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法海不懂爱,但观众懂

作品:《川潮

    等那阵聒噪的音乐过去,他才接着说下去:“普查结果显示,成都专业的川剧演员,已经不到百人了。”


    “其中三十多个在咱们团。”伍云舒突然笑了一声,指甲弹了下酒瓶玻璃,“剩下那六十多个,多半在领低保。”


    一阵热风吹过,天台边缘的三角梅簌簌落下几片花瓣。


    谢满悦猛地站起来,可乐罐哐当砸在地上:“那他们更应该让师兄演啊,师兄的微博有三十万粉丝,每次直播都有年轻人……”


    “满满。”李霄川打断她,弯腰捡起可乐罐,“非遗传承不能靠流量,是靠这个。”


    说着,他抬手就是一个标准的亮相。


    夕阳把他修长的影子牢牢钉在水泥地上,边缘清晰得像是剪出来的。他腰间的衣服随着动作微微掀起,露出一段旧疤痕,又很快隐入衣领。


    此刻的他,仿佛一尊被落日镀上金边的年画门神。


    谢满悦看得愣住了,连伍云舒都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是《白蛇传》里许仙发现白娘子现出原形时的经典身段:右手虚按剑柄,左腿微曲,连衣摆扬起的弧度准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李霄川做起来行云流水,那身洗得发白的日常衣服,仿佛瞬间化作了月白色的戏袍。


    “每天清晨六点,雷打不动地练功,十年如一日。”李霄川缓缓收回手势,袖口擦过天台栏杆上的铁锈,“这一点,赵明做不到。”


    “非遗传承,和这些……”伍云舒指着楼下驶过的一辆面包车,车身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川剧变脸广告,“火锅店里的变脸,景区的速成班,还有社区走穴式的演出,根本不是一回事。”


    李霄川没接话,只是用食指描摹着酒瓶上凝结的水珠。那些水珠滚落下来,在台面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李霄川。”伍云舒突然正了神色,语气认真起来,“我只问这一次,那些照片……到底是不是真的?”


    风声忽然停了,连广场舞的音乐都恰好在此时切歌,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那天去机场送陈声和,五点左右,天还没亮透。


    他戴了口罩,帽檐压得很低,甚至刻意避开了值机柜台,只远远站在安检口外的柱子旁。


    可偏偏有人拍到了,不是狗仔,也不是跟拍,只是个路过的旅客,随手发了条抖音:机场偶遇两个帅哥,氛围感绝了,有人认识吗?


    结果,眼尖的粉丝认出了他。


    李霄川后来翻到那条视频时,甚至有些荒谬地想笑。


    照片拍得很糊,只能看清他半张侧脸,而陈声和甚至只有一个背影。可偏偏就是那一点轮廓,那一点距离,那一点欲盖弥彰的克制,让所有人都看懂了。


    原来他们真的在一起过。


    于是前不久和陈声和的绯闻再次被爆了出来,为了后期纪录片正常播出,剧院商量后决定让他休息一段时间,等风波过了再说。


    李霄川仰头喝完最后一口酒,喉结滚动时脖颈拉出紧绷的线条:“真的。”


    谢满悦手里的纸吸管折断了。她傻站在原地,看着泡沫从折痕处慢慢溢出来。


    “哦。”伍云舒点点头,把空酒瓶往地上一搁。玻璃瓶撞到先前那个可乐罐,“那赵明更唱不了许仙了。”


    她转身时裙摆扫起几片花瓣,帆布鞋底沾着的可乐渍在地面上留下半个模糊的脚印。


    谢满悦呆呆地看着伍云舒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又转回头来看李霄川。


    她张了三次嘴才发出声音:“师兄,你……你、你和陈导……你们?”


    李霄川看着面前这个连耳根都红透了的小师妹,伸手弹了弹她的额头:“师兄大学时的男朋友。”


    “啊?啊……啊?!”她这三个啊叫唤得像在走上坡路,“那那那……那师姐的意思是?”


