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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亲手撕碎白莲花》 第21章 “肯定不是好事。”
谈话没有持续很长时间, 挂掉电话后,倪真真转向正在开车的许天洲,好像有话要说。
车子隔音很好, 倪真真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她很清楚,许天洲知道这件事后一定不会同意,也许最好的办法就是瞒着他, 不让他知道, 可是那样的话, 不只是许天洲, 她也会伤心的。
倪真真鼓起勇气,“你猜刚刚是谁的电话?”
许天洲专注开车,好像有所预料, 语气极为冷淡, “不猜。”
“你不想知道吗?”
“不想。”许天洲依旧冷漠。
“是张望的电话!”倪真真装出兴高采烈的样子,结果换来许天洲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的“哦”。
倪真真又说:“张望你还记得吧?高中同学。”
“张望?”许天洲的话语里终于有了一丝起伏,“就是特别抠门的那个人?”
“抠门?”倪真真不记得了,她就记得张望曲棍球特别好, 是学校曲棍球队的队长。
前面红灯亮起,车子缓缓停下, 许天洲却没有闲下来, 他一边摆弄空调, 一边很不在意地问:“他找你什么事?”
听上去似乎不像刚才那样冷静。
倪真真也在纠结, 半晌才道:“我说出来你别生气。”
“那就别说。”许天洲丝毫不留情面, 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怎么这样……”
许天洲将双臂抱在胸前, 微微扬起下巴, 漠然道:“肯定不是好事。”
“错了, 是好事。”
倪真真故意把话说了一半, 就是为了等许天洲问,她才好把话接下去。结果许天洲就是不问,生生把她晾在那里。
倪真真只好自顾自地说道:“其实也没什么事,他听说我在银行工作,想让我过去一起吃个饭,说是要给我介绍个朋友,说不定有合作的机会。”
吃饭?介绍朋友?合作的机会?许天洲一下子想到了什么,面上却不动声色。
倪真真看过去,小心翼翼地提议:“要不,我们一起去?”
许天洲想也没想便拒绝了,“那还是算了吧,他又没叫我。”
倪真真知道许天洲对那帮同学有成见,所以也没有强求,她终于下定决心,“你不去的话,那我也不去了。”
许天洲倏地转过头。
黑暗中,倪真真的眼眸仍旧明亮,清澈得让人看不透。
他不相信这是她的真实想法。在许天洲看来,倪真真这样说,更像是以退为进。
还挺有心机的。她以为自己会上当?
对,他上当了。确切地说,也是以退为进。
许天洲再没说什么,他向倪真真要了地址,沉声道:“我送你过去。”
“你同意了?”倪真真不敢相信,“你不介意吗?”
怎么可能不介意,不过也无所谓,真拦着她还要怪他小气,还不如让她去,正好给她一个教训。
车子走到一半,许天洲发现快没油了,他在最近的地方驶出主路,说:“先去加个油。”
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许天洲很晚才回来。他一边抱怨交钱时排了好多人,一边发动车子。
那是一家开在别墅区对面的粤菜馆,因为刚刚获得知名杂志的推荐而名声大噪。
许天洲把车停好,望着前方说了一句,“去吧。”
倪真真下车后不忘回头,刚刚还看着前面的许天洲忽然转过头,倪真真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上他欲言又止的目光。
远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都像是一颗照亮回家路的璀璨星辰。
虽然许天洲什么都没有说,但倪真真好像已经听到了。她把头发别在耳后,露出一个笑,说:“我知道。”说完后又补充了一句,“放心吧。”
许天洲再没有说一个字,他关上车窗,径直把车开走了。
倪真真坐电梯上去,粤菜馆的门前有小桥流水,布置得极为雅致。她从桥上走过,池水里的锦鲤立刻聚拢过来,又逐渐散去。
倪真真向领位员报了张望的名字,领位员便把她往里面带。
“就是这里。”
倪真真刚要推门,一个穿着西装、盘着头发,看着很像领班的人问:“是张总的朋友吗?”不等倪真真回答,那人又十分客气地说道:“换到这边了。”
“哦,谢谢。”
倪真真收回手,跟着那人来到隔壁包间。
隔壁包间坐着两男一女,看到她后纷纷站起来,其中一人说:“你就是张总说的银行的朋友吧,张总出去接个电话,一会儿回来。”
倪真真赶忙道:“对,我叫倪真真。”
其他人也十分热络地打招呼,“倪经理,你好你好。”
倪真真也没有说自己不是经理,只是一个称呼罢了,她实在没必要在这个问题上较真。真正让她意外的是,刚刚穿着西装的女士也坐了下来,原来她并不是服务员,而是张望请的客人。
第22章 “要是有个妞就好了。”
包间里十分宽敞, 一边是会客区,一边是用餐区,正中悬挂着一个电视, 循环播放着餐厅的宣传片。
倪真真刚进来就被那边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吸引,外面夜色正浓,星星点点的灯火镶嵌其中, 仿佛有人在漆黑的天幕中撒了一把色彩缤纷的碎钻。
倪真真情不自禁为眼前的景象赞叹, 连心中的家也有了更为清晰的模样。
“倪经理, 快坐吧。”
倪真真道了谢, 在离自己最近的位置上坐下。
她余光一瞥,发现有一个空位上放着一盒烟,白瓷杯里有喝了一半的金骏眉, 想必张望走之前就坐在那里。
倪真真第一次来这种场合, 难免有些局促,她还在酝酿该如何开场,刚才那位领她进来的女士率先道:“还是张总人脉广,刚刚才问他在银行有没有熟人, 他立即就把你请来了。”那人抱歉地笑笑,“没有耽误倪经理的事情吧?”
“没有。”倪真真说, “我正好也想多认识一些朋友。”
那人又说:“倪经理是张总的……”
“同学。”倪真真补充道。
另一人立刻笑道:“同学好啊, 知根知底……”
那人又问了倪真真几个问题, 渐渐的便聊开了。
倪真真发现这几个人随便拿出来一个都是社交好手, 更别说放在一起, 大家虽然是第一次见面, 但一点也不会让她感到生疏。
也许是为了以示尊重, 那几个人之间鲜少有过交流, 而是不约而同地把倪真真当做饭局的主角。
倪真真没有一刻闲下来, 她和这个聊完又和那个聊,后来又有人说到银行的收款码,问倪真真那边的收款码怎么办理。
“收款码?”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倪真真直言不讳道,“这个我确实不太推荐,我们银行的收款码费率高又有限额,还是别家的性价比高一点。”
在众人微微讶异的神情中,倪真真居然真的推荐了另外一家她认为性价比更高的收款码,她一本正经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开玩笑。
等倪真真说完,那些人互看一眼,毫不掩饰地笑出来,都说倪真真“太诚实”。
倪真真倒不觉得有什么,她一向都是这样。
银行里不是没有人把保险当定存卖,办信用卡时只说礼品不提费用,倪真真坚持认为,相比那点提成,还是做人的信誉更为重要。
就这样聊了十多分钟,终于有人想起了什么,“菜都上齐了,张总怎么还没回来,要不要去看一下?”
穿西装的女士立即道:“我去看一下。”
不一会儿,那人回来了,她向众人道:“张总说不用等他。”
她把手放在倪真真的肩膀上,笑容可掬道:“张总说了,他没经过你的同意就把菜点好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你爱吃的。”她转头让服务员把点菜用的平板电脑拿过来,一定要倪真真再加几个菜。
倪真真推脱道:“不用了,已经够多了。”
这么大的桌子,早就堆不下了,他们才几个人,哪里吃得了这么多菜。
倪真真再次想起许天洲的话,他竟然说张望抠门,这怎么像抠门的人,明明是铺张浪费!她回去后一定要和许天洲好好说一说。
动筷子前,有人问倪真真,“你要拍照吗?”
“拍照?”
“对啊,你不拍我拍了。”那人拿出手机,一边拍一边说,“你们不知道吧,这家店特别火,要提前好久才能订到位子,这也就是借着张总的光,不然还吃不到呢。”
那人先是来了一张全景,又挑了黑松露葱烧辽参、红烧鲍鱼、蜜汁叉烧之类的菜拍了拍,最后又把照片翻看了一遍,满意道:“嗯,拍好了。”
一旁的人揶揄道:“你也真是的,让倪经理看笑话。”
倪真真嫣然一笑道:“不会。”
这是实话。
倪真真没想到对方也爱玩网红打卡那一套,不过这一举动倒是让倪真真仅有的那一点局促也烟消云散了。
大家开始动筷子,倪真真尝了一口面前的烧鹅,烧鹅外焦里嫩,皮脆多汁。
她忍不住又吃了一块。
倪真真一边吃一边想,走的时候一定要买一份,带回去给许天洲尝一尝。
就在倪真真低头吃菜的时候,对面的几个人交换眼神,紧接着,有人端起酒杯说:“倪经理,我敬你一杯,以后还请你多多关照。”
倪真真不是不通人情世故,既然答应了来吃饭,必定少不了要喝酒,她也没有多想,拿起酒杯小小地抿了一口。
那人佯怒道:“倪经理这是不给我面子,我全喝了你才喝那么一点?”
倪真真只得把酒全喝了。
那人终于笑道:“倪经理真是个爽快人。”
话音未落,又有人向倪真真敬酒,刚才那杯喝了,这次也不好拒绝,倪真真说了几句客气话,一口喝了下去。
那些人夸了一声“好酒量”,又给她倒了一杯。
这么会儿工夫,菜没怎么吃,酒倒是喝了不少。
倪真真没怎么喝过酒,不知道自己的酒量在哪儿,一开始还没什么感觉,后来才觉得有些晕。
她担心自己会喝醉,想要给许天洲发个消息,拿出手机时惊讶地发现,手机居然没有信号!
一墙之隔的另一个包间里,有一个人也发现了这件事。
他关机、开机,再关机、再开机,手机还是没有信号。
桌子另一边坐着一个戴着耳钉的年轻人,他把一条腿搭在座椅扶手上,百无聊赖地玩着打火机,“张望哥,你说的妞怎么还不来?”
张望也觉得奇怪。
表弟刚刚大学毕业,想来这边发展,这两天住在他家。
今天出来吃饭,坐下不久后,表弟开玩笑地说这么吃饭实在没意思,“要是有个妞就好了。”
“妞?”张望在心里嗤笑,现在的姑娘精明着呢,你不给她一个包,人家能跟你吃饭?
然而表弟开口了,他也不想在表弟面前没了脸面。
还好他灵机一动,想起前两天看到倪真真发的朋友圈,说什么想买理财的可以找她。
张望眼前立即浮现出倪真真的模样,那是在学校的时候,倪真真穿着制服,梳着马尾,清纯高挑,一点也不比那些有着网红脸的外围差。
他一拍大腿,“这不就是现成的妞吗?”
最重要的是不要钱!
他马上给倪真真打了电话,果然如他所料,只要一提有合作的机会,倪真真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挂掉电话,张望把手机一扔,得意洋洋地让表弟等着,“让你看看什么叫绝色。”
“哇!”表弟激动地搓手,不过他更佩服张望头脑灵活,怪不得家人让他来跟着张望学做生意,“妙啊,玩了她还要谢谢你,难怪好多酒吧向男生要钱,又对女生免费,原来是这个意思。”
谁知道这一等就等到这个时候,表弟都快要等睡着了。
他不无讽刺地说道:“张望哥,你那绝色的妞还来不来?你不会被别人玩了吧?”
