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

作品:《帝后第十年

    第61章


    京中的突厥暗桩被全部拔除的时候,朝野上下一片哗然,先帝在时就曾有突厥人安插在各家权贵的家中探听消息,原本以为先帝在时已经清除完了,没想到还留下了许多余孽。


    跟着而来的自然是清算知情的官员,乃至与突厥勾结的官员。


    幸而在谢敛继位后,京中大多官员见识过他的手段,自然是不会轻易被突厥人收买,所以被清算的官员人数不多。


    但是诏狱还是快要放不下犯人了。


    自谢敛归京之后,他这几天都是没日没夜的处理突厥的问题,除此之外就是等待薛弗玉的消息。


    李德全看着每日睡不足两个时辰的陛下,担心得人都苍老了许多。


    然而无论他怎么劝,甚至跪下求他好好休息,换来的也只是对方的无视。


    第十天的时候,陆骞带了消息回来。


    谢敛听见他的话,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一只手撑在案上才能勉强让自己站稳,脸上露出一瞬茫然的神情,很快又被不信给取代。


    玉姐姐不可能会死的,他不相信!


    “陛下,皇后娘娘的遗体还在北镇抚司停着,可要找个时间昭告天下?”陆骞垂下眼眸,不敢去看谢敛的表情。


    “住口!朕的皇后还没死,你在胡说什么!”


    阴沉的嗓音在金銮殿中响起,压抑到了极点的气氛笼罩在陆骞的头顶,他立刻跪下了下,不敢抬眸看站在御座前男人失态的样子。


    他派出去的人在悬崖底下那条河流下游找到了一具女尸,那女尸还穿着那日皇后娘娘掉下去时的衣裳,只是脸和身体已经泡得发肿,根本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只能依靠身上穿的衣裳才能依稀辨认出是皇后娘娘的遗体。


    底下的人没日没夜地找了许久,他身为上峰,自然也希望这件事赶紧了结,好让他们能好好休息,只是看如今的样子,陛下怕是不愿意相信皇后娘娘已经去世的事实。


    金銮殿内陷入死寂之中,陆骞跪在冷硬的地板上,静静垂眸,耐心等待着上首的男人发作。


    然而过了半晌,却只听见他略带沙哑的嗓音道:“出去。”


    简单的两个字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陆骞在心里叹了口气,很快就退下。


    等他离开之后,谢敛才觉得身上的力气都被抽光了,重重地跌坐在御座之上。


    “玉姐姐,是我不好,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那里,都怪我”


    谢敛面目憔悴,那双往日里漆黑沉寂的黑眸,此时却像是要沁出许多的血泪。


    方才听见陆骞说找到她的尸身时,他的心似乎也跟着死掉了,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比那天亲眼看着她掉下山崖还要痛苦。


    而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是他害了玉姐姐。


    他害了自己这辈子最爱的人。


    在看见她掉下山崖的那一刻,他终于看清楚了自己的心,终于不再自欺欺人,她早已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底,任何关于她的一切,都能牵扯到他的血肉。


    如今陆骞告诉他,她死了,那种有什么要从他的血肉中硬生生剥离的痛苦,让他痛得弓起了身体,原


    本就苍白的脸色此时变得惨白,紧接着猛咳几声。


    最终像是不能承受一般,一口腥甜涌上喉间。


    李德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他吐出一口鲜血。


    他顿时吓得忙上前:“陛下,您这是怎么了,来人,快去叫太医!”


    李德全一边吩咐内侍,一边给他递了一杯热茶。


    谢敛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吐出的鲜血,他推来李德全送上前来的茶盏,想要说他大惊小怪。


    然而不等他说话,他眼前便一黑晕了过去。


    耳边只剩李德全惊呼的声音。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谢敛还想着要是此时他死了,是不是就能和薛弗玉在一起了,有他在的话,玉姐姐一个人在路上也不会孤单,不会害怕。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是一片熟悉的帐子,此时他已经被移回了紫宸殿。


    他挣扎着坐起身想要下榻,发现身体有些沉,很快他就想起了晕倒前的事情,顿时一颗心如同被刀子插入翻绞,他脸色发白地捂着胸口处,感觉到它在猛烈地跳动。


    李德全这时候正好带着人端了煎好的药进来,此时看见他醒了,立刻紧张道:“陛下,您还是快些坐好别动,张太医说了您这些日子一直在忙碌,没有休息好,心神受损,所以才会晕倒,身子正是虚弱的时候。”


    谢敛抿着唇角,双眸盯着一处没有说话。


    此时的他身上只穿着一件中衣,让李德全一下就看出了他比起去春猎前瘦了许多,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最终只能归结于近来陛下忙于政事,没有好好吃饭睡觉导致的。


    “陛下,你不为了自己的身体,也要考虑下皇后娘娘和公主,若是您病倒了,娘娘和公主都会担心的!”


    李德全再次劝道。


    然而榻上的男的还是不为所动,但是在听见皇后娘娘的时候,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紫宸殿安静得仿佛只能听见针尖落地的声音,最终李德全只听见他哑声问:“公主怎么样了?”


    这几日陛下回来后对生病的皇后娘娘不闻不问,开口问的却是公主,李德全虽然心中有疑惑,但还是道:“公主这几日见不到皇后娘娘很着急,陛下这边又忙着政事,也没空见公主,公主哭闹了几回,也被宫人给哄好了。”


    提起昭昭,谢敛想起先前薛弗玉曾问过他,会不会一如既往地待昭昭好。


    当时他只当她是无意间问的这话,可如今细想来,却察觉到了几分的不对劲。


    不容他细想,心脏处又因为想起她而传来阵阵抽痛。


    他白着脸把手捂在心脏处,对着李德全道:“晚上朕去瞧公主。”


    若是玉姐姐知道自己回来的这些天没有去看昭昭,一定会生他的气。


    说完之后又让人把药端来干脆地喝了。


    玉姐姐不在,他还有昭昭这个女儿,若是他没有照顾好昭昭,玉姐姐知道了定会难过。


    喝完之后,他又不顾李德全的阻止下了榻,并且让人去传召两位宰辅和六部尚书。


    ——


    薛弗玉已经上了往西北去的官道。


    这一路上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她特意换上了朴素的衣裳,脸上也抹了些黑粉,遮掩住了自己原本的样貌。


    她这张脸实在太惹眼,虽然阿弟安排了几个人护送她们,但是到底担心路上会出现什么意外。


    这一天在马车里昏昏欲睡的时候,薛弗玉只觉得心脏突然抽痛了一下,她皱着眉头睁开眼睛,想要再次感受的时候,却迟迟没有了那种感觉。


    许是错觉罢了,她再次闭上了眼睛。


    算了算时间,还有半个月她就能回到西北了。


    她很想回他们一家人以前住的宅子看看,也不知道那宅子如今怎么样了,阿弟有没有时不时回去打扫。


    等她回去后,大约会继续在那里住下,在充满了父母回忆的地方,或许自己就不会那样迷惘了。


    阿爹,阿娘,不知道我这一次的决定是对,还是错。


    她在心里道。


    一旁的楚莹隐约能感觉到她最开始是高兴的,但是渐渐的这几天下来,她总觉得皇后娘娘偶尔会露出一点愁绪。


    身为旁观者,她曾想要试图去理解,最终自然因为她们的处境不同而不能感同身受,她只能归结于皇后娘娘是想远在宫里的公主了。


    半个月后,马车终于到了位于西北的邑沧郡,薛弗玉生长了十九年的故乡。


    也是曾在宫中远远遥望也望不到的故乡。


    距离十一年的时间,她终于又回来了。


    当初若不是为了完成父亲的夙愿,她根本不会想着离开这里。


    薛弗玉独自一人走到了薛宅的院门前。


    门口如今没了房门看守,变得空落落的,让薛弗玉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块。


    薛宅似乎一点也没有变,就像她当初走的时候一样。


    她扶棺去京城前给了家里的奴仆一笔钱,然后遣散了他们,此时回来推开门进去后,却发现里头的整洁得很,倒像是有人打扫过一般。


    她眼中微微诧异。


    “姑娘?”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薛弗玉心神一动,转身对上一张带着激动的脸。


    “陈伯,你怎么在这里?”


    她语气中带着讶异,当初她分明记得陈管事也和那些奴仆一道离开了。


    陈管事还以为是自己老花眼了,没想到眼前的人真的是姑娘,他激动得上前见礼:“我还以为姑娘不会再回来了,当年姑娘心善,临走前给了咱们这些下人一大笔钱,我心中想着无功不受禄,拿着这些钱到底是心有不安,所以给自己留了把钥匙,每隔十日就会带人前来打扫宅子。”


    他从年轻时就跟在薛老将军的身边,见证了薛老将军娶妻生子到逝世,对薛家早已不是单纯的主仆,更是将他们当做了亲人。


    那年姑娘要扶棺回京的时候,他原是想跟着去的。


    但是姑娘却只道路途遥远,不忍他跟着受累,又不能留着他独守在薛宅,所以只好给了他一笔丰厚的报酬,让他自去营生。


    薛弗玉见此,心中自然是感动,也明白了,邑沧郡的人大约也不知道她如今做了皇后。


    也是,父亲从未与外人说过,他们与京中的薛家有关系。


    如今那些人只知道京城薛家出了个皇后,却不知那位皇后正是薛老将军之女。


    她扶住陈管事的手,柔声道:“陈伯,您如今已经不是薛家的管事了,我怎么还能让你做这些,不过我倒是有件事想要请您帮忙,我想买几个丫鬟小厮在家里,需要你帮我留意一下。”


    陈管事道:“姑娘何必与我这般客气,丫鬟小厮姑娘也不用担心,这事只管交给我去办。”


    有人愿意帮她的忙,她自然是高兴的,“那就有劳陈伯了,陈伯只管替我挑些好的来,钱不是问题。”


    陈管事连连称是。


    她的母亲出身商贾,去世前给她留了好些值钱的东西,她在邑沧郡还有好几处的铺子与田地,这些东西当时离开的时候她不好带走,便都交给信得过的人帮着她打理。


    且每年的营收都会有人专门送到京中,再由碧云悄悄命人送了给她查看。


    所以她即便是没有带走谢敛给她的那些金银珠宝,她在邑沧郡仍旧算是上是富有的。


    那些母亲留给她的东西,足以让她富足一生。


    陈管事看着陷入沉思的女子,一直想问的话终于是问出了口:“姑娘这些年过得可还好,可有嫁人?”


    薛弗玉除了不想让他知晓自己曾是皇后这一事,其他的倒是没有瞒着他:“回京后我祖母给我找了个人家,不过后来我那夫君身子不好去了,如今回来这里,也是婆家同意我与那去了的夫君和离。”


    大周这种丈夫死了女子和离改嫁的事常有,所以陈管事并未所有怀疑,只是安慰道:“姑娘这样好的人,日后也不愁找不到想要娶你的。”


    “这些事以后再说吧。”薛弗玉心不在焉道。


    她离开谢敛之后,本也没打算继续嫁人,再者她的身份特殊,万一她逃跑的事情败露,谢敛找到她的时候发现她不仅骗了他还嫁了人,大约会连累旁人。


    如今她只想好好地在西北过自己的日子,不愿去回想从前的那些事。


    至于其他的事情,她暂时不想考虑。


    陈管事是看着她从小长大的,一眼便看出了她有心事,他知道她这些年经历了很多,十几岁父母接连走了,独自带着幼弟上京投奔祖母一家。


    听她说夫君死得早便知道那祖母没有给她找什么好人家,想来她这十一年来过得苦,他叹了口气道:“如今姑娘重新回到了家中,姑娘要是肯的话,我想要继续回来伺候姑娘,姑娘在这里举目无亲,我看着也不放心。”


    薛弗玉惊讶地看向他:“陈伯,这怎么可以?”


    陈管事道:“姑娘答应我吧,自姑娘带着少爷上京去了后,我总是会想起从前在薛宅的日子,想起老爷和夫人还在时的场景,好不容易把姑娘给盼回来了,姑娘就念在主仆情分上,让我替姑娘打理薛宅吧。”


    薛弗玉看着眼眶泛红的陈管事,心中一时百感交集,最终还是心软答应了:“我答应你,只是那些粗活以后不要再做了,等买了丫鬟小厮就交给他们去做。”


    陈管事得了她的首肯,连连称是。


    送走陈管事后,薛弗玉路过父母从前住的地方,看了一眼房门种的那棵枣树,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那是她和阿弟一起栽下的,如今已经长成了大树。


    “阿爹,阿娘,我回来了。”她轻声道。


    回应她的只有风吹树叶沙沙的声音


    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宫。


    谢敛忙完政事之后,又忙着赶去了棠梨宫,亲自照顾昭昭用完饭后,陪着她玩了小半个时辰让她消食,最后又哄着她去洗漱,等守着她睡着。


    他才觉得身上的疲累像是一座大山一样倾压了下来。


    自那日晕倒后,他每日都要来棠梨宫照看昭昭。


    连续半个多下来,心里对薛弗玉的愧疚也越来越深,他从前只觉得有宫人在,照顾一个小孩子不会累。


    如今他才明白,昭昭这么小,不是什么事都能交给宫人去做的,更多的时候还需要亲力亲为。


    看着熟睡的女儿,他沉默地坐在床边,替她掖了掖被子。


    昭昭的身侧还有一只薛弗玉亲手缝的玩偶兔子。


    他下意识想要去拿,最终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的满月。


    玉姐姐,你到底在哪里……


    他不信她真的死了,他宁愿相信玉姐姐只是去了一个他不知晓地方,在那里生活着。


    谢敛正暗自伤神,谁知道李德全突然蹑手蹑脚进来,小声道:“陛下,西北传来急报!”


    第62章


    谢敛回到金銮殿,很快就有人给他递上急报。


    等他展开急报看见上面的内容之后,脸色顿时阴沉得可怕。


    突厥人于半个月前进犯西北边境,称他们的三王子被大周的皇帝杀了,他们要为三王子报仇。


    谢敛按下那张急报,冷笑一声。


    提起三王子,他瞬间就被怒火给包围,突厥人贼心不死,想要动摇大周,趁着春猎的时候不仅想要他的命,更是让他失去了玉姐姐,这笔账他还没有同他们算。


    如今倒好,自己主动送死!


    “来人,传刘均宋璋二人即刻进宫,朕有要事与他们商议。”


    谢敛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气,冷静道。


    内侍听见上首男人冷冰冰的命令声,赶紧应声,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刘均和宋璋二人就匆匆进宫。


    他们进来的时候,只见上首的男人沉着一张脸,他们可以明显地感觉到他的心情可以说是差到了极点,身上似乎在极力压抑着怒气。


    “看看。”


    他让李德全把案上的急报拿下去给他们二人。


    刘均从李德全的手上接过急报,才看了几行字之后,脸上的深色瞬间就凝重了起来,他赶紧把后面的内容全部看完,又给了站在一旁的宋璋看。


    等宋璋看完,刘均的脸上已经换上了严肃的神情,他对着谢敛道:“陛下,突撅此番前来犯我边境,想来是蓄谋已久,且这个理由也太过牵强,那三王子本来就是要行刺陛下,他死了也是自己咎由自取,咱们没有找他们讨要说法已经是格外开恩,他们如今倒好,竟然敢倒打一耙。”


    宋璋趁着刘均说话的时候,打量了一番御座上的男人,果真听见刘均后面的话时,谢敛的脸上闪过一抹痛色。


    自春猎回来之后,宫中一直在传皇后娘娘缠绵病榻的消息,如今已经一个多月,仍旧没有传闻皇后娘娘病好的消息,让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这其中一定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皇后娘娘一定是在那日出了什么事。


    他曾试图联系薛岐想要打探消息,结果薛岐在扫清京中突厥势力没多久,也彻底联系不上了,大约是回了西北。


    “突厥民风彪悍,一向不注重中原的礼仪,从前先帝在时就屡次想要抢大周的城池,陛下登基前大周还曾被抢走了一块城池,幸而薛老将军拼命将城池夺了回来,此番突厥再次挑衅,明显不把大周放在眼里。”宋璋跟着道。


    刘均觉得他的话有道理,他揣测了一番谢敛的意思,问:“今日突厥又故技重施,意图染指我大周的疆土,咱们该如何应对,是战还是讲和,主战的话有薛将军在,薛将军曾打败过突厥军队,应付起来有经验,若是讲和,也可以从宗室中挑选一位女子封为公主前往突厥皇庭和亲。”


    宋璋听见和亲二字,下意识皱了皱眉头,他道:“陛下,此事事关重大,还需要请兵部尚书一同商议才好。”


    他的话倒是提醒了刘均,若是真的要商议战或者是和,陛下不会单独只召了他们两位前往金銮殿,应该还有兵部尚书才对。


    很快他就明白了,陛下此番召见他们二人,真正的目的不在突厥。


    谢敛瞧见他们的神色,知道他们回味过来了。


    他缓缓道:“皇后自春猎受惊后一直病着,张太医说了她身子弱不宜再有孕,今日朕找你们二人前来,为的是立储一事。”


    刘均道:“陛下膝下只有公主一人,如要立储——”


    说到一半的时候他反应过来,陛下不曾有后宫,如今也只有皇后娘娘生下的公主,眼下陛下与他们提起要立储,那是要立谁为储君,总不能是立公主吧?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刘均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从古至今,他还从没有见过哪位帝王是立自己的女儿为储君的。


    “怎么不说了?”上首的男人一双锐利的眼神扫向刘均,后者立刻低下了头。


    他道:“陛下还年轻,依老臣之见,立储一事还是不必着急。”


    既然皇后娘娘不能生了,等过些时间陛下想通了,说不定就会广开后宫选秀,届时不管是哪位妃嫔诞下皇子,只要抱去皇后娘娘的膝下养着,不就是有了嫡子的身份?


