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宋格格的“温柔刀”

作品:《四爷,福晋又在拿银簪验毒了

    自打李侧福晋闹了那一出“鸭子叫”的笑话,又被四爷狠狠罚了那一顿后,这四贝勒府的后院仿佛一夜之间进入了深秋,肃杀且安静。平日里最爱在那花园子里掐尖儿争艳的莺莺燕燕们,如今个个成了锯了嘴的葫芦,就连走路都恨不得贴着墙根。


    唯独正院,日子过得越发舒坦。


    午后的阳光正好,不燥不烈。景娴领着弘晖在花园的凉亭里透气。与其说是赏花,不如说是“实地考察”。


    “额娘,那个红果子能吃吗?”弘晖指着路边一丛红艳艳的天竺葵问道。“那是天竺葵,叶子有异味,但这花汁若是弄进眼睛里,是要红肿流泪的。只能看,不能碰。”景娴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常服,手里拿着把团扇,有一搭没无一搭地给弘晖扇着风。


    弘晖乖巧地点点头,手里还攥着那根宝贝似的银簪,现在他走到哪儿都要带着这“护身符”。


    就在母子俩享受难得的宁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惬意。


    “哎呦,这就是缘分了。婢妾正如要去正院给福晋请安,没成想在这儿遇上了。”


    景娴微微侧头。只见花径尽头,宋格格带着贴身丫鬟云香,怀里还抱着一只雪白的长毛哈巴狗,正满脸堆笑地走来。


    这宋格格是府里的老人了,比李氏进府还早,虽说恩宠不如李氏,但胜在资历深,平时一副温婉敦厚的老好人模样,在府里人缘颇好。今日她穿了一身半旧的湖水绿旗装,也没戴什么晃眼的首饰,看着就让人觉得踏实、无害。


    “给福晋请安,给大阿哥请安。”宋格格走近了,规规矩矩地行礼,怀里的狗也跟着“汪”了一声,显得憨态可掬。


    “宋妹妹免礼。”景娴淡淡一笑,目光在那只狗身上扫了一圈,“今儿怎么有空出来逛逛?我记得妹妹最是喜静的。”


    宋格格站直身子,脸上的笑容那叫一个真诚,眼角的鱼尾纹都笑成了一朵花:“福晋说笑了。这不是听说大阿哥身子大安了,婢妾心里高兴嘛。前些日子府里乱糟糟的,婢妾也不敢去正院添乱。昨儿个夜里,婢妾想着大阿哥正是长身体费脑子的时候,便亲自下厨做了点小食。”


    说着,她给身后的云香使了个眼色。云香连忙上前,打开手中的食盒,从里面端出一只晶莹剔透的白玉碗。


    碗里盛着乳白色的糊状物,上面撒着几粒红艳艳的枸杞和翠绿的松子仁,香气扑鼻,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这是核桃酪。”宋格格献宝似的端到石桌上,语气里满是心疼和关切,“婢妾听闻大阿哥读书刻苦,这核桃最是补脑。只是核桃皮涩,小孩子不爱吃。婢妾便剥了一宿的核桃,把那一层苦皮都用温水泡了,一点点撕干净,这才磨成了浆,加了牛乳和冰糖熬的。入口即化,香甜得很。”


    弘晖探过头看了一眼,吸了吸鼻子:“好香啊,有一股奶味。”


    宋格格笑得更慈祥了,把碗往弘晖面前推了推:“大阿哥若是喜欢,趁热尝尝?这可是宋额娘的一片心意,为了这碗酪,宋额娘的手指头都泡皱了呢。”


    她伸出手,果然指尖有些发白起皱。这一招“苦肉计”用得极妙,既显得贤惠,又让人不好意思拒绝。


    景娴看着那碗核桃酪,嘴角挂着笑,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她没有阻止弘晖靠近,而是自然地伸出手:“宋妹妹有心了。既然是妹妹亲手做的,我这个做额娘的,得替弘晖先谢过。”


    她端起那只白玉碗。确实很香。浓郁的核桃香,混合着牛乳的甜味,足以掩盖一切。但景娴是谁?她是跟各种化学试剂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药理学家。在这个没有精密仪器的时代,她的鼻子就是最精密的色谱仪。


