在用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眼,然后扬起嘴角浅笑。


    他期待倪真真醒来时惊喜的样子,那一定是天下最美的风景。


    第35章 “你好厉害!”


    年会热热闹闹地办完了, 原本应该在现场的钱丽娜是从公众号上得知这个消息的。


    钱丽娜想起这件事就觉得懊丧。


    在第一次彩排时,她的表现实在不尽如人意,站在下面还好, 一上台就抖得厉害,声音完全出不来,出来的也是像呜咽一样的哭腔。


    不用来看彩排的总行领导说什么, 钱丽娜就这样被换了下去。


    其实她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错就错在她能力不行, 机会来了也抓不住。


    公众号上的文章介绍了年会的每一个节目, 舞蹈《芒种》用了一张合照,钱丽娜一眼看到站在中间的倪真真。


    明明是一样的服饰,一样的妆容, 倪真真却好像有着额外的光环, 如同天空中的启明星,格外耀眼夺目。


    如果非说有什么不一样,大概是别人的脸上明晃晃地写着“我是来完成任务的”,而倪真真不是。


    这也就并不奇怪排舞的老师为什么会让她站在中间, 年会现场的摄影师为什么会把相机镜头对准她,以及公众号小编为什么会在众多照片中选了这一张。


    钱丽娜又是嫉妒又是佩服, 还有那么一些怅然若失, 如果不是她不自量力地要做什么主持人, 站在那里的会不会是她?


    钱丽娜从那篇到处是溢美之词的文章里退出来, 意外发现有一条消息在静静等着她。


    一个头像是蓝天白云的人对她说:“新年快乐!”


    钱丽娜的心猛然一跳。


    蓝天白云就是那天叫她去做主持人的男生, 她以为年会之后就不会再有联系了, 没想到他还记得她。


    哪怕是群发。


    钱丽娜打了一串字又删掉, 反复几次后发了一模一样的四个字, “新年快乐。”


    钱丽娜发出去后就后悔了, 她应该跟着一个问句的,诸如你一个人吗,休息日有什么安排吗,只是一个“新年快乐”,万一就这么结束怎么办?


    还好。


    蓝天白云又发来一条消息,“对不起。”


    钱丽娜还没反应过来,紧跟着又是一条,“是我把你找来的,结果没有让你上年会[难过]。”


    钱丽娜:“没关系啦,是我不好[调皮]。”


    蓝天白云:“不,你很好。你的串词写得特别好,领导还专门问过。”


    钱丽娜:“是吗?”


    蓝天白云:“我还没谢过你,要不一起吃个饭吧?”


    钱丽娜反复看着那行字,激动得双手颤抖。她把手机按在胸口,眼眶发热,喉咙发干,但她没有哭出来,而是任由久违的快慰蔓延到全身。


    原来她也不是一无所获。


    除此之外,蓝天白云还告诉钱丽娜一件事,过两天,银行要进行几个内部招聘,让她留意一下内网的信息。


    钱丽娜果然在内网看到了招聘公告。她迅速报了名,然后不可避免地想到倪真真。


    要不要告诉她?


    钱丽娜还没有想出结果,倪真真的消息已经来了。她在链接后面跟着一句话,“内网有招聘信息,快报名。”


    倪真真的消息好像一场及时雨,让钱丽娜彻底放下纠结,但她的心很快被另一种情绪占满,因此无法抑制地苦笑。


    “我正要和你说,你就发过来了,谢谢。”


    “哈哈,一起加油~”


    这次报名的结果是,两人连简历关都没过。


    钱丽娜想,也许真的如主任所说,所谓的内部招聘都是给有关系的人准备的,像她这样没背景的注定要在柜员的岗位上干一辈子。


    没过几天,内网又发布了新的招聘信息。银行计划成立一家金融租赁公司,因为有涉外业务,对英语水平要求很高,无形中阻挡了很大一部分人。


    这对钱丽娜来说,倒是个好消息,只是这家公司是干什么的,她还没有弄明白。


    “金融租赁?”钱丽娜觉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过。


    倪真真提醒道:“你还记得我给你的那本书吗,就是关于金融租赁的,说不定可以用上。”


    “对……”钱丽娜想起来了,但她并没有松一口气,而是愈加慌乱起来。


    钱丽娜早不记得把书扔哪儿了。


    如果实在找不到的话,只能和倪真真再要一份,只是不知道她会给吗?


    幸运的是,钱丽娜很快找到了那两本书,原来就放在她的床头,被两本杂志压着。


    说来有些讽刺,明明是一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她却从来没有看过。


    她好像总是这样,每次下定决心做什么之前,先要买一堆东西,美其名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仿佛拥有了这件东西就掌握了这项技能。


    她为了夜跑买了一双跑鞋,为了做手账买了一堆胶带,为了考公买了网课,然后就没了下文。


    钱丽娜如果早知道有今天,她就算不睡觉也要看完。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她确实没怎么睡觉,结果办错了好几笔业务,被主任好一顿骂。


    钱丽娜还来不及疗伤,又被那份全是专业术语的英文试卷凌虐得体无完肤。


    不出意料,钱丽娜落选了,倪真真的名字倒是出现在了内网的面试公告上。也是,就算她没日没夜地看上几遍,也比不过倪真真扎扎实实翻译一遍来得印象深刻。


    钱丽娜懊悔不已,她又一次眼睁睁地看着机会溜走了。


    钱丽娜大大方方地向倪真真说了恭喜,“面试加油啊!”然后拿出早已买好的行测真题,但愿从现在开始还不算太晚。


    面试这天,许天洲开车送倪真真去了总行所在的办公楼。那是一栋在车内望不到顶的宏伟建筑,玻璃幕墙上有白云翻涌,仿佛将镶嵌在楼顶的行徽托到了天上。


    倪真真来过这里几次,她虽然是银行的正式员工,进去一次比登天还难,登记、核实、安检、等人来接,并不比访客好多少,也许还不如访客。有一次压根没让进去,径直被人事部的工作人员赶上了大巴,拉到了别的地方。


    倪真真为此还和许天洲调侃过,“我进纽约联合国总部都没这么费劲。”


    也不知道以后的日子,她是不是可以名正言顺地进出这栋大楼?


    许天洲把车停好,在倪真真下车前,他抱歉地说:“这方面我实在不能提供什么有益的经验。”


    他勾起唇角,是一个自嘲的笑。


    倪真真瞬间涌起一阵心疼。


    许天洲回国后投了一百多份简历,大部分石沉大海,小部分败在笔试,仅有的几次面试也以失败告终。


    后来的一天,许天洲告诉她,“我找到工作了。”


    “哇!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可以。”她激动得又叫又跳,高兴得无以复加,根本没注意到许天洲眼底的暗色。


    “是一家米粉店,包工作餐,工资还不错。”


    “……”


    倪真真本来想说第一份工作决定了一个人事业的起点,还是慎重一些为好,然而转念一想,许天洲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许天洲追问:“是不是觉得不太好?”


    倪真真摇头,“只是有点意外,你怎么想到要做这个?”这好像和他的专业并不对口,她也没听过他说对餐饮业有兴趣。


    许天洲说:“也没什么,就是去吃饭的时候看到了招聘广告,我在想,这也许是唯一不会拒绝我的工作。”


    许天洲轻描淡写地说着,只有倪真真明白许天洲藏在这句话后的悲戚与绝望。她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再对他苛责。


    倪真真猛地抱住他,由衷称赞:“你好厉害!”


    她狠狠地将他箍在怀里,仿佛要用尽毕生力气阐明自己的心意。


    倪真真说:“我第一次知道‘能屈能伸’不只是一个成语,如果是我,我可能做不到像你这样。”


    “……”


    许天洲眉头紧锁,眼底的暗色聚得更深,他被倪真真勒得生疼,只是再多的痛也抵不过心中的震惊与茫然。


    这好像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只是在招聘广告的启发下,心血来潮想要试探她一下,他要看的是某人强忍不屑,挖苦鄙夷,或者是忍无可忍歇斯底里。


    可是没有,她仰望着他,说:“你好厉害!”