    说完他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变得冷冰冰,他顿时感觉自己额头上的汗冒了出来。


    一旁的宋璋感觉到了不同寻常,这种紧急的时候应该商议的难道不是如何应对突厥?陛下却突然问起立储之事,让他更加的觉得事阿弗出事了。


    然而他的面上不显,只是附和道:“正如刘大人所说,陛下与皇后娘娘福泽绵长,陛下如今商议立储确实为时尚早。”


    谢敛知道他们二人各怀心思,然而立储一事在春猎前他已经做好了打算,他原是想要给薛弗玉一个定心丸的,在春猎之际透露立公主为储的打算,只是没想到因为他的计划,会害得她掉下悬崖,至今下落不明。


    至于陆骞停放


    在北镇抚司的那具女尸,他至今都不认,也不愿意去承认。


    如今过了一个多月,于伤痛中他方才细细回味起来,那日的疑点颇多,只待他一一查证,便可知晓真相。


    可不管真相是如何,她确实是真的不愿呆在他的身边了。


    如今突厥进犯,倒是给了他一个赎罪的机会。


    “两位大人的意思朕已经明了,只是朕早已做好了这个打算,如今也不过是告知两位大人,而不是征求二位的意见。”


    他的话一出,刘均宋璋的脸上皆是露出意外的神情。


    “陛下的意思是,已经想好了要过继哪一位宗室子到皇后娘娘的膝下了?”刘均认真地问。


    他想着那些大臣劝了皇帝这么多年选秀都没用,只会让陛下更加厌恶,到了如今再劝怕是会惹了陛下不悦,还不如顺着陛下的意,至少能让自己在朝堂上好过些。


    谢敛眉目疏冷,淡淡扫了他一眼:“朕与皇后有孩子,何须要过继旁人的孩子?”


    刘均不明所以问:“陛下是说皇后娘娘如今有了身孕?”


    这倒是让他有些意外,陛下怎么还在这种紧要关头骗他们娘娘不会再有孕了。


    语罢听见御座上的男人冷哼一声:“刘均,你是老糊涂了?”


    他怀疑刘均是故意装傻的。


    这回换刘均一头雾水,陛下说不用从宗室过继一个孩子,那不就是说皇后娘娘已经有身孕了吗,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倒是宋璋明白了谢敛的意思,虽然他对于自己的这个猜想觉得有些荒谬,但还是试探地问出了口:“陛下的意思,是想要立公主为皇太女吗?”


    宋璋今日难得能说出让谢敛满意的话,只见他的话音才落,上首的男人脸上冰冷的神色缓和了些,他微微点头:“正如宋爱卿所言,朕确实有立公主为储君的打算。”


    “不可!”


    刘均想也没想就立刻拒绝,大周开国百年,从未有立皇太女的先例。


    “为何不可?”


    刘均说完后果然有一道寒光扫向他,然而为了社稷,他这一次没有怂,而是迎着那道冷冰冰的视线,硬着头皮道:“自大周开国以来,从来没有立女子为储君的先例,且女子本就柔弱,不如男子,如何能担当得起治理国家的大任,若真的让女子当帝王,岂不是乱了套?”


    这话他自觉的很有点道理,说完之后还颇为得意地等着身旁宋璋的赞同。


    谁知道过了一会儿都没有听见宋璋说话,他悄悄瞄了宋璋一眼,却见对方似乎陷入了沉思,好像在思考立公主为储这件事是否可行。


    半晌,上首的男人沉声道:“刘爱卿,朕方才说过了,只是在告知你们这件事,让你们心中有个准备,而不是在征求你们的意见。”


    刘均没想到他方才说了那些多,他们的陛下是一个字也没有听见去,顿时被气得吐血,他疯狂地朝着宋璋使眼色,想要拉着他一起劝阻陛下的这个决定。


    结果宋璋一开口,差点让刘均真的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想来这个决定陛下已经经过深思熟虑,臣没有异议。”


    只要是阿弗的孩子,不管是男是女,他都会尽心辅佐,只是他很想知道,阿弗如今到底是什么情形,以及为何陛下这样着急立储。


    刘均没想到宋璋瞬间就倒戈,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无助,发现陛下得了宋璋的支持后,看向他的眼神变得似笑非笑,顿时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只是为了一直以来的规矩,他还是想要继续坚持。


    谢敛早已看穿了他的想法,对着他幽幽道:“不知刘爱卿可还记得几年前在金銮殿死谏的几位大人?”


    “臣不敢忘。”


    这件事刘均自然是记得的,当年陛下登基才一年,就有大臣打着孝道的名义,想让陛下追封生母为皇太后,与先帝葬在一处,结果是陛下根本就不听。


    那些人便想学史上死谏的臣子,没想到陛下压根没有要拦着他们的意思,最终真有两位气盛的一时冲动碰死在了金銮殿。


    然而只得来了陛下不咸不淡的两个字:愚蠢。


    他们便知晓了这位陛下与先帝不一样,先帝是懒得理政事,多是大臣做决定,尤其是在容昭仪去世之后,先帝更是像变了个人,整日里寻仙问道,所有政事几乎都扔给了他们。


    而他们现在的这位陛下,是位事事都要过问的主儿,手段狠辣,下定了主意的事情几乎没有动摇的。


    “既然没有忘,就做好表率,可明白?”谢敛语气带着帝王威严,不容拒绝。


    刘均最终只能在心里唉声叹气地离开,一想到自己要等陛下在朝堂上公布立储之事,第一个站出来同意,还要与那些老谋深算的同僚打嘴炮,试图说服他们,他就觉得自己的头很痛。


    “宋爱卿还有事?”


    见刘均已经离开,而宋璋却突然折返,谢敛神色微动。


    宋璋并不如刘均一样怵他,只是对着他一拜,然后问道:“臣有一事想要问陛下,皇后娘娘她的身体可还好?”


    大殿中很快就陷入沉寂之中。


    谢敛垂眸看向殿中站着的青年,发现他即便是身为臣子,对着他也没有卑躬屈膝的感觉。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在无声对峙,良久,只听见座上的男人似笑了一声,“宋爱卿和朕的皇后是何关系?还劳烦你记挂这么久。”


    宋璋其实早已察觉到,以谢敛的身份,想要知道什么并不难,尤其是上一次因为春闱一事的刻意针对,更是让他明白,谢敛已经知晓了他和阿弗的过去。


    只是这种时候,却不能承认,他只好道:“臣与皇后娘娘是同乡,皇后娘娘的家人曾帮助过臣的一家,臣心中对皇后娘娘一家心存感激,故得知娘娘的病一直没好,所以心中担忧。”


    薛老将军在世时确实对他们家颇多照拂,他这样说的确不算是欺骗。


    只不过他隐瞒自己与阿弗的青梅竹马之宜而已。


    “皇后的病有太医院的几位太医诊治,宋爱卿不必担心。”


    谢敛静静看着面露感激的青年,心中却只有冷笑,宋璋越是瞒着他和薛弗玉的事情,就越是证明他的心中有鬼。


    换做是从前,他必然会妒火中烧。


    可如今薛弗玉已经


    他不再去想,也不愿再看见宋璋,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不多时,他又让李德全秘密传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及左右侍郎来见。


    刘均问他是主战还是讲和,他早已有了决断,他从未想过讲和,就凭突厥安插细作在京中,以及突厥三王子行刺一事,就注定不会善了。


    更何况如今又进犯西北边境,他要彻底将突厥人打退,至少让他们在几十年内不敢再进犯大周。


    直到兵部尚书等人离开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


    谢敛走出金銮殿,抬头望向被夕阳余晖洒满的天际,以往这个时候,薛弗玉偶尔会带着昭昭前来看他。


    母女俩相似的脸一同出现在殿门前,他每每见了,心中都会生出满足。


    如今空荡荡的大殿门口,只有前面那棵绿色梧桐树依旧在。


    “陛下,公主那边差不多该用晚膳了。”


    李德全看着他寂寥的背影,忍不住出声提醒。


    他已经好久没有见到皇后娘娘了,这一个多月来,都是陛下亲力亲为在照顾公主,陛下一次都没有进过皇后娘娘的凤鸾宫。


    都在传皇后娘娘缠绵病榻,可他总觉得这其中有很奇怪的地方。


    然而他也知道,就算他心中有疑惑,也不能问出口。


    谢敛照常看着昭昭用完了晚膳,又哄着她说她的阿娘需要静养一段时间,不能前去打扰,最终才把人给哄睡了。


    吩咐完宫人要小心伺候公主后,他出了棠梨宫。


    翌日,他亲自去了一趟诏狱。


    诏狱的一间牢房中,薛明宜正蜷缩着身子坐在墙角。


    从她被抓到这里已经快一个月的时间了。


    春猎结束后,她得知二姐姐病重,她便想借着这个机会听从姑母的话引诱陛下,可不等她进宫,就被人告知突厥三王子在春猎企图刺杀陛下,最终掉下悬崖。


    很快京中的突撅势力全部都被拔除,就在她惴惴不安的时候,陛下召她进宫了。


    没想到等来的不是男人的怜惜,而是北镇抚司。


    最开始她还想着谢敛是故意吓她的,结果时间久了,她便知道自己的事情败露,陛下终于是按捺不住要对她动手了。


    可是她不甘心,她做这些事明明是都是被那些人逼的,是迫不得已。


    耳边突然响起沉稳的脚步声,这脚步声与每日前来给她送饭的声音不同,直到一道高大的身影停留在牢门前,她抬头看去,正好看见男人淡漠的脸。


    第63章


    “陛下,求您放了妾,妾没有做错什么,快放妾出去!”


    薛明宜见了谢敛,仿佛捉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被关了快一个月


    的时间,她早已没了任何的体面,身上蓬头垢面的,哪里还像什么成王妃,看着就和牢里其他的女犯没什么区别。


    她狼狈地上前,伸出手想要抓住谢敛的袖子,结果男人在看见她的时候,眼中闪过嫌恶,在她就要碰到他的袖子时往后退了几步。


    薛明宜瞧见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厌恶,伸出去的手顿时僵住。


    “你没有错?”


    男人似嗤笑了一声,他的声音带着冷淡:“你与突厥三王子勾结,成王兄的死与你脱不了干系,于回京的路上联合突厥企图杀了薛岐,后又在上元夜让薛家替你找了几个人,想要趁乱制造意外害死皇后,还有护国寺皇后中药一事也与你有关,这些,难不成都是被人冤枉的?”


    他最开始想着薛明宜的手中,还拿着成王在世时搜集的西北一带某些官员勾结突厥的证据,以及想要从她身上下手找到突厥人的藏窝点。


    才一直没有对她动手。


    如今突厥在京中的势力全部都被他拔除,只剩下成王搜集的证据在她身上,不过也不重要了,那份名单前几日从她的贴身丫鬟口中拷问出了下落。


    薛明宜听完他的话,脸色顿时变得惊慌,她紧紧抓住牢房的木杆,激动地反驳道:“陛下,妾都是被那突厥三王子逼迫的,妾也没有想过要害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是妾的亲堂姐,妾怎么可能会要害她!”


    谢敛瞧着她面上惊慌的模样,像是在看什么好笑的事,他唇边勾出一抹冷笑:“你若真当她是你的姐姐,最开始不就该让薛家人逼着她代你嫁给朕,不该在回京之后还想着勾引自己的姐夫,你害她的时候可有想过她是你的姐姐?”


    他虽然口口声声质问她这些,但还是有些庆幸当年要不是薛明宜贪图富贵,不愿意嫁给他,不然他也不会娶到玉姐姐,与玉姐姐生儿育女。


    薛明宜听着他的质问,突然惨淡地笑了起来:“陛下如今说这些,不觉得心虚吗?”


    果真她说完之后,见谢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她似乎觉得自己已经穷途末路了,于是不怕死地继续道:“妾承认,妾不仅勾结突厥三王子害死成王,妾还想继续害死皇后姐弟二人,妾只后悔自己的心不够狠,不然他们姐弟二人早死了,明明他们拥有的东西都是妾的,凭什么他们二人风光,妾就要在西北那种地方陪着成王吃苦!妾不甘心!”


    当初她和薛家都以为成王得先帝看重,是最有望成为储君的人,所以才会选择嫁给成王,谁知道在嫁给成王后,他会突然自请前往封地!


    更不甘心的是,曾经被她抛弃的未婚夫会在争储的路上杀出一条血路,最后坐上皇位!


    “当初的路是你自己选的,怨不得旁人。”


    谢敛看着眼前这个状似癫狂的女子,只觉得年少时的自己瞎了眼,那时候还以为眼前的人与那些人不同。


    如今看来,却也没什么不同。


    “妾只是想要自己过得好一点,难道还有错?倒是皇后娘娘,陪着你一起吃苦,如今什么都没得到,陛下忌惮她与三哥哥手中的兵权,一直给她喝避子药,陛下和妾又有什么不同?


    陛下要治妾这些罪,可有想过皇后也是出身薛家,妾的罪证一旦被陛下公开,皇后和薛岐也跑不掉!”


    薛明宜红着一双眼睛,就像是找到了什么把柄一样。


    却不料眼前的男人的脸色丝毫没有变化,片刻后,她听见他道:“薛老将军连你们薛家的族谱都没进,皇后和薛岐算薛家哪门子的亲戚?”


    “不可能!他们本来就是薛家人——”


    薛明宜说到一半的时候自己顿住了,她脸色愈发难看,祖母竟是没有骗她,当年真的没有让二叔上自己的族谱。


    原因是祖母怀疑二叔根本不是祖父好友的遗孤,而是祖父在外面养的外室的孩子,所以祖母不喜欢这个所谓的养子,早早把人给打发去了西北。


    “你如今还有什么话可说?”


    谢敛本在她死前还想拉着薛弗玉姐弟二人当垫背而生出几分怒火,结果如今看她这情形,便也知晓,薛弗玉姐弟确实和薛家没有任何的关系。


    薛明宜不想死,她回京就是来享福,而且她要是死了,她的女儿该怎么办?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立刻道:“陛下,求您放妾一条生路,妾手上有成王收集的西北官员勾结突厥的证据,陛下若是杀了妾,永远也别想知道了!”


    “成王妃说的,可是这个?”


    一直站在谢敛身后没出声的陆骞,此时走到了薛明宜的跟前,手上拿着的正是当初成王死前交给她的证据。


    薛明宜见到之后脸色惨白,她顺着栏杆滑落,知道自己再也没有了活着的机会。


    “陛下既然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又何必前来?”


    她靠着栏杆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此时所有的希望都被陆骞给掐灭,而谢敛看她的眼神从始至终都是冰冷的。


    如今也算是彻底明白,眼前的皇帝心中从来都没有过她。


    当初待她有几分不同,大约也是因为她背后的薛家。


    她早该知道,在他坐上那个位置,不仅没有提拔薛家在朝为官的人,还将她的大伯明升暗贬去了岭南,甚至她的阿爹也因为小小的贪污而被关了进去,这些足以证明他根本没把薛家放在眼里。


    谢敛走到她的跟前,居高临下对着她问道:“朕只是想问你,当初皇后嫁给朕之前,你与她说了什么?”


