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非遗就是非遗

作品:《川潮

    这头,川剧院的通告栏前早就围得水泄不通。


    李霄川站在人群外边儿,没往前凑,就远远看着。手里那枚黄铜钥匙转得飞快,是他专用化妆间的钥匙,现在看来,怕是得换主人了。


    钥匙圈上挂着小铜铃,叮叮当当的,声音挺清脆。其实根本不用挤进去看,他也猜得到那张红头文件上写的啥。


    自即日起,《白蛇传》主演由A角李霄川换成B角赵明。底下盖着剧团那个鲜红的公章,墨迹都还没干透呢。


    “李霄川主演……变更为赵明……”


    不知道是谁低声念了出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整个走廊的人都听见。


    李霄川眼皮都没抬,钥匙在指间转得更快了。铜铃清脆的声响里,他听见身后传来几声憋着笑的嗤笑,明显是故意的。


    “李师兄。”


    有人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李霄川一回头,看见谢满悦仰着小脸看他。小姑娘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这会儿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他们怎么能这样!”谢满悦声音都抖了,“《白蛇传》明明一直是你……”


    “满满。”李霄川打断她,顺手把钥匙揣进裤兜,“去,帮我泡杯茶。”


    谢满悦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重重地点了下头,扭头就往茶水间跑。结果经过人群的时候,不知道谁故意伸脚绊了她一下,她踉跄两步,差点摔着。


    李霄川眼神唰地就冷了,直直瞪向那个方向,随后转身就走。


    化妆间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赵明的大嗓门:


    “……所以说啊,这年头,光会唱戏有啥用?得会做人!”


    李霄川在门口顿住脚步。从门缝里,他看见赵明正大大咧咧地坐在他的化妆镜前,手里摆弄着他那支勾脸笔。


    那是宋老师在他二十岁生日时候送的狼毫笔,笔杆上还刻着字呢。


    “赵师兄,”李霄川推门进去,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半点波澜,“用别人的东西之前,记得先洗手。”


    化妆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赵明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又堆起笑:“哟,李师弟啊。不好意思啊,团里安排我用这间屋子了……”


    “知道。”李霄川走到衣架前,取下自己的戏服,“我收拾东西。”


    他动作慢条斯理的,像是故意要磨蹭,让屋里的人都难受。


    赵明脸色渐渐挂不住了,终于阴阳怪气地开口:“李师弟,不是我说你。上次张团给你介绍对象,多好的机会,你非要……”


    “非要什么?”李霄川头也没回,“非要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化妆间里坐着的几个人都不敢吭声了。


    “是不是正常人我不好说,但……”赵明语气带着调侃,“师弟你大学时候那些‘光荣事迹’,咱们可都听说过一点啊。”


    李霄川的手在戏服上微微一顿,衣料上的金线刺绣硌得指腹生疼。他慢慢直起身,转身时衣摆带起一阵轻风。


    “赵师兄,”他的嘴角甚至还带着笑,“你嘴角沾到胭脂了。”


    赵明下意识伸手去擦,手指碰到脸才反应过来,他今天根本没上妆。屋里几个跟班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我是说,”李霄川从化妆台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你刚才说话唾沫星子喷到张团侄女照片上了。”


    化妆台玻璃底下压着张照片,穿粉色套装的女孩腼腆地笑着。


    赵明脸色瞬间铁青,一把拍开李霄川的手:“少在这儿装清高!你以为现在还是你当台柱子的时候?”


    纸巾轻飘飘落在地上,李霄川看着它慢慢落在自己脚边。窗外隐约传来鼓乐声,是《白蛇传》里“水斗”那一折,本来该是他的戏。


    “赵师兄,”他忽然笑了,“你抢戏的时候,就没打听过许仙的跪步该怎么走吗?”


    赵明被噎得说不出话,猛地站起来,摔门走了。


    ……


    接连几天都这样,练功房里的闲言碎语跟夏天的蚊子似的,嗡嗡嗡赶都赶不走。


    “听说了没?他连张团侄女都敢拒……”


    “装啥呀,网上照片都传疯了。都说他大学时候就是同/性/恋,乱搞还逼得人家为他要死要活,直接被戏剧社除名了。”


    “华央那个项目差点被他搅黄,没开除他都是看在宋老师面子上……”


    李霄川靠在把杆上压腿,像没听见。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在木地板上砸出一个个深色圆点。


    “砰!”


    练功房的门突然被踹开。谢满悦端着茶杯站在门口,小脸涨得通红。


    “这都十二月底了,哪儿来的老鼠味儿啊?”她声音扬得老高,眼睛扫过一排排往日称兄道姐的人,“哦~不是老鼠啊,可这臭味,跟老鼠也没啥两样。”


    练功房里静了一瞬,随即跟李霄川关系近的几个演员爆出一阵哄笑。


    “小谢啊,”一个女演员捏着嗓子,“你这么护着他,该不会你也……”


    “也什么?”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外截断她。伍云舒抱着手臂走进来,练功鞋敲在地板上。作为剧团首席青衣,她一个眼神,整个屋子就静了。


    “排练时间嚼舌根,”她目光直直刺向刚才说话那几位,“是嫌工资发多了,还是角色太轻了?”