    他又一次在自以为和倪真真的较量中败下阵来。


    倪真真超乎寻常的包容让他不得不火速买下那家光顾过一次的米粉店,过程颇费了一些周折,好在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即便米粉店店主说了许多诸如梦想、心血、不能用钱来衡量之类不着边际的话,但通通被许天洲看作是加价的筹码。


    几个回合后,店主终于在他开出的加码前臣服。


    许天洲后来才发现他似乎给自己挖了一个坑。


    经营一家米粉店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他要小心维护与顾客、员工、供应商、商场物业之间的关系,这并不比和信达的高管们打交道简单,最重要的是,他希望能让米粉店尽快实现盈利。


    他的性格不允许他做出徒劳无获的事情,即便米粉店只是一个幌子。


    渐渐的,许天洲好像爱上了这份工作,他有时候也会想,其实和倪真真一起守着这样一家小小的米粉店也不错。


    不过倪真真应该志不在此,她有更远大的目标,也有更高的追求。


    许天洲抱了抱她,“加油,我等你的好消息。”


    “嗯。”倪真真下了车,走出几步后又回过头,许天洲果然还在看着她。


    她挥了挥手,金色的手链随风舞动,犹如夕阳赐予海浪的金色镶边,美得惊心动魄。


    和倪真真一起面试的有三四十个人,大家依次被叫入一间会议室,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面试官,各个表情严肃。


    倪真真等了两三个小时,面试了五分钟,除了考察了一下英语口语,也没问什么专业问题。


    从会议室出来,倪真真安慰自己,就当是来总行一日游吧。


    转眼到了除夕,倪真真难得早了几个小时下班。


    她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去了另外一个地方。笔直的道路上行人稀落,偶有车经过也朝着回家的方向。


    马路对面的小区早就做足了节日装饰,火红的灯笼与绚烂的彩灯交相辉映,只是现在这个时候,鲜有人欣赏。


    倪真真站在小区外面,徘徊、驻足、瞭望,她按捺不住,鬼使神差地跟在一户人家后面混了进去。


    穿过熟悉的小径,走过积雪的长廊,然后在玉兰树旁转个弯,倪真真抬起头,将目光锁定在一扇亮着灯的窗子上。


    忍了一路的眼泪在此刻迸发,和她对父母的思念一起飘落在这个阖家团圆的日子里。倪真真止不住地想,也不知道里面的人在干什么,是不是在准备年夜饭,有没有在想她?


    窗户上有人影一闪,倪真真赶忙低下头,快速离开。


    走出小区后,倪真真接到了许天洲的电话。


    许天洲在店里和没有回家的同事一起吃饭。


    “你在哪儿?”许天洲问。


    倪真真含糊道:“在外面。”


    “我去接你。”


    “你知道我在哪儿?”


    许天洲没说知道,也没说不知道,只是说,“等我。”


    倪真真在寂静无人的街上用脚尖擦着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在最后一家店铺将要关门时,一辆车开了过来。那辆车仿佛一条漂泊的小船,在茫茫汪洋中把她捞了起来。


    许天洲给她打开车门,声音轻柔得好像一个拥抱,被远方的鞭炮声推了过来,“回家。”


    钱丽娜是外地人,过年要回家,倪真真连续上了七天班,累是累了点,但到手的加班费足够让她化劳累为力量。


    新年过后,一切步上正轨。距离面试已经过了一个月,倪真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直到有一天,网点突然来了两个自称是总行人事部的人,要对倪真真做背调。他们先和网点主任谈过话,又找来几名同事,其中便包括钱丽娜。


    钱丽娜走时挂出了“暂停服务”的牌子,排在后面的人立刻跳了出来,“你要去哪儿?”


    钱丽娜面无表情地回答,“电脑坏了。”


    这是长久以来的一线工作赋予她的生存本能,什么去吃饭,去上厕所,那些通通不能说,因为柜员是不能有任何个人需求的。


    会议室里,总行来的人已经在等她了,一起等她的还有正在运转的摄像机,钱丽娜顿时有一种受审的感觉。


    两人先是记录了钱丽娜的基本情况,然后向她询问有关倪真真的事情。


    钱丽娜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很好,业务能力一流,服务态度在客户中有口皆碑……”


    “还有吗?”


    “还有积极参加行里的活动,年会表演里有她,公众号上还有她的照片。”


    “她有什么缺点吗?”


    “缺点……”


    钱丽娜知道,倪真真走到这一步代表转岗的事情基本确定了,不过她只要说出来一件事,倪真真就完了。


    据她所知,倪真真不只一次在上岗的时候用自己的钱给一个老人还信用卡,这是严重违反银行规定的行为。


    银行里没有好心,只有风险,你敢私下操作,就有扩大风险的可能。


    一种莫名的悸动在心中急速翻涌,钱丽娜咬了咬牙,迫不及待道,“她最大的缺点就是太好心了,不懂得保护自己,有一次……”


    窗外扑簌簌地响了两声,有一只麻雀落在防盗网上,探头探脑地看了一阵,又飞走了。


    钱丽娜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接着刚才的话说:“有一次轮到她吃饭,客户说等了很长时间不让她走,她就真的不走了。”


    钱丽娜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倪真真私下给老人还信用卡的事情,也许是不想惹麻烦,也许是从心底信奉“好人有好报”,并愿意为之增添一笔凭据。


    坐在对面的两人会心一笑,大概是见惯了拿优点当缺点说的把戏,颇有几分不屑。


    这一笑落在钱丽娜的眼中仿佛毒蛇吐信,她一下子被激怒了。钱丽娜很想让他们这些在机关坐办公室的人也尝一尝那种没时间吃饭的滋味,看他们还能不能笑出来。


    其中一人接着问:“还有没有别的要说的?”


    “没了。”


    “真的没有?”


    这一次,钱丽娜没有急着回答,因为那人的语气非常奇怪,好像非要问出什么似的。连钱丽娜自己都在怀疑,他们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只等着她坦白从宽。


    钱丽娜耸了耸肩,表情迷茫,“真的没了。”


    两人互看一眼,疑惑道:“那你为什么要写举报信?”


    第36章 “我是他的妻子。”


    “举报信?”钱丽娜惊诧不已, “我没有。”


    “这不是你写的吗?”


    钱丽娜一头雾水,简直不知道这件事从何说起,可是当她看到那封“举报信”时, 一切又全明白了。


    举报信用极其严厉的措辞直指倪真真能通过笔试是因为她和网点主任关系匪浅,并借由这层关系提前知道了题目。


    别人也许不清楚,钱丽娜却非常明白, 倪真真要是真的和网点主任有什么关系, 也不至于熬到现在才转岗。


    当然了, 倪真真之所以能通过考试, 也多亏主任给了她一本有关金融租赁的书。


    不过说到这件事,钱丽娜实在没什么可抱怨的,因为主任首先想到的是她, 而她却把翻译的事推给了倪真真。倪真真不但欣然应允, 还在翻译好后非常无私地和她分享了资料。


    至于写举报的信的人为什么会这样认为,钱丽娜也不觉得奇怪,因为始作俑者正是她自己。


    “是我妈写的。”钱丽娜又是生气又是无奈,“我笔试没有考好, 又不敢和她说实话,就说能过的都是有关系的, 没想到她……你们千万不要相信。”


    两人再次交换眼神, 接着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 “还好你坦白了。”


    从会议室出来, 钱丽娜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几乎被汗水浸透了, 冷风一吹, 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她妈怎么能这样, 背着她写举报信, 差点把她害死。


    不过她好像也没什么立场责备她, 这件事归根到底,还是她咎由自取。


    钱丽娜回到柜台没多久,总行人事部的人便走了,主任一直送到门口,因为距离有些远,她看不清主任的表情,但那副点头哈腰的架势足以说明一切。


    要不说宰相门前七品官,只要是总行来的,即便职级比自己低,资历比自己浅,还不是要小心伺候。


    钱丽娜又在心里叹气,她什么时候才能有倪真真那样的好运气。


    倪真真要走了,宋立坤也在这时候递交了辞职申请。


    自那件事后,他便开始投简历,后来经由一起打篮球的朋友介绍,准备去一家网媒做篮球编辑。


    “哇,大厂啊。”倪真真称赞道。


    “那又怎么样?”宋立坤惨然一笑,“在父母的眼里还是不如一家乡镇银行。”他还没和父母说自己要跳槽,也不打算说,反正他已经成年了,自己的人生也应该由自己负责。


    倪真真不无羡慕道:“恭喜你,能够做自己喜欢的事。”


    “那你呢?你喜欢……”独属于年轻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宋立坤定定地看着倪真真,又在她因为疑惑而逐渐放大的眼中自嘲地笑笑,继续道,“你喜欢未来的工作吗?”