    薛明宜没想到他竟只是想知道这个,她对上谢敛阴沉的脸色,便知晓了一切,她凄然一笑:“看来陛下这些年与二姐姐朝夕相处,爱上二姐姐了呀。”


    当时无论她如何与少年拉近关系,始终察觉不到少年对她有明确的喜欢,她以为是他性格内敛导致的,却原来他真的没想到从来都没有喜欢过她。


    至多也只拿她当做朋友。


    谢敛没有否认她的话,冰冷地声音再次传来,看向她的目光里带了寒冰:“朕不想再问第二次。”


    薛明宜到底是怕自己惹怒了眼前的男人,会连明天都等不到了,她想起多年前的那天。


    那时候二姐姐才回京没多久,她瞧着这位从未见过的堂姐,看着她生得那般漂亮,即便是知道她父母双亡,但是仍旧担心她会因为这张脸而得到皇室的青睐。


    会嫁得比自己好,压自己一头。


    恰逢她不想嫁给落魄的七皇子,而又实在找不到人代替她嫁给七皇子,于是她将目光放在了这位堂姐身上。


    最终联合家中长辈逼得她不得不嫁。


    然而在二姐姐出嫁前几天,她鬼使神差地找了对方,并且哭着告诉二姐姐七皇子与她青梅竹马,七皇子爱慕她几年,说非她不娶,是她负了七皇子,只希望二姐姐能够代替她好好的照顾七皇子。


    就当是弥补了她的遗憾,说着还给二姐姐看了刻意伪造的定情信物。


    她当年就是这样两头骗了他们二人。


    薛明宜说完,谢敛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怪不得玉姐姐从未真正敞开心扉对他,也从来都不愿听他的解释,原来竟是从一开始薛明宜就误导了她。


    看着谢敛的脸色愈发地黑了,薛明宜心中莫名有些畅快,她道:“二姐姐要是心中真的喜欢陛下,也不会误会陛下与妾这么多年,想来都是因为不在乎——”


    “住口!”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谢敛给打断了。


    对上那双阴鸷的黑眸,薛明宜才后知后觉害怕


    地往后缩了缩,“陛下想知道的妾已经都说了,能不能让妾死前再见一见妾的女儿?”


    “你已经被皇室除名,不再是成王妃,自然也不再是郡主的生母。”


    谢敛转身,回头冷冷瞥了她一眼。


    薛明宜没想到自己竟是连女儿最后一面都见不了,顿时爬着到牢门前,双手抓着栏杆尖声道:“让我见我女儿!让我见我女儿啊”


    谢敛不想再看到她,抬腿就走了,身后女人尖锐的叫声逐渐远去。


    “将薛家人与她关一起,死前总得让他们一家团聚。”谢敛吩咐道。


    出了诏狱,谢敛看了一眼灰色的天空,想起薛明宜在牢中说起当年骗薛弗玉的话,只觉得心脏处一痛,他抬手捂在胸前,脸色变得苍白。


    玉姐姐误会他太深,他想要好好地回去与她解释,告诉她,他其实喜欢的是她,根本不是薛明宜,可是他要回哪去?


    回哪才能看见玉姐姐?


    那个华丽的凤鸾宫中,早已没了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


    “陛下!”


    陆骞看见谢敛嘴角有血溢出,顿时惊呼道。


    却见他只是拿袖子随手一擦,转而对着他道:“今日把薛氏的所作所为全部写下,明日朕要让朝中众臣知晓她究竟犯下了什么罪。”


    说完之后,陆骞看着他的身体摇摇欲坠,然后被内侍扶着上了马车。


    才回到宫里,李德全正劝他休息,这边又有棠梨宫的宫人前来,说公主哭闹不止,一直哭着想见皇后娘娘。


    谢敛眉头一皱,只好动身前往棠梨宫。


    等他到了棠梨宫后,发现昭昭正抱着薛弗玉给她缝的小兔子抹眼泪。


    “父皇,阿娘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棠梨宫的宫门不打开让昭昭进去,昭昭已经有很久很久没看到阿娘了,昭昭很想阿娘。”


    见他来了,昭昭仰起一张满是泪痕的脸看着他哭诉。


    谢敛掩去一身的疲累,从宫人的手中接过帕子仔细地替她擦眼泪,耐心哄道:“太医说了,你阿娘的病不能见人,不然会传给你,她不想让昭昭也生病,只好忍着不见昭昭,等她好了昭昭就能日日都去见了。”


    可这一次昭昭却不是那么好哄的,不管他怎么说,小姑娘就是停不下来,最后哭得嗓子都哑了。


    “父皇答应昭昭,只要昭昭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用不了多久就能见到你阿娘了。”


    最后,他强忍着心里的痛苦,再一次哄骗昭昭。


    有了他的话,昭昭总算是慢慢止住了哭声。


    最终谢敛又哄她吃了午膳,吃完后想要让她去睡觉,谁知道小姑娘却缠着他要出外面消食。


    谢敛没有办法,只好带着她出了棠梨宫,为了不让她再次想起薛弗玉,他带着昭昭往凤鸾宫的反方向走去。


    父子二人走着走着,正好路过从前他和薛弗玉住过的旧宫。


    昭昭挣脱了他的手,一个人跑到那被锁上的宫门前,转头对着他道:“父皇,上次阿娘告诉昭昭,父皇和阿娘以前就住在这里的。”


    小姑娘糯糯的声音传来,引得刻意回避的男人不得不重新将目光移了回去。


    上锁的宫门上的漆已经剥离,他顺着那门缝看去,依稀能看见里头的光景。


    “阿敛,可以帮玉姐姐扎个秋千吗?”


    “阿敛,这山茶花开得好看吗?”


    “阿敛,屋子里有块地板松了,可以帮玉姐姐修好吗?”


    “阿敛,阿敛”


    耳边突然出现薛弗玉温柔的嗓音,那些声音伴随着回忆一道袭来,充斥在他的脑海中,里面全是她或嗔或笑的影子。


    他只觉得头痛欲裂,心也似被刀绞着,等他再次回神的时候,却见昭昭正拉着他的袖子,一张小脸皱到了一起。


    “父皇,你怎么了?”


    谢敛的额上出了冷汗,脸色变得苍白,忍着身体的不适,面上不动声色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与你阿娘从前在这里的一些事。”


    昭昭见他似没事了,又回到门边扒拉着门道:“父皇,那个秋千好好看,是父皇给阿娘做的吗?”


    是。


    他想起女子生平第一次求他,只为了扎一个秋千。


    那时候他虽然觉得烦,可到底没有说什么,几天就给她扎好了,看着女子脸上露出惊喜,对他绽出明艳的笑,少年的耳朵忍不住偷偷红了。


    其实他给她做秋千,除了是她要求之外,他还有私心。


    他也想要她开心,想要为她做点什么。


    所以那是少年时的他做得最认真最好的一个秋千


    被突厥人进犯的锦泉郡距离邑沧郡不远,因着锦泉郡与突厥地界甚远,所以突厥几乎不会动锦泉郡。


    谁知道这一次突厥竟是舍近求远,进犯锦泉郡,给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


    不过是几日就将几个镇子洗劫一空。


    薛岐于三日前收到宫中密令,命他前往锦泉郡。


    薛弗玉不放心,执意要跟着他前往锦泉郡。


    “阿姐,这里危险,你还是回去吧。”


    薛岐没想到薛弗玉竟是直接跟着他去了江阴镇。


    薛弗玉看着穿着盔甲,已经有了大将之风的阿弟,她面上露出一抹笑:“我们薛家人什么时候贪生怕死过,如今我没了束缚,自然是想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


    即便是不能与阿弟一样可以上战场,她也想守在阿弟的身边,替他做点什么。


    薛岐了解她,最终没有再劝。


    “将军,这是京中送来的。”一名士兵上前递给薛岐一份加急的密信。


    信上说会派一名副将协助他应对突厥人。


    薛岐的副将在几年前战死,这些年他一直在选合适的人选,他对副将要求极高,所以苦于没有寻到合适的,但他从没想过京中那位会直接替他选了人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这位副将的名字上,眉头紧锁。


    有些眼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第64章


    薛弗玉在锦泉郡待了半个月的时间,在此期间突厥那边却没有了动静。


    可气氛仍旧是紧绷着的。


    她本还想继续留在江阴镇,谁知道薛岐一直劝她先回去,说这里不安全,且她在这里他会分心等等,正巧在邑沧郡那边她新开了一间铺子有些事需要她回去处理。


    不得已她又回了一趟邑沧郡。


    回到邑沧郡,她并未急着去处理新铺子的事情,而是先回了一趟薛宅。


    此时的薛宅里面不再是空无一人,自从陈管事买了些丫鬟小厮回来,里面终于是有了人气。


    下人见自家姑娘回来,都纷纷行礼问好。


    其中一个跟着伺候她的小丫鬟岫玉道:“姑娘不在的这几日,镇上的那位李公子日日都前来寻姑娘,奴婢们说姑娘不在,他还不信。”


    薛弗玉并不在意,她道:“日后他若是再上门,仍旧不见。”


    岫玉笑着道:“奴婢们都知道,姑娘不喜欢他,而且奴婢觉得他也配不上姑娘,姑娘这样好,就是配个王公贵族都绰绰有余。”


    说完她吐了吐舌头,她认为自己说得可都是大实话,姑娘生得这样美,要嫁人也是嫁给京中的那些贵人,就算是进宫也配得上。


    只可惜当今圣上唯爱皇后娘娘,不然姑娘进了宫里,说不定就被圣上一眼相中了。


    薛弗玉知道小姑娘心思活络,但也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道:“好了,以后这样的话就不要说了,要是有心人听到了,当心自己的舌头。”


    后面的话自然不是故意吓唬她的,那些年在京中,谨言慎行便是她学到的重要的一项。


    岫玉闻言立刻收起脸上的笑,认真点头:“奴婢知晓了,奴婢也就只敢在姑娘跟前说,换做是旁人面前是万不敢说的。”


    而且她也不喜欢那位李公子,才会故意在姑娘跟前踩低对方,谁让他听不明白人话,姑娘早就说了对他无意,还天天上门,真是烦人得很。


    那位李公子虽然家境殷实,又生得几分俊美,五年前娶妻生子,只可惜妻子难缠而亡,给他留下了个人四岁的女儿。


    即便如此,这四年来镇上仍旧不少女子想要嫁给他当续弦。


    不为了别,就算是为了他身后的财产,也非得挤破头了。


    反正他生的又不是儿子,若是嫁给他能一举得男,那再好不过。


    然而李公子却没有续娶的打算。


    谁知道一直声称对亡妻念念不忘的李公子,第一次在街上见到他们姑娘的时候,竟是喜欢上了姑娘,瞬间把自己的亡妻抛到了脑后。


    不仅一路悄悄跟着姑娘回到了薛宅,甚至还找人打听了姑娘。


    从此只要姑娘出门,就会借故在外面制造碰见姑娘的机会,让他们这些人见识到了什么叫缠郎。


    然而他们姑娘不是什么烈女,根本一点不会给李公子一个眼神,完全就将人当做了空气。


    薛弗玉回到自己的屋中,先是歇息了一下,等醒来后重新穿戴了一番,便出门去新开的铺子里。


    阿娘曾经说过,外祖一家曾经是做香料生意的,几十年前是西北一带最大的香料供应商,只是后来外祖父和几位舅舅在前往西域的路上遭到沙匪意外身亡,最终淹没在了大漠风沙里。


    幸而死前阿娘还未出嫁,于风雨飘摇中一个人撑起了偌大的家产。


    再后来阿娘嫁给了阿爹,大周断绝了与西域的商贸往来,阿娘的香料生意便不再做了。


    而她这一次在镇上开的铺子,也是做香料的。


    等她来到铺子里,正好看见黄二娘在给客人推荐香料。


    看见薛弗玉来了,她脸上露出惊喜,立刻对着客人说了几句话,忙上前迎接:“姑娘回来了。”


    原是掌柜的在检查账目的时候发现出了点问题,他们不敢瞒着薛弗玉,所以把事情的经过写了信让人送去江阴镇。


    没想到姑娘竟是看了信就回来了。


    薛弗玉闻言面上露出浅笑,温声道:“在那边没什么事,索性就回来了,出问题的账本给我看看。”


    黄二娘很快让人拿了账本来给她看,不过半个时辰的时间,薛弗玉就发现了问题出在哪里,她指出来之后,又亲自改了。


    “好了,放回去吧。”薛弗玉把账本交回给黄二娘。


    “姑娘还去那边吗?”黄二娘问。


    薛弗玉想了想,若是那边真的打起来了,她大约还是会去的,因为放心不下阿弟。


    “去吧。”她答。


    黄二娘担心道:“姑娘还是不要再去,那边不太平,谁知道突厥人会不会哪日就打了过来。”


    她家住在江阴一带的亲戚在这半个月中全部都跑了,姑娘当初要去的时候她还劝了好些时间,谁知道还是没劝住姑娘。


    不过如今姑娘总算是回来了。


    薛弗玉在桌子前坐下,想起还在江阴镇的阿弟,心中有些不安。


    她知道突厥不会轻易放弃对大周的觊觎,这样表面上的平静,反而更是不能让人掉以轻心。


    这一仗注定是免不了了。


    “二娘的担心我自然是知晓,只是我阿弟一个人在那里,我也不放心。”薛弗玉轻声道。


    其实这些年她远在京城,只要阿弟在战场冲锋陷阵,她在京中也会日夜担心,本以为前几年已经平息了战乱,谁知道突厥会卷土重来。


    这一次她也隐隐能感觉到,谢敛是铁了心要挫一挫突厥的锐气。


    不然也不会调了这么多兵去锦泉郡,甚至封了阿弟为骠骑将军,让他带领将士上战场击败突厥人。


    她知道早前阿弟就与突厥人多次交手,可这一次突厥明显来势汹汹,她害怕阿弟也会和阿爹一样倒在战场。


    黄二娘只知道她有个弟弟在军中,她心中敬佩那些替他们保家卫国的军中儿郎,于是安慰她道:“姑娘不必担心,有薛将军在,他们一定能赢的。”


    “二娘说得对,我应该相信我阿弟他们才是。”薛弗玉勉强笑道。


    不管结果如何,她都希望天下太平,这也是阿弟同样希望的。


    她在香料铺子与黄二娘等人交代了一些需要注意的事宜,没有再做过多的停留,很快就离开了这里。


    只是才出了铺子没走多远,突然听见一声有些熟悉的糯糯的声音。


    “阿爹,我要吃糖葫芦!”


    那声音从后方传来,落在薛弗玉的耳中,她浑身一怔,很快她回神猛地回身,却看见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正扯着一个有些眼熟的男子,对着他撒娇要吃小贩卖的糖葫芦。


    她眼底瞬间闪过莫大的失望。


    她还以为,她还以为是日思夜想的女儿出现了。


    不过想想也是,女儿在宫中,怎么可能会出现这种地方。


    她欲转身离开,那带着小姑娘的男子却也看见了她,他忙掏出钱给了小贩,手上拿着糖葫芦牵着小姑娘走到她的跟前。


    “薛姑娘,好巧。”


    李靳看着眼前美得不可方物的女子轻声道。


    他还以为今日不会再见到薛弗玉了,没想到带着女儿逛街的时候,竟还能碰上。


    从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他就看上了她,且听人说她曾嫁过人,后来夫君死了,婆家就放了她归家。


    他们二人一位死了夫君,一位妻子早亡,在一起不是正合适?


    薛弗玉不喜欢李靳看向她的眼神,那种势在必得的目光让她瞧了就不喜。


    一旁的小姑娘也喜欢这位见过几次面的姐姐,她上前扯了扯薛弗玉的袖子,仰起头笑着与她打招呼:“薛姐姐好。”


    薛弗玉看着小姑娘,就想起了昭昭,心中顿时柔软下来,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子,柔笑着道:“小雪也好,糖葫芦好吃吗?”


    小雪很喜欢与眼前这位漂亮的大姐姐接触,她点头,甜甜道:“好吃!”


    一旁的李靳看着这一幕,想要娶她的心更加强烈。


    “李公子带着令爱出来逛街吗?”薛弗玉怕人误会,只得重新拉开距离客气问道。


    说着看向他牵着的小姑娘,小姑娘和她的昭昭差不多大,只是可怜这么小就没了阿娘。


    思及此,她又忍不住想起被自己留在宫里的昭昭,顿时心中传来酸楚,她的昭昭这时候在做什么,她不在的这些日子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


    李靳见薛弗玉对着自己的女儿露出愁绪,更觉得她心地善良,将来她进门了也能视小雪为己出。


    “在下知道这些话对姑娘来说有点唐突,只是仍旧想问问姑娘是否还有再嫁的打算?”


    人来人往的街上,薛弗玉生得美,又有李靳站在身边,已经引起来不少路过的人的目光。


    薛弗玉听见他的问题,想也没想便客气回答:“多谢李公子好意,我暂时没有再嫁的打算,亡夫尸骨未寒,我不宜再嫁。”


    反正在这里没人知道她是皇后,她说她夫君死了就死了。


    李靳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回答,但还是不想放弃,继续道:“我们李家在邑沧郡有头有脸,郡守还是我的母舅,你若是嫁给我,下半辈子便不必发愁。”


    薛弗玉觉得他的话有些好笑,她如今也并不用为生计发愁,她对上他道:“听说李公子自妻子去世后一直没有打算续娶,应是对亡妻用情至深。”


    她的话让李靳闪过一丝的不自然,过了一会,他道:“不过是心中愧对亡妻罢了,但是遇到薛姑娘后,我就想通了,亡妻定然是不忍我孤独一人,所以让我与薛姑娘相遇。”


    若是这时候谢敛在她身边,定然会冷嗤一声,薛弗玉突然想。


    她面上维持着浅笑:“李公子错了,既然李公子愧对亡妻,就该好好抚养你们的女儿长大成人才对,这才是李夫人最大的心愿。”


    这是再一次拒绝了他。


    从前都是李靳拒绝别人,哪有别人拒绝他的理儿?