“瞎说!”张望瞪了他一眼,表弟再不敢出声了。
包间里没有信号,张望打算去外面打个电话催一催。
他刚站起身,外面有脚步声响起。
张望立刻笑逐颜开,“这不来了?”
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表弟满心欢喜地回头,结果看到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西装,手臂上搭着一件大衣,看着不像什么贵重的牌子,偏偏把人衬得斯文俊逸,温文尔雅。
表弟上下打量了那人一阵,暗暗在心里感叹,长得不错,身材也好,哪儿哪儿都挑不出毛病,就是性别不对。
那人环视一周,将略显清冷的目光落在张望身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张望却看出了质问的意思。也许是做贼心虚,张望有些慌张地问:“许天洲?你怎么来了?”
许天洲悠然道:“你不是约真真吃饭吗,她有事来不了,让我和你说句抱歉。”
表弟问:“这位是……”
张望不耐烦道:“我高中同学。”
“呦……”表弟的眼光骤然一亮。
没记错的话,张望读的是国际学校,他的同学必定大有来头,表弟立即起身,毕恭毕敬道:“许总好!”
张望一个白眼飞过去,呵斥道:“什么许总,他不是。”
“啊?”表弟伸出的手转了一个弯,挠了挠后脑的头皮,“那是什么?”
“什么也不是!”
许天洲也不在乎,他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泰然自若道:“我来就是要告诉你,别打她的主意。”
“我打她的主意?”张望冷笑道,“也就你拿她当个宝,你难道不知道吗,同学中早就传开了,倪真真就是个骗子。”
许天洲好像并不意外,他微微仰起脸,“她能骗我什么?”
张望一下子被问住了,许天洲和他们不一样,他一无所有,实在没什么可骗的。
包间里,许天洲坐着,他站着,张望却好像比许天洲矮了几分。他实在想不出更恶毒的话,许久后,张望吐出一口,发狠似的说:“你俩真是般配。”
许天洲的唇畔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由衷地夸奖:“这么长时间,总算说了一句人话。”也许是这句话让许天洲大为受用,他站起身,在出门前说了一句,“你们的账我结了。”
表弟目瞪口呆。
等许天洲走后,表弟还没从震惊中醒过来,“还说不是许总?够大方的。我和你软磨硬泡好几天,你才带我来吃,人家一挥手就把账结了。”
张望挖苦道:“瞧你那没见识的样儿,这桌菜撑死能有几个钱?”
“这还叫没几个钱?就算菜没几个钱,酒也不少钱。”表弟目露向往,“我什么时候能像他那样。”他学着许天洲的语气说,“你们的账我结了,哇,好帅啊。”
“帅你个头!你以为他真有钱?他是打肿脸充胖子!”张望恶狠狠地说完,又往门的方向啐了一口,“呸,跟我装什么装。”
表弟却不以为然,“没钱还这么大方,那更让人敬佩了!”他眼巴巴地看着张望,“对了,那妞……”
张望气急败坏道:“我看你像个妞!”他顺手把一盒烟扔了过去,表弟立即接住,笑嘻嘻地装进自己兜里,嘴上说着,“谢谢张望哥。”
张望骂了一句脏话,厉声道:“还给我!”
“就说你小气吧,人家许总肯定不会像你这样,都给出去了还能要回来?不还!”
张望气得要死,又无可奈何。
他转念一想,相比自己损失半包烟,许天洲为了在他面前耍帅,一下子花去一个月的工资。下个月恐怕要去喝西北风吧?
想到这里,张望得意地笑了出来。
第23章 “我喝了半瓶茅台,才发现走错饭局了。”
许天洲本想给倪真真一个教训, 结果自己被结结实实地教训了。
倪真真刚出门就吐了,当时的许天洲还没有太在意,他一边给倪真真拍背, 一边安慰自己现在吐总比一会儿在车上吐好。
谁知道倪真真上了车还要吐。
他赶忙把车停下,倪真真来不及说话,捂着嘴跌跌撞撞地下了车, 结果只是干呕了两下, 什么都没吐出来。
就这样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 弄得倪真真都有点不好意思。
她回过头, 朦胧的夜色里,倪真真的脸上有着浅浅的粉红,刚才吐得太厉害, 以至于眼中荡漾着盈盈水光, 好像随时会凝聚成泪珠,扑簌簌地落下来。
她抓着许天洲的衣角,像是做错事的小朋友,“你是不是生气了?都是我不好, 对不起……”
许天洲是挺生气的。
眼前的倪真真狼狈极了,头发乱糟糟的, 衣服上沾着污渍, 醉得站不住, 全靠许天洲的一只手臂支撑着。
许天洲也说不出难听的话, 只是在心里数落她。
也不算怎么熟的同学, 非要跑来参加饭局, 她也不想想, 张望那么抠门的人, 怎么会请她吃饭?
不过他也没有阻拦她, 他太了解倪真真,到时候又要说他把人想的太坏。
这件事坏就坏在也许倪真真去了也不会发现什么,说不定还会感念张望情深义重,谁能想到别人只把她当成不用花钱的陪酒女。
想到这里,许天洲忽然有点难过,如果没有他,她又该怎么办。
到底还是心疼占据了上风。
也许是因为喝醉酒的倪真真和平常看上去是那样不同,波光潋滟的眼中多了一些像水晶一样的东西,无辜中透着委屈,又足够摄人心魄。
许天洲叹了口气,让倪真真在车上等着,“我很快回来。”
许天洲去便利店买了一杯热牛奶。
他刚出店门就看到了倪真真,那么冷的天,倪真真坐在地上,抬着头冲他傻傻地笑。
许天洲立时火冒三丈,他几步过去,厉声道:“你坐这里干什么,快起来!”
许天洲伸手拉他,倪真真却躲了过去。
她把手放在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光越过他看向远处,“嘘……”
旁边是一棵树,树上挂着灯,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倪真真的脸上,带来如梦境一般不可思议的柔和。
倪真真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许天洲弯下腰,一阵热气扑在他的耳廓上,弄得他痒痒的。
“我故意的,这样我老公就会抱我了。”倪真真的声音低下去,声音中夹杂着羞涩的笑,“你不要告诉他。”
许天洲哭笑不得。
这好像是第一次抓到能够证明倪真真“有心机”的证据,可是许天洲一点也不讨厌,甚至还有些欣喜。
他刚想把倪真真抱起来,又怕她认不出自己。
许天洲给自己加了一段戏,先是装成别人向自己打招呼,然后再跳到自己的角色里给予回应,接着转向倪真真,假装刚看到她,最后再顺理成章地把她抱起来。
等他把倪真真抱在怀里时,倪真真果然认出了他,她十分乖顺地靠在他怀里,甜甜地叫了一声,“老公……”
许天洲为自己的机智感到得意。
然而仅仅在下一秒,倪真真歪着头,眨了眨眼,疑惑地问:“你为什么要自己和自己说话?你也喝醉了吗?”
“……”
那一刻,许天洲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把倪真真放进车里,没好气地命令道:“坐好。”
倪真真依旧笑嘻嘻的,她一把拽住他的领带,说什么都不让他走。许天洲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她的手拿开。
他把牛奶拿过来,小心翼翼地喂给她。
倪真真舒服了很多,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许天洲终于松了一口气。
做完这一切,许天洲居然出了一身汗。他解开衬衣扣子,又扯掉领带,重新启动车子。
回去的路上还算平稳,到了租住的小区,许天洲把车停好。想起刚刚的倪真真吵着要他抱,许天洲赶到车的另一边,打开车门。
偏偏倪真真把他推开了,非要自己走。
“我不想你太累。”倪真真瓮声瓮气地说着。
许天洲心里一动,不由分说将她抱起来。
倪真真挣扎了两下,“喂,放我下来……”
许天洲只用两个字便制止了她,“别动!”
寂静的夜里,冷风卷着枯叶吹了过来,倪真真在往许天洲怀里躲的同时,顺势把一只手伸进他胸前的衣服里。
顷刻间,暖意融融。
许天洲的耳朵意外地红了,他低下头,威胁似的说:“你还可以再流氓一点。”
倪真真笑了一声,手上更大胆了。
也许是真的累了,也许是别的原因,许天洲的呼吸变得粗重而凌乱,他忍不住在心里抱怨,这段距离怎么会这样长。
眼看着就要到家了,倪真真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慌慌张张地大叫一声,“哎呀!我忘拿东西了。”
许天洲吓了一跳,连忙问她忘了什么。当听到“烧鹅”两个字时,他不在意地说:“算了,不要了。”
“不行,钱都给了。”倪真真跳下来,抱着他的手臂央求,“特别好吃,我一定要给你尝一尝。”
倪真真说完,调头往回走。其实她根本不知道餐厅在哪里,只是认定了一个方向就要一直走下去。
许天洲追上她,好声好气地说:“我吃完了,你忘了?”
倪真真一脸茫然,“吃完了?”
“嗯。”
“我怎么没印象。”
“你喂我的,想起来没有?”许天洲把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发挥到极致。
倪真真还真的信了,她痴痴地笑了起来,问:“好吃吗?”
“好吃。”
“我就知道。”倪真真说完,又要往回走。
许天洲急了,“你又去哪儿?”
“我再去买一份。”
许天洲在心里叹气,早知道就说不好吃了。
他再次追上倪真真,极有耐心地哄着她。他先是说现做出来的最好吃,带回来就没有那个味道了,然后又说现在这个时间店里打烊了,工作人员也要休息。
倪真真停下脚步,似乎是觉得许天洲说得有道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嗯……”
许天洲抱着她上楼,倪真真呼出的气息扑在他的颈窝,弄得他晕晕的,好像也快要醉了。
作为罪魁祸首,倪真真浑然不觉,她指着面前的一团空气说:“先放过你!”
“你和谁说话呢?”
“小鸭子啊。”倪真真仰起脸,不过一瞬又敲了敲额头说,“哦,不对,应该是小鹅。”
“……”
回家后又是一顿折腾,倪真真终于哼哼唧唧地睡下了。
到了后半夜,倪真真忽然坐起来,发出一点“呜呜”的声音。
许天洲睁开眼,问:“怎么了?”
倪真真根本没办法回答,她用手捂着嘴,好像又要吐。
见她下了床,许天洲立即跟上去,不过一切都太快了。许天洲只能喊了一声,“那是厨房!”