    倪真真垂下眼眸,没有回答。


    从她选择进银行开始,似乎就和“喜欢”这件事绝缘了,不过她的天性总是能让她在成堆的玻璃渣中轻而易举地找到值得珍藏的水晶。


    柜员的工作让她见识了世间冷暖,也让她认识了一群可爱的叔叔阿姨,他们会把她当自家孩子,亲切地叫她小倪,和她拉家常,给她带吃的。


    倪真真最放不下的也是他们,她特意抽出一天时间,带上水果和牛奶拜访了这些老客户,向他们表达了歉意。


    “以后理财方面的事情会有新同事接手,这是他的联系方式,其他问题可以随时和我联系。”


    正式去金租公司上班那天,天上下着小雨。报到、入职、培训,经历了新奇与忙碌并存的一周后,倪真真被分到了船舶租赁事业部。


    金租公司除了风险管理部、资产管理部、法务审计合规部、资金管理部等职能部门外,还设立了飞机租赁、船舶租赁和机械设备租赁三个业务部门。


    倪真真对于船舶租赁的相关知识并不熟悉,她好不容易把手头的资料看了个大概,人事的工作人员突然通知她,她被换到了飞机租赁事业部。


    部门负责人李享竟然对她有点印象,“我记得你,当时我们还在你和另一个人之间犹豫,那个人有金融专业背景,就是英语差了一点,最后还是Aaron说你没有金融专业背景还能通过笔试,说明学习能力很强。”


    他所说的Aaron就是船舶租赁事业部的负责人,那个把她换到这边的人。


    李享感慨道:“可能Aaron和你同是柜员出身,所以才惺惺相惜。”


    话音刚落,有人敲门进来找李享,见他们有事要谈,倪真真连忙告辞。


    李享又说了一些鼓励的话,然后才说:“你先去忙吧。”


    倪真真刚回到工位,旁边的同事便探头过来,“Richer和你说什么了?”


    “说了之前面试的事。”


    同事点头,接着眼光放亮,颇为八卦地问道:“船舶那边谈了几家公司?”


    他们虽然已经开始工作,但金租公司目前还在筹备阶段。公司定于下个月月初举行揭牌仪式,届时不仅会邀请政府方面和总行的各级领导出席,还要上演一场重头戏——和有意向合作的企业签署战略合作协议。


    在银行里,最常挂在嘴边的一个词就是“开门红”,三个业务部门表面一团和气,其实一直在暗中较劲,都希望能在这个重要的时刻拔得头筹。


    倪真真说:“我也不太清楚,好像还没有定下来。”


    “这么短时间就要定下来,确实不容易,还好我们这边不用怕,谁不知道Richer和信达的苏汶锦很熟,所以信达这一单是肯定到手了。”


    “苏汶锦?”倪真真不敢相信,原来只在电视上见到的人会离她这么近,“那我们是不是有机会见到他?”


    同事抿嘴一笑,“他昨天来过了,Richer带着他参观了一下,你没见到吗?”


    “没有。”倪真真遗憾地摇头。


    她怎么不是昨天转过来?倪真真还在惋惜自己没能一睹苏汶锦真容,突然间,她收到消息,Richer让她去信达取资料。


    倪真真在同事“Richer真器重你”的羡慕声中站起身,打车去了信达。


    进入信达的过程非常顺利,反正比进银行办公楼容易多了,这其中也许有李享的功劳,大概正是因为李享和苏汶锦是旧相识,她才能获得由苏汶锦助理亲自出面接待的礼遇。


    与此同时,信达还专门为她腾出一间小会议室,助理向她介绍了另一位女工作人员,“有什么需要都由她来对接。”


    助理走后,倪真真在会议室等了一会儿,女工作人员带着几个人把资料搬了过来。


    倪真真看着堆成山的资料目瞪口呆,“这么多……”


    那人笑道:“这还只是一部分,飞机维修资料在机场那边的基地,还要等人整理好了送过来。”


    “哦,辛苦了。”


    倪真真大致看了一下,其中有不少资料是英文的,她挑出来有用的,扫描、复印、归档,一边整理出目录,一边在资料上贴好标签,方便以后快速查找。


    转眼到了中午,负责和她对接的工作人员来敲门,“要不要去吃饭?”她晃了晃手里的员工牌,“我请你。”


    倪真真抱歉地笑笑,“我约了人。”


    她早就想好了,她故意没有和许天洲说自己来这边了,就是想给他一个惊喜。


    倪真真从写字楼出来,又从另一边的商场入口进去,下扶梯后来到一家正在营业的米粉店。


    米粉店的店员正在给排队的顾客发号,倪真真上前询问:“许天洲在吗?”


    “店长在里面。”店员朝最里面的一扇门指了指。


    倪真真没有进去,她拿出手机,给许天洲发信息,“你在忙吗?我和同事出来吃饭,味道还不错,下次一起来吃。”


    她在网上找了一张石锅拌饭的照片,随着那句话一起发了过去。


    倪真真想等许天洲回复后,再过去敲门。


    上一秒还远在天边和同事一起吃饭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他会是什么表情?倪真真越想越兴奋,恨不得马上揭晓答案。她告诉自己一定要沉住气,可是她左等右等,就是没能等来许天洲的回复。


    算了。


    倪真真决定直接去敲门。她穿过人群来到那扇门前,刚刚举起手,有店员冲了过来,“你是……”


    这里的人都知道,除非店长找他们,不然是不允许他们来敲门的。


    倪真真嫣然一笑道:“我是他的妻子。”


    “……”店员明显一怔,不由得上下打量她一阵。如果是妻子的话,应该是个例外吧?


    见店员没再阻止,倪真真再次抬手敲门,奇怪的是,里面不只没人来开门,甚至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倪真真又和店员确认了一遍,“他是在里面吗?”


    “是啊。”店员笃定地说,她又问其他人有没有看到许天洲出去,大家都在摇头。


    倪真真试着给许天洲打了一个电话,一直到电话自动挂断,那边都没有人接,她又打了一个,还是没有人接。


    握着手机的手有冷汗渗出,在这段被慢放的光阴里,恶作剧的心思没有了,兴奋的感觉也没有了,有的只有心慌、恐惧,以及一个不好的念头。


    他会不会出事了?


    倪真真一边敲门一边喊他的名字,可是不管她做什么,回应她的只有一扇紧闭的木门。


    不能再这样耗下去。


    倪真真从慌乱中镇定下来,异常坚定地吐出两个字,“破门。”


    第37章 “你见到苏汶锦了?”


    店员们也在牵挂着许天洲的安危, 听到倪真真说“破门”,大家立刻去找能用的工具。


    有人拿来一柄消防斧,半米多长, 涂着红漆。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这个好……”


    那人让其他人后退,他在门前分开两脚站好, 刚要使出浑身力气把斧子抡起来, 随着“吧嗒”一声响, 门开了。


    众人不约而同发出一声惊呼, 许天洲同样一脸愕然。门前站着好几个人,还有一个人拿着斧子。


    他立刻拧了眉头,“这是干什么?”


    一群人紧张地问:“您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许天洲将目光越过众人, 落在倪真真身上。她正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身后厨房升起的蒸汽氤氲了她的脸庞,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煎熬。


    许天洲故作惊讶,“你怎么来了?”


    “……”看到他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 倪真真几乎要哭出来,可是有这么多人在, 她忍了又忍, 最终还是任由一滴眼泪悄无声息地落下。


    那滴眼泪汇入倪真真藏在心底的汪洋, 也在许天洲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走过去, 捧起她的脸, 用拇指擦掉她下颌上残余的泪痕, 声音柔软, “怎么哭了?”


    倪真真咬着嘴唇不说话, 等人都走了, 她才奋力扑进许天洲的怀里。她把头埋在许天洲胸前,贪婪地汲取他身上的气息,以至于声音闷闷的,“吓死我了。”


    这四个字也是许天洲想说的,他的心依旧剧烈跳动不停,没人知道刚刚站在悬崖边的他经历了怎样的惊惧落魄。


    许天洲环抱上她,轻抚着倪真真的脊背,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没事了……”


    倪真真抬起头,委屈地吸了吸鼻子,“你怎么不开门?”