    且还是在大街上,他顿时只觉得没有脸面,但为了维持君子之风,不得不带着女儿离开。


    走了几步后他再回头,看了眼那道令人遐想的背影。


    不过是一个被夫家休弃的妇人,他就不信他还得不到她了,只是到时候别求他才是!


    不远处一辆低调的马车里,男人的视线落在李靳身上,眼中带着阴鸷,他不动声色将方才的所有都看在了眼里。


    他的玉姐姐果然没死。


    不仅没死,还有了新欢。


    且还是一个带着孩子的鳏夫!


    “阿爹,昭昭什么时候能去找阿娘,刚刚那个是阿娘吗,阿娘是不是不要昭昭了”


    马车里突然响起小姑娘稚嫩的声音,她紧紧扒着男人的腿嘟囔道。


    “乖,过几日咱们就去找你阿娘,好不好?”谢敛哄道。


    昭昭不明白明明刚才就看到了阿娘,为什么要过几天才能与阿娘说话,她瘪了瘪嘴:“阿娘是不是有了新的妹妹,不要昭昭了?”


    她指的是小雪。


    “阿娘怎么会不要昭昭,昭昭这么好,阿娘最喜欢昭昭。”


    谢敛安抚似的摸了摸昭昭的头,平静的语气中掩盖住所有翻涌的情绪。


    玉姐姐的心真就这样狠,竟然真的敢抛夫弃女。


    他恨不得立刻带着女儿上去讨要说法,只是看到她对着别的男人语笑嫣然,他突然又不敢去了。


    他害怕玉姐姐不愿意认他,觉得他和女儿是累赘,才会借着春猎离开他们父女二人的。


    一想到方才她与那名男子言笑晏晏的画面,他的心就如同被无数利刃割开。


    在之前他一直都不敢去承认一件事。


    直到看见刚才的那一幕,才不得不承认。


    他的玉姐姐是真的不要他了。


    月前他终于下决定让女仵作验尸,才发现那具女尸年纪与玉姐姐的对不上。


    很快他就明白了,玉姐姐是借着春猎突厥人行刺一事离开他。


    而那名掉下悬崖的女子并不是她,而是特意伪装成她,让她借机离开京城。


    最后他让林季顺着蛛丝马迹一查,查到了早已离京的薛岐身上。


    他们姐弟二人竟是将他耍得团团转。


    可他并没有为此而生气,反而只有无尽的恐慌。


    玉姐姐宁愿用这样的方式离开他,说明是真的不愿意继续在他的身边,做他的皇后。


    只要一想到她费尽心思就为了逃离他,心脏就会止不住的抽痛。


    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不愿再去想。


    不管如何,他都要见她一面。


    他想要一个回答。


    一个他听了会万劫不复的回答


    回来的第三天早上,薛弗玉是被岫玉给叫醒的。


    “姑娘快醒醒!”


    岫玉隔着帐子唤薛弗玉。


    薛弗玉正做在梦里逗昭昭玩儿,突然被岫玉叫醒,她蹙起眉头,哑着声音问:“怎么了?”


    岫玉着急道:“是那李公子,他带着媒人上门提亲了,还带着好些聘礼!”


    此时人就在薛家门口,引了不少百姓前来观看。


    语罢果真见薛弗玉起身,她快速地洗漱了一番,然后匆匆到了薛宅门口。


    陈管事正板着脸与媒婆说话,见她来了,立刻上前道:“这里有我,姑娘还是快些进去吧!”


    李靳见了她,笑着上前施礼:“薛姑娘,一个月前桥上遥遥一见,在下便对薛姑娘一见钟情,还请薛姑娘成全在下。”


    薛弗玉扫了一眼丰盛的聘礼,这是提亲还是来下聘的不言而喻。


    她避开李靳道:“多谢李公子抬爱,只是亡夫尸骨未寒,我还要给亡夫守着,李公子请回吧。”


    这是她第二次提起亡夫,这时候媒婆站出来道:“薛姑娘,李公子这样好的人如今打着灯笼都找不着,您又是孀妇,若是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就是啊,李公子这么好的人,薛姑娘你就答应了吧。”


    “要是李公子看上的是我女儿该多好,这样相貌都不错的女婿,可不多见了,薛姑娘可别学人拿乔。”


    围观的百姓都在说着让她同意的话。


    薛弗玉只觉得吵闹,她神色不变,正要再次拒绝。


    却听见一道熟悉的低沉嗓音自不远处传来:“我与我夫人并未和离,李公子是要做小么?”


    不等薛弗玉有所反应,一道小小的身影就已经跑过来抱住了她的大腿。


    “阿娘!昭昭好想你呀!”——


    作者有话说:李靳:做小也不是不可以[咬手绢]


    谢敛:滚![愤怒]


    他甚至不愿意等到下章见面[躺平]


    第65章


    薛弗玉听着日思夜想的稚嫩声音,一瞬间有些恍惚,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直到抱着自己大腿的小人儿扯了扯自己裙子的下摆,不满地嘟囔道:“阿娘,你怎么不说话,你不认识昭昭了吗?”


    昭昭说着眼中很快就包了一包的眼泪。


    她整个人都快挂在她的腿上了,此时费力地扬起头可怜巴巴地将阿娘望着。


    薛弗玉没有去理会另一边目光灼灼盯着她的男人,弯腰含笑地抱起昭昭:“阿娘怎么会不认识昭昭,只是没想到昭昭会在这里。”


    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谢敛竟然就找到了这里来。


    她有想过自己逃跑的时候会失败,但是没想到成功之后,会这么快又见到他。


    “阿娘,不要再离开昭昭了,好不好。”


    怀中的女儿用习惯的方式紧紧搂着她的脖子,整个人贴着她,恨不得黏在她的身上,仿佛在寻找极度的安全感。


    “好,阿娘答应昭昭。”


    薛弗玉心酸的同时,心又变得异常柔软,这个她辛苦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与她之间血肉相连。


    当初她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狠心抛下女儿,如今女儿又出现在这里,让她既高兴又心疼。


    只是一想到女儿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皆是因为不远处的男人,她的心又冷静了下来。


    谢敛仍旧站在最开始的地方,他没有上前。眼睁睁看着昭昭挣脱他的手掌跑到了薛弗玉的身前,又被她抱起搂在了怀中。


    她看着女儿的眼神温柔得仿佛能把人溺闭其中。


    也是从前看他时会有的眼神,是他这几个月来时时想念的。


    可她从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一眼,连个余光都没有扫向他。


    双脚突然就像是被钉在地上,他不得不强行压下那些见到她而从心底疯狂翻涌上来的情绪。


    李靳原本还以为是哪位和他一样想要娶薛弗玉为妻的,故意带了自己的女儿前来,想要与他竞争,谁知道等他看清被薛弗玉抱在怀中的小姑娘时,顿时怔愣住了。


    那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与抱着她的女子生得有五分相像,明眼人一瞧就知道这俩人是母子无疑,然而小姑娘的眉眼还有几分那男人的神韵。


    这分明就是一家三口。


    李靳指着昭昭道:“薛姑娘,这真是你女儿?”


    他还存有几分幻想,不死心地想要得到她的亲口回答。


    薛弗玉抱着昭昭看向他,点头道:“李公子,这确实是我的女儿。”


    “那他呢,我记得你明明说过你夫君已经死了,那这个男人究竟是谁?”


    李靳又转身明晃晃指着不远处的谢敛道。


    然而等他说完,便觉得背后莫名生出寒气,顿时感觉自己的脖子一凉,就好像是被什么盯上了,很快他就收回了自己的手。


    “玉姐姐,你说我死了?”


    只见周身气度不凡,隐隐带着上位者气息的男人朝着他们走来,然而在看见薛弗玉的时候,脸上的冷淡又变成了受伤的神色。


    谢敛艰难地走到薛弗玉的身前,明明是质问的语气,却带着几分的颓然。


    造谣被正主抓到,薛弗玉到底是有


    些心虚。


    但转念一想,如今谢敛隐瞒身份来到这里,自然不能将她怎么样,她于是垂眸道:“你我之间的事,再说吧。”


    说着她再次对着李靳道:“李公子,你也看见了,我女儿和她阿爹都来了,还请回去,我之前就说过我不会再嫁。”


    李靳心有不甘:“薛姑娘,你都被他休弃了,为何还不愿意选择更好的,你一定是被他伤透了心,才会回到这里,再者都说好马不吃回头草,这男人一看就不是良配——”


    “你在找死么?”


    被人当面挖墙脚,还连带着贬低自己,谢敛冷冷撇了李靳一眼,抬起手就要让人将他带走。


    却被薛弗玉拦下了:“阿敛,不要动他,让他离开。”


    谢敛没想到薛弗玉竟然在他跟前维护别的男人,只觉得心被人狠狠地用刀扎了进去,他受伤地看向薛弗玉,“玉姐姐”


    薛弗玉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眼神,仿佛她要是再帮着李靳说些什么,他就会伤心死,她瞬间觉得心头一跳,移开目光,轻声提醒道:“这里是邑沧郡,不是京城。”


    他如今的身份不是皇帝,自然不能随便对人动手。


    不为他自己着想,她也要为了自己和昭昭着想。


    要是他的身份暴露了,那么她和昭昭的身份自然也会跟着暴露,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也会被毁了。


    “好,我听你的。”


    最终他没有底下的人对李靳动粗,而李靳后知后觉想起薛弗玉是从京中回来的,她这位前夫看着也不像是一般人,他不能硬碰硬。


    “薛姑娘,还请你再考虑考虑,在下不会轻易放弃的,走!”


    看着李靳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薛弗玉的心却没有彻底放下来。


    她视线落在谢敛的身上,然后愣了一瞬,她怎么觉得他瘦了许多?不仅看着也憔悴了不少,甚至走近了还能看见他眼底的黑青。


    他这段时间怎么了,难不成她的离开对他的打击有这么大吗?


    很快她又否认了自己这个想法,他大约是忧心突厥才把自己弄成这样的。


    谢敛看见她眸中闪过讶异,除此之外再无别的情绪,他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原来这几个月里,只有他一个人在没日没夜地想着她。


    眼前的女子与他截然不同,不仅没有任何的疲态,甚至比最后见她的那一日又丰腴了一些,整个人容光焕发。


    温柔中带着明艳,让他,更加地想要靠近。


    却也明白比起宫中她更喜欢在这里,才会被滋养得如此。


    薛弗玉不知道为何眼前的男人沉默着,猜测他在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她紧紧抱着昭昭,一脸如临大敌,担心他会不顾她的意愿,强行让人将她带回宫里。


    然而过了半晌,却只听见他哑然问道:“玉姐姐在这里,生活得很开心么?”


    滞涩的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失落。


    说完他抬眸静静看着她,似乎想要将她的样子深深刻在心里。


    薛弗玉愣住,她原是打算好了与他摊开说的。


    可当他颓靡地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她在这里的确过得很开心,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更不用,费尽心思去应付他,讨好他。


    她的沉默给了谢敛答案,他勉强露出一丝笑:“看来我不该出现在这里。”


    薛弗玉想点头,可瞧见他略显苍白的脸,难得的生出了一丝同情,她小声问:“陛下,您是生病了吗?”


    为什么脸色这般差,看起来就好像她要再说些绝情的话,他随时会倒下的样子。


    不过是她随口一说的关心的话,男人却有些激动,他轻咳几声:“那日在林间遭遇突厥人的埋伏,不慎受了点伤。”


    只是受了点伤吗?


    薛弗玉有些怀疑,但还是问:“那如今伤好得如何了?妾瞧着您身子看着还有些,有些虚弱?”


    有了她的关心,谢敛只觉得身上哪哪都好,他眸色亮了亮,“已经没什么大碍,玉姐姐不用担心。”


    “果真吗?”薛弗玉有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后者艰难地点头。


    薛弗玉见状唇边泛起一抹笑意:“既然如此,那我就不留你了,陈伯,咱们回去吧。”、


    说着抱着昭昭进了大门,不等谢敛有所反应又让人把大门给关上了。


    谢敛眼睁睁看着薛弗玉好留情将他关在了外面,一时无可奈何,垂下眼眸遮住了失落的情绪。


    看热闹的房门没想到他们姑娘竟是只抱着小小姐进了门,却把前姑爷留在了门外,他们看了一眼门关上后没多久就变了一张脸的男人,被对方阴鸷的目光淡淡撇了一眼,顿时假装看不见他。


    暗处的林季将这一幕都看在了眼里,他在心里对薛弗玉竖起了大拇指。


    皇后娘娘可真行!


    谢敛掸了掸下摆的灰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不管如何,他今日都看见了玉姐姐,还与她说上了话。


    玉姐姐还愿意理他,证明情况还没糟糕到那个地步去。


    他在薛宅大门口站了半个多时辰,直到有侍卫前来与他说了几句话,他才沉着一张脸离开


    薛弗玉抱着昭昭进了屋子,放下昭昭后,又让岫玉让人送了好些瓜果来。


    昭昭却对那些吃的不感兴趣,只一个劲儿地扒着她。


    “阿娘,阿爹骗了昭昭,他说阿娘生病了才不能见昭昭,阿娘明明没有生病。”


    谢敛最开始是想用她生病来哄骗昭昭的,然而时间久了,小姑娘开始变得不信,好几次想要闯凤鸾宫,后来更是几乎每天夜里都哭,最后谢敛没有办法。


    在得知薛弗玉下落的时候,直接把女儿也带上了。


    如愿见到了阿娘的昭昭,从被阿娘抱着进了薛宅之后就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似乎要把这几个月没与阿娘说的话都一次性说完。


    薛弗玉心疼地抱着昭昭坐在膝上,满怀愧疚道:“是阿娘不好,丢下昭昭一个人在宫里,都怪阿娘。”


    昭昭抱着她的腰身,把头埋在她的身前蹭了蹭,软软道:“昭昭不怪阿娘,碧云姑姑说阿娘在宫里活得太辛苦了,所以才会出宫散心,阿娘下次出宫散心也带上昭昭好不好?”


    怀中的女儿黏黏糊糊地与自己说着话,薛弗玉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她不想再回宫里,但是谢敛已经找到了她,自然是不会再由着她。


    她该怎么办?


    “阿娘?你怎么不说话了?”


    昭昭迟迟得不到她的回答,抱着她的力气更紧了,她把脸埋在自家阿娘的怀中,闷闷地声音传出。


    薛弗玉的软肋就是昭昭,如今女儿不知道他们夫妻之间的事,她也不想告诉昭昭,让昭昭徒增烦恼。


    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安抚她道:“阿娘下次出来一定带上昭昭。”


    果然怀中的昭昭得了她的回答,又重新仰起头看她,脸上露出了笑:“那阿娘可以连阿爹也一起带上吗,阿爹他也也很想阿娘的,昭昭还看见阿爹对着阿娘的画像哭了!”


    闻言薛弗玉皱起眉头,她的画像?


    谢敛什么时候有她的画像的,为何她不知道。


    难不成是她离开之后,他特意找人画的?


    然而重点不是画像,而是他,谢敛,竟然对着她的画像哭了?


    蓦地,她有想起春猎那晚的场景。


    以及方才他见了自己时的神情,没有任何因为她私自离宫的怒火,像是只有被她抛弃的伤心。


    不多时,她的脑中冒出了一个有些荒谬的猜测。


    可,他从前不是喜欢薛明宜吗?


    看来男人变心是真的快。


    最后她得出这个结论,觉得他今日能喜欢上她,明日就能喜欢上别的女人。


    “一定是昭昭看错了,你阿爹可是受伤了都不会哭的人,昭昭饿了吗,这些都是昭昭爱吃的点心。”薛弗玉见岫玉端了些糕点来,笑着捏了捏昭昭的小脸。


    惹得昭昭躲了躲,很快被她转移了注意力。


    等昭昭吃着糕点的时候,薛弗玉一转头,就看见门边探出几个头。


    岫玉等


    几个丫鬟皆是看着昭昭。


    “你们几个成何体统,刚学的规矩这么快就忘了?”


    陈管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几人顿时规矩地站在了门边。


    她们只是第一次见到与姑娘生得这么像的孩子,而且还生得这么玉雪可爱,让人见了忍不住心生好感。


    “好了陈伯,不必太过苛责她们。”薛弗玉浅笑道。


    “阿娘,昭昭可以和这几位姐姐玩吗?”


    昭昭吃饱了,她看着门边站着的几位十四五的少女,问薛弗玉。


    小姑娘正是爱玩的年纪,很快就坐不住了。


    薛弗玉对上昭昭黑葡萄似的眼睛,心软得要化成一摊水了,她柔笑着点头,又叮嘱了一番面露喜色的几个小丫鬟。


    等人都出到院子后,陈管事上前问道:“姑娘,门口那位公子,真的是您的夫君?”