然而来不及了,随着推门的声音响起,许天洲绝望地闭上眼睛。
这一次,倪真真算是彻底清醒了。
她从洗手间出来,脸上挂着泪痕,刚刚脸红得不像话,现在又过分的白。
倪真真看着许天洲,可怜兮兮地说,“我难受。”
许天洲抑制不住地心疼,声音依旧冷冷的,“谁让你喝那么多酒。”
“不是,是心里难受。”倪真真抱着许天洲大哭,“怎么办,我丢人了。”
倪真真到现在都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大概从那位穿着西装的女士认错人开始吧。
倪真真从衣着上误把那人认成餐厅的工作人员,所以当她说出“换到这边”时也没有多想,而领位员以为她们是认识的,也就没有阻拦。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
最重要的是还特别巧,隔壁包间也有一位请客的张总,张总正好不在,大家都在等银行的朋友。
倪真真仔细想了想,整个聊天的过程也不是破绽全无,还是有一些细节对不上。
可是就像她被那些人称呼为“倪经理”一样,成年人之间的默契就是面对那些无伤大雅的错误时坚定地选择视而不见。
结果……
后来的事情完全可以到“社死组”投稿。因为“张望”进门时,倪真真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走错了,她只是感到奇怪,怎么眼前这个人和印象中的曲棍球队队长找不出一点相似之处。
当时的她还在安慰自己,可能是因为“张望”变成了大胖子,所以和以前不一样了。
倪真真在“张望”过来时热情地迎了上去,“哇,你变化好大!”
对方笑呵呵道:“是啊,都这么说。”
等“张望”入席后,大家还喝了几杯,直到“张望”指着倪真真问另外几个人,“你的朋友?”
“不是你的朋友吗?”
“你不是张望吗?”
突如其来的安静让倪真真如坐针毡,大家先是面面相觑一阵,然后又一起看过来。
倪真真终于明白什么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许天洲在决定给倪真真一个“教训”的时候,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幕,现实比他想的还要精彩百倍,特别是当倪真真绘声绘色地描述出来时,他还是没有忍住,低低地笑个不停。
“你还笑,我快难受死了。”倪真真用被子蒙上脸,痛苦地满床打滚,“我喝了半瓶茅台,才发现走错饭局了。”
许天洲冷眼瞧着她,“没让你赔钱?”
“那倒没有。”倪真真把被子放下来,“他们还说相逢即是缘,吃完饭要去KTV,问我要去要一起去。”
许天洲差点笑出声,这个倒是不在他的剧本里,也不知道是苏汶锦加的,还是那些人临场发挥的。
他戏谑道:“那你怎么不去?”
“我能去吗?我只想快点逃走。”
“是吗?我以为你脸皮挺厚的。”
“你说什么?你皮痒了是吧?”
倪真真一下子扑过去,在许天洲身上到处挠,许天洲无处可躲,只能连连求饶。两个人打闹了一阵,都有些喘。
许天洲抱住她,说:“没事,反正也没人认识你,快睡吧。”
“天哪……”想起饭局上无比尴尬的一幕,倪真真又是一阵哀嚎。
第24章 “我还以为你喜欢她。”
第二天上午, 苏汶锦早早来到58楼的会议室。
秘书送来几份资料,苏汶锦连翻都没有翻一下,他迫切想要知道, 昨天晚上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许天洲终于来了。
他看上去很不好,眼下泛着青色,神情极是倦怠, 坐下后不住地按着额头。
苏汶锦说:“昨天……”
许天洲转过来, 放下手, 脸上倦容未减。
苏汶锦在心里叹了口气, 接着说:“昨天和咨询公司的人开了会。”
他到底还是没有问出来。
昨天傍晚,苏汶锦正在开会,忽然接到许天洲的电话。电话那边有些嘈杂, 许天洲声音沉稳, 仿佛一汪清泉涌了过来。
“你马上找几个人,去粤顶轩陪她吃饭。”
“吃饭?”
许天洲没说为什么,只是继续吩咐,“你记一下。”
当时的苏汶锦还有些不以为然, 他的记性极好,不说过目不忘, 也差不了多少, 到底是什么事, 还非要让他记一下?
苏汶锦站起身, 示意其他人稍等一会儿。
他从会议室出来, 转身进了隔壁空着的会议室, 锁好门, 戴上耳机, 然后向电话那边的许天洲说, “准备好了。”
许天洲开始说要求,从人数、时间、地点、着装,到整个饭局的流程,怎么把人叫过来,坐下后要说些什么,如果遇到突发状况应该怎么办。
他说得极为细致严谨,甚至精确到什么时间点做什么事,仿佛一粒小小的尘埃也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许天洲还强调了几个细节,像什么一定要保证谈话的密度,不要给倪真真留下任何思考的时间。
最让苏汶锦不寒而栗的还是他的语气,淡漠而疏离,听不出一丝感情。
苏汶锦飞速记录着,会议室里安静极了,许天洲那边却非常嘈杂,听上去好像是在一家便利店,因为有人问“方便面在哪儿”。
这种严肃的氛围和独属于市井的气息交织在一起,衍生出一种极致怪诞又不甚真实的感觉。
随着屏幕上的字越来越多,苏汶锦的心也渐渐坠入谷底。密密麻麻的文字仿佛一张网,正悄悄向倪真真扑去。
许天洲一口气说完,问他有没有什么不明白的。
苏汶锦有太多不明白,但他只能说,“没有。”
“好,有事再联系。”
耳机里,电话挂断的“嘟嘟”声传来,苏汶锦看着那些文字陷入沉思,“这是要干什么?”
他来不及多想,迅速找了几个可靠的朋友,向他们说了要求,又分配了角色,“注意一点,千万不要穿帮。”
苏汶锦嘱咐了一些要注意的地方,却还是觉得不够,他忧心忡忡地感叹,“可惜时间来不及了,不然还能演练一下。”
朋友嗤笑道:“这有什么好演练的?不就是一个饭局吗,还不是信手拈来,我就是有点奇怪,她到底是什么人,值得你这么花心思?”
苏汶锦按了按眉心,语气透着疲惫,“一个朋友。”
“朋友?”对面的人嬉笑道,“我还以为你喜欢她。”
“……”苏汶锦猛地怔住,大脑中有片刻空白,几乎连自己在哪儿都忘了。
见苏汶锦不回答,对面的人惊呼一声,“我猜对了?”
苏汶锦这才知道,对方只是随口一说。
他赶忙把话题扯回来,语气明显和刚才不一样了,他让对方严肃点,别吊儿郎当地不当一回事。
但是真正让对面的人紧张起来的还是苏汶锦的那句“一定要万无一失”。
在朋友的记忆里,苏汶锦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恰恰相反,他经常把“要允许犯错”挂在嘴边。原来所谓的“允许犯错”还是要看发生在什么人、什么事上,对于那些真正要紧的事,当然是不能有错的。
对方明显被吓到了,说话都变得结巴,“我、我知道了,你这么一说弄得我特别紧张。”
其实不只是朋友,苏汶锦也有些紧张。
挂掉电话,苏汶锦坐立难安,他一直惦记着那边的情况,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来回徘徊,直到助理提醒他咨询公司的人还在等他,他才想起来这边还在开会。
他实在分不出心神,只好让会议到此结束,“先去吃饭吧。”
饭桌上,苏汶锦也心不在焉的,终于,他接到朋友的电话。
苏汶锦当即撇下一众客人到了外面。
也许是因为喝了酒,朋友心情不错,兴味盎然地讲了整个过程。
苏汶锦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地追问,“然后呢?”
说到最后堪称“社死”的名场面,朋友已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惜你不在,真是太有意思了,以后有这种事还要叫我……”
苏汶锦也在笑,只是笑里多了几许怅然。
不只是这个朋友,其他几个人也对倪真真大加赞誉,他们甚至得出一个结论,“怪不得你会喜欢她。”
一句话将苏汶锦拽回现实,苏汶锦苦笑,他怎么可能会对一个从未谋面的人产生好感,如果非要有什么,那也只是同情,况且……
苏汶锦十分平静地说:“她结婚了。”
朋友沉默了。即便是公认的社交好手,也很难在这时找到合适的措辞。
气氛变得无比尴尬,所幸苏汶锦及时打破沉默。
他鼓起勇气问:“你拍照了吗?”
“当然。”那边的人长出一口气。这不是巧了吗?那人兴致勃勃道,“等着,我马上发给你。”
苏汶锦握着手机,眼睛一动不动,好像那人发来的不是照片,而是无比珍贵转瞬而逝的流星。
随着几声提示音,屏幕上刷刷刷地跳出几张照片。
苏汶锦有些意外,居然不只一张,而且有全景,有近景,细节表现得很好,就是看不到人,因为全是菜的照片!
谁他妈要看菜!
“怎么样?”那人以一种快来夸我的口吻问他。
苏汶锦咬着牙说:“挺好。”
“那当然,我的拍照技术一向很好,你朋友还夸我呢。”对面的人意犹未尽,“这家馆子真不错,特别是那个烧鹅,真是绝了……”
苏汶锦一点也不想知道那家馆子的菜怎么样,他只想知道倪真真后来怎么样了,而这件事只有许天洲知道。
苏汶锦向许天洲汇报完和咨询公司开会的结果,许天洲点头,问:“还有其他事吗?”
“……”苏汶锦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倪真真,他笑了笑,说,“没了。”
许天洲站起身,接着回过头,好像有话要说。
但是没有,他什么也没说,而是不经意般笑了一下。
苏汶锦觉得奇怪,问:“怎么了?”
“没什么。”许天洲还是决定不说了,因为说出来的话,苏汶锦一定会趁机取笑他。
电梯里,那个念头再一次冒出来——他想买房。
昨天晚上,倪真真醉得厉害,迷迷糊糊中说了很多胡话。
有一句他倒是记住了。
当时的他正在给倪真真擦脸,倪真真不让,张牙舞爪的,好几次打在他的脸上。
许天洲气得要死,低声呵斥了一句。
似乎是听出他生气了,倪真真立刻不动了。她变得无比乖顺,像一只懒洋洋的小猫,脸上洋溢着笑,傻的可爱。
倪真真只是停了一会儿,忽然又变得无比兴奋,“你知道吗?那家餐厅可以看到汇景中心!”
许天洲心想,很多地方都可以看到汇景中心,实在没什么稀奇。
倪真真闭上眼睛,一脸憧憬,“我们以后买的房子也要能看到汇景中心,这样我想你的时候就可以看一看。”
想起倪真真的话,许天洲再一次弯起嘴角。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倪真真在洛克菲勒中心前和圣诞树的合影。照片是倪真真换的,他每次都想着换掉,每次都会忘记,时间久了,也习惯了。
许天洲看着那张照片,思绪飞到远处,也不知道现在的倪真真有没有在想他。
转眼到了月初,网点主任召集所有人开会。
主任总结了上个月的营销情况,他特别表扬了钱丽娜和倪真真,说她们足够努力,能取得这样的成绩实属不易。
主任说完,又对荣晓丹惋惜道:“这次真的没办法。”
那一刻,钱丽娜的心意外地悬了起来,虽然早有预料,但真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有些伤感。
主任当众宣布了他的决定:“虽然很想留下你,不过信贷科那边更缺人,从下周开始,荣晓丹转去信贷科做客户经理。”
“……”
在一片惊愕中,掌声稀稀落落地响了起来。
钱丽娜满脸不可思议,荣晓丹本人也非常意外,她连问了几个“真的吗”。
在得到确定的答案后,荣晓丹又担心地说:“我怕我做不好。”
主任说:“没关系,慢慢学,谁还不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会议结束,倪真真率先抱了抱荣晓丹,说了一句“恭喜”。
钱丽娜眼含热泪,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她后来才知道,荣晓丹从来没有在柜面做过营销,因为她根本不需要这么做。
每个进银行的人都会被问一句,“你有资源吗?”