    她将碗端到鼻尖,看似是在闻香气,实则是在捕捉那千分之一的异味。


    在那浓郁的甜香之下,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苦味。


    不是核桃皮那种涩口的苦,而是一种类似于苦杏仁被碾碎后,释放出的那一缕幽微的苦涩。


    那是苯甲醛的味道。


    也是氰化物的味道。


    景娴的心头猛地一跳。苦杏仁。这东西在中医里是药,但在化学里,它是剧毒。苦杏仁中含有苦杏仁苷,遇水分解后会产生氢氰酸。成人的致死量虽然高,但对于一个七岁、且心脏刚刚受损过的孩子来说,哪怕只是一点点,也会造成头晕、恶心、心率加快,甚至呼吸困难。


    若是弘晖吃了,轻则上吐下泻,重则旧病复发。到时候太医查起来,只会说是大阿哥体弱,虚不受补,或者是吃了核桃不消化。谁会怀疑这平日里老实巴交的宋格格,会在这一碗费尽心思的核桃酪里,掺了几颗磨碎的苦杏仁呢?


    这才是真正的“温柔刀”。


    比李氏那种明晃晃的叫嚣,阴毒百倍。


    “福晋?”宋格格见景娴端着碗不说话,心里微微有些打鼓,面上却依旧笑得温婉,“可是不合胃口?还是凉了?”


    景娴放下碗,轻轻用勺子搅动了一下那乳白色的浆液。“哪里,妹妹的手艺是府里一绝,闻着就让人垂涎。”她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灿烂了几分,“只是不巧,昨儿太医刚来请过平安脉。说是弘晖这孩子,虽然看着好了,但内里虚火还旺着。核桃性温,又是发物,太医特意叮嘱了,这半个月内,坚果一类的东西,是一口都不能沾。”


    宋格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哎呀,竟是这样?那……那是婢妾思虑不周了。既然大阿哥不能吃,那福晋尝尝?”


    她还不死心。若是福晋吃了出点丑,也是好的。


    景娴却叹了口气,一脸惋惜:“我也是无福消受。昨儿吃了李妹妹送来的黄连,这嘴里到现在还是苦的,吃什么甜的都觉得腻。可惜了妹妹这一宿的功夫……”


    此时,一直乖乖趴在宋格格脚边的那只雪白哈巴狗,闻到了奶香味,忍不住站起来,前爪扒着石桌,眼巴巴地看着那碗核桃酪,嘴里发出“呜呜”的乞食声。


    “雪球!不得无礼!”宋格格连忙呵斥,伸手要把它抱下去。


    “慢着。”景娴突然开口,声音轻快,“这东西既然弘晖和我都能不吃,倒也不能浪费了妹妹的心意。我看这小狗馋得紧,想必也是懂妹妹的手艺。”


    她端起碗,没有给宋格格任何拒绝的机会,直接弯下腰,将那碗价值不菲的核桃酪放在了地上。


    “赏它了。”


    宋格格的脸色瞬间变了。那层温婉的面具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了底下的惊恐。


    “福晋!这怎么使得!这是给人吃的,怎么能喂畜生……”她下意识地想要弯腰去抢碗。


    但已经晚了。那狗本就是被娇惯坏了的,见了好吃的哪管那么多,头一埋,舌头一卷,吧唧吧唧吃得那叫一个欢快。


    “哎,宋妹妹这话就见外了。”景娴直起腰,拿帕子擦了擦手,笑眯眯地挡住了宋格格的动作,“咱们府里的狗,那也是金贵的。况且这核桃补脑,说不定这狗吃了,能变得更聪明些,以后……更懂得看人眼色呢?”


    宋格格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她的心跳如擂鼓,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她放的分量不多,主要是为了让弘晖生病。狗吃了应该没事吧?应该看不出来吧?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凉亭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弘晖好奇地看着那只狗吃得津津有味,还抬头问了一句:“宋额娘,这狗吃得这么开心,它也要读书补脑吗?”