    除了身份一事她不想让任何人知晓,这个倒是可以回答:“是,只是我与他之间已经没有可能,还请陈伯见了他不要放他进来,但切记万不能得罪他。”


    那男人小气得很,万一得罪了他,说不定还要吃苦头,陈伯这把老骨头可经不住折腾。


    这话让陈管事也猜到了七八分,姑娘所谓的夫君在京城的身份不一般,半晌,他道:“他能带着小小姐千里迢迢追来,又这般低声下气地与姑娘说话,心中定然是还想着姑娘的。”


    薛弗玉回想他在薛宅门口看向自己的眼神,里面浓烈的感情仿佛要把她给淹没了,她不愿深想,也不想和陈管事继续讨论他,她道:“我知道了”


    陈管事又说了几句贴心话,最后才离开。


    薛弗玉听着外头院中传来昭昭欢乐的笑声,一时觉得有些迷惘。


    夜里。


    薛弗玉如同在宫里一般,哄着昭昭睡着,又自己洗漱了一番,最终与昭昭睡在了同一张床榻上。


    小姑娘似乎感觉到了母亲的存在,睡着的时候无意识地往薛弗玉的怀中靠。


    薛弗玉目光温柔地把人搂进了怀中。


    夜深人静,薛宅的院子下了钥,只剩下两个小厮在外院巡逻。


    一个黑影利落地跃上了薛宅的墙头,很快又落到了里面,与婆娑的树木融为了一体。


    林季站在薛宅一处屋脊之上,看着那高大的身影顺利进了薛弗玉的房门,只觉得一言难尽。


    他觉得陛下在演戏这方面还是有些天赋在的,白天在娘娘跟前演得跟个病西子似的,晚上就变得生龙活虎了。


    屋子里,床榻上的母女二人并不知道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男人站在床前,借着照进来的月亮看着依偎在一起的母女,他努力克制着想要将人拥入怀中的冲动,看着熟睡的女子的眼里是再也压不住的爱意。


    第66章


    翌日起来的时候,薛弗玉看了还在熟睡的女儿,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榻。


    等她洗漱穿戴好之后,出了外室,目光突然落在不远处案上的白釉花瓶上。


    只见上面插着几朵含苞待放的拒霜花,清晨的阳光正好洒在浅粉的花瓣上面,给花瓣撒上了一层淡黄的暖光,看着倒是赏心悦目。


    她纳闷薛宅各院并没有种拒霜花,这花是如何来的?


    岫玉送早膳进来的时候,薛弗玉还特意问了。


    她一边摆饭一边回答:“许是陈管事让人今早从卖花女那里买来的,不过奴婢倒是没见着是哪位姐姐送来。”


    薛弗玉也不是刨根问底的人,有了她的回答,便没有要继续问到底的意思,等摆好了,她又重新进了卧房,轻声把还在睡觉的小姑娘给叫醒了。


    她亲自替女儿洗漱,又给她扎了两个可爱的发髻。


    等牵着昭昭出来外室用完早膳,她又开始思考谢敛的事情。


    昨天他没有强行要跟着她进薛宅,今日却是不一定的。


    为了躲着他,她决定这几日都在宅子里陪昭昭,只要不出门就不会碰上谢敛,他在这里隐瞒着身份,自然也不敢带人硬闯薛宅。


    不出门的这几日确实风平浪静,就连晚上询问陈管事,也只说谢敛没有和李靳之前一般再上门。


    这样也好,薛弗玉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但是她转念一想,总是躲着他也不是办法,而且大周和突厥真要打起来,她也还要去锦泉郡,届时总不能带着昭昭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思来想去,她最终决定找个时间见一见谢敛,和他说清楚。


    劝他带昭昭回京。


    第四日,她没忍住带上昭昭出门了,先是如常去了一趟香料铺子,后又带着女儿在街上转了转,给女儿买了些小玩意儿。


    然而她没有碰上谢敛,于是低头问牵着的女儿:“昭昭知道你阿爹住在哪里吗?”


    昭昭许久没有见到阿娘,好不容易才跟阿娘在一起,她这些天早就把她的阿爹抛到了脑后,等自己的阿娘问起的时候,才想起还有阿爹这个人。


    只见小姑娘冥思苦想了半天,最终才歪着头道:“我和阿爹在驿站住了几天。”


    薛弗玉皱眉,驿站不比客栈舒服,谢敛也不怕女儿睡不好觉?


    “阿娘是要去找阿爹吗?”昭昭晃了晃她的手,开心地问。


    虽然她在阿娘身边很开心,可是她还是不想阿娘和阿爹不在一处,甚至她能感知到阿娘和阿爹之间有些奇怪,就好像是闹矛盾了,可是她想要阿娘和阿爹在一起。


    不想他们分开。


    薛弗玉瞧见小姑娘开心的样子,心中生出一些不忍来。


    她点头:“嗯,阿娘有事要找你阿爹。”


    昭昭问:“为什么阿爹不和我们住在一起,阿娘的屋子那么大,还能住下阿爹,昭昭想要阿爹和我们一起。”


    她说完后,薛弗玉脚下的步子一顿,想说的话堵在了喉间,最终没有狠心说出口。


    只因为她现在带上昭昭去找谢敛,是要让他带昭昭回宫,而且她也不想跟着他们回去。


    “昭昭乖,你先和你阿爹回去,等阿娘的事情办完了再回去,好吗?”她忍着心疼哄骗着女儿。


    没想到昭昭却不肯:“昭昭不要,昭昭要和阿娘一起!昭昭也不要离开阿爹!”


    眼看着小姑娘眼中又开始蓄满了泪水,薛弗玉只觉得头疼,她停下脚步在昭昭跟前蹲下,拿出帕子替她擦干眼泪。


    “方才是阿娘骗昭昭的,昭昭不要哭。”


    她一边给昭昭擦着眼泪,一边又觉得事情有些棘手。


    就怕女儿在当街哭闹起来。


    幸而昭昭也只是眼中瘪着嘴掉眼泪,没有大哭大闹,但也让薛弗玉更加心疼。


    然而才哄到一半,她无意间听见路过的人说话,听清楚他们谈论的内容时,顿时愣在了那里。


    “听说了吗,昨天夜里不知道怎么的驿站突然着火了,等官差前去救火的时候,屋子都烧了一半,有一半的人都烧死了在里头。”


    “嘶!好端端的怎么就烧起来了?”


    “谁知道呢,我那舅姥爷的儿子就在驿站当个跑堂的,幸好他昨夜回家看望他老娘,逃过一劫,不然也得没命,你是不知道,今早我去看热闹的时候,那驿站一半的屋子都烧得只剩架子了。”


    一想到门口摆着的十几具尸体,他顿时觉得心里发毛。


    薛弗玉脸色一变,手中的帕子一时没拿稳掉在地上,微微失神。


    半晌,直到昭昭喊阿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才回神,她艰难地站起身牵着昭昭快步往驿站赶去。


    好在他们的镇子不大,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她就赶到了驿站。


    还未到跟前,那边就传来了好断断续续的哭声,她的心瞬间一紧。


    想要上前,却被官差拦住了。


    她焦急地在人群中寻找,然而找了一圈都没有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那位京中来的贵人活生生被烧死了,也不知道是谁家出来游玩的小公子,就这样命丧火海了。”


    “可不是,方才我趁着那些官老爷抬尸体的时候看了一眼,有一半都烧焦了,吓死人了”


    薛弗玉只觉得牵着昭昭


    的掌心沁出了一层冷汗。


    听着身边的人惋惜哀叹,她根据他们口中说的那些信息,越觉得他们说的富贵公子就是谢敛。


    不可能!谢敛身边带着护卫和暗卫,怎么会轻易就死了。


    难道是突厥人所为?


    她此时心绪纷乱,根本没有时间去细想那些。


    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谢敛死了对她来说或许是好事,她不用再回宫。


    她庆幸那日他放了昭昭跟着她进薛宅,而没有带走昭昭,她蹲下紧紧抱住昭昭。


    死了好啊,死了他们就不用继续纠缠了。


    可她为什么高兴不起来?


    她自回到这里之后,一直声称自己的夫君死了。


    如今他真的死了,可她却一点也没有开心的感觉。


    他到底是昭昭的父亲,总不能连个给他收尸的人都没有。


    思及此,她松开了昭昭重新站起身,伸出微微颤抖的手,焦急地拉住其中一位官差的手道:“这位大哥,我夫君在里头,能不能让我见他最后一面。”


    那名官差正要呵斥她,结果见她脸色发白,手中还牵着稚子,瞧着就可怜,顿时那些要赶她走的话又咽了回去,他道:“赶紧去,我们等会还要把这些尸体运去衙门给仵作验尸。”


    一听到验尸,薛弗玉便知晓这火有蹊跷,更加确定谢敛是被人害死的。


    有了官差的放行,她松开昭昭,让昭昭等在原地,自己则踩着有些虚软的步子走向那具,被人说是京中贵人,且身形状似谢敛的男尸。


    离得越近,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就越快。


    就在她距离那具尸体只剩几步远,一名官差要掀开白布让她确认尸体时,突然听见身后不远处的昭昭喊了一声阿爹。


    接着是男人熟悉声音自后面传来:“不要看!”


    她脚下的步子停下,很快身后响起官差呵斥到一半又噤住的声音,接着一道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到了她的身后。


    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被身后的男人拉着转了个身,然后男人将她按在了胸前。


    恰逢那名官差掀开白布,露出里面被烧了一半狰狞可怖的尸体。


    “玉姐姐,别看。”谢敛说完,又用眼神让那官差盖上白布。


    低沉的嗓音响在耳边,让薛弗玉的心绪变得更加繁乱,周遭那些因为看见尸体惨状的惊呼声瞬间全都没了,只剩下眼前男人的心跳声。


    谢敛能感觉到怀中女子身体的轻颤,他很快就知晓了,她定然是将那具尸体认成了他,所以才会想要去看那具烧焦的尸体。


    且方才她转过来面对他的时候,他分明看见她眼眶红了,眼尾也带着嫣红,仿佛只要确认那具尸体真的是他,她的眼泪立刻就会掉下来。


    原来,他要是死了,她是会难过的。


    他不知道自己此时的心情是该高兴,还是该心疼。


    最后,他抬手在她的后背安抚似的轻拍了几下,轻声安慰她:“我没事,不用担心。”


    怀中的女子始终没有说话,他以为她是被吓到了,又温声细语地让她别害怕。


    薛弗玉额头抵着他的胸膛,听他说着安慰的话,一颗心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接着,她推开了身前的男人。


    被薛弗玉突然推开,谢敛愣了一瞬,但是很快又低眸看向她。


    对上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眸。


    此时她的双眸已经没有了任何悲伤的迹象,就好像不久前他看见的那双通红的眼睛,只是他的错觉。


    “我有话要与你说。”


    她说着从他的怀中退出,然后在他怔愣之际绕过他往他人群所在的方向走去。


    很快谢敛也反应过来,他转身朝着那道浑身上下不见任何温柔的身影跟了上去。


    昭昭在不远处被一名女护卫牵着。


    她看着父母二人的身影,也想要跟上去,但是被女护卫给拦住了,她没有哭闹,反而问女护卫:“护卫姐姐,阿娘阿爹他们是不是吵架了?”


    小姑娘年纪虽小,但也能看出她的阿娘和阿爹之间的气氛很奇怪。


    女护卫摸了摸她的头,笑着道:“姑娘多虑了,公子和夫人没有吵架”


    “是吗?”


    昭昭半信半疑,要是没有吵架,为什么阿娘不再对着阿爹笑了?


    两位当事人不知道女儿敏锐的小心思,他们走到一处清静无人的地方。


    薛弗玉站定,直到谢敛跟了上前,她暗暗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对着他问道:“陛下这又是何必呢?”


    她既然选择了假死脱身,便是给了他选择的机会,她死了,他不就可以不受束缚,想让谁做皇后就让谁做皇后。


    谢敛对上她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眸子,从前她给他的温柔仿佛只是镜花水月,半晌,他明白了她为何问这句话。


    此时他只觉得心像是被狠狠剜着,双眼泛起猩红,他的唇瓣轻微颤抖着,最终才艰难地挤出一句完整的话:“玉姐姐是觉得我不该来寻你么?”


    薛弗玉看着他这幅摇摇欲坠的模样,下意识蹙起眉头,她从前怎么没觉得谢敛这么脆弱?


    她确实觉得谢敛不应该来寻她,不应该打扰了她的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


    女子的沉默让谢敛的嘴角微微下沉,他的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然而看见她蹙在一起的眉毛之后,又生出了胆怯,他怕逼得她太紧,反而会让她更加厌烦。


    良久,身前的女子终于说话了,她轻轻叹了口气:“陛下以前从不会只顾儿女情长而不顾百姓,您不仅是我的夫君和昭昭的父亲,更是大周的皇帝,如今的情形,陛下难道还要在这种时候与我浪费时间?”


    从前的谢敛在大事上一向不会拎不清,如今大周与突厥之间剑拔弩张,她的阿弟与众将士在锦泉郡蓄势待发迎接敌军,而眼前的男人却只顾着自己,未免太过自私。


    她的话就像是一把利剑,生生将谢敛的心剖成了血淋淋的两半。


    原来她竟是这样想他的。


    谢敛指尖猛地攥紧,努力抑制身体某处传来的痛楚,最后苦涩道:“自从你不见之后,我只要闭上眼睛,脑中就会出现你的身影,他们说你死了,可我不信。”


    所以查到她的行踪之后,便马不停蹄地找来了。


    好不容易见到了她,没想到却是这样的结果。


    薛弗玉听着他诉说这几个月来对自己的思念,她将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掩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最终别开脸打断了他:“陛下,臣妾不愿意与您回宫。”


    然而手腕却被对方攥住,谢敛欺身而来,红着眼睛哑声道:“玉姐姐,算我求你,回宫去好么?”


    他的靠近带着一股浅淡的药香,隐隐还有血腥味。


    薛弗玉抬眸,见他脸色比方才白了一些,她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回答。


    “薛明宜已经被我处死,你到底要误会我到何时?”看着她无动于衷的脸,谢敛再次道。


    薛弗玉骤然听见这个消息,手腕连挣扎都忘记了,她眼中闪过惊讶,最终又垂眸道:“她罪有应得。”


    “你就没有什么要问的?”谢敛攥着她手的力气卸去了一半。


    “没有。”薛弗玉平静道。


    谢敛恨不得把薛明宜最开始欺骗她的事说出来,可看见她即便是听见薛明宜扶诛,面上仍旧没有任何的表情,他只觉得一股腥涌上喉间。


    “薛弗玉”


    他的话还未说完,只觉得眼前一


    黑,到底没能撑住倒下了。


    第67章


    镇上的一家医馆。


    薛弗玉坐在不远处,看着医馆的老大夫娴熟地脱下谢敛的外袍。


    谢敛喜欢穿玄色的衣裳,所以外衫上即便染了血也看不出来。


    直到大夫替他褪去外头两件玄色的外袍,露出里头的雪白的中衣,薛弗玉才看到他的腹部受了伤。


    血染红了他腹前巴掌大的地方,那大夫见状,又动手扒开他的中衣,这才露出里头缠着的绷带,绷带早已被血给浸透。


    血腥味很快就飘到薛弗玉的鼻子前。


    怪不得他靠近她的时候,她闻到了药味和血腥味。


    她放在膝上的指尖轻颤,直到大夫拆掉缠在他小腹好几圈的绷带,她才看清他的腹部上有差不多三寸长的刀伤,此时伤口往外翻,看着血肉模糊。


    除此之外,老大夫脱掉他的中衣,发现他手臂上也有几道伤口,不过比起腹部的伤口已经是好上许多了。


    眼前的画面让她的心尖一跳,接着忙移开眼睛,不忍再看。


    “夫人为何不早些把你夫君送来医治,这伤口老夫看着也是草草处理的,日后再伤了可莫要再自己处理伤口,一定要早些送来医馆。”


    老大夫吩咐一旁的药童拿药和干净的绷带,一边对着薛弗玉恨铁不成钢道。


    这位夫人和公子看着也不像是穷苦人家,受伤了就算不送医馆,好歹也要请个大夫去替他好好包扎,而不是像这样明显是草草包扎了事。


    怪不得会流血过多晕倒。


    薛弗玉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转头看向老大夫,却不敢去看男人的伤,她轻声问:“我夫君,他可无碍?”