荣晓丹就属于那种自带资源的。
她是本地人,虽然是农村户口,但有好几个拆迁户亲戚,随便一个人都能拿出几百万的存款,除此之外,父母还认识在附近开厂的朋友,他们现在帮她完成揽储任务,以后也好在贷款上获取一些便利,大家互惠互利,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钱丽娜就不一样了,严格来说,她也算有点资源,可在这里完全用不上,换了城市,一切都要从零开始。
钱丽娜终于明白前男友为什么要回去,她现在也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下午下班后,荣晓丹提出请大家吃饭。
钱丽娜说身体不舒服,就不去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荣晓丹居然追着钱丽娜问,“哪儿不舒服?”
钱丽娜差点把“心里不舒服”几个字说出来,但她还是维持了一点同事之间的颜面,推脱道:“大姨妈来了。”
荣晓丹不无遗憾地说:“那好吧。”
她又对倪真真说:“你一定要来,你老公有空吗?把他也叫上。”
倪真真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说:“好,我问一下。”
第25章 “我以为你不爱喝甜的。”
周末的晚市是米粉店最忙的时候。
许天洲所在的米粉店生意极好, 既不是因为有些人说的菜品好吃,有家乡的味道,也不是因为服务好或是干净卫生, 而是因为足够便宜。
特别是在汇景中心这样的地方,和动辄人均上百的餐厅比起来,更显弥足珍贵。
这家米粉店永远不会辜负任何一个在此驻足的人。
一到饭点, 米粉店里坐得满满当当, 外面还排了不少客人, 与此同时, 源源不断的外卖订单像潮水一样奔涌而来。
人一多就有些顾不过来,顾客、外卖员催前场,前场催后厨, 每个人都紧绷着一根弦。
几个小时的时间里不出错还好, 要是不小心做错菜,上错桌,就像在一堆柴火里添了一颗火星,熊熊大火马上就可以烧起来。
许天洲名为店长, 实则更像灭火队员,上菜、打包、平息冲突, 别人只要管好眼前的事就好, 他不行, 一定要处处紧盯, 时时小心。
许天洲忙得脚不沾地, 以至于倪真真打来第一个电话时, 他并没有接到。
不一会儿, 第二个电话来了, 许天洲正在给外卖打包, 他歪着头,用肩膀夹着手机,手上的动作未停。
许天洲给外卖盖上盖子,缠上保鲜膜,再放入餐具,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宛若行云流水。
倪真真问:“荣晓丹要请客吃饭,你要不要一起来?”
许天洲本想拒绝,当倪真真说出荣晓丹请客的原因时,他又改了主意。
许天洲熟练地给塑料袋打了一个结,一边把外卖放好,一边沉声说道:“把地址发给我。”
“好。”
许天洲很快收到地址,他向店员嘱咐几句,拿上大衣出了米粉店。
大概半个小时后,许天洲到了地方,他运气不错,刚好把车停在正对电梯厅的位置。
许天洲坐电梯上楼,很快找到倪真真说的那家泰国菜馆后,他往里面走了几步,转了个弯便看到倪真真。
那是整个餐厅最为瞩目的位置,倪真真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毛衣,坐在一个涂着金漆的鸟笼里。
她还没来得及放下头发,依旧保持着上柜时的发型,乌黑的头发挽成一个髻,衬得脖颈线优雅修长。
此时的倪真真正在听对面的男人说着什么,她用手撑着下颌,神情专注,但更引人注目的并不是她的侧脸,而是露出袖口的一截手腕。
倪真真的纤细的手腕白得发光,许天洲暗暗感叹,可惜少了一条链子相配。
他正在脑海里勾勒出那条链子的样子,荣晓丹已经看到他。
许天洲也不知道只见过他一面的荣晓丹怎么能一眼认出他,只见她兴奋地大喊:“帅哥!这边!”
倪真真放下手,转过头,一双眼睛好似含着盈盈秋水,明明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许天洲向她点了点头,快步走过去。
荣晓丹的男朋友也在,许天洲向两人道歉,“不好意思,来晚了。”
荣晓丹笑嘻嘻道:“没关系,你能来就很好啦。”
许天洲把大衣放在一边,他在坐下的同时解开西装扣子,对荣晓丹道:“听真真说你转岗了,恭喜。”
“这有什么。”荣晓丹还没说话,荣晓丹的男朋友邓茂林不可一世道,“说实话,我根本不想让她去,当柜员多省心啊,不就是存起取钱吗,像她这么迷糊的人,当柜员最多就是赔钱,去了信贷那边,弄不好还要坐牢,你说是吧?”
邓茂林是在问荣晓丹,但荣晓丹并没有接话。
她的脸上有点不自然,像是没听见似的,顺手拿过菜单,说:“先点菜吧。”
倪真真也说:“对,先点菜吧。”
四个人点了五个菜,其中一道青柠蒸鲈鱼是荣晓丹极力推荐的,据说酸酸甜甜又带点辣,十分可口。
点好菜,荣晓丹又问他们想喝什么,“楼上就是奶茶店,在手机上下个单,一会儿去取。”
倪真真想喝的太多了,她最爱黑糖波波,可是芝芝芒芒也很好喝。
正在倪真真犹豫不决的时候,许天洲的声音传来,“我要黑糖波波。”
也许是那样严肃的人和有些俏皮的“黑糖波波”四个字并不相称,特别是配上他一本正经的语气,实在是堪称喜感,荣晓丹不自觉地笑了一声,“真真呢?”
倪真真的选择恐惧症不药而愈,“芝芝芒芒。”
在荣晓丹问男朋友要喝什么时,倪真真碰了碰许天洲的手肘,小声说:“我以为你不爱喝甜的。”他上次还嫌黑糖波波太甜。
许天洲说:“偶尔也要换一下口味。”
依然是一本正经的语气,这一次换倪真真笑出了声。
几个人聊了一阵,荣晓丹的手机响了,她立即跳起来,说:“我去取。”
倪真真说:“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走后,邓茂林找了话题和许天洲聊,“听晓丹说,你在汇景中心工作?具体是在……”
“地下一层的米粉店。”
“哦……”邓茂林明明知道,却还是要问,在听到这个答案后,他的眼中陡然增加了许多同情,“那很辛苦。”
许天洲没有否认:“不是都管餐饮业叫‘勤行’吗,确实很辛苦,不过习惯了也还好。”
邓茂林瞬间挺起脊背,“这就要感谢我爸,我高中的时候不爱学习,不是逃课就是睡觉,到高三了,学习成绩还一塌糊涂,直到被我爸狠狠打了一顿,我才有点醒过味儿,后来那几个月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本来都不抱希望了,没想到到了最后还真出了点成绩。我整个高中时期,数学只有三四十分,结果高考的时候超常发挥,考了一百二。”
“是吗?”许天洲说,“那很厉害。”
“是吧。”邓茂林不无得意地说道。不夸张的说,高考数学绝对是他有限人生里少有的高光时刻。
他顺势问许天洲:“你呢?你考得怎么样?”
许天洲神色一滞,他垂下眼睛,有些怅然地开口:“我没有参加高考。”
“这样啊……”和邓茂林想的差不多,只不过他以为许天洲是高考失利,没想到他压根没参加高考。
那得多差?
邓茂林故意摆出一副洒脱的模样,安慰道:“没关系,高考也不是唯一的出路。”
许天洲笑了笑,语气淡淡的,“现在想起来,还是有一些遗憾。”
这是实话。
从小到大,许天洲一直把高考当作学习的目标,连老师也说在这一届学生中,就指望他给学校创造好成绩。
只是后来一切都变了,父母把他送到国际学校,学习的课程、考核的方法完全不一样,许天洲可以说是两眼一抹黑,全部要从头开始。
与看不见的学习压力相比,那些看得见的异样眼光和奚落嘲笑更让他难以忍受。
许天洲没几天就受不了了,他鼓起勇气向父母说了自己的想法,“我想回去。”
父母为此大发雷霆,他们骂许天洲没出息,“我们好不容易把你弄过来,你竟然想回去,你对得起我们吗?”
许天洲苦苦哀求,父母却视而不见。
母亲痛哭流涕:“才借了三千的校服费交上去,这下要打水漂了……”
父亲更是发狠道:“你现在没有退路,原来的学校不会要你了!要不在这里待着,要不马上出去打工,你自己选吧!”
许天洲没办法,只能咬牙坚持下去。
可是和熟悉的高考相比,他根本不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得通。幸好倪真真不离不弃,教他怎么备考SAT,怎么准备申请材料。
那时候,作为交换,他也会教倪真真怎么做数学题,就像邓茂林现在这样。
荣晓丹回来时刚好看到邓茂林眉飞色舞,吐沫横飞的样子,她一边分饮料,一边好奇地问:“聊什么呢?”
“聊数学。”邓茂林趾高气扬地说道。
邓茂林很久没有这么畅快过,他在家里要听父母唠叨,在公司要听领导数落,就是没人听他高谈阔论。
今天,他终于有了机会,荣晓丹和倪真真出去了多久,他就向许天洲讲了多久怎么学数学。
“数学?”倪真真一听,脸色似乎变了变。
她看了许天洲一眼,许天洲微笑着点了点头,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有什么问题。
倪真真的脸色愈加难看了,她立即向邓茂林表达了歉意,“不好意思啊,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一聊到自己的专业就说个不停,也不管别人想不想听。”
“……”
邓茂林一下子愣住了,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餐厅里温度不高,邓茂林的头上开始冒汗,一想到刚才在许天洲面前卖弄的样子,他就感到无地自容,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简直可以用“精彩”来形容。
邓茂林故作镇定道:“你是数学专业的?”
“对。”
数学专业,却没有参加高考,邓茂林把这两个条件组合在一起,声音都有些发颤,“保送的?”
许天洲摇头,“不是,是国外的学校。”
“哦……”邓茂林若有所思地点头。是有一些学习成绩不怎么样的人选择出国留学,读一个没听过名字的野鸡学校。想到这里,邓茂林总算得到了一点安慰。
第26章 “你怎么没说你同事的老公是富二代?”
服务员把青柠蒸鲈鱼端了上来, 一斤多的鲈鱼和香茅草、香菜、青柠檬一起徜徉在鲜亮诱人的汤汁中,因为有小火煨着,端上来时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
荣晓丹夹了一块鱼肉, 又蘸了蘸汤汁,笑眯眯地说道:“我知道你们学校。”倪真真和她说过,因为名字比较特别, 所以记住了, “和牛奶一个名嘛。”
邓茂林微不可见地撇了撇嘴, 在心里笑道, 还有这种学校?
就算是野鸡学校,起个名字也要往什么皇家、国际上面靠,许天洲读的学校大概连野鸡学校也不如, 居然和牛奶一个名字。
荣晓丹继续说:“叫伊利……”
她苦思冥想一阵, 就是想不起来后面是什么。她从小就这样,外国名著、外国历史通通读不进去,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名字太长。
荣晓丹求救似的看向倪真真,邓茂林却在这个时候转了过来。
他的表情十分古怪, 也许是因为不敢相信,连带着语速也变得格外缓慢, 好像一个刻意慢放的镜头。
邓茂林:“伊利诺伊大学香槟分校?”
“哇!”荣晓丹猛地拍手, 眼中的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你竟然知道, 你好厉害啊!”