    宋格格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大阿哥说笑了……”


    就在这时原本还在舔碗底的“雪球”,突然停止了动作。它先是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然后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它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开始在地上转圈,前爪拼命地刨着地面,嘴里吐出一大口白沫,混杂着还没消化的核桃酪。


    “汪……呜……”小狗瘫软在地上,四肢还在微微抽搐,眼神涣散,显然是中毒的迹象。


    “雪球!”宋格格尖叫一声,想要扑过去,却发现双腿软得根本站不住,整个人瘫坐在石凳上,面色惨白如纸。


    完了。被发现了。


    周围伺候的丫鬟们都吓傻了。云香更是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景娴冷眼看着那只呕吐不止的狗,脸上没有一丝意外。她缓缓走到宋格格面前。此时的宋格格,哪里还有刚才那副温婉贤淑的模样?她看着地上抽搐的狗,就像看到了即将被揭穿的自己,满眼都是绝望和恐惧。


    景娴弯下腰,那张清丽的脸庞凑近宋格格的耳边。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就像是闺中密友在说悄悄话。


    “宋妹妹的手艺,果然是‘一绝’啊。”


    景娴的气息吹拂在宋格格的耳畔,激起她一身的鸡皮疙瘩。


    “只是下次若想害人,这苦杏仁的分量,还得再斟酌斟酌。”


    景娴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洞悉一切的森寒,“这点剂量,毒不死人,顶多让人头晕恶心。可你忘了,狗的体型小,代谢慢,这一碗下去啧啧,这滋味,怕是不好受。”


    宋格格猛地转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景娴,嘴唇哆嗦着:“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景娴直视着她的眼睛,目光如炬,“苯甲醛的味道,混在核桃香里,确实难闻。但妹妹别忘了,我是靠什么把弘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她伸出手,轻轻帮宋格格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发,动作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今日这狗,算是替弘晖挡了一灾。我这人讲道理,这狗命大,吐出来就没事了。若是它死了,那就是它福薄。”


    “但是,妹妹。”景娴的手指顺着她的鬓角滑落,停在她纤细的脖颈处,微微虚扣,“若是下次,这苦杏仁再出现在正院的吃食里……我就不敢保证,吐血的是狗,还是人了。”


    宋格格只觉得脖子上一凉,仿佛那只手随时会掐断她的喉咙。她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歪,从石凳上滑落,跪在了景娴脚边。


    “福晋饶命!婢妾一时鬼迷心窍!婢妾再也不敢了!求福晋开恩!求福晋别告诉爷!”


    若是让四爷知道她给弘晖下毒,哪怕是慢性毒,她这辈子也完了!


    景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淡漠。“告诉爷?那多没意思。”她收回手,拿起团扇,轻轻扇了扇风,仿佛要扇去那一股子呕吐物的秽气。


    “带着你的狗,还有你那碗‘补脑’的核桃酪,滚回你的院子去。若是再让我看见你在弘晖面前晃悠……”景娴没有说完,只是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比这秋风还要凉薄。


    “婢妾这就滚!这就滚!”宋格格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让云香抱起那只还在抽搐的狗,连那只白玉碗都忘了拿,狼狈不堪地逃离了花园。


    看着她们仓皇逃窜的背影,弘晖有些不解地拉了拉景娴的衣袖。“额娘,宋额娘怎么了?雪球为什么吐了?是核桃酪太好吃了吗?”景娴蹲下身,用帕子擦去弘晖手上沾到的一点花粉。


    “雪球那是吃撑了。至于你宋额娘……”


    景娴看着远处那一抹仓皇的湖水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是心虚了。弘晖记住了,这世上有些人,面善心苦。以后别人给的东西,不管多香,只要不是额娘点头的,一口都不许吃。”


    弘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了一眼地上残留的秽物,嫌弃地捏住了鼻子。“知道了额娘。那核桃酪看着白白的,没想到这么臭!宋额娘也是坏人!”


    “走吧,回院子。”景娴牵起儿子的小手,“额娘给你做真正的核桃酥,不苦的。”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掩盖了那只白玉碗。从这一日起,府里资格最老的宋格格突然“病”了,闭门谢客,吃斋念佛。尤其是听说正院福晋带着阿哥去花园散步时,宋格格哪怕是绕远路,也要避开八丈远,仿佛那正院里住着的不是人,而是专门吃人的罗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