    还能因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他在楼上开会,根本没注意到手机上的信息,直到倪真真给他打电话,他才看到店员说倪真真来了,这才急匆匆扔下一众高管往这边赶。


    一路上,他都在心里祈祷。在电梯里的两分钟可能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时光,他想了无数种可能,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还好,一切只是虚惊一场,他并没有失去她。


    许天洲抚摸着她的头顶,轻描淡写道:“不小心睡着了。”


    这实在不是一个高明的借口,然而倪真真根本无暇分辨其中的不合理,因为她很快被许天洲西装衣领上若有若无的气味吸引。


    她凑上去仔细嗅了嗅,说:“好香啊。”


    那是一种非常特别的香气,之所以说特别,不是难得一见,而是因为那不是家里洗衣液的味道。


    许天洲根本没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撕开一条裂缝,笑着反问:“什么香?米粉味吗?”


    “不对。”倪真真一手拽着他的领带,一手指着他,“哦,我知道了,你不开门是不是在里面藏女人了?”


    许天洲哭笑不得,他在这方面从来没有什么可心虚的。许天洲大大方方地让到一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倪真真本来也只是开玩笑,她走进办公室,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办公室兼用作储藏室,很小的面积,随意一扫,一览无余。


    倪真真实在没什么可看的,最后将目光放在对面的铁皮柜上。


    许天洲问:“要不要打开给你看?”


    “你当我傻。”铁皮柜是玻璃门的,“这也藏不了人。”


    她在椅子上坐下,左右看了看,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眼光骤亮,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原来藏在这儿了。”倪真真指着桌子上的手机说,“好漂亮啊。”


    手机点亮了,上面是倪真真的照片。


    “哪有这么夸自己的。”明明是一句责备的话,偏让他说出了甜腻的味道,“你怎么来了?”


    “公司派我来信达拿资料。”


    “信达?”许天洲想起来了,苏汶锦说过,信达有意和金融租赁公司合作,原来选了倪真真所在的公司。


    他斜靠在办公桌前,玩味地笑着,乍看之下和其他那些追着她八卦的人没什么两样,“你见到苏汶锦了?”


    “怎么可能。”倪真真靠向椅背,小幅度旋转着,“我连他的背影都没有看到,倒是见到了他的助理。”


    许天洲心不在焉地点头,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问:“信达怎么样?”


    “挺好的。”倪真真只顾着忙工作,根本没注意那么多,不过有一样东西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茶水间的咖啡真不错,下次有人添咖啡豆的时候,我一定要看一看是什么牌子的,买回来给你尝一尝。”


    不过这样有点麻烦,还要准备一堆东西,要是能直接拿一杯过来就好了。


    倪真真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她自下而上看着他,压低声音问:“应该不算偷吧?”


    许天洲到底还是没忍住。


    “你笑什么?”


    许天洲很快敛去笑意,斩钉截铁道:“不算。”


    都是自己家的东西,怎么能算偷呢?他暗自把这件事记下,下次去开会一定要问一下是什么牌子的咖啡豆。


    “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做。”


    “好啊。”


    不多一会儿,许天洲拿进来一份亲手做的米粉,和其他标准化售卖的商品不同,这份米粉多放了一些配菜,都是倪真真爱吃的。


    倪真真吃完后又和许天洲聊了一会儿,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她按照原路返回,进电梯时,猝不及防地被如丝如缕的香味击中了。


    气味这种东西,你很难用语言形容,也很难在脑海里构成印象,只有再次闻到时,才会唤起一个人的记忆。


    电梯里站着几个人,有男有女,其中一人艳丽得有些刻意,出电梯后,几个人渐渐散去,那种味道也彻底消失了。


    苏汶锦的秘书从电梯出来,问一同回来的同事,“刚才那个人是谁?”


    同事笑道:“金租的Flora,也不是外企,非要整个英文名。”


    “他们老大是外企出身。”


    “难怪……”


    秘书总觉得这个Flora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又实在想不起来。


    倪真真在信达这边忙了几天,带着整理好的资料回到公司,李享随便看了看,似乎并不是很满意,让她继续去信达补充一些资料。


    倪真真从来没有接触过租赁业务,也不知道要补充什么,可是不管她是问李享还是问同事,都被对方一句“自己看”给打发了。


    倪真真深知工作上的事靠不得别人,只好一边翻书,一边重新整理。


    倪真真又在信达待了几天,意外引起了苏汶锦的注意。


    那天他刚好从这边经过,远远透过会议室的玻璃墙看到一个生人,那人正站在复印件前,也许是有些累了,上半身轻轻靠过去,脚也跟着抬了起来。


    苏汶锦停下脚步看了一阵,问:“新来的?”


    助理回道:“是金租的,过来复印资料。”


    “叫人弄好送过去就行了,用得着这么麻烦?”


    “其实……”助理面露难色,接着向苏汶锦耳语一番,“是这样的……”


    原来李享和船舶租赁的负责人早有嫌隙,他怀疑那边突然把倪真真换过来是为了探听消息,以便在开业仪式上用更多的合作协议压他一头,所以才把倪真真支出来。


    “他让我帮他盯着点儿,我想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没和您说。”


    苏汶锦冷哼一声,轻蔑道:“怎么说也是副总级别的人,还做这种事。”


    会议室里的人还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并且从未离开他的视线,却因为助理的几句话意外地增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脆弱感,好像一支摇曳在风中的蔷薇,不堪一折。


    苏汶锦动了恻隐之心,对助理吩咐道:“叫她一起来吃饭吧。”


    助理有些意外,怔了怔才说:“好。”


    苏汶锦来到员工餐厅,在属于高管的区域坐下,不一会儿,他看到助理过来了,也只有他一个人。


    “她说怕耽误这边的工作,想要尽快把资料还回去,所以不来吃饭了。”


    “你没说我在吗?”


    助理顿了顿,“说了。”


    “……”苏汶锦收回目光,淡淡道,“吃饭吧。”


    苏汶锦晚上有饭局,他在汇景中心正门前上了车,车子在大楼前转了个弯,正好让一个优雅又熟悉的身影落入他的眼中。


    她穿着白色飘带衬衫,深色长裤,和在办公室不同,因为还在早春,额外套了一件冰蓝色风衣。


    苏汶锦脱口道:“停一下。”


    车子停下,助理也看到了。


    苏汶锦扬了扬下巴,“去问一下,要不要送她。”


    “好。”


    车门打开又关上,带来短暂而凌乱的喧嚣。


    那人还不知道有人过来,她依旧一边看着手机,一边向远处张望,恣意的风托起她的风衣下摆,也让她的头发没了章法。她抬手把头发别在耳后,恰巧露出的金色手链在夕阳的余晖中闪耀着她一样动人心弦的光。


    助理过去了,她先是有一瞬的惊讶,然后客气地笑着。苏汶锦下意识朝旁边的空位看了看,等他再抬头时,助理已经回来了。


    “她说……”


    助理的话被苏汶锦的一个手势制止了,他虽然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但只有助理一个人回来就足以说明一切。


    苏汶锦面无表情地看着前面,说:“走吧。”


    车子缓缓启动,苏汶锦故意没有再看那边。他忽然觉得车里有些闷,抬手按在领口时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打领带。他把领口又扯开一些,那种烦闷的感觉依旧挥之不去。


    同一天被一个人拒绝两次,这是苏汶锦堪称顺遂的人生中鲜少有过的体验。


    是欲擒故纵吧?是吧?


    不知过了多久,苏汶锦终于自欺欺人地找到一个不算残忍的可能,“她是不是还不知道自己的处境?”


    “可能没想到吧。”助理接话道。


    苏汶锦转向窗外,天已经黑了,车窗上交错的光影中忽地闪现出他讥讽的笑,也不知道是在嘲笑自己,还是嘲笑别人。


    “是没想到还是想太多?”