“……”邓茂林无语。
要不是荣晓丹一脸真诚, 他真怀疑她是不是在讽刺自己, 因为随便一个人都知道“读过”和“听过”哪一个分量更重。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 邓茂林的脸上火辣辣的。
荣晓丹丝毫未觉, 依旧兴高采烈地说:“对对对, 就是伊利……”她忽地顿住,因为她又忘了后面是什么。
荣晓丹用手扶住额头,认命似的叹了口气,“算了,反正你们都知道……”
倪真真被荣晓丹迷糊的样子逗笑了,她转向许天洲,两人四目相对,又是一笑。
荣晓丹也在笑,她和邓茂林第一次约会就是在这家店,当时的他们坐在靠近厨房的位置,也点了这道青柠蒸鲈鱼,现在每吃一口都能回想起那时的情景。
四人中只有邓茂林表情凝重,一点也笑不出来。
在服务员上菜的间隙,他再一次用近乎审视的目光打量许天洲,邓茂林实在想不通,名校出身的许天洲怎么会在米粉店工作?
菜上齐了,荣晓丹给每人盛了一碗冬阴功汤,许天洲尝了尝,倪真真却没怎么吃。她左一口黑糖波波,右一口芝芝芒芒,好似一只不知疲倦的小蜜蜂,急切地在百花丛中寻找蜜糖。
荣晓丹把几个菜吃了一遍,满足地笑笑,“好久没吃得这么开心了,对了,他以后也要到汇景中心工作,我们可以常聚。”
许天洲正在剥虾,听到荣晓丹提到汇景中心,顺口问道:“哪家公司?”
“信达。”
许天洲的手忽地顿住,“信达?”难道是他知道的那个“信达”?
大概是不相信会有这么巧的事,许天洲的语调透着惊奇与意外,落在邓茂林耳中则显得有些刺耳,好像他不配去信达似的。
荣晓丹以为许天洲不知道这家公司,所以才会反问,于是补充道:“就是做物流的那一家。”
“哦……”仅有的一点疑虑荡然无存,许天洲终于确定,原来真的是他知道的那个“信达”。
而荣晓丹并没有就此停下,她实在急于要证明什么,根本没有给许天洲说话的机会,自顾自地说道:“是上市公司、五百强、最具价值品牌……”
荣晓丹一个一个说过去,无一例外,都是对信达的褒奖。
红透了的虾子还在许天洲的手上,他从来没有当面听人这样盛赞信达,说得他都有些不好意思。
许天洲垂下眼眸继续剥虾,等荣晓丹说完后才淡淡地说:“我知道信达。”
在座的人里应该没有人比他更知道。
许天洲一句“我知道信达”终于让邓茂林挽回一点颜面,他不自觉地勾起唇角,读了名校又怎样,最后还不是被他比了下去?
然而邓茂林并没有高兴多久,仅仅在下一秒,他便笑不出来了。
许天洲说:“信达的待遇是不错。”
明明是一句夸赞,邓茂林却觉得这句话怎么听怎么别扭。他明白了,问题的关键在于许天洲的语气,他说这句时用的是肯定句,而不是疑问句。
他凭什么这么笃定?
邓茂林轻笑一下,貌似虚心求教,实则夹枪带棒,“你有朋友在信达?”
“……”许天洲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会提到这个是因为苏汶锦才和他说过,这两天公司高层正在讨论年终奖怎么发,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有史以来最多的一次。
“嗯……”许天洲目光一转,正好与倪真真充满期待的眼神相撞。她正仰视着他,神情专注得像是正在听讲的学生,睫毛浓密纤长,眼睛里有细碎如星的光。
许天洲抿了抿唇,慢条斯理道:“是有认识的人。”
“是吗?”邓茂林的语气忽地变了,至少没有刚才那份从容,他迫不及待地追问,“哪个部门?”
这一次,许天洲没有犹豫,“总裁办。”
“什么?”没等邓茂林说什么,倪真真已经不可思议地叫出来,她抱着他的胳膊,“你什么时候认识信达的人?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快说!”倪真真半开玩笑道,“你认识谁,别告诉我是苏汶锦。”
被白色羽毛包裹的吊灯垂在餐桌中央,映衬得倪真真的笑容格外娇艳明亮。
许天洲不由得多看了一阵,许久后才收回目光。
“是苏汶锦……”他一边说着,一边环视一周,最后将视线落在邓茂林身上,等他因为太过震惊而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时,许天洲才不疾不徐地说出后半句,“……的秘书。”
许天洲解释道:“他前两天来米粉店吃饭,不小心把手机落下了,这算认识吗?”
短短几秒,邓茂林的心情称得上大起大落。他不确定许天洲是不是故意的,但他确实上当了。
邓茂林勉强笑了笑,讪讪道:“原来是开玩笑,我还以为你真认识。”
许天洲也笑了笑,漫不经心道:“我怎么会认识信达的人,不过这次认识了邓先生,以后也可以和别人吹牛了。”
这话说得还算顺耳,油然而生的优越感重新占据上风,那一份对许天洲的同情也回来了。
怎么说呢?这也许就是有些人距离名企最近的时候了。
吃完饭,四人从餐厅出来,邓茂林心情不错,十分热络地问:“你们住哪儿?我送你们?”
“不用了。”许天洲说,“我开车来的。”
邓茂林有一点惊讶,但很快神色如常,“那一起下去吧。”
四个人进入直梯,倪真真和荣晓丹聊着银行里的事,邓茂林站在一边,表面上云淡风轻没什么表情,其实头脑里一直被一个问题狠狠撕扯。
答案很快就要揭晓了。
四人出了电梯厅,几乎是在同时,对面一辆黑色奔驰的车灯闪了闪。邓茂林本来没放在心上,直到许天洲和倪真真一前一后走过去,直到许天洲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他才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那一刻,心中的疑问通通有了答案。
“呵……”邓茂林轻嗤一声,“你怎么没说你同事的老公是富二代?”
“富二代?从哪儿看出来的?这辆车吗?”荣晓丹笑道,“这么旧的车……”
“你懂什么?”邓茂林骂道,要不说荣晓丹没见识,“这车是当年第一批富起来的那些人买的,一辆要一百多万,放当时能买半个小区,因为有感情,换了车也不会卖,就这么在家里放着,子女刚学车的时候会拿这个车来练手。你也不想想,能去美国留学的,家境会差吗?米粉店店长,呵,八成是家里的产业,先在基层做两年,以后顺理成章掌管整个餐饮公司。”
“不可能。”荣晓丹也怀疑过,然而一个绕不过去的事实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真是富二代怎么不买房?”
邓茂林一下子被问住了,难道他猜错了?
正在这时,奔驰车已经开过来,车窗降下,倪真真向两人挥手道别。
荣晓丹却没打算放她走,她凑过来弯下腰,好奇地问:“真真,你什么时候买的车?怎么都没说过。”
有关这辆车的故事实在有些长,而现在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倪真真含糊道:“也没多久。”
“很贵吧?花了多少钱?”
“二手车,也没有多少钱。”
“哦……”荣晓丹若有似无地看了邓茂林一眼,接着对倪真真摆了摆手,“路上小心,有时间再聚。”
奔驰车开走了,邓茂林望着那一对猩红的尾灯,冷笑一声,有钱不留着买房,偏要买车,想买豪车又买不起新的,所以买了一辆二手的。
他给出一个结论,“你这朋友够虚荣的。”
邓茂林说完,也不管荣晓丹有没有跟上,阔步往自己的车走去。
那是他新换的车,崭新的凯迪拉克,来之前喜欢得不得了,现在再看,哪儿哪儿都不顺眼。邓茂林后悔不已,早知道就应该坚定一点,直接上BBA。
第27章 “我要是不来,你哭的时候,谁给你递纸?”
车窗关上, 维持了整晚的笑容消失不见,倪真真把自己扔在座椅里,神情恹恹的, 好像没什么精神。
这实在是太明显了。
许天洲自认为对倪真真非常了解,哪怕是一个细微的表情,他也能从中洞察她在想什么, 更别说现在这个失魂落魄的样子, 简直沮丧到了顶点。
然而许天洲明明看出来了, 却什么也没有说。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 宛如一条小鱼,歪歪扭扭地汇入涌动的车流,道路两旁霓虹闪烁, 仿佛走马灯一般映在倪真真的脸上, 忽明忽暗的,更显落寞。
也不知道是忘记了,还是预感到倪真真有话要说,许天洲没有像往常那样打开音乐。
车里安静极了, 倪真真下意识的叹息好似被放大了无数倍,重重地落在许天洲的心上。
倪真真:“我以为你不会来。”听上去有些委屈, 弄的人心里痒痒的。
许天洲轻笑一下, 他顺手抽了一张纸递到倪真真面前, “我要是不来, 你哭的时候, 谁给你递纸?”
倪真真明明已经红了眼, 却倔强地转过头, 她盯着许天洲的侧脸, 明知故问, “我为什么要哭?”
“……”下一秒,许天洲收回手,有些轻佻地说,“好,你不哭,是我会错意了。”
倪真真用手挡着脸,并没有和许天洲争辩什么。
不是她不想,而是实在没有必要,刚才那句反问已经出卖了她。即便她把那句话说得理直气壮,发颤的声音也是骗不了人的。
倪真真闭上眼睛,整个晚上,她没怎么吃东西,倒是把两杯奶茶喝了个精光。
此时此刻,奶茶都无法冲淡的苦涩翻涌上来,生生把一滴眼泪从眼角挤了出去,眼泪顺着脸颊急速滚落,最后在领口消失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倪真真继续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问:“我是不是很坏?”
荣晓丹转岗了,她应该为她高兴,可是倪真真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
不管她表现得多么优雅得体无可挑剔,她的心里始终住着一团火,拖不走,扑不灭,现在还熊熊燃烧起来,连许天洲都看出来了。
是的,她在嫉妒,或者说是心有不甘,她明明那么努力,到头来却是这个结果。
倪真真看向许天洲,眼睛里聚着一片氤氲,好似远山上的薄雾,随时会拧出水来。她问得小心翼翼,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人,急切寻找一点可以救命的东西。
比如说许天洲的一句安慰。
“你有这种想法很正常。”
“不如意只是暂时的,以后会好的。”
然而没有,许天洲居然无比认真地表示认同。
“是很坏。”许天洲说。
“……”
前方亮起红灯,许天洲把车停下,他侧过身,伸手捏了捏倪真真的脸,这才说了后半句话,“但是坏的可爱。”
车里很暗,月光旖旎,衬得许天洲的表情晦暗不清,唯独一双眼眸漆黑深邃,散发着灼人的光。
倪真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说,因为在她的观念里,“坏”就是“坏”,是不可能和“可爱”联系到一起的。
似乎看出她不明就里,许天洲探身过去,在倪真真唇角印下一个意在安慰的吻。
他想让倪真真知道,他说的不是假话,“坏”和“可爱”并不矛盾,恰恰相反,他喜欢她的“坏”,也只有在这个时候,许天洲才会觉得倪真真并不是那么遥不可及。
宛如蜻蜓点水的吻不过耗费了一秒钟的时间,许天洲拉开一段距离,两人的呼吸却像有了情绪,恋恋不舍绵延交缠。
许天洲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渐渐在脸上露出一点笑。
正是这一笑让倪真真心里的火不但没被扑灭,反而烧得更厉害了。
……
荣晓丹转岗后,网点里能开的窗口少了一个,相比之前,其他人要承担的业务量无形中增加了很多。
然而不管外面排了多少人,钱丽娜总是有着自己的节奏,不疾不徐不紧不慢。
倪真真还是像以前一样,能快一点就快一点,能多办一个就多办一个,有时候实在忙得狠了,花五分钟吃个饭就马上回来。
到了年底,各种事情纷至沓来,晨会上,主任说到银行要办年会,让大家积极报名,“分行要出一个舞蹈节目,让我们派一个人过去,你们谁去?”