    老大夫见她此时的脸色比伤者也好不了多少,又这般关心自己的夫君,便也不忍心过多责怪,他手上利落地给男人缝针上药,嘴上跟着回复:“刀伤不算深,但是他流了太多血,这几日需要好好补补。”


    有了老大夫的话,薛弗玉的心情总算是好了些。


    “多谢大夫。”她道谢。


    谢敛在这种时候不能出事,西北有突厥虎视眈眈,朝中也不太平,若是他出事了,难保会有动乱。


    老大夫缝好针后,他瞧见男人紧皱的眉头终于松了些,他心中倒是生出些佩服,换做是旁人,早就疼醒了。


    “虽然是刀伤,但他的身体虚弱,这半个月也需要好好静养休息,万不能随意走动。”


    替他整理好伤口之后,老大夫又叮嘱薛弗玉。


    原本想直接把人扔在医馆,由着他自生自灭的薛弗玉听闻后一时愣住,她本就没有打算要把人带走,被老大夫叮嘱完,她蹙了蹙眉头。


    医馆嘈杂,客栈也不适合养病,她顿时犯了难。


    她看向仍旧在昏迷中的男人,目光落在他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上,平日里淡漠的一张脸,此时才露出几分虚弱来。


    最终她还是没能狠下心。


    让谢敛的护卫把人送回薛宅。


    薛岐的院子不能住,薛老将军父母的院子更不能,最后薛弗玉只能让人抬着他去了待客的厢房。


    等安置好人之后,就见昭昭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她扯着薛弗玉的袖子,瘪着嘴问:“阿娘,阿爹怎么了,他是不是受伤了,是不是很疼?”


    在医馆老大夫给谢敛处理伤口的时候,薛弗玉特意让人把昭昭带了出去,此时昭昭看见苍白着脸昏迷在榻上的男人,眼睛里很快就蒙上了水雾。


    薛弗玉见此搂着昭昭安慰她:“你阿爹没什么事,只是生病了,咱们出去,不要吵着你阿爹,等阿爹好好睡上一觉,醒来就好了。”


    说着她牵着恋恋不舍的昭昭出门。


    哄好昭昭之后,她又唤来岫玉几个小丫鬟先送昭昭回她的院子去。


    等昭昭被带走后,薛弗玉又重新进了卧房,走到榻前坐下,见男人的额头渗出冷汗,她抿了抿唇,最后还是让人端了清水来,洗净帕子替他擦拭额上的汗珠。


    替他擦完汗珠之后,让人把水端出去倒了后。


    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她坐在离床榻有些距离的桌子前,想着他受伤的事情,慢慢蹙起一双漂亮的眉毛。


    半晌,她走出卧房,停在了外间,突然问道:“林大人,陛下是如何受伤的?”


    不多时,就有一道黑影落在了她的身前。


    “属下见过皇后娘娘。”


    林季隐在一扇屏风后面,若是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那里有人。


    他有些诧异娘娘居然知晓他在。


    薛弗玉的身子动了动,看向那扇屏风:“陛下这几日究竟去了哪里,为何会受这样的伤?”


    林季原本是想要瞒着,毕竟陛下如果不是因为失血过多晕倒,估计也会瞒着娘娘,可一想到陛下和娘娘之间的事,他觉得此时正是用苦肉计博取娘娘关心的时候。


    于是他道:“陛下昨日遭遇了一伙人的袭击,才会不慎重伤。”


    薛弗玉担心道:“那些行刺的人呢?”


    万一他们贼心不死,还想继续行刺,追来薛宅的话,要是伤了薛宅里的人怎么办?


    而且昭昭也在这里,就怕他们会盯上昭昭。


    她觉得还是让谢敛离开这里比较好。


    林季似乎是猜到了她的心中所想,他立刻道:“娘娘不用担心,那伙人是邑沧郡守派来的,如今那郡守已经成了阶下囚。”


    陛下把公主送到娘娘身边之后,就着手处理这件事。


    早在他们进入邑沧郡的时候,郡守就盯上了他们,那郡守怀疑他们是都察院派来的,所以一直暗暗让人跟着他们。


    陛下不放心公主跟着,所以才特意把找上娘娘,把公主留在了薛宅。


    只是千算万算,他们没算到自京城的突厥势力被清除之后,邑沧郡的郡守竟还不知收敛,继续和突厥人勾结。


    原本对付这些人并不用费太大的劲儿,可陛下身体内还有余毒,才会不慎被伤。


    上次春猎,陛下被箭划伤,那箭上带了毒,此时陛下身体的余毒还未清完,所以在与那伙人交手的时候余毒发作,一个不注意被刀划伤。


    中毒一事林季倒是没有要告知薛弗玉的打算。


    他说完后静静等着皇后娘娘问些关心陛下的话,结果等了半晌都没有,薛弗玉也只是问了些郡守勾结突厥人的事,最终他不得已,只好从成王的死开始说起。


    把这差不多一年来发生的,与突厥的事情有关的所有事都如实告诉了她。


    “所以成王妃进京,也是陛下故意放她回来的,是吗?”她问。


    “正是,陛下最开始就怀疑成王妃,所以觉得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是最好的办法。”


    之后林季告诉了她薛明宜和突厥三王子勾结,害死成王,又在京中予那突厥三王子方便的事。


    把这些事情交代完,林季透过半透明的屏风想要看清楚薛弗玉的神情,却见她顿了半刻,然后转身进了卧房。


    林季瞧着那道背影,最终又重新隐在了暗处。


    这些日子他看着陛下因为皇后娘娘的事情茶饭不思,要么就是拼了命的处理政事,每每哄了公主睡下后,都是对着黑夜沉默。


    这几个月来,陛下消瘦了不少,除了中毒之外,就是因为太过想念娘娘了。


    好几次他都能听到陛下在梦里唤娘娘。


    薛弗玉走进去后,站在榻前看着仍在昏迷中的男人,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她想,若是从最开始他就告诉他薛明宜进京的真相,告诉她阿弟失踪也是他安排好的,或许他们也不会走到今天。


    除了那年他想要她说服阿弟替他争储那一次,他要做的事情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他可以说是为了她好。


    但是他却没有想过,这都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


    她自嫁给他之后,从来没想过要独善其身,更多的时候是想要与他共进退而已。


    但他偏偏所有的事情与真相都不愿告知,就连事关阿弟的消息也不愿。


    这时候她才明白,她选择离开他最大的原因不


    是薛明宜,而是与他携手十年,自己始终没有得到他平等地尊重。


    甚至连过问的权利都没有。


    从前所有的迷惘,都在这一刻清晰了起来,她的鼻尖一酸,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最终转身不再看他,抬脚就要离开这里。


    这时身后却传来男人呢喃的声音。


    “玉姐姐,不要走”


    她脚下的步子一顿,回头看向榻上的男人,却见他双目紧闭,脸上露出痛苦挣扎的神色,像是做了什么极为可怕的恶梦。


    薛弗玉的目光只落在了他脸上一瞬,很快就收了回去。


    似是没有听见身后男人断断续续唤她的声音,她抬脚继续往外面走去。


    “照顾好陛下。”


    对着守在门口的护卫吩咐完这句,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护卫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面面相觑,最终只能继续守在门口。


    他们还以为皇后娘娘会亲自照顾陛下。


    没想到娘娘还真的是狠心,就这样把陛下一个人扔在了厢房。


    或许是这一天经历的事情太多了,薛弗玉回去后,连昭昭与她说话都频频失神。


    最终找了个借口一个人在卧房呆了两个时辰。


    直到晚上,薛弗玉也没有再去过厢房,连过问一句都没有。


    她在外堂正在与昭昭一起用晚膳。


    却见陈管事突然焦急地来了。


    “姑娘。”陈管事看了一眼正在吃饭的昭昭,用眼神示意有事要报。


    薛弗玉立刻会意,她放下手中的筷子,起身走之前让昭昭好好吃饭,自己则跟着陈管事出了外面。


    “怎么了陈伯,是出什么事了吗?”出去后她忙问。


    陈管事低声与她道:“今日那边传来消息,突厥人在江阴镇百里外有了动静,看样子战事要一触即发,我有些担心少爷。”


    他从姑娘口中得知,少爷继承了老爷的衣钵,如今在西北军营中。


    少爷是他看着长大的,即便已经有十年没见,但是免不了还会担心


    薛弗玉不想陈管事担心,只得安慰道:“阿弟他们曾与突厥交手几次,对突厥军队有所了解,我们应该相信他们。”


    虽然嘴上这样说,其实她同样也担心薛岐。


    这一次比以往的那些小战役或许会不同,毕竟突厥都用三王子做借口了。


    她想要明日就动身前往江阴镇,然而这个决定才做好,就听见屋子里头传出昭昭与岫玉说话的声音。


    顿时她的心里又充满了不舍。


    她与陈管事交代了几句话,再次回身的时候已经收起了脸上的担忧。


    “阿娘,这是你喜欢吃的笋片,多吃点!”


    小姑娘给她夹完之后,晃着小短腿期待地看着她吃。


    薛弗玉在听见方才的消息之后早已没了胃口,看着女儿给自己夹的菜,为了不让女儿察觉,只好把笋片放进了口中心不在焉地吃下。


    直到陪着昭昭用完了晚饭,她的心情仍旧没有变好。


    心中的想法迟迟下不了决断。


    一边是自己的血亲弟弟,一边是骨肉相连的女儿。


    正当她思绪混乱的时候,厢房那边的下人突然匆匆前来。


    “姑娘,姑爷身上发起了热。”


    薛弗玉不想面对谢敛,只对着那下人吩咐道:“去医馆给找个大夫来。”


    虽然心中对他存有芥蒂,但人在薛宅,她不能让他有事。


    那下人听了她的吩咐,先是疑惑了一下,但见她脸上没有任何担忧的神色,很快就一拍脑袋应声。


    他真是糊涂了,姑娘先前一个人回来,还声称姑爷死了,摆明了就是不想和姑爷有瓜葛,如今姑娘念着姑爷伤了收留姑爷,也是姑娘心善。


    这般想着又匆匆去外面找大夫。


    薛弗玉以为让下人给他找了个大夫就算完了,谁知道一个时辰之后,她洗漱完才睡着不久,厢房那边的下人又来了。


    岫玉举着烛台进来,掀开帐子小声唤醒了她:“姑娘,厢房那边的来人说姑爷一直在昏迷中,不能喝药怎么办?”


    薛弗玉迷迷糊糊中翻了个身回答她:“不喝就撬开他的嘴灌进去”


    她实在是困得厉害。


    岫玉急道:“姑爷身边的护卫在,他们连碰都不敢碰姑爷一根指头。”


    要真的照姑娘说的强行灌药,估计还没撬开姑爷的嘴,那些护卫就能要了他们的命。


    这时候薛弗玉总算是清醒了,她无奈坐起身。


    她原是不想管的,只是想起谢敛除了她和受伤之余能让大夫近身,其余时候不喜欢旁人近身。


    “能叫醒他吗?”她下床一边穿衣一边问。


    岫玉道:“说是叫不醒。”


    倒是有些难办。


    等她到厢房进了走到卧房,发现那小厮正端着药无措地站在床前。


    “药先放下,出去吧。”薛弗玉对着小厮道。


    小厮立刻如蒙大赦,赶紧放下药溜了。


    薛弗玉走到床前坐下,伸手想去碰男人的额头,结果手碰到他,骤然被昏迷中的男人一把攥住。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被拉着跌在他的身上,即便是在昏迷中,男人的双臂仍旧有力,将人紧紧禁锢在身前。


    第68章


    滚烫的温度很快就传到她的身上,她尽量避开他的伤处,下意识想要起身,谢敛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意图,收紧双臂紧紧抱着她,让她动弹不了一点。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边,薛弗玉暗暗使了点力气,然而昏迷中的男人力气依旧大得可怕,她甚至感觉自己要呼吸不过来了。


    “陛下,醒醒!”


    她好不容易抽出了一只手放在他结实的手臂上,接着紧紧抓住他的手,想要把他的手臂从她的身上拿开。


    “不要动”


    男人沙哑到极致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让正在挣扎的薛弗玉顿时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去看他,发现他的脸颊因为发热而染上了一层薄红,没有了白日里看见的苍白,让他本就俊美的脸显出与平时不一样的妖冶。


    看着就像是能蛊惑人心的妖。


    但是此时的薛弗玉偏偏生出烦躁来,她气恼地推了推他的胸膛,瞪了继续闭着眼睛的男人一眼,冷着声音道:“陛下醒了就喝药,别平白无故地折腾人。”


    听到冷淡的声音,男人原本禁锢着她身子的双臂微微松了松,可到底没有真正放开。


    半晌,谢敛在她的脸颊边轻轻蹭了蹭。


    “让我再抱一抱你。”


    他的声音里带着熟悉的疲惫,也不知道是因为这几日的奔波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薛弗玉本想要拒绝,可一想到抱着自己的男人还发着热,受着伤,最终是没有再挣扎。


    她感受着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然后开始走神。


    没有继续挣扎,知道她不会再走,让抱着她的男人彻底放心,贪恋地吸着她身上的幽香,又陷入了昏昏欲睡中。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薛弗玉实在是不能忽视他身体传来的滚烫热度,忍不住开口提醒:“药快凉了。”


    她以为谢敛又要耍赖,没想到几息之后,放在她腰上的手还是松开了。


    谢敛不舍地松开她,见她干脆地起身离开,他的心里瞬间被失落占满。


    他已经好久没有像刚才那样与她亲近,要不是他受伤生病,现在的她大约是如何都不会让他对样对待的。


    可看着女子小心端了药上前的时候,他的心又要是被什么填满了,他撑着身子坐起身,唇角正要因为心情变好而往上扬起,谁知道却听见她说出了让他的心情重新跌回谷底的话。


    “陛下赶紧喝了这药,等过几天就带着昭昭回宫去吧,这里不是你该呆的地方。”


    虽然是平静的话语,但落在他的耳中就像是一盆冷水将他从头浇到了底。


    他抬眸对上她,哑然道:“你当真要这样对我么?”


    薛弗玉道:“是。”


    没有任何的犹豫。


    谢敛的手背瞬间冒起青筋,就像是在极力地忍耐着什么。


    “我这一次来,就是想要亲自接你回宫,玉姐姐,你还是我的皇后,只要我没有废后,你便只能呆在我的身边。”


    除了在他的身边,她哪也不能去。


    他虽然说出这样的话,可却又带着可怜兮兮地味道,仿佛不是他在逼着她,而是在求她。


    薛弗玉端着药的手紧了紧,她这些日子一直在等京中皇后薨了的消息,然而却迟迟没有等到,她便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


    眼前的男人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少有偏执,还有令她不习惯的感情,那目光让她不自觉地想要逃避。


    “臣妾想问陛下一句,陛下可是因为臣妾的阿弟,才不愿放臣妾离开吗?”


    白天林季与她说完那些之后,她的心中只剩下最后一个疑问,如今便当着他的面问了出来。


    谢敛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愣了一瞬,很快又想都没想便否认道:“不是,他是你的胞弟,我相信你,自然也相信他,我不愿放你离开,是我自己离不开你,我们的女儿也


    离不开你。”


    薛弗玉静静观察他的神色,发现他没有说慌后,脸上没有一点动容的神色,她道:“臣妾知道了。”


    她心底最后的一个疑惑解开,便知晓了谢敛真的是没有把她当成妻子,她在他那里只是一个能让他满意的,合格的皇后而已。


    可她不想当他的皇后。


    “所以陛下有什么事从来不与臣妾说,也不让臣妾知晓前朝的事情,并不是因为忌惮臣妾,害怕臣妾干政,只是觉得臣妾没有资格是吗?”


    她轻声问。


    那晚她不过是焦急阿弟的消息,试探地问了,反而被他训斥说她逾矩。


    说出这些话后,薛弗玉突然觉得自己心底一松,仿佛一直压在心脏上的石头被移开了。


    谢敛下意识想要反驳,可是当他对上那双眼底带了凉意的眸子时,心底没来由地生出恐慌。


    最开始因为薛岐逼他发誓的时候,那一段时间里,他确实有些迁怒她的,所以他刻意不与她讲前朝的事情。


    后来渐渐的,他觉得前朝的事情乱糟糟的,不告诉她也好,免得她跟着烦心。


    他觉得她只要安心呆在后宫,安心地当她的皇后就行。


    如今他才明白,她想要的并不是做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皇后,而是能与他无话不谈,与他同进退的夫妻。


    然而他明白得太晚了。


    “抱歉。”他动了动嘴唇,最终只能干涩地说出这两个字。


    半刻后,见她没有理会他,又道:“玉姐姐,是我自己太一意孤行,没有顾及到你的感受,可不可以原谅我?”