    第38章 “苏总单身这么久,也该找个女朋友。”


    最近一段时间, 倪真真确实想得有点多,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被排挤了。


    倪真真也说不上她是怎么察觉出来的, 也许是因为她回到公司发现大家在开会,但是没有人通知她;也许是因为她本着认真负责的精神想要看一看会议纪要,结果发现没有权限;也许是因为曾经对她热情有加的同事只是和她打个招呼, 也会被一旁的人使眼色, 像是在提醒什么;也许只是出于一种直觉。


    联想到之前的内部调岗, 倪真真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她“被站队”了。说起来真是冤枉, 她甚至没怎么和船舶租赁事业部的负责人说过话,就莫名其妙成了他的人。


    倪真真也不怪上司冤枉她,现在这个节骨眼, 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她要不要向上司表忠心?就怕她磨破嘴皮, 上司也不会相信她,万一弄巧成拙……


    倪真真故意没有声张,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仍旧按部就班做着自己的事。


    也正因为这样, 倪真真才没有答应苏汶锦助理的邀请,一是不想让上司觉得自己不安分, 好像巴不得要和苏汶锦攀关系, 以便反过来挟天子以令诸侯, 二是怕万一说错什么话把到手的生意搅黄了, 更加坐实了她间谍的身份。


    除此之外, 她也有点叶公好龙的心思。


    苏汶锦之于她, 就像高高在上的偶像, 远远看一眼还行, 能有幸要个签名合影也不错, 要是真的在一张桌子上的吃饭……


    真是不敢想象。


    倪真真忽然有些怀念当柜员的日子,每天迎来送往,虽然繁琐枯燥,但和客户算是相对平等的关系,不像现在这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小心把人得罪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所幸倪真真最擅长的就是随遇而安,既然李享派她来整理资料,她就一头扎进那些资料里。


    倪真真也不急着回去了,她有意放慢了整理资料的速度,开始认真阅读上面的内容。


    她一边看一边做笔记,渐渐理清了波音系列飞机和空客系列飞机各有什么优劣,不同公司生产的发动机有什么特性,飞机保险合同包括什么条款……


    当信达航空的工作人员来拿回资料时,她还顺便向对方请教了一些飞机维修方面的知识,弄清楚了什么是A检、B检、C检。


    倪真真像一块海绵,疯狂汲取各种用得到或用不得的信息,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到来自一个人的注视。


    苏汶锦也只是看了一眼,压根没有多做停留。


    他决定以后再不做这种事。


    苏汶锦原本想给别人一个狐假虎威的机会,结果对方一点儿不领情,还差点把自己弄成猥琐男。


    更糟心的是,这件事不知道怎么传出去了,居然被别有用心的人拿来大做文章,反手成了攻击他的武器。


    58楼的会议室里,许天洲还没来,几个人坐在一起闲聊,有人说苏汶锦脸色有点差,是不是没睡好。


    不等苏汶锦开口,坐在最远处的一人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你们还不知道吗?苏总有情况。”


    “什么情况?”


    那人笑了一阵,举手投足都流露出一种“你懂得”的暧昧,“和金租的一个女的,这段时间天天在总裁办待着,昨天还要一起吃饭呢。”


    “是吗?”大家惊呼一声,一起向这边看。


    苏汶锦面不改色,他定定地看着那人,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一下,语气也像是在开玩笑:“你在我这儿安插眼线了?怎么什么都知道?”


    那人更加得意了,“瞧瞧,没有否认,那就是真的了。我就说嘛,那么多金融租赁公司不选,偏要选一个还没成立的公司,原来是有这层关系。”


    苏汶锦明白了,他这是自以为拿到了他的把柄,想说他公私不分。


    苏汶锦强压怒火,他恰到好处地笑着,仿佛还在闲聊,“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你就说我们有见不得人的关系,这要是传出去,以后谁还敢和我们合作?”


    “你们信吗?”那人环视一周,所过之处,并没有人表态,那人继续道,“其实我们信不信的无所谓,许先生信就行。”


    话音刚落,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声,“许先生来了。”


    大家纷纷站起身,一起向一个方向望去。


    许天洲缓步走来,气质清俊,斯文儒雅,明明是一成不变的衣着,又总能轻而易举地夺去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向众人点了点头,一边在椅子上坐下,一边随口问:“刚才说什么呢。”


    那人抢先道:“我们说苏总单身这么久,也该找个女朋友,别总是一心扑在工作上。”


    “是吗?”许天洲淡淡地应了一声,低头看向秘书递来的文件。


    苏汶锦冷笑一下,他不会以为他这样说了,他就会对他感恩戴德吧?


    苏汶锦毫不留情道:“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那人嬉笑着回答。他也没想要真的和苏汶锦撕破脸,只是想借这个机会敲山震虎,好让他把卡了许久的预算批了。


    苏汶锦也不是不识时务的人,他不置可否地弯了弯唇角,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会议结束,几个高管先走了,许天洲和苏汶锦又接着刚才的会议内容聊了两句。


    临走前,许天洲提醒道:“明天不能来了,我要参加一个婚礼。”


    “婚礼?”苏汶锦大吃一惊,这么大的事他怎么不知道。上次有高管的儿子结婚,许天洲也没有赏脸,给了一个红包就算完了,这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面子,能让他出席?


    “谁的婚礼?要准备什么吗?”


    “准备?”许天洲不明所以。


    看着苏汶锦紧张的样子,他很快明白过来,无奈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身为信达集团总裁,苏汶锦经常要出席各种商务活动,其中也包括某些重要人物的婚礼。


    许天洲解释道:“是她同事结婚。”


    “哦……”


    “不过也有点关系,新郎是信达的员工。”


    “是吗?”苏汶锦戏谑道,“那你得包个大红包。”


    “那是当然。”


    见许天洲要走,秘书忙去一旁的衣架上帮他拿衣服。然而她的手还没有碰到那件西装外套,就听见许天洲厉声道:“别碰。”


    不算友好的两个字,让秘书在顷刻间心惊肉跳。她呆呆地站在那里,维持着伸手的姿势,僵硬了好几秒。


    许天洲自己走过去,把衣服拿下来穿好。上次被倪真真发现衣服上有香味,他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所以才要格外小心。


    秘书虽然收回了手,整个人依旧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敢出声,也不敢抬头。


    许天洲闻了闻,并没有闻到什么香味,不过他还是嘱咐了一句:“以后来这里不要用香水。”


    秘书怔了怔,虽然她到这边工作后就再没用过香水,但还是低眉顺眼地说:“知道了。”


    “怎么?”苏汶锦神情微妙,“被她闻到了,以为你在外面有女人?”


    许天洲巧妙地岔开话题,“他们说得对,你是该找女朋友。”


    苏汶锦神色一滞,许天洲的话让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刚才的事情。


    他现在有点后悔了。


    不就是向许天洲告状吗?他有什么好心虚的,他就应该让所有人都知道,就算他明目张胆地和业务单位的人谈恋爱,许天洲又能说什么。


    想到这里,苏汶锦的眉眼渐渐舒展,他慢悠悠地说道:“说不定还真能有一个,万一成了,你还算是我的媒人。”


    要不是许天洲有意要用金融租赁的方式融资,他也不会想到和金租公司合作。


    “我?”许天洲诧异地看过去。他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


    苏汶锦没有解释,而是卖了个关子,“以后你就知道了。”


    许天洲对别人的感情生活不感兴趣,随口应道:“好啊。”


    许天洲走后,秘书连忙解释:“我没有用香水。”


    苏汶锦心不在焉地摆手,“以后注意就行。”


    秘书有些失望,苏汶锦虽然没有责怪她,但也没有一点相信她的意思。


    她实在是有些冤枉,然而电光火石间,秘书又想起一件事。她好像是拆过一个带香味的请柬。难道是那时沾上了香味,又染到了许天洲的衣服上?


    第二天上午,许天洲和倪真真去了城郊的一家五星级酒店。


    荣晓丹的婚礼来得有点突然。


    一天中午,倪真真收到了荣晓丹的信息,“在吗?”


    “在。”


    荣晓丹:“你居然回复我了,我还以为你去了总行就不记得我们这些老同事了[偷笑]。”


    倪真真:“怎么会[呲牙]。”


    荣晓丹:“我要结婚啦。”


    倪真真还没来得及把“恭喜”两个字发出去,荣晓丹的电子请柬便发过来了。


    倪真真点开一看,上面写着新人名字、婚礼时间和地点,还有若干张韩式风格的婚纱照,配上优美动听的音乐,看得人心潮澎湃。


    荣晓丹又说:“你一定要来哦,来了好好招待你。”


    第39章 “新娘长得一般啊,还是之前那个漂亮。”


    倪真真来的太早了。


    他们顺着大厅的指引牌到了位于二楼的宴会厅, 整个迎宾区除了一个展板和一张光秃秃的桌子之外空无一人。宴会厅里倒是有几个人,却是工作人员在调试设备。


    倪真真让许天洲随便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她去楼上的客房和荣晓丹打个招呼。


    倪真真到了楼上, 刚出电梯就和一队人马在走廊上狭路相逢。她侧身让到一边,等着那些人过去,然而其中一人突然在她面前停下, 看了看她, 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箱子, 问:“你来了?”