“……”
男同志看向女同志,女同志们低着头,谁也不说话。
钱丽娜表面上不发一言,其实心里早就写了一千八百字的小作文。
有没有搞错?
我是来卖身的,又不是来卖艺的!
上班已经够累了,居然还要排节目?
是不是那种卖丑的尬舞?还要不要见人了?
别的公司要么请外面的人来表演,要么让领导出节目娱乐员工,怎么到他们这里就是自己排节目?
在一片肃静中,主任向倪真真看去,他用再平常不过的语气说:“小倪,你去吧。”
似乎早已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倪真真点点头,说:“好。”
见倪真真没有推辞,钱丽娜长出一口气,还好有她顶着。
散会后,钱丽娜拉着倪真真的胳膊,义正辞严道:“主任也太过分了,知道你好说话,就逮着你欺负。”
倪真真嫣然一笑,说:“没关系,就当减肥了。”
“那倒也是。”
话音未落,一直跟在两人身后的男生突然插话道:“你这么瘦还减什么,要减也应该是钱姐减。”
钱丽娜回头,“你说什么?”
男生并不怕她,他迎着她的目光,大声重复了一遍:“说你该减肥!”
一句话把钱丽娜气得半死,偏偏她又不能拿他怎么样,只能和倪真真抱怨,“现在的新人怎么这么没礼貌。”
男生是刚刚分来的新人,名字叫宋立坤,现在还不能独立上柜,每天像个手办似的坐在倪真真旁边,跟着倪真真学习怎么办业务。
宋立坤还没有行服,他不得不自己买了一套西装,花了差不多一个月的工资。
宋立坤的身高超过一米九,又因为常年健身,西装穿在他的身上不但没有那种小孩偷穿大人衣服的违和感,反而特别有型,简直堪比时装模特。
他天生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到了上班时间往柜台里一坐,不笑也不说话,来办业务的客户都不相信他是新人,甚至还有人把他当行长,一遇到什么事就求他做主,弄得人哭笑不得。
倪真真劝他多笑一笑,“你这样肯定会被投诉的。”
“投诉就投诉。”宋立坤满不在乎地说道。
“小孩子脾气。”倪真真给出一句评价,然后半开玩笑似的拿出师父的威严,命令道,“来,笑一个给我看看。”
宋立坤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扬起嘴角,滑稽又怪异的样子让倪真真忍俊不禁。
倪真真笑起来特别好看,弯弯的眉眼好似一阵清风,扫去了所有不快。宋立坤微微一怔,不知不觉便露出一个笑容。
倪真真满意地说:“这样才好嘛。”
可惜宋立坤的笑容并没有维持多久,很快便被一个插队的客户弄得笑意全无。
他还没来得及让那人去排队,倪真真有些惊喜地对那人说道:“你怎么来了?”
荣晓丹促狭地笑笑:“当然是想你啦。”
和柜员不同,客户经理是不用坐班的,只要按时完成任务,平常做什么根本没人管。
倪真真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荣晓丹在这个时候过来只是因为想自己,“你来是要……”
“带我客户转个账。”
“……”
倪真真怔了怔,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就在她习惯性地拨弄耳边碎发的同时,一旁的宋立坤开了口,他抬手一指,说:“去那边拿号。”
荣晓丹立时向这边看过来,脸上笑容未减,依旧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帅哥,你是新来的吧?我去年这个时候也坐在你这里,现在转岗到信贷科了,好好加油啊。”
“哦……”宋立坤恍然大悟,看向荣晓丹的眼神马上不一样了。
荣晓丹还没来得及得意,一盆凉水便浇了下来。
宋立坤说:“原来是同事啊,那是我多嘴了,你肯定知道在哪儿拿号。”
“……”荣晓丹看了倪真真一眼,见她低着头不说话,就知道她也是这个意思。荣晓丹碰了个钉子,只好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怪我怪我,太着急了,忘了拿号。”
荣晓丹说完,站起身走了。
倪真真望着她的背影,低低地说了一声,“谢谢。”
这里没有别人,这句“谢谢”自然是说给宋立坤的,偏偏宋立坤摆出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问:“谢什么?”
倪真真转头,正好对上宋立坤探寻的目光,清澈幽深,确实是疑惑不解的模样。宋立坤假装不知道,倪真真也没有说破,但是她心里很清楚,要不是宋立坤,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绝。
然而没过多久,荣晓丹又回来了。她晃了晃刚从大堂经理那里拿到的VIP号,炫耀似的说道:“帅哥,我们又见面了。”
倪真真把号接过来,问:“你的客户呢?”
“在停车,一会儿过来。”
几个人大眼瞪小眼地等了几分钟,荣晓丹的客户终于来了。
这笔业务有点复杂,一笔业务要分成十笔做,每次都要输密码、签字、盖章,有一次出错就要从头再来。倪真真忙活了一个小时,总算弄完了。
客户对荣晓丹很是感激,“还好有你,要不然还得花两块钱手续费。”
“这有什么,都是我应该做的。”荣晓丹说完,又对倪真真扬了扬手,笑眯眯道,“谢谢啦,过两天一起吃饭。”
“好啊……”倪真真说完,没再耽搁一秒,赶忙叫了下一个客户。
这是需要一些勇气的,因为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接下来必然会有一场疾风骤雨等着她。
第28章 “你要好好把握这个上位的机会。”
那是一个眼角有疤的男人, 因为常年酗酒,眼睛格外赤红,面目尤为狰狞。
他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刚刚才和大堂经理吵了一架,现在轮到他办业务,理所当然地把气撒在倪真真身上, “不是按号来吗?怎么一到我就有人插队?你们一个个都是吃干饭的?半天办不完一个?我看你他妈就是故意, 你让我不痛快, 你也别想痛快!”
刀疤男越说越难听, 宋立坤刚想回他一句,在这儿耍威风有什么用,不想排队就去存一百万办个VIP, 到时候自然有人主动忙前忙后跪下叫爸爸。
只是一旁的人似乎早有预感, 他才稍稍前倾了上身,连嘴都没来得及张,手臂上的衣袖便被人拽了两下。
宋立坤垂下眼,正好对上倪真真的目光, 小心翼翼的,带着乞求的, 看着甚是可怜。她微不可见地向他摇了摇头, 示意他不要冲动。
宋立坤只得忍了下来。
他不是没被骂过, 这两天坐在这里, 时不时就有人指着他的鼻子大骂, “你他妈是死人吗?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干?”
宋立坤长这么大, 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这要是在以前, 他一定会骂回去, 可是现在, 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像个死人一样默默忍受。
然而每到这时,倪真真都会出面维护他。
她轻声细语地向客户解释,“他是来帮忙的,两个人一起才不会出错嘛。”
倪真真语调柔美,笑容温婉,大部分人看到这一幕,即使再不痛快也不会过多计较,只有刀疤男是个例外。
他仍旧骂个不停,倪真真越是和颜悦色,他越是变本加厉,分明把倪真真的包容忍让当作他横行霸道的资本。
宋立坤快要忍不了了。
今天的事又不是倪真真的错,明明是某些人不守规矩,拉关系走后门,怎么偏要她来承担后果。
握紧的拳头松开又握住,宋立坤别过脸,强迫自己不再去看。但也仅仅是看不到而已,刀疤男骂骂咧咧的声音还在往他的耳朵里钻。
宋立坤从来不知道,他竟然这么能忍。
倪真真也没有向刀疤男解释为什么会等这么长时间,她只是一个劲地道歉,“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请问您要办理什么业务?”
刀疤男扔进了两捆钞票,“存钱!”
那是刚从别的银行取来的,崭新的纸币和刀子似的,倪真真一个不小心,手上被划出一道口子。
“啊……”倪真真低呼一声,宋立坤立刻看过去。
在倪真真的食指上,一滴细小的血珠挂在上面,好像鲛人的眼泪。
“你流血了!”宋立坤慌慌张张地站起来。
倪真真刚想说“没什么”,宋立坤在原地转了两个圈,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
“喂!”
倪真真也顾不上管他,继续给客户存钱。
这笔业务还没办完,宋立坤便回来了。他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上拿着一盒创可贴,一看就是新买的。
他从里面拿出一个递给倪真真,“快包上,别感染了。”
“哪有那么严重。”倪真真被他大惊小怪的样子逗笑了,她不知道被划过多少次,也没见哪次真的感染了。
宋立坤表情严肃,一定要她包上。
倪真真拗不过,等客户走后,她才趁着叫号的间隙把伤口裹上,然后拿给宋立坤看,“行了吧?”
倪真真原本只是想开个玩笑,没想到宋立坤真的看了起来。
他弯下腰,神情专注认真,看得非常仔细。
要不是倪真真确定缠在手指上的只是一枚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创可贴,她还真以为上面是不是写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直到被叫到号的客户过来了,宋立坤才收回目光,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坐在玻璃外面的是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老人来取退休金,不过倪真真并没有把钱给他,因为他还有另一个业务要办——给儿子还信用卡。
短短几天,宋立坤见到好几个给儿子还信用卡的老人,以至于他都不敢要孩子了,生怕生出个讨债鬼,老了老了还要给孩子还钱。
也正是因为这样,宋立坤越发觉得这个工作太致郁。
一边被骂得狗血淋头,一边见识各种人间惨剧,什么拿低保的,被诈骗的,亲人反目的,投资失败的,还有这个,老人的退休金有2500,信用卡却欠了2600。
退休金都拿来还债了,也不知道平常靠什么生活。
倪真真很快办好了,她把存折递给老人,笑着和老人说再见,留下宋立坤目瞪口呆。
他立即提醒她,“还差一百。”
老人听到了,紧张地问:“什么?”
“没有,他在说别的事情。”倪真真莞尔一笑道,“您再有几个月就能还清了。”
老人怯懦而沧桑的脸上迸发出一点光,反复念叨着:“是啊是啊,还清了……”
“不是……”宋立坤还想说什么,却被倪真真用眼神制止了。
宋立坤目露疑惑,倪真真浑然不觉,仍旧冲老人笑着。
宋立坤明白了,倪真真是要自己把这一百补上。
等客户走后,宋立坤愤愤不平道:“你为什么要帮他?他有儿子,自己没有教育好,养出一个啃老族。”
倪真真一边整理凭证,一边叹了口气,说:“他的儿子车祸去世了。”
宋立坤猛地怔住,银行里乱乱的,各种声音不绝于耳,他却像是置身旷野之中,天地之间苍茫一片,连时间也静止了。
许久后,宋立坤也叹了口气,“如果没有遗产的话,可以不还。”
“我也是这么说的。”
倪真真永远都忘不了那个阳光明媚的早晨,老人坐在玻璃外面痛哭流涕的样子。她甚至忘记了自己的立场,劝老人不用还了。
“但是老人坚持要还,他说把债还清了,他的儿子在那边也能过得安心一点。”
“……”宋立坤说不出话。
属于旷野的冷风席卷而来,狠狠将万物踩在脚下,但也不是一片死寂,至少还有一株小草藏在石头缝里,焕发出勃勃生机。
宋立坤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工作,是家里人说银行的工作稳定又体面,要他一定要坚持下去,他却觉得这个工作和坐牢没什么区别。
或许还不如坐牢,被客户骂也就算了,还要被自己人捅刀子,然而每当他陷入绝望的时候,倪真真又会带给他一点希望。
他还记得倪真真说过,她最喜欢发养老金,因为每个接过钱的人都是眉开眼笑的,“不用花自己的钱,就能体会到发钱的快乐,天下还有比这更好的工作吗?”