    这是他第二次因为自己的过错求她原谅。


    薛弗玉见他此时眼眶泛红,艰难地撑着虚弱的身子。


    因为伤口处的疼痛和发热,他的额上覆满了冷汗。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把药给他:“先喝药吧。”


    谢敛见她平静无波,看着他不再温柔的眸子,最终只能颓然地接过了她手中的药碗。


    不用等她再说什么,他仰头喝下那碗药。


    苦涩的药汁仿佛从他的口中流到了心底深处,那丝丝地苦味很快就占据了他的整颗心脏。


    薛弗玉接过他手中的空碗。


    等她转身想要离开的时候,却突然听见身后的男人哑声道:“玉姐姐,给我一点时间,我不在的时候先替我照顾昭昭,等这一战打了胜仗,要是我”


    薛弗玉回身,看向他的眼中带着一丝疑惑,不明白他为何要说这个,更不明白为何他要让她照顾昭昭。


    她安静地等着他说接下来的话。


    等了半晌却又没有等到后文,只见男人静静看着她,细看之下还能看见里面的痛苦挣扎,她不明白这眼神意味着什么,只是她的心莫名一紧。


    她强行按下心里生出的不该有的情绪,对着他道:“陛下喝了药就好好休息。”


    说完毫不留恋地再次转身离开。


    出了厢房,薛弗玉抬头看像那轮残月,眉头突然皱了起来。


    为何方才他要她照顾昭昭,难不成是这边还有什么事需要他这个做皇帝的亲自去做?


    还有他没说完的话,又是什么?


    她猜不透他的心思,索性便不再去猜。


    谢敛仰躺在榻上,回想着自与薛弗玉重逢以来,她待他的态度变得更加冷淡,甚至连对那位想要强娶她男人都有好脸色,反而对他这位名正言顺的夫君,一点笑意都没有。


    今晚她的那些话,就像是一道天雷,生生劈得他不得不面对现实。


    玉姐姐是真的不愿意再做他的皇后了。


    或许只有他死了,对她来说才是一件好事。


    他开始自暴自弃地想。


    可他舍不得她,也舍不得昭昭。


    他还未亲口对她说出自己的心意,要是他死了,她又如何能知道,他其实默默地喜欢了她好多年。


    喜欢到不敢让她知道分毫。


    喜欢到用别的事情来欺骗自己,从前对她的那些好只是因为责任


    翌日,厢房的下人前来禀报,说谢敛的身体不再发热。


    不管怎么说,薛弗玉到底是松了一口气。


    她让人退下,又继续给昭昭讲故事。


    昭昭坐在她的腿上,不安分地扭了扭身子,“阿娘,昭昭想要去看看阿爹,我们去看阿爹好不好呀。”


    薛弗玉并不想去见谢敛,可是膝上的女儿一直在缠着她。


    “阿娘还有事要做,要不昭昭自己去瞧他好吗?”她温柔道。


    昭昭这时候却不愿意了,她问道:“阿娘是不是不喜欢阿爹了?”


    这个问题薛弗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她喜欢过谢敛吗?


    这个问题似乎没有答案,从前还在旧宫的时候,她虽然是他的妻子,可更多的时候,她因为他比自己小三岁,年纪又与阿弟相仿,更多的时候是将他当做自己的弟弟来看待。


    后来他们做夫妻之间最亲密的事情,她便将他看作是自己的夫君,同时他又是一国之君,她不知道那种复杂的感情里面有没有参杂着一点喜欢。


    答案是她自己也不知道。


    “阿娘,你怎么不回答昭昭,难道阿娘真的不喜欢阿爹了,阿娘是喜欢上次的那个叔叔吗,阿娘是不是还喜欢那个妹妹。”


    昭昭想起上次在街上看到自己的阿娘,温柔地与别的小姑娘说话,顿时觉得自己要变成没有阿娘的小可怜,她哭唧唧道。


    小姑娘的眼泪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个接着一个地往下掉。


    薛弗玉只好替她擦眼泪,“阿娘怎么会不要昭昭,昭昭是阿娘身上掉下的一块肉,阿娘不要谁都不会不要昭昭。”


    昭昭听了她的话,才渐渐止住了眼泪,她哭得打嗝,揪着她的袖子一抽一抽道:“可是阿娘不喜欢阿爹了,昭昭不希望阿娘不开心,也不希望阿爹不开心。”


    小孩子说的话没有逻辑,可落在薛弗玉的耳中,又是心疼得不得了。


    “阿爹很喜欢阿娘,阿娘不在的时候,阿爹每天都闷闷不乐的,人也瘦了好多,昭昭也每天都很想阿娘。”


    昭昭想起那些阿娘不在的日子,觉得阿爹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她还好几次看见阿爹看着她的时候,眼圈突然就红了。


    女儿的话就像是一把刀子,无形地在她心上划了一刀。


    她舍不下昭昭,可也不想呆在谢敛的身边。


    这对她来说是艰难的选择。


    选了昭昭,就意味着要回到宫里。


    她的昭昭注定是要做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公主,她不能因为自己的自私而选择强行将昭昭留在身边,不让她再见不到她的父皇。


    她真那样做了,又与谢敛有什么区别?


    “阿娘也很想昭昭。”


    她将人抱在怀中,心中泛着酸涩,既然暂时想不到两全办法,便只能趁着昭昭还在身边的时候,好好陪着她。


    蓦地,她又想起了昨晚谢敛与她说的话。


    说他不在的时候,她要好好照顾昭昭。


    他不在这三个字让她觉得奇怪,他还说等打了胜仗?


    她细细地品味着他没有说完的话,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事情被她给忽略了。


    “阿娘,昭昭想看看阿爹好了没有。”


    昭昭扯了扯薛弗玉的衣裳,还没与忘记要去看她阿爹的事。


    薛弗玉最终拗不过昭昭,也不忍心昭昭难过,只好牵着人去了厢房。


    才到门口,就闻到了一股清苦的药香。


    她脚步顿了顿,想起昨夜被迫紧紧贴着的滚烫身躯。


    “阿爹!昭昭和阿娘来看你了!”


    男人此时披着外衣坐在窗边的炕上,他的头发半披在身后,两缕碎发散在脸颊两侧,一只手随意撑着侧脸,另一只手上捏着一张信纸,正敛眉看着信上的内容。


    听到女儿的声音,他抬眸看向门


    边。


    却见妻子牵着女儿站在门边,一大一小两张相似的脸,落在旁人的眼中赏心悦目。


    恍惚间,他以为自己是在紫宸殿中。


    他与妻子之间并未发生过什么,还是一如从前。


    不等他有所反应,昭昭就把手从薛弗玉的手中抽中,小跑到了他的身边。


    小姑娘双后放在炕上,踮起脚尖扬起头,小小的眉毛皱在一起问:“阿爹,你好些了吗,阿娘说阿爹睡一觉就好了。”


    “好多了。”


    谢敛看着小姑娘水汪汪的眼睛,心中一软,想要把人给抱起。


    然而小姑娘自己直接爬了上去,接着想要继续他的身上爬,却被赶来的薛弗玉给制止住了。


    “昭昭,不要淘气。”


    女子温柔的嗓音和从前一样,她上前抱着昭昭坐到了谢敛的对面。


    她想要谢敛好得快一些,等他好了就能让他离开薛宅,所以方才生怕昭昭会碰到他的伤口,忙把人给抱走。


    目光不经意扫过他手中的那封信。


    只看见突厥二字,很快就被他不动声色地收了起来。


    薛弗玉蹙眉,他又在瞒着她什么?——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天了,回收旧营养液[空碗],不要的旧营养液可以拿来我这换两个不锈钢脸盆([狗头叼玫瑰]


    第69章


    薛弗玉看着父女俩说话的画面,自己的思绪又因为看见他方才信上写的突厥二字而飘远。


    昨日陈管事告诉她的消息还犹在耳边。


    她想要立刻赶到阿弟的身边去,即便是不能上战场,她也希望能陪在阿弟的身边。


    除此之外便是不想面对谢敛,自从昨晚与他说开之后,如今面对他的时候,她的心情尤为复杂。


    可一想到女儿在这里,自己要是又突然消失不见,女儿定然会很伤心。


    谢敛与昭昭说话的同时,察觉到了她的心不在焉,他想要与她说话,但是看见她面对着自己神色淡淡,又陷入了失落中去。


    他想起自己方才看到信上的内容,知道自己最多只能再在这里呆十天,十天之后就要去锦泉郡。


    今早他收到从前安插在突厥军队的暗探传来的消息,信上称突厥军队在江阴镇百里外有所动作。


    如今已然进入秋天,等冬天的时候突厥想要再打大周的主意也难,他们要趁着在冬天来临之际啃下大周的一块肉。


    他知道现在突厥和几年前不一样,自然也不敢轻视。


    成亲之前他曾找了先帝请示,想要来西北历练,可是先帝如何都不愿,还训斥他不安分。


    即便是身为皇子,他同样也有一颗报效大周的心,奈何先帝不肯放他离开皇宫。


    这一次倒是让他有了能直面突厥的机会。


    “大夫说你的伤过十日便可拆线。”


    薛弗玉明面上提醒他伤口事宜,实则是暗暗告诉他十天之后他伤好得差不多就该离开了。


    谢敛本在十天后要以另一重身份前去江阴镇,只是她说出来的话却也让他有些受伤。


    “玉姐姐这么想我离开么?”他问。


    薛弗玉正要点头,然而看见身前的昭昭之后,她只能勉强道:“臣妾只是担心陛下的身体,提醒陛下要及时去医馆找那老大夫拆线,并没与别的意思。”


    她在说谎。


    这是谢敛的第一反应,果真他看去的时候,她眼神闪了闪。


    他指尖暗暗攥紧,碍于昭昭在,不得不道:“皇后甚体贴。”


    这样的话从前他也说过不少,只是这一次却没有真心实意,落在薛弗玉的耳边,让她觉得他在嘲讽自己。


    她收留他在薛宅养病已经是仁义至极,他竟然还敢暗讽她,所以昨晚他对自己剖白的那些话,都是因为烧糊涂了才说的吧?


    虽然在心里暗暗怀疑他,可是面上却不显,她脸上对他难得露出微笑:“多谢陛下夸赞。”


    只是这笑意却不达眼底。


    二人之间客气得仿佛是才刚认识的两个陌生人。


    坐在薛弗玉身前的昭昭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阿娘,又转头看向自己的阿爹,发现二人脸上虽然都带着笑,可她就是觉得他们不是真正的高兴。


    小姑娘歪头想了想,然后握住自家阿娘的手放在炕案上,又探身去把她父皇的手牵起,她严肃着脸对着他们道:“阿爹阿娘不要闹矛盾了,快和好吧,不然昭昭会难过的。”


    她把谢敛的手放在薛弗玉手背上,然后让他不许拿开。


    薛弗玉的手背覆上带着薄茧的掌心,掌心上温暖的热度源源不断的传给她。


    她像是被烫到了一般,下意识想要抽回自己的手,然不等她接下来的动作,那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掌骤然收紧,将她的手牢牢握在掌心。


    那个力度大到好像只要他稍微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其实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消失的那段日子,他经常做梦梦见她突然消失在他眼前的画面,那种锥心的痛会从梦中带到现实。


    此时女儿给他紧紧抓着她不放的机会,他自然不敢松手。


    “陛下,你弄疼臣妾了。”


    薛弗玉眉心蹙起,她感觉谢敛要是再用力一点,能直接把她的手给捏碎了。


    他真的不是在借着这个机会报复自己吗?


    她在心里暗暗地想。


    谢敛这时候才回神,他方才走神,想起那些梦便没有注意手上的力度,一时用了点力气,回神后他松了松手,然而却没有舍得放开她,只是道了声抱歉。


    “阿娘不要生父皇的气了好不好。”昭昭见状道。


    薛弗玉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生他的气,她想了想之前或许是有的,只是在昨晚与他说了那些话之后,她便觉得他不值得自己生气了。


    但有关他的任何事,再也牵扯不了她的情绪。


    于是她温声道:“阿娘没有生你父皇的气。”


    闻言谢敛诧异地看向她,他心中原是因为她说不生他的气而窃喜,然而等他对上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时,才渐渐明白她是不在乎了。


    因为不在乎,所以不管他做什么,她都不会生气了。


    “我宁愿你生我的气。”谢敛轻声道。


    打他骂他都好,而不是像如今这样待他就像是对待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他的心里就像是塞满了什么东西一样,沉闷到让他透不过气来。


    他的手慢慢松开,整个人瞬间变得有些消沉。


    薛弗玉立刻收回自己的手,假装没有听见他的话,没有理会他的情绪,她对着昭昭道:“家里还有事需要阿娘处理,昭昭在这里好好陪你阿爹解闷好不好?”


    昭昭觉得阿娘不生阿爹的气就算是两人和好了,她知道大人是很忙的,自己不能老是缠着阿娘,于是乖乖地点头:“阿娘放心,我会照顾好阿爹的!”


    说着自己下了炕,迈着小短腿去一边努力地给谢敛倒了一杯茶,又小心送到他的跟前:“阿爹喝茶!”


    薛弗玉瞧着小姑娘学着大人的样子,一时忍俊不禁,当目光与谢敛的撞到一起之后,脸上温柔的笑又立马消失不见  。


    她起身摸了摸昭昭的头,柔声道了声好孩子,然后出了房间。


    到门边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回头往二人的方向看去。


    只见男人神色柔和地与昭昭坐在一处,这样温馨的画面从前她也没有少看,半晌,她收回自己的视线,抬脚踏出房门。


    “阿爹,茶要倒出来了!”


    谢敛的眼角余光一直追随着薛弗玉的身影,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他突然陷入了沉思中。


    走神之际端起的茶水倾斜,直到昭昭大声的提醒他才收起神思。


    十天之后,他就要离开这里前往江阴镇,又要有好些日子不能见到她了。


    也许这十天里,是他们最后的时光


    薛弗玉先去回了自己的院子,吩咐岫玉替她收拾换洗的衣物等东西,后又去了前院找陈管事交代事情。


    陈管事坐在下首,听了她的吩咐之后,有些不可思议:“姑娘要去多久?”


    薛弗玉道:“等战事结束我就会回来,陈伯,如果我离开之后,他伤好后没有带走昭昭的话,还请你帮我照看好昭昭,是我这个做娘的对不起她。”


    此时陈管事也知道她下了决心,于是问:“那姑娘是打算这几日离开?”


    薛弗玉点头:“我原是想明天就走,可我有些舍不得昭昭,想着这几天好好陪陪她。”


    她承认她对昭昭有些自私,只是她从前一直后悔没有能在阿弟身边,何况这一战今非昔比,突厥派的人是曾经夺走大周一座城池的将军,阿爹也是死在他的手中,此番他为主帅,大有烈火燎原之势,她害怕万一阿弟不敌


    这个想法才冒出来,她就赶紧掐断了,她的阿弟骁勇善战,肯定不会有事的,他一定会赢的。


    所以她想要在阿弟的身边。


    若是阿弟真的不幸战死,她也能亲自替他收尸。


    当然,她相信她的阿弟是不会输的。


    “姑娘若是想好了,我也不好继续劝你什么,只是江阴镇离突厥驻扎军队的地方不过百里之余,还望姑娘万事小心,我们还等着你和少爷的好消息。”


    当年姑娘带着少爷上京,少爷才只有十六岁,后来他听说西北军中出了一名少年将军,也姓薛,那时候他就猜大约是少爷。


    他不知道姑娘和姑爷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他还是会站在姑娘这边。


    薛弗玉看着苍老了许多的陈管事,听着他对她的叮嘱,忍不住眼睛发酸,她道:“陈伯,家里就交给你了,抱歉,你本该颐养天年的。”


    陈管事摇了摇头,道:“我是看着姑娘和少爷长大的,说句逾矩的话,我早已把你和少爷当成了亲人,姑娘尽管放心去吧,这里一切都有我,小小姐要是没有和姑爷离开,我会好好照顾小小姐的。”


    薛弗玉想着自己瞒着陈管事她在京中身份的事,一时对他生出愧疚,她顿时想要坦白:“陈伯,其实我是”


    “姑娘不必说了,希望有朝一日姑娘能随心所欲。”陈管事打断了她道。


    薛弗玉闻言眼圈泛红,起身对着他深深地行了一个礼:“多谢陈伯。”


    五日后,天还未亮起,远处的天际线出现一条浅白的线链接灰暗的天,薛弗玉松开还在怀中睡得香的女儿,在昏暗中蹑手蹑脚地下了床。


    小心翼翼洗漱收拾完之后,她又重新回到了卧房走到床边,掀开帐子后,看着熟睡的昭昭,她的心里泛起心疼,俯身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亲。


    “抱歉,阿娘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薛弗玉说完最后看了她一眼,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走出房门前,她特意给昭昭留了一封信。


    昭昭相比其他的同龄的孩子,在她这里已经算是懂事,或许等昭昭看了她留的信,会体谅她这个做母亲的。


    趁着天还未亮,昭昭还在熟睡的时候,薛弗玉带着包裹从薛宅的角门离开了


    薛岐正在城门上远眺,这几日时不时就能收到突厥军队的消息,只是那军队在百里外便没有再继续往前的意思。


    此次的主帅曾用带了剧毒的箭射伤了阿爹,最后导致阿爹不治身亡。


    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此人销声匿迹了几年,他想要替阿爹报仇却一直都没有机会,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他自然是不会放过的。


    “将军,陛下派的副将何时才会来?”