    那是一个胖胖的阿姨, 穿一件枣红色的裙子,个子不高,但气场很足。


    倪真真并不认识那人, 不过荣晓丹是本地人, 她的亲朋好友一定到银行网点办过业务,有认识她的也不奇怪。


    果然,那人问道:“晓丹叫你过来的?”


    “对。”


    “那你来吧。”阿姨大手一挥,让倪真真跟着她走, “拿上东西啊。”阿姨见她空着手就要跟过来,语带责备地说道, 好像怪她还要自己提醒。


    倪真真低头一看, 发现靠墙放着一个黑色手提箱, 赶忙拎了起来。


    倪真真跟着阿姨穿过走廊, 进入一个套间, 里面放着一些婚礼用的东西, 但并没有看到新娘的身影。


    倪真真刚要询问, 阿姨不耐烦地开口:“还愣着干什么, 快开始吧。”


    “开始?”倪真真一脸茫然。


    “晓丹没和你说吗?让你给我化妆。”


    “……”倪真真确定荣晓丹没有说过, 荣晓丹只是叫她上来,没说要给什么人化妆,难道是还没来得及说?


    似乎是看出倪真真有些迟疑,阿姨眉头紧锁,狠狠地“啧”了一声。


    她因为老花眼而把手机拿得老远,一边戳一边抱怨:“这个荣晓丹,做事情总是稀里糊涂的,说多少遍也不当一回事……”


    眼看着战火一触即发,倪真真急忙赔着笑脸解释:“说过说过,我是在看您适合什么妆。”她搬了一把椅子,“您坐这边吧,这边光线好。”


    阿姨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一点,她在椅子上坐下,闭上眼睛颐指气使,“化好看点啊。”


    倪真真打开手提箱,果然不出所料,里面满满当当的全是化妆品。她迅速找到隔离霜和粉底液,开始给阿姨上底妆。


    她正在这边忙着挑选眉粉色号,那边又进来三四个阿姨,从他们打招呼的过程中,倪真真了解到,原来这位叫她来化妆的阿姨就是邓茂林的妈妈,荣晓丹的婆婆。


    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在沙发上坐下,一人抓了一把瓜子开始闲聊。


    大家聊着聊着就说到了婚礼,其中一人说:“新娘长得一般啊,还是之前那个漂亮。”


    邓妈妈轻嗤一声,“那个不是有个弟弟吗,而且也不是本地人。”


    “那倒是,这个是独生女,到时候一拆迁,有多少房子不都是我们家贝贝的。”


    “哈哈哈……”


    她们的笑声格外刺耳,即便倪真真把全副心思放在化妆上,还是被针一样的东西刺到了,她握着眼线笔的手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一道黑色的痕迹飞了出去,好像一笔突兀的墨痕,脏了整个画布。


    邓妈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悦道:“你怎么回事?”


    “对不起。”倪真真一边鞠躬道歉,一边找卸妆棉。


    “手脚麻利点儿。”邓妈妈拢了一下粉色的绣花披肩,很自然地吩咐,“一会儿给她们也化一下。”


    那边的几个阿姨扭捏道:“我们就算了吧。”


    “有什么呀,给过钱的。”虽然给的钱只包括新娘妆,但是一个新娘妆怎么要得了两千多,不多化几个多亏啊,反正这个人看着很好说话的样子,也不可能因为多化几个妆就翻脸。


    邓妈妈拼命给那几个人使眼色,那几个人立即会意,都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倪真真这才知道对方把自己当化妆师了,只是现在这个时候,她要是说自己不是好像也不太行了。


    倪真真只能硬着头皮说:“好。”


    那几个人中又有人说:“我记得之前那个女朋友是老师吧,工作倒是不错,现在这个在银行工作,总要出去应酬,不像个能顾家的。”


    “可不是嘛。”邓妈妈叹了口气,“老师多好,有寒暑假,以后还能辅导孩子功课,要不是家里条件太差……就因为我把他们拆散了,贝贝到现在还对我有点埋怨,而且啊……”


    邓妈妈突然压低声音,神情也多了几许微妙。


    显然,她的这一举动并不是为了不让什么人听去,而只是想借由此渲染某种气氛。她依旧用着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我问过贝贝,贝贝说,他还是喜欢之前那个。”


    “什么什么?”一句话在亲戚中间炸开了锅,大家七嘴八舌道,“贝贝还惦记着人家?”


    “啧啧……那现在这个也太可怜了。”大家嘴上说着惋惜的话,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邓妈妈不以为然,“有什么可怜的,我们家贝贝这条件,要什么样的没有,要不是她怀孕了,我们还要再挑挑呢。”


    “那倒是……”


    几个人说说笑笑,好不热闹,唯独倪真真面无表情。


    她不是没有情绪,而是周身上下被各种情绪填满了,实在不知道哪一种情绪更能表达此刻的悲愤。


    这间朝着阳光,以香槟色为主色调的豪华客房仿佛一件华美的袍子,走近一看,到处是恼人的虱子。倪真真渐渐感觉到一阵恶心,好像那些虱子爬在了自己身上,弄也弄不走,甩也甩不掉。


    她站在中央,手中举着一支口红,像是在暗夜中擎着一柄红烛,只是不知道除了照亮自己,还能不能照亮别人。


    邓妈妈瞥了一眼她手里的口红,嫌弃道:“这个太深了,换一个。”


    其他人围上来,都想给邓妈妈出主意,她们伸手在化妆箱里挑挑拣拣,“这个好,这个也不错。”


    倪真真就这么被挤了出去。


    她把口红放下,正想着干脆找个借口离开,突然间,外面掀起一阵吵闹声,好像是有人丢东西了。


    那人很快找了过来,慌慌张张地问她们,“有没有见到我的化妆箱?”


    “化妆箱?”


    不用怎么费力寻找,那人一眼看到桌子上的化妆箱,“就是这个,我的化妆箱怎么在这儿?”她过来给新娘的婆婆化妆,走到一半发现忘拿东西,等取了东西回来化妆箱又不见了。


    “你的化妆箱?”邓妈妈上下打量着那人,“你是……”


    “我是化妆师。”


    如果这个人是化妆师,“那你是……”大家一起看向倪真真。


    “我……”倪真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避开众人的目光,仓皇道,“我去一下洗手间……”


    倪真真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从客房出来,失魂落魄地走了一段,实在不知道该去哪里,她已经没了去找荣晓丹的心思,只好下楼回到宴会厅。


    倪真真游走在酒店铺着红地毯的走廊上,仿佛被天上的水晶灯撕成了两半,一半叫嚣着要马上告诉荣晓丹,另一半又在说千万不能让她伤心。


    倪真真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裹紧了身上的风衣,和那些来参加婚礼的人一起步入宴会厅。和刚才不同,此时的宴会厅已经坐满了人,T台两旁花团锦簇,像萤火虫一样的星星灯点缀其中,在T台尽头,白色的背景板上用简约的笔触镌刻着一对拥吻的人物剪影。


    一切都是那么华美梦幻。


    在追光灯打过来的瞬间,那个想要说出真相的声音被打败了。


    倪真真像个鸵鸟一样自我安慰,也许荣晓丹什么都知道。


    倪真真看了一圈,没有找到许天洲,她正要给他打电话,许天洲的电话先来了。熟悉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声如清泉一般在耳畔流淌,“我在你后面。”


    倪真真回头,发现有人在向她招手。


    许天洲坐在靠近角落的一桌,和他同桌的有老有少,许天洲坐在其中,极是格格不入。


    他眉眼清冷,目光疏离,即便有热闹的婚宴相衬,还是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漠然,只有在与她视线触碰的一瞬,眼睛才遏制不住地弯了弯,随即迸发出极致的温柔。


    许天洲早就看到她了,她好像丢了魂似的怏怏不乐。


    许天洲不知道倪真真遇到了什么,唯一的解释大概是有些触景伤情。


    毕竟他们结婚时是那样仓促,说登记就登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没有婚礼,没有戒指,没有婚纱照,也没有父母的祝福。


    等倪真真在他身旁坐下,许天洲问:“怎么了?”


    倪真真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你怎么在这儿?”她还以为许天洲能占个好位置,最好离T台近一点,方便她拍照。


    许天洲苦笑道:“说来话长。”


    他原本的确坐在靠中间的位置,后来陆续来了几个人,从他们的对话中听出来似乎是新郎的同事。


    那不是信达的员工?