如果是别人说这种话,他一定会认为对方是在开玩笑,或者是在反讽,但是当倪真真说出来时,他却坚定不移地相信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心里的小草缓缓抬头,宋立坤问:“中午吃什么?我请你吃饭吧。”
“我带饭了。”
宋立坤怔了怔,勉强笑笑,说:“好吧。”
休息日的早上,倪真真早早起床,洗漱一番后开始化妆。
许天洲睁开眼,他好像还没睡醒,语调也懒懒的,“不用这么早吧?”
倪真真知道他误会了,许天洲和她提过,等休息下了一起去吃饭。她抱歉地说:“银行要办年会,我要去排节目。”
许天洲想也没想便哼了一声,他重新闭上眼睛,冷声道:“不用问,肯定没人去。”不然也不会落在她头上。
镜子里的人猛然一怔,眼光也暗了暗。
真是的,又被他猜中了!
倪真真不想让许天洲觉得自己被欺负,她放下眉笔,夸张地大叫一声,“你猜错啦!大家抢着去,主任把这个机会给我了。”
倪真真仰着头,别提多神气。
“是吗?”许天洲侧躺着,用手撑着头,上下打量她一阵。
多么拙劣的演技,他居然没有怀疑,反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意味深长道,“那你要好好把握这个上位的机会。”
“上位的机会?什么意思?”
许天洲下意识眯起眼睛,目之所及,倪真真一脸疑惑,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吗?
许天洲好心解释:“很简单,身为柜员,会干活有什么用?你干得再好,领导也不会亲自去取钱,只有跳舞、演讲、写稿子、做PPT才能最快速地被领导看到,你这次在领导面前混个脸熟,晋升的时候才会在一众人中想起你。”
原来是这个意思。
倪真真无奈摇头,看向许天洲的目光多了几分埋怨。
他这个人怎么偏要把别人想的那么功利。
“怎么可能?”倪真真重新拿起眉笔,直截了当地指出其中不合理的地方,“要是真是什么上位的机会,大家还不抢着去?”
“……”
描眉的手忽地顿住,与此同时,许天洲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缓缓发出一个声音,“嗯?”
倪真真真是被自己蠢哭了!
她才和许天洲说过“大家抢着去”,怎么这么快就不打自招了。
倪真真的面部表情由不可一世变得尴尬无比,接着绝望地闭上眼睛。
“哎呀……”倪真真讨好地笑着,她几步来到许天洲面前,举起两只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在许天洲眼前晃悠,好像女巫在施展魔法。
她一边晃还一边念念有词,“你没听见,你没听见……”
许天洲拧着眉头,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倪真真“表演”。
也许是魔法显灵了,很快,许天洲不可抑制地笑了一下,好像真的失忆了一样没再提这件事。
“地址在哪儿?”许天洲站起身,准备去换衣服,“我送你过去。”
分行在一幢大楼的一层,倪真真从旁边写着某某大厦的入口进去,在二楼尽头找到一间活动室。
排舞的老师是分行公关部的,四十多岁的人一点看不出年龄。
排练的是中国风舞蹈《芒种》,倪真真练得很开心,特别是在看过那套仙气十足的演出服后,更是对这场表演有了不一样的期待。
到了上班这天,倪真真在上班路上一边哼着歌,一边想着新学的舞蹈动作。走进更衣室后,她忽然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
已经换好行服的钱丽娜抱着双臂在更衣室里来回踱步,看上去心事重重的,好像有话要说。
“真真……”钱丽娜看到她来了,立刻放下手,欲言又止,“那个……”
“怎么了?”
“能不能让我去跳舞?”
“……”
倪真真没有问为什么,因为她想到了许天洲的话,“这是个上位的机会。”
第29章 “你吃醋啦?”
钱丽娜也不想这样, 都是母亲的一个电话让她改变了主意。
昨天晚上,母亲打电话来问她最近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钱丽娜无精打采地说道。
她照例向母亲抱怨了一通银行的工作有多忙,客户有多么奇葩, 末了还不忘庆幸一番,“银行要办年会,居然让我们自己出节目, 还好我够机灵……”
出乎意料, 钱母听后不但没夸她, 反而劈头盖脸一顿骂:“你是不是傻?”
“?”钱丽娜不明白。
钱母继续说:“要不说你老实, 你真当能不能转岗看的是谁业务能力好?”
“我知道,看谁有关系嘛。”钱丽娜靠着沙发翘着脚,心情抑郁。真是的, 没关系是她的错吗?
“关系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这是多好的机会,到时候认识几个分行的领导,缺人的时候把你借调过去,时间长了不就顺理成章地留下了?”
“怎么可能?”钱丽娜笑母亲太天真, “跳舞而已,那么多人, 谁能看见你?”
“没机会创造机会啊, 表演完了不得吃个饭吗?吃饭不得敬个酒吗?再怎么也比坐柜好吧?你成天坐在柜台里, 就算干到死, 哪个领导能看见你?”
“……”
钱丽娜语塞, 不只是因为她觉得母亲说的有些道理, 更重要的是, 她忽然想起主任点名要倪真真参加年会表演时的情景。
难怪倪真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原来她是打得这个主意。
黑沉沉的夜里, 钱丽娜被遍体而生的凉意包围了,她情不自禁地开始发抖。
这真是太可怕了!别人在她面前向上爬,她不但沾沾自喜浑然不觉,还在为倪真真感到可怜,其实她才是最该可怜的那一个!
可是现在,主任已经定了倪真真,她又去参加了一次排练……
钱丽娜本来想说这次算了,下次有机会再争取,然而一想到要是倪真真因为在年会上跳舞给分行领导留下印象,来年顺利转岗,从此不再坐柜,她一定会为今天的决定后悔的!
钱丽娜不由得心惊肉跳,挂电话前不住地说:“我知道了……”
整整一晚上,钱丽娜辗转反侧夜不成眠,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后好不容易想到一个借口,大概意思是倪真真和荣晓丹都已名花有主,而她还单着,每天被圈在柜台里也没什么机会认识异性,正好可以借着参加年会结识一些男同事。
可惜她精心准备的说辞没有派上用场,因为钱丽娜刚说出自己想去年会表演时,倪真真就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太好了。”倪真真笑着说,“我正发愁怎么办,好久没练了,跳过一次腰酸背痛的,你能去真是再好不过了。
一件在钱丽娜看来格外棘手的事情就这样简单的定了下来。以至于让钱丽娜并没有特别高兴,而是止不住地浮想联翩,她为什么会答应得这么爽快,是不是有别的目的,还是得到了什么消息……
倪真真以为她有顾虑,随即安慰道:“放心吧,下班后我把新学的几个动作教给你,你又有基础,肯定能跟上。”
“啊?”钱丽娜挤出一个笑,“好。”
倪真真怎么会想不到钱丽娜为什么会改变主意。
她多么希望许天洲没有说出那番话,那样的话,她就可以把这一切当作偶然,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难过。
倪真真并不是为自己不能穿那件仙气十足的演出服而难过,而是替钱丽娜感到不值,她明明不喜欢,却还要为了一个上位的可能去试一试。
倪真真既希望她能成功,又不希望她能成功,倒不是因为嫉妒,而是不想让她从此以后坚定地认为,过去的努力都是笑话。
钻研业务有什么用?还不如把精力放在练舞上。
这天下班后,倪真真并没有向许天洲说这件事,而是向他提起宋立坤,因为她实在是太过震惊。
“哇!你知道吗?”倪真真激动得又叫又跳,“我这个徒弟竟然大有来头!”
“是吗?”许天洲正在开车,随口应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倪真真兴致勃勃地说:“要不是主任说起我都不知道,他不只学习好,篮球也打得好,以前还打过那个C什么A……”
许天洲看向前方的目光动了动,反问道:“CUBA?”
“对对对,就是这个,你竟然知道?”倪真真兴奋道,“很厉害吗?”
许天洲沉默了几秒,给了一个略显敷衍的答案,“还行吧。”
倪真真接着说:“我特意在网上搜了搜,哇,好多比赛视频,还有不少粉丝,大家都在问他现在在干什么。”
说到这里,倪真真嗤地笑出声,在她低头的瞬间,窗外的霓虹凑了上来,在她的眉眼上留下夺目的神采。
倪真真越想越觉得好玩,“我都想披个马甲给他们留言,这好像是我第一次离八卦这么近。”
倪真真又说了好多,从粉丝们对宋立坤长相身材的评价,到他流传在江湖上的三分绝杀视频,再到他学东西多么快,做事多么细心。
“他看到我的手有点干,就送了我一支护手霜。”
倪真真兴高采烈地说着,完全没注意到许天洲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
其实不只是表情,在一开始的时候,不管倪真真说什么,许天洲还会时不时地“嗯”一声,后来连“嗯”都没有了,完全成了倪真真的独角戏。
倪真真感觉到了,她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问:“你吃醋啦?”
许天洲好像哼了一声,也好像没有,倪真真来不及分辨,一句带着威胁的反问气势汹汹地落了下来,“吃什么?”
“吃醋。”
“什么醋?”
“吃醋。”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倪真真极有耐心地解释了什么是醋,要不是许天洲及时制止,她大概还能继续说下去,“就是那种黑黑的酸酸的发酵而成的液体,吃饺子要……唔……”
许天洲好不容易忍到一个红灯,在车子停下的同时,他倏地转身,在无边的夜色里用力地吻了下去。
车里顿时安静下来,恼人的声音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有些凌乱的呼吸,在悄无声息中继续勾魂摄魄,毫不留情地惹了一团火。
起初,许天洲只是想结束这段没营养的对话,也许是那片柔软甜美得不可思议,他在倪真真轻微的挣扎中逐渐加深了这个吻。
到底是在外面,许天洲也不好太过分,但就这么结束了,好像又有点不甘心。
许天洲充斥着渴求的目光扫过倪真真的额头、眼尾、鼻尖,最后落在她泛着水光的唇上。
倪真真的口红早就没了颜色,现在被许天洲一吻,又像涂了口红一样,红得耀眼。
那里好像有着某种魔力,疯狂吸引着他。
许天洲再一次凑上去,不似刚才那般炙热,而是蜻蜓点水似的啄了两下,这才捏着她的下巴,嗔怪似的说:“知道还说。”
他丝毫没有掩饰语调里的可怜,好像受了极大的委屈。
倪真真低低地笑,“好了好了,不说了,行了吧?”