    他身边一名将士忍不住问。


    将军月前告诉他陛下打算派一名副将前来协助将军,这都过了一个多月了,还是没有见到那副将的身影。


    怕不是还没有来,听见突厥那主帅的名字就吓得屁滚尿流了。


    他们从未听说过那名副将的名字,明显就是无名小卒,且听说是从京中来的,别是那等王公贵族的小公子前来他们军营历练的。


    这般想着,他也说出了心中的鄙夷,一旁的另一名年轻将士听了,忍不住打趣他:“刘四,你之前一直都想做将军的副将,想来是对你口中的绣花枕头很是不服,不如等他来了,你跟他比试比试看看谁更有资格当副将?”


    刘四啐了一口:“比试就比试,难不成我刘大锤还怕了那公子哥儿不成,就怕我还没使出三分力,他就趴倒在地上了!”


    语罢几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薛岐听着他们胡诌,脸上没有任何的笑意。


    按理说那名副将早该到了,谁知道现在不仅没到位,还没了消息。


    莫不是谢敛在耍他?


    不对,这种紧要关头,就算谢敛真的是头猪,也不可能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报!将军,有人找你!”


    一名士兵前来禀告。


    刘四立马来了兴趣,跃跃欲试道:“别是说曹操曹到,那公子哥儿现在就来了?”


    “守在这里不许乱走!”


    薛岐下完命令就下了城门。


    谁知道等在城门内树下的不是什么副将,而是前来寻他的薛弗玉。


    阿姐?


    薛岐看她见了他脸上很快就露出一抹浅笑,他忙走了上去。


    “阿姐,你不是回去了,怎么又来了,这里已经不安全,你快回邑沧郡去!”他脸上没了平日里吊儿郎当的神色,严肃着一张脸道。


    薛弗玉若是能轻易被劝说的人,如今也不会出现在这里,她道:“我不会回去的,我要这里,亲眼看着你打胜仗。”


    薛岐仍是想要劝说她回去:“突厥军队就在百里外,我们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何时突袭,这里危险,阿姐在这里,我反而会分心。”


    “你不会的,阿姐相信你的实力,相信你能打赢突厥,更相信你能替阿爹报一箭之仇。”


    薛弗玉抬手拍了拍薛岐的肩膀,以长姐的身份道。


    这语气就好像小时候他跟着阿爹学武时,她鼓励他时一样。


    薛岐鼻子一酸,别过脸,不想让她看见他泛红的眼圈。


    “阿姐总是这样,让我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第70章


    薛岐到底是没有能劝说成功,薛弗玉就这样在薛岐的府上住了下来。


    薛岐的亲信皆知道薛岐有个当皇后的姐姐,薛弗玉为了避免引起过多的麻烦,明面只说自己是薛岐丧夫的堂姐。


    自从薛弗玉住进薛岐府上之后,那些军中的将士时不时就会去以各种理由去找薛岐。


    甚至还有人拐弯抹角朝薛岐打探薛弗玉的消息。


    这些人的目的被薛岐一眼就识破了。


    “别打我阿姐的主意,她夫君尸骨未寒,才不会那么快再嫁,再者你们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就你们这样的能配得上我阿姐吗?”


    薛岐忍无可忍,最终这些人给轰了出去。


    “滚滚滚,要是再没什么事来打扰我,尤其是打扰到我阿姐,别怪我军棍伺候!”


    把人轰走之后没多久,薛岐一回头,


    正好看见薛弗玉抱着一束拒霜花前来。


    拒霜花虽然开得艳丽,可却成了她那张脸的陪衬。


    薛岐看得晃神,心道怪不得那些人打起了阿姐的主意。


    薛弗玉其实在拐角的时候就听见他说话,不得不说,他拿来骗那些人的理由和她之前搪塞李靳时的一模一样,不得不说姐弟俩真的心有灵犀。


    只希望谢敛不要知道阿弟在背地里说他死了,否则定然又要生阿弟的气。


    “阿姐,这花在哪摘的?”薛岐凑上去闻了闻她怀中抱着的花,问道。


    薛弗玉笑着道:“是从小巷口的卖花女那买的,我瞧着你的屋子什么都没有,未免有些单调,索性买了花来装饰。”


    薛岐闻言难得露出别扭的神色:“男子汉大丈夫哪里能跟个小姑娘一样,在房间里插着花的?”


    虽然嘴上嫌弃,但也没有拒绝她,跟着她一起进了自己的屋子。


    他的屋子除了一张床和一张桌案及几张椅子之外,就只剩一个放着兵器的武器架,果然如薛弗玉所说的一样冷冰冰的。


    薛弗玉找了瓶子把花都插进去后,才对着他道:“听说突厥那边开始有了动静,你们可有什么计划?”


    这种事情她被本不该问的,军中之事哪能这么轻易就告诉她的。


    可是薛岐却没有要瞒着她的意思,他道:“我打算这几日挑个时间让人去试探他们的深浅。”


    这是要偷袭的意思。


    只是要派谁去,却成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他的手中有一支精锐,再加上从别处调来的另一支精锐,对他来说已经绰绰有余,他有意想知道让那支精锐先去突袭,可没有副将带领,他一时有些犯难。


    谢敛派来的那名副将至今没有消息,是死是活总得给他一个准话。


    “可是你亲自带领他们前去?”


    薛弗玉有些担心,可若是阿弟亲自带人奇袭的话,是不是更容易成功?


    薛岐知道她的担忧,他笑着道:“阿姐放心,我是主帅,不到正面交锋的时候,自然是不会亲自动身的,只是我缺少一名副将,听说陛下派了一名副将前来协助,我想借此机会试一试那名副将的本事。”


    “他钦点了副将?”


    薛弗玉脑中一瞬间似闪过什么,但她还没来得及抓住,很快就消失不见。


    薛岐摸了摸下巴:“嗯,那名副将也姓谢,该不会是他不放心我,所以特意派了皇室中人前来监视我的?”


    薛弗玉闻言干脆地摇头:“不会的,这样的紧要关头他不会这么做,他若是真的忌惮你,早就该派亲信到你身边了。”


    她虽然未能完全了解谢敛,可多少还是能知道他的脾性。


    没想到她会替谢敛说话,薛岐轻哼一声:“阿姐都不在他身边了,怎么还帮着他说话。”


    听着他略带孩子气的话,薛弗玉脸上露出无奈的笑:“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跟自己的姐夫吃醋。”


    说完后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是很快又回复如常。


    “很快就不是我姐夫了。”薛岐突然道。


    “什么意思?”薛弗玉面上露出不解,总觉薛岐有什么事没有告诉自己。


    “等这场战争结束阿姐就会知道了,反正阿姐也不喜欢他,不想留在他的身边,我也是为了成全阿姐。”


    薛岐眉梢一挑,等这场仗打完,他就把兵权交还给谢敛,让他给阿姐一纸休书,届时阿姐就能名正言顺地彻底离开谢敛了。


    当初要不是看在阿姐已经嫁给他的份上,他才不得不认了,如今他知晓阿姐不愿意呆在谢敛的身边,他自然是不会再错过这个机会让谢敛放过阿姐。


    且现在他也不会天真的以为,谢敛没有发现自己被他和阿姐摆了一道。


    薛弗玉见他和自己打哑谜,心中顿生疑惑,不过转念一想,若真如他所说的,或许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因为还没真正打起来,她在江阴镇的日子其实比起在邑沧郡还要悠闲,她今日看见薛岐衣裳的袖子破了,便想着给薛岐做两身衣裳。


    这一日闲来无事,她索性亲自去街上买布和针线。


    她的身边跟着一名薛岐府上的小丫鬟,此时俩人手中各抱了一匹布。


    正在街上走着,远处突然响起疾驰的马蹄声。


    街上的人很快都纷纷让出了一条道,薛弗玉生怕被马蹄扬起的尘给弄脏了怀中抱着的布料,忙转身避让。


    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她看见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高头大马上,正坐着好几日不见的男人。


    她暗自心惊,忙转过脸去不让对方看见自己。


    他怎么会在这里?


    才十多天就骑马,他的伤已经无碍了吗?


    连带着两个问句,等马跑远之后,她才重新转身,望着已经走远的背影出神。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背对着他,男人经过的时候,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她的背影上盯了一瞬。


    “姑娘,时间不早了,咱们快些回去吧。”


    身边的小丫鬟见她出神,忙催促道。


    薛弗玉嗯了一声,又往府里赶。


    不成想才走了几步路,正好碰见薛岐身边的都尉卫缙,他见到薛弗玉后,脸上立刻露出几分笑意,叫住了她:“薛姑娘可是要回府?我正好也要去找将军,不如一起?”


    卫缙虽然是都尉,可生得清秀,与那些风吹日晒的糙汉子倒是有些不同,还经常被军中将士打趣,称军师的身份应该更适合他。


    不过见识到了他的身手之后,那些人便也笑不出来了。


    时常在军营严肃着一张脸的卫都尉,此时见了薛弗玉,不过就与她说了一句话,此时脸上就染上了红晕。


    薛弗玉没有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想着他跟了薛岐许久,是薛岐最得意的左膀右臂,于是没有拒绝他,对他也客气许多:“卫都尉今天不用在军中训练那些士兵吗?”


    卫缙不敢正视她的目光,听着她温柔的语气,一颗心顿时扑通扑通欢快地跳着,他极力压抑着想要往上扬的唇角,“今日的训练已经结束,所以我才要去找将军商量接下来的训练事宜。”


    他走在薛弗玉的身边,平日里走起路来步步生风的男人,此时为了配合她的步子,而故意放慢了许多的脚步,他甚至恨不得再慢一点,这样就可以与她多相处一些时间。


    薛弗玉对军中之事不太了解,便听着他说那些事情,时不时应一声,唇角始终带着清浅的笑意。


    等二人回到府上的时候,门口的灯笼已经亮了起来。


    守卫见了卫缙,忙提醒道:“都尉来得正好,陛下钦点的那名副将已经到了,此时正在大堂见将军,长史他们都在,都尉也快些前去吧!”


    卫缙以为副将的事情没了下文,他正想着建议让薛岐从别的地方调遣一名得力的将士相助,没想到那副将今日到了。


    他之前还听到底下的人猜测那名副将贪生怕死,一直窝在京中不敢前来。


    “卫都尉去吧,别让我阿弟他们等久了。”


    薛弗玉见他停在门口迟迟没有进去,好心再次提醒。


    卫缙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子,眼中颇有几分不舍,只是被他掩藏得很好,他对着她拱手道:“薛姑娘,我去了。”


    薛弗玉点头,目送着他前往大堂,而后则往另一边的后院去了。


    至于那位被阿弟嫌弃的副将是谁,她一点都不关心,反正谢敛用人的眼光一向不会错,总不能真的在这种时候给他们弄来一个没用的花架子。


    对于用人这点,她还是相信谢敛的。


    晚膳时间,薛岐黑着一张脸到了花厅。


    薛弗玉正吩咐着小丫鬟摆饭,骤然瞧见脸色快黑成锅底的薛岐,不禁有些纳闷,她问:“怎么了?”


    难不成谢敛真的给为了薛岐添乱,派了一名草包副将前来?


    但是很快又被她给否定了。


    薛岐在她对面重重坐下,想起自己看见那名所谓副将的脸时的场景,抬起手就要往桌面上拍去,但是一想到上面摆好了饭菜,又停顿


    了下来。


    他咬牙切齿道:“阿姐,你是不知道,我怀疑谢敛他脑子是不是有疾!”


    薛弗玉听到他直言不讳的话,下意识扫了一眼周围,除了那名摆饭的小丫鬟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之外,再没有其他人,她皱眉道:“阿弟慎言,小心被有心人听去了。”


    谢敛这男人小气得很,要是让他知晓阿弟背地里骂他,说不定会找借口惩罚阿弟。


    她身为皇后在他身边都要小心翼翼,即便是对他不满,也只敢在心里骂两句,不敢真的骂出来。


    薛岐更气了:“你都不知道,那副将其实——”


    说到一半他瞬间住口,越想越憋屈。


    薛弗玉把盛满了米饭的碗递给他,见他突然停住,不解道:“他怎么了,难道真的是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薛岐见她面上带着疑惑和好奇,原先想要不吐不快的心思又瞬间没了,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没什么,就是不太满意这个人罢了,你这几日在府上不要随意走动,尤其是不要去大堂那边,免得和他撞上了晦气。”


    人都到了,薛岐总不能让人离开,也不能让人离开。


    本来他就因为副将一事心里憋着气,谁知道好不容易等来了他派来的副将,看清楚了人之后,他宁愿没有副将。


    “阿弟,到底是谁能让你气成这样?”薛弗玉蓦地想起傍晚在街上看到的那道身影。


    总不会是不可能,可怎么会是呢。


    “阿姐不用知道是谁,反正和谢敛一样不讨人喜欢的家伙。”


    他越是这样说,让薛弗玉更加的好奇这副将是何许人也,能让薛岐气成这样的,至今为止除了谢敛之外,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让阿弟这么讨厌吧?


    那名副将倒是厉害,一见面就成功引起了阿弟的怒火。


    不过既然阿弟不想她碰到那个人,她自然也不会真的因为好奇而去见人家,且听说是京中来的,万一认出她也会图惹麻烦。


    接下来的几天,她真的如薛岐所交代的,没有怎么离开过自己所住的院子,原因无他,这几日她在房中开始给薛岐做衣裳和鞋子。


    她安静的坐在窗边,借着外面撒进来的阳光认真的裁剪布料,小丫鬟莺儿在一旁帮着打下手。


    院中的桂花不知何时开了,如米粒般大小的浅黄色花朵散发出甜丝丝的香味,不过几日的时间,连她的屋子盈满了桂花香。


    她突然想起在旧宫的时候,隔壁无人居住的琼华殿的前院就种了好几棵桂树。


    每到深秋,桂花的甜香就会顺着中间隔着的那堵墙飘到他们的院子。


    她喜欢桂花的甜香,偶尔会站在墙边抬头去看对面的桂树,看着满树的桂花眼馋得不行。


    没想到第二天她闻着桂花的甜香醒来,房中不知何时出现了装着桂花的篮子,里面的桂花仿佛还带着清晨的露珠,带着沁人心脾的香味,像是刚采摘下不久的。


    最开始她还以为是碧云一大早起来采摘的,直到碧云进来看见篮子的桂花露出同样困惑的眼神,她便知晓是谁摘的了。


    她特意找了同住屋檐下的少年问桂花的事,少年却不承认,她明明闻到了他身上传来的桂花。


    既然少年不承认,她也不会追着问,而是让碧云拿出一些桂花做了桂花糕,在晚上的时候送去给少年。


    她知晓他喜欢甜食,还特意多加了糖。


    然后亲自给他送了去,少年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可吃到嘴里的时候,明显唇角往上翘了翘。


    想起往事,薛弗玉手上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她转头看向窗外的院子里的桂树,然而有什么在院子中一闪而过,她蹙起眉头,再细细查看的时候,院子里分明没有什么。


    “莺儿,方才你可有瞧见什么?”


    薛弗玉放下手中的布匹,站起身子皱眉看着院子,疑惑地问道。


    莺儿闻言也跟着站起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院子里没什么呀,姑娘可能是这几天做了太久的衣裳眼花了。”


    薛弗玉仍旧是不放心,她道:“你出去外面看看,若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便赶紧去喊外头的守卫前来。”


    她怕万一又有突厥暗探混进了府上,觉得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可莺儿出去院子里仔细检查了一圈,也没有发现有不对的地方。


    “许是姑娘眼睛疲累看错了,姑娘不必担心,府上有这么多守卫在,且这里是将军的府邸,有哪个小贼敢闯进来,除非是不想活了。”


    莺儿进来安慰她道。


    “你说得对,许是这几日累到了。”


    薛弗玉被她一说,顿时觉得有道理,这些日子她偶尔会感觉有人在看暗处看自己,或许是因为战事在即的原因,她的心中不曾真正的放松,所以才会产生错觉。


    当晚,她闻着满屋子的桂花香辗转反侧,在心里数着薛岐所说的精锐前去偷袭突厥军队的日子。


    还剩两天的时间,也不知道阿弟是不是派那名副将前去。


    那人是谢敛钦点的,要是在偷袭中受伤更甚者身亡,不知道谢敛会不会因此迁怒阿弟。


    大约不会的吧,毕竟战场上死亡本就是寻常。


    希望这一仗大周能赢,也希望大周将士少些伤亡。


    伴随着心中所愿,她渐渐沉入了梦乡。


    即便是在梦里,那股子桂花香仍旧挥散不去,半梦半醒之间,她似乎感觉到有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碰了碰她的额头。


    带着潮湿的桂花香气,久久不散。


    翌日起来,洗漱完出了卧房,她的目光不经意落在外面窗边的桌案上。


    只见孔雀蓝釉的瓶子里插着几枝带了露珠的桂花,看着像是刚折下不久——


    作者有话说:这章掉落红包[三花猫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