    许天洲骤然和那些陌生人有了些许亲切感,他忍不住问:“你们都是信达的?”


    “信达?”那些人明显一怔。


    “新郎不是在信达工作吗?”许天洲明白了,“你们是他前公司的同事?”


    “前公司?”几个人疑惑地看着对方,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邓茂林要跳槽?”


    许天洲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立即亡羊补牢,“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不一会儿又来了几个同事,这时已经没有位置了,一桌子的宾客都是邓茂林的同事,除了……


    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许天洲,“你看……”


    许天洲相当识趣地站起身,“不好意思。”


    他从那桌离开,重新找位置坐下,“只剩这里了。”


    “好吧。”倪真真说。


    有了刚才那件事,再浪漫的婚礼在倪真真眼中都变成了一场没有灵魂的木偶戏。她很难想象眼前这个向荣晓丹深情献唱,发誓说永远爱你的男人其实还有着另一副脸孔。


    倪真真感慨万千。


    为什么都说什么女人拜金,其实男人才是最现实的。他们嘴上说着最爱的是前任,转头又和条件更好的现任结婚,自己还要做出一副受尽委屈的样子。


    她转向身旁的男人,仔细端详那张第一次见到就心动不已的脸,似有所悟:“你不会骗我吧?”


    “骗你?”许天洲语调从容,“骗你什么?”


    倪真真刚想说好像也没什么好骗的,许天洲在众人的掌声中叹了口气,“我确实骗了你。”


    “什么?”


    许天洲凑过来,双唇几乎碰上她的耳垂,用夹杂着气息的声音说:“骗色。”


    “……”倪真真泄气道,“我没和你开玩笑。”


    她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郑重其事,“如果你找到条件更好的,我也不会拦着你的。”


    这次换许天洲垂眼扫过她的脸庞,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自信,气定神闲道:“放心吧,我不需要。”


    随着服务员开始发筷子,仪式也到了尾声。一对新人回去换了衣服,开始向宾客敬酒。


    邓茂林到了同事这一桌,有同事迫不及待地向他求证,“行啊你,偷偷跳槽!”


    邓茂林的脸一下子变了,强装镇定道:“谁说的?”


    “就是那个……”那人环视一周,找到许天洲后指给邓茂林看,“就是他……”


    另一人搂着他的脖子,嬉笑道:“别管谁说的,是不是真的?有好机会怎么不告诉我们,信达,大公司啊。”


    “没有的事。”邓茂林的脸色愈加难看。


    他确实打算到信达工作,面试了四轮,本来都十拿九稳了,结果在最后关头被对方查出简历造假,这件事就这么黄了。


    同事们并不相信,非说他要跳槽。


    邓茂林百口莫辩,甚至不惜当场发毒誓,“谁跳槽谁断子绝孙,行了吧?”他当然不能承认,要是让老板知道他有二心,以后还怎么混?


    众人这才放过他,“结婚说什么断子绝孙,多不吉利。”


    邓茂林敬完这一桌,赌气甩下荣晓丹独自回去了。


    荣晓丹跟上去,“你干什么?”


    一出宴会厅,邓茂林劈头盖脸地骂道:“你那个同事怎么回事?怎么乱说话?”


    “你冲我发什么火?”


    荣晓丹才觉得委屈,她想象过无数次的婚礼,因为意外怀孕变得无比匆忙,结果一个都没有实现。


    婚礼是邓妈妈一手操办的,婚纱是租的,钻戒是假的,婚纱照是棚拍的,迎亲车队没有了,婚礼现场粗糙又简陋,简直像个乡村大舞台。婆婆还说什么怕她太累,根本就是想省钱。


    荣晓丹把这些天积蓄的委屈尽数倾吐出来,结果换来邓茂林一句“我妈多不容易,你还嫌弃”。这句话毫不意外地捅了马蜂窝,两人大吵一架,也顾不上还要敬酒了。


    倪真真完全不知道这边发生的事,他们还在角落的那一桌等着。


    前面几桌已经开始有人离席,不多一会儿,同桌的阿姨拿了一个塑料袋,指了指桌子上的红烧鱼,翻起眼问:“还吃吗?不吃我打包了。”


    倪真真赶忙说:“不吃了。”


    同桌的人陆续离开了,许天洲问:“还不走吗?”


    “晓丹还没来。”


    “……”


    又过了一阵,倪真真大概终于意识到荣晓丹不会来了,她在空荡荡的宴会厅站起身,说:“走吧。”


    第40章 “她去医院了,所以没有来。”


    倪真真到底还是没忍住。


    她把这件事说了出去, 不是和许天洲,也不是和钱丽娜,而是和荣晓丹。


    原因无他, 如果是她被蒙在鼓里,相比残酷的真相,还是欺骗更让人难以忍受。倪真真相信, 荣晓丹会理解她的。


    出乎意料, 荣晓丹听后竟然毫不意外。她本来就是冲着对方的条件去的, 对方也这么想一点也不奇怪。


    不是因为条件, 难道会是因为爱情?


    在学校的时候还说得过去,现在就不一样了。多少人都是这样,年纪到了, 条件合适, 三五个月的也就结婚了。


    之前的她也许还会有那么一点幻想,然而一场婚礼过后,她也该看清楚了。


    “有时候还挺羡慕你的。”荣晓丹说完,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又补充了一句, “但也只是有时候。”


    倪真真愣了一下,又因为明白她话中所指而笑出了声。


    荣晓丹也在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大概就是荣晓丹最让倪真真喜欢的地方, 有什么说什么, 从不藏着掖着, 不管别人痛快不痛快, 反正自己痛快就好。


    这下, 倪真真再不担心她会吃亏。


    周一这天, 倪真真照例去信达整理资料。


    苏汶锦忙了一天, 到傍晚才抽出时间。


    他鬼使神差地来到那间小会议室外, 也不管会不会有人看到, 会不会又被别有用心的人当作把柄大肆宣扬,就那么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一动不动地向会议室里瞧着。


    里面的人浑然不觉。


    倪真真还穿着先前那套衣服,白色飘带衬衫,深色长裤,不同的是,大概是嫌头发碍事,原先垂下来的长发被她用一支笔挽在了脑后,颇有几分知性干练的味道。


    倪真真很享受现在的感觉,整整一天没人打扰,好像回到了上学的时候,在图书馆坐一天,看看专业书,再看看闲书,一点儿也不觉得累。


    倪真真翻阅着手上的资料,偶然间看到了关键的地方,想在电脑上记下来。


    她一手举着文件,一手摸向电脑旁的鼠标,等她把目光从A4纸转移到电脑屏幕时,她才发现不对劲,鼠标好像坏了,不管怎么动都没有反应。


    手感也有点奇怪。


    她低头一看,这才发现手里握着的不是鼠标,而是充电宝。


    ……


    倪真真被自己的蠢笨气笑了,她闭上眼睛,羞涩地用文件遮去半张脸。


    天哪,还好没被人看到。


    苏汶锦好像听到了她在心里说了这句话,原本就翘起的唇角有了更为深刻的弧度,他已经忘了上次这么笑是什么时候。


    即便那张脸被文件挡住了大半,苏汶锦仍然能想象到她脸红的样子,特别是在看到她好似被晚霞晕染的耳垂时。


    同一时间,两种情绪无声地蔓延,倪真真庆幸没人看到,苏汶锦庆幸尽收眼底。


    远处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像心动的鼓点,没有尽头。


    苏汶锦不是没见过别人卖蠢,有意的或者无意的,不管哪一种都会让他心生反感,但是这次没有。


    他只觉得有趣,还很愿意进去捉弄她一下。


    比如假装问她,是在这里开会吗?然后顺理成章地坐下。或者也学她那样把充电宝当鼠标,在看到她吃惊又欣喜的表情时,还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苏汶锦已然打定主意,他迫不及待想要过去,意外的,有人先他一步推门而入。


    那人打开门,声音嘹亮地喊了一声“Flora”。


    苏汶锦怔了怔,像是被什么人在灵魂深处点燃了一簇烟火。


    里面的人应声抬头,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那一笑就是对那个名字最好的注脚,苏汶锦想不到用什么词形容,因为那个名字本身就是他能想到的最美好的词汇。


    苏汶锦停住脚步,再没有往前。


    一名优秀的猎人,最不能缺的就是耐心,而她值得他的耐心。


    苏汶锦并不急在一时,他转了个身,信步走过她走过的长廊,沐浴着她也沐浴的阳光,落地窗外的夕阳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苏汶锦相信,她会自己过来的。


    机会很快来了,金租的李享约他一起吃饭。


    苏汶锦说只有我们两个人多没意思,不如把两边项目组的人都叫上,让大家相互认识一下。


    李享觉得这个主意好,当即定了下来。


    到了订好的饭店,苏汶锦步入包间后的第一句话是“今天不喝酒了”。


    李享有点意外,来吃饭不就是为了喝酒吗?