倪真真果然没再说宋立坤的事,可是不管她说什么,许天洲都像没听见似的,并不接话。
倪真真以为许天洲只是太累了,没想到下车回家的这段路上,许天洲脚步飞快,分明一副体力很好的样子。
事实也确实如此。
倪真真刚进家,连灯都没开便被许天洲按在门上。他狠狠咬住她的嘴唇,攻城略地,又急又凶,像是在发泄什么,比在车里的那一吻更深、更重。
外面总是会有脚步声,倪真真不想在这里,她稍稍一动又被许天洲推在门上,如此反复,带来断断续续沉闷的声响,好像心动的鼓点,让许天洲愈加疯狂。
他确实是疯了,疯到理智全无,身心俱陷,疯到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大动肝火,连只是听到名字都会深感厌恶,疯到就算倪真真是故意的,他也心甘情愿落入她的圈套。
黑暗中,若有似无的香气飘了过来,让那种痛达到了顶峰。
许天洲用鼻尖划过倪真真的脸颊,顺着她的耳后一路向下,他碾过她修长的脖颈,在她的发梢稍作停留后终于在她的掌心锁定了味道的源头。
许天洲眯起眼睛,声音暗哑,仿佛比眼前的黑还要沉,比此刻的夜还要冷,“他送你的护手霜?”
倪真真笑着说:“好闻吗?玫瑰味的……”
下一秒,倪真真脚下一空,整个人被许天洲抱了起来。她惊呼一声,本能地贴在许天洲身上,不敢动弹。
许天洲抱着她往里走,倪真真靠在他的肩上,止不住地笑。
许天洲蹙眉,“你笑什么?”
倪真真晃了晃自己的手,不疾不徐道:“他送我的我没要,这是我自己的。”她这才知道,原来许天洲是在为护手霜生气。
“你……”许天洲怔了怔,很快也笑了出来,然后惩罚似的,吻了吻她的掌心,片刻后,又占有了她的唇。他从车上忍到现在,终于忍不了了。
那一夜,许天洲在爱的汪洋里飘得更远,沉得更深。
第30章 “天哪!你中奖了!”
倪真真现在就是后悔, 非常后悔。
她实在不该低估一个男人的占有欲,更不该不知死活地挑战一个男人的嫉妒心。
倪真真原本只是想开个玩笑,然后趁机取笑一下许天洲, 谁让他总是不冷不热的,好像对什么都漠不关心。
她甚至根本没期望许天洲会上钩,能让他有一点情绪上的波动就足够使她欢欣鼓舞。
谁知道许天洲不仅上钩了, 还意外钩出一场滔天烈火, 烧得她丢盔卸甲, 溃不成军。
而那个玩火的笨蛋正是她自己。
许天洲从进门开始就没有停过, 一直折腾到后半夜,来来回回的,简直比上班还累。
不, 还不如上班, 上班还能到点下班,现在的倪真真好像随波逐流的一叶扁舟,永远也抵达不了尽头。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许天洲成了倪真真唯一的依靠, 她心里害怕,胡乱抓了两下, 灼热的温度顺着倪真真的指尖蔓延到全身, 连呼出的气息都变得烫人。
许天洲感受到她的不安, 一把将她抱得更紧。
窗外一片寂静, 星星似乎也睡着了, 倪真真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 动一下都晕得厉害。
起初, 倪真真以为自己是被许天洲吻得喘不上气, 以至于有些缺氧, 后来才想起来自己没有吃晚饭。
“好饿……”她难受的小声呜咽,好像小猫的爪子,挠在许天洲的心尖上,“先放开我好不好。”
“待会儿再饿。”
倪真真求他,“我真的饿。”
这一次,许天洲稍稍离开一点,目光落在倪真真脸上,似乎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问:“我怎么不饿?”
“……”
听听,这是人话吗?
倪真真快要哭了,事实上,她的眼泪断断续续的,根本没有停过。许天洲把那些泪珠一颗一颗地含住,吞噬,咽下……
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像是在回味其中的滋味。
倪真真总算知道他为什么不饿。
细密的吻又一次落下来,伴随着痴缠的呼吸,绵延不绝。
倪真真早已到了极限,好像随时都会昏过去,说出的话语不成调,“求求你了,让我吃点东西。”
许天洲慢条斯理地亲吻着她的耳廓,舔舐着她的耳垂,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混合着独属于许天洲的气息钻了过来,顷刻间让倪真真的脸又热又涨,好像能滴出血。
倪真真像是受了欺负,委屈得不行。
平常的许天洲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摸一下都要被他训斥半天,好像全世界就数他最正经,谁能想到他会说出这么流氓的话。
倪真真带着哭腔的声音变得支离破碎,“你怎么这么讨厌……”
许天洲还不放过她,在她的侧脸与发丝间耳鬓厮磨,好像要将她吃了似的。
倪真真只好求饶,“明天还要上班。”
许天洲果然停了停。
然而倪真真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许天洲又把一个吻落在她的脖颈上。
这个吻和之前的吻截然不同,与其说是一个吻,不如说是一个烙印。
倪真真不说什么“上班”还好,正是这句“上班”提醒了许天洲。
倪真真也是在一阵灼热与刺痛中才明白过来,是什么让许天洲变得如此疯狂,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她忽地想起曾经看过的吸血鬼电影,好像扎在她肌肤上的不是双唇而是利齿,而自己的血也被他在弹指间吸干了。
倪真真快要不能呼吸,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许天洲的声音,他吻了吻她的额头,说:“起来吃东西。”
许天洲煮了面,鲜亮的汤底搭配着几片青菜,还放了倪真真最喜欢的鱼丸。
许天洲果然如他所说,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分明一副吃饱的模样。
倪真真一边吃着面,一边用不经意的语气说:“你上次不是说想出去吃饭吗?这个周末休息,我们可以去逛街,吃烤鱼好不好?”
她故意抛出一个问句,以为这样就不会被许天洲察觉。
可惜她的小聪明没有起作用,因为许天洲很快反问:“你不用去跳舞?”
她有意躲开他的目光,声音越来越低,“不用了,太累了,不想去。”
许天洲当然不信,他想了几个原因,最有可能的就是有人不想让她去,可是许天洲并没有向她求证,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个字,“好……”
倪真真第二天起来才知道许天洲有多过分,她的脖子上有一块丝巾都遮不住的红痕,被来开会的荣晓丹一眼看到。
荣晓丹惊叫一声,好像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脸上的表情更是要多暧昧有多暧昧。
她故意撞了撞倪真真的胳膊,一脸羡慕,“有老公的人就是不一样。”
“老公?”一旁的宋立坤有些诧异地反问。
荣晓丹敏锐地捕捉到宋立坤表情中的变化,吃吃笑道:“你不会不知道真真已经结婚了?”
她狡黠的目光在倪真真身上一转,抱歉地说:“哎呀,是不是我太多嘴了,有些人是不太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结婚了。”
“我……”倪真真刚要说自己没有那个意思,有一个人先她一步开口。
宋立坤面不改色,“我确实不知道,因为我们只说工作上的事,从来不会像某些人那样八卦别人的私事。”
“……”荣晓丹讪笑一阵,假装没有听出宋立坤话里的意思,继续聊别的事情。
大家说说笑笑的,唯独宋立坤的思绪越飘越远。
那天倪真真的手被纸钞划伤了,她裹上创可贴后让他检查,宋立坤意外发现她的手背有点干。
他立即买了一支护手霜,找了一个机会送给她。
“这个送给你。”
“哇!”倪真真惊呼一声,当时的宋立坤还在想,他真是买对了,谁知道倪真真接着说,“我有一个一样的。”
似乎是怕他不信,倪真真特意从更衣柜里把自己的护手霜拿出来,“你看。”
宋立坤一看,粉色的外壳,红色的盖子,隐隐约约还有玫瑰的味道飘过来,确实是一样的。
“谢谢你提醒我,我总是忘了涂。”倪真真婉拒了他的礼物,“这一个你自己留着吧。”
宋立坤还以为倪真真是因为两支护手霜是一样的才没有收下,所以马不停蹄地新买了一个。
他把手放进裤子口袋,新买的护手霜已经沾染上了他的体温,而它已然再也派不上用场。
到了周末,倪真真睡到十点,然后和许天洲去了附近的一家商场。
两人刚要进门,一个女生冲了过来,“办信用卡吗?办卡送保温杯,还可以抽奖,办一个吧?”
许天洲急着去吃饭,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不办。”
“那么凶干什么?”倪真真停下脚步,对那个女生露出一个笑,“我办一个,我正好缺一个信用卡。”
倪真真怎么可能会缺信用卡。
她只是觉得这么冷的天,别人都躲在室内,女生却要独自一人站在寒风里守着一个小摊子,特别是那个易拉宝,摇摇欲坠的,好像随时会被大风刮走,看上去实在有些可怜。
“谢谢!”女生冻得直跺脚,也不知道被拒绝了多少次,听到倪真真要办卡,激动得两眼放光,“办卡送保温杯,还能抽奖。”
倪真真并不在乎送什么。
她看到那个女生就好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那时的她和这个女生差不多,为了一个转正的机会到处求人办信用卡。
倪真真拿起桌子上的笔开始填表。
“可以了吗?”
“可以了,这是送您的保温杯,扫这里可以抽现金大奖。”
倪真真用手机一扫,屏幕上出现一个大转盘,就是那种十次有十次会转到“谢谢参与”的大转盘。
倪真真根本没想过自己会中奖,随手点了开始后也没放在心上,哪怕指针停了也没什么反应。
最后还是那个女生吃惊地大叫,“天哪!你中奖了!哇!”
“啊?”倪真真仔细一看,确实中奖了,而且是最高一等的现金大奖。
许天洲也凑过来,同样不可思议,“还真是。”
女生说:“恭喜您,您留个账户,我们会在三个工作日之内把奖金发过去,请您注意查收。”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倪真真好像还在梦中,一旁的许天洲似乎受到了感染,“那我也办一个。”
他迅速填好表,扫了码,这一次,三个人一起盯着手机,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红色的指针转了又转,几次指向现金大奖,又匆匆滑了过去,最后落在“纪念品”上。
“……”
倪真真安慰他,“也很好啦。”
“纪念品是什么?”
女生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超大的盒子,倪真真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两个人四只眼一起看向那个盒子,等着女生揭晓答案。
女生打开盒子,在里面掏了半天,拿出一个发箍。
倪真真:“好可爱!”
她正要往自己头上戴,许天洲心中一动,抢了过来,“这不是我的奖品吗?我戴。”
那是一个青蛙发箍,绿色的发箍上有两只硕大的眼睛,黑色的眼珠因为一点晃动而不停摇摆。
在许天洲把发箍戴上的一刹那,倪真真便笑了出来。
许天洲多么严肃的一个人,居然戴了一个这么搞笑的发箍。
大概是被她的笑惹恼了,许天洲皱着眉看过来,同样看过来的还有两只上下乱飞的青蛙眼。
倪真真笑得更厉害了,“对不起啊,但是……真的很搞笑……”
看她笑得前仰后合,好像比刚才中奖还高兴,许天洲不禁生出一丝怅然,早知道这样,他直接拿个发箍好了,也不用这么大费周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