    刚才还叽叽喳喳的一群人,瞬间像被轰散的麻雀,没影儿了。走廊上就剩几张被踩脏的宣传单。


    谢满悦对着空荡荡的走廊重重“哼”了一声,突然抬脚踹开道具室的门,嗓门又拔高一度:


    “有本事你们也去演啊!就那三脚猫功夫,能把个人贡献率提高两成都算你们祖上积德!”


    伍云舒跟进来,反手带上门:“你也少说两句。”她手指沾了刚蹭到的门框灰,在戏箱上随手划了一道,“跟那些墙头草计较什么。”


    “往日里师兄长师兄短……”谢满悦一脚踢开地上的头面盒子,珠翠哗啦啦撒了一地,“现在连处分通知都没下来呢,一群势利眼!”


    自打李霄川被停演,流言就像黄梅天的霉斑,悄没声地爬满了剧院的每个角落。


    而当事人呢,正蹲在道具室最里头,拿着绒布,慢悠悠擦着《白蛇传》里用的紫金钵。天光从高窗斜斜切进来,照得他手上的金粉簌簌往下落。


    谢满悦蹲在旁边帮他叠水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砸。


    “哭什么。”李霄川头也不抬,把断掉的簪花扔进废料箱,“又不是封箱。”


    “可是……”谢满悦抽着气,“《白蛇传》是你一手打磨出来的……”


    伍云舒靠在门框上,不知什么时候拎来了两个塑料袋。


    “喝一杯?”她晃了晃袋子,“我请。”


    ……


    天台的铁门吱呀作响,夕阳把三个影子钉在水泥地上,伍云舒咬开啤酒盖扔在垃圾袋里。


    “赵明唱不了许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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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谢满悦正捧着冰镇可乐发呆,闻言抬头,易拉罐上的水珠溅在手背上:“为什么?他昨天还在排练厅……”


    “音域不够。”伍云舒用筷子尖挑起猪耳朵,软骨在齿间发出脆响。


    “他那个西湖山水~还依旧~”她放下筷子,掐着嗓子学赵明吊高音的样子,“唱得跟公鸭叫春似的。”


    谢满悦噗地笑出声,可乐差点洒在裙子上。她偷瞄了一眼沉默的李霄川,小声嘟囔:“不是我吹牛,师兄的许仙根本没人能复制。去年在锦江剧院那场,他唱到哭断肝肠那段时,台下老太太们哭湿了三包纸巾……”


    “人家那是真丝手帕,”李霄川低笑一声,手指轻轻敲着啤酒瓶,“很吸水。”


    三人同时笑了起来,笑声在天台被无限扩大。


    伍云舒最先收声,她转头时耳环勾住了发丝,剧院方向传来荒腔走板的锣鼓,赵明又把“谁人识”唱成了杀鸡调。


    “所以剧院只是停了你师兄的演出,没直接开除。”伍云舒用筷子尖蘸了啤酒,在水泥台上画了只简笔熊猫,“知道为什么吗?”


    谢满悦眨了眨眼:“因为师兄实力太强!”


    “因为非遗。”李霄川接话。他伸手抹掉伍云舒画的熊猫,指腹沾着啤酒在台面上写了个非字,水痕很快被蒸发。


    “川剧申遗二十周年庆典时,我是青年代表,”他看着远处的天边,似乎又要下雨了,“他们可以雪藏我,但不敢让传承断代。”


    远处又传来赵明唱劈的高音,刺耳得让人皱眉。伍云舒“啧”了一声站起身,裙摆扫过李霄川刚才在地上写的字。


    “现在满大街,连川渝这边,是个场合都能看到变脸表演。”伍云舒又开了一瓶酒,瓶身在夕阳下晃动成流沙金,“火锅店开业请两个,婚庆公司养一队,商场活动也能凑一场。”


    她收起笑容,看向远处:“为了混口饭吃,没啥可说的。但真能站上戏曲春晚那种台子的,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不止川剧。现在数得上名号的主流大戏有17种,带着浓重泥土味儿的地方戏有18种,还有10种在乡野田埂间流传的民间小戏,以及6种几乎快要绝迹的特殊表演形式。


    除了电视上偶尔还能看到的几种,其余许许多多的戏,走遍全国的古镇景区,好像哪儿都能瞅见那么一点影子,敲锣打鼓,热热闹闹。


    可若仔细看,它们好像都被框在了一个模子里,成了招揽游客的背景音。在真正属于艺术的大舞台上,你几乎……看不到它们的魂了。


    太多东西,已经被商业这锅水,煮得太浓,太稠,早就尝不出最初的那口清甜了。


    谢满悦正拿着吸管,百无聊赖地戳着可乐罐上的水珠,听到这话突然“啊”了一声,像是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去翻自己的帆布包。


    “对了对了,昨天在校门口……”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宣传单,边角还沾着点奶茶渍,“有人发这个,什么速成川剧培训班,号称包教包会,学不会全额退款……”


    李霄川接过传单。


    上面印着个浓妆艳抹的变脸演员,头冠歪歪斜斜像是没戴稳,戏服领口别着个麦克风,整体透着廉价快餐的味道。


    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把传单对折,塞进了裤兜。


    过了会儿才开口:“文化局之前普查过……”


    话没说完,就被远处广场舞震天响的《最炫民族风》给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