    其实没人愿意喝酒,只不过是期望在酒精的作用下,那些平常不好说的话能够收放自如地说出来,要是不喝酒的话,和坐在会议室里开会有什么区别?


    李享本来还想趁这个机会在飞机租金和维修储备金方面获取一些有利条件,现在这样,似乎也没什么机会了。


    他当然不能驳了苏汶锦的面子。


    李享赔着笑,“我也是这么想的。”他一边说一边给属下使眼色,对方赶紧把酒收起来。


    两个人聊了一阵,菜上的差不多了,李享让苏汶锦尝一尝这家的招牌菜“牛气冲天”。苏汶锦却因为有一个人没来而漫不经心地说:“再等等吧。”


    李享问:“你还叫了朋友?”


    “……”苏汶锦心里一空,片刻后勉强笑道,“对,不过现在还不来,应该是有事,我们先吃吧。”


    他本来就把吃饭当成任务,现在真成了任务。


    吃完饭,苏汶锦乘车离开。


    车子启动,坐在后面闭目养神的苏汶锦开口道:“问了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但助理懂了。


    “问了。”助理回过头,“说是去医院了,所以没有来。”


    医院?苏汶锦睁开眼,脸上是浓密的黑暗也掩盖不住的担忧。


    “病了?”


    倪真真接到电话时快要吓死了,她也顾不上李享怎么想她,扔下一句“我要去医院”就匆匆忙忙赶了过来。


    一路上,倪真真把能想到的可能想了个遍,最后安慰自己,人活着就好。


    至于许天洲说的“没事”“被烫了一下”“小伤”什么的,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一个字都不相信。


    可是不管一路上怎么着急,等倪真真跌跌撞撞地进入医院急诊室时,又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她怕看不到他,又怕看到他。


    还好,许天洲坐在长椅上,意识清醒,手脚还在,和那些车祸的、脑梗的相比,不算严重,但也实在算不上好。


    他应该在极力忍疼,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汗,俊秀的眉挤在一起,只有在看到她时才有了一瞬的舒展,然后又皱了起来。


    “你没带伞?”许天洲问。


    倪真真常年在包里放着一把伞,但她根本顾不上展开。外面下雨了,此时的她全身上下到处挂着水珠,几缕发丝粘在脸上,十分狼狈。


    许天洲目光向下,见她黑色的裤子上沾着些许碎屑,也不知道是不是摔了一跤。


    他闭上眼睛,虚弱地喘气,语气透露着无奈,“都说了是小伤。”


    简单的几个字似乎耗尽了他所有力气,许天洲再没办法分神,专心和尖锐的疼痛对峙,然而他很快败下阵来,疼得不住地吸气。


    许天洲被热水烫了手臂,几乎掉了一层皮。


    倪真真注意到他被冰袋压着的地方红了一片,争先恐后冒出的水泡犹如昆虫的复眼,狠厉狰狞。


    倪真真蹲在他的身旁,声音发颤:“怎么会这样?”


    “都怪我。”和许天洲一起来的是米粉店的员工,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稚气未脱,“我端着一锅汤,有人叫我就回头看了一眼,完全没注意到前面,然后就撞上去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角度的关系,从倪真真这里看去,女孩虽然用了抱歉的语气,但是自始至终仰着脸,一点也没有抱歉的样子。


    许天洲摆摆手,“你先回去吧。”


    “哦。”女孩一溜烟地不见了人影。


    倪真真也顾不上管那么多,她替他拿着冰袋,“很疼吧?”她不是没被烫过,只烫了硬币大小就疼得死去活来,更别说这么一大片。


    许天洲疼得眼前发黑,他紧紧咬着嘴唇,过了很久才吐出两个字,“还行。”


    倪真真一度以为自己挺坚强的,但是她的坚强还是在医生给许天洲处理水泡时土崩瓦解。


    倪真真实在没忍住,背过身去悄悄抹眼泪。


    许天洲已然疼得麻木,他在筋疲力尽中暗暗庆幸,还好没告诉她真相,不然她还不得难受死。


    那天晚上,倪真真做了一个恶梦,惊醒时发现许天洲那边传来凌乱而粗重的抽气声,显然还在忍疼。


    “你没睡吗?”倪真真打开灯,果然看到他疼得满头是汗,也不知道是疼醒了,还是根本没睡,“你要不要吃个止疼药?”


    “吃过了。”许天洲有气无力地说道。他甚至怀疑止疼药是不是假的,吃了这么久也不见效。


    他睁开眼,向倪真真望过去,痛苦不堪的表情中带出一丝故作轻松的笑,“人们都说生孩子疼,也不知道这个和生孩子比哪个更疼?”


    倪真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想到这个,揶揄道:“你生一个不就知道了?”


    “我要是能生就好了。”


    “为什么?”


    许天洲没有回答,只是笃定地说:“你肯定忍不了疼。”


    倪真真不以为然,“你看不起我?”


    许天洲翻过身,用没受伤的胳膊撑着额头,眼睛亮晶晶的,“你想生?”


    昏黄的灯光下,倪真真白皙的脸颊明显一红,她快速躺下,似嗔还怨地小声嘟囔:“你才想生。”


    许天洲低笑一阵,说:“过来。”


    倪真真不明所以。


    “过来。”


    倪真真凑上去,随着“呀”的一声,许天洲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吻。


    “睡吧。”许天洲捏了捏她的脸。要不是他的胳膊受伤了,行动不便,他才不会把她叫过来吻,简直是多此一举。


    倪真真关了灯,许天洲重新陷入一片黑暗,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止疼药起了作用,他在昏昏沉沉中渐渐有了些许睡意。


    然而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许天洲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出一串不算陌生的号码。


    他知道,一定是出事了,不然那个人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贸然打电话过来。


    许天洲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倪真真,起身去阳台,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喂?”


    苏汶锦也顾不上说客套话,开门见山道:“刚刚得到的消息,原油下跌超过25%……”


    信达集团主营货物运输,燃油成本占经营成本的比例较大,为了锁定燃油成本,公司会开展期货套期保值业务,购入原油期货对冲风险。


    许天洲淡淡道:“亏了多少?”


    苏汶锦有点难以启齿,顿了顿才说:“保守估计三个亿。”


    “知道了。”


    ……


    电话猝然断掉,苏汶锦的思绪还停留在最后那一声“怎么了”。


    那是一个很温柔的声音,带着一点还没睡醒的绵软与茫然,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兽,一刻不停地蹭着手心。因为距离有点远,那个声音像一缕烟一样缥缈,但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是她吗?


    他紧紧握着手机,像是把那一团声音聚拢在掌心。


    这好像是他距离她最近的一次,但因为隔着一个人,他什么都不能说。


    直到站在一旁的人不断地问“怎么样怎么样”,苏汶锦才缓慢回神。


    那人急得满头是汗,“怎么样?他怎么说?”


    苏汶锦放下手机,如实复述,“他说知道了。”


    “知道了?”那人拧着眉,似在仔细体会这三个字是否另有深意,“他倒挺淡定。”


    “他还说,以后不是死人的事不要给他打电话。”


    “这还不是死人的事?我听到消息腿都软了。”


    苏汶锦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那人继续说:“他这边是没什么,那边怎么办?”


    “那边”即指许天洲的父母,许父患病后,许母带着许父出国休养,他们虽然把公司交给许天洲,但也不是完全不管不问。


    那人忧心忡忡道:“你可能不知道,他们夫妇特别……节俭,很长一段时间都开一辆五菱宏光,出差住快捷酒店,赚的钱全部投入公司,几乎没有用于个人消费,除了买下太平洋新城的大平层,最大一笔支出可能就是供儿子出国留学,这要是让他们知道亏了三个亿……”


    那人摸出一支烟,缓缓转向窗外,外面漆黑一团,却像大厦将倾。


    他把烟点着,吐出一个烟圈后,唉声叹气,“要变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