    “她的意思是,”李霄川轻轻笑了起来,眼角挤出几道细纹。夕阳此刻正好照在他半边脸上,将那些纹路染成金色,“戏比天大。”


    谢满悦的脑子已经停摆了。她机械地重复着:“戏比天大……”


    突然一个激灵,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更震撼的事实:“等等!师兄喜欢男的?!师兄和陈导真的……师兄真的喜欢男的?!”


    最后半句几乎是喊出来的,惊飞了天台边缘的几只小鸟。


    暮色渐渐被黑夜吞没,李霄川下楼,独自走在路上。


    夜风裹着火锅底料的余味,吹得他衣服后背微微鼓起。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他掏出来时屏幕的光刺得眯了眯眼,是谢满悦发来的消息:


    【师兄!赵明排练时把脚崴了!张团急得跳脚,说后天就是审查!】


    后面跟着三个哈哈大笑的表情包。


    李霄川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停,最终什么也没回,只发了一个早点睡的表情包。


    他脚步没停,转过街角时,远远看见川剧院的后门亮着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石板路上拖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这个点还在排练的,只有《白蛇传》剧组,后天就是省文化厅的年度审查。


    他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唱腔:“……谁曾想良缘是孽缘……”


    是赵明的声音,调门起高了,尾音有些发颤。


    李霄川闭了闭眼睛,心里一顿脏话输出,MMP,机会摆在这里还不好好学……最后叹了一声转身走了。


    救场是不可能的,并且他转身就掏出手机买了明天去重庆的高铁,谁来都不好使。


    回到家,钥匙插进家门锁孔的时候,手机又震了,掏出来一看,这次是伍云舒,只有短短一句话:


    【法海不懂爱,但观众懂】


    李霄川站在漆黑的玄关里,突然笑出了声。


    笑声撞在空荡荡的客厅墙壁上,惊醒了沙发上打盹的三花猫。猫跳下来蹭他的腿,他弯腰挠了挠猫下巴,摸到一手湿漉漉的。


    这小混蛋又偷喝他放在茶几上的工夫茶了!


    “瞧你这点出息。”他对着猫说,也不知道是在说猫,还是在说自己。


    ……


    农历十一月初一,海边的晨雾还没散干净,陈声和就已经站在了陈氏祠堂的台阶下。


    地上全是露水,洇得他皮鞋头都深了一块。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装,外面却硬被母亲套上了一件过肘的藏青色棉布外套,质地厚实,款式老旧,是母亲一早翻箱倒柜找出来的。


    “冬祭讲的是齐整、念根,光穿这个太新派了,你阿公阿嬷在世时最看重老规矩。”母亲替他整理衣领时,手指在锁骨处顿了顿,指甲缝里还沾着折元宝用的金箔。


    那里躺着个银戒指,是扔掉又捡回来,反复几次后,最终戴在了脖子上。


    她到底啥也没说,只是把衬衣领子又使劲拢了拢,像是想把什么不该露出来的痕迹都严严实实地藏进去。


    祠堂里传来电子功德箱呆板的提示音:“微信支付到账,五百元。”


    这声音穿过飘着柚叶清苦味的天井,跟线香烧出来的烟缠在一块儿。


    三叔公拄着那根黄花梨拐杖从偏门挪出来,塑料鞋套在百年青砖上磨得沙沙响。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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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去年刚换了髋关节,却死活不肯换掉这双硬底布鞋。


    “阿和来啦?”拐杖头在地上点了点,“今年冬祭,要议你的事了。”


    陈声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接话。


    正厅里,十几位族老围坐着,每人面前一杯热茶还冒着白气。


    神案上摆着全猪全羊,油光锃亮。猪头上还贴着超市的冷链标签,羊眼睛是塑料的。去年环保督察组来过之后,祠堂就不让用活牲了。


    陈声和跪在蒲团上,一抬眼,注意到供桌上并排五杯茶正袅袅地冒着热气:苦丁、蜜兰、单丛、普洱、茉莉。


    青瓷杯口那一圈金线,在明明暗暗的香火里反着光。


    最边上那杯茉莉香片,是母亲特意给他准备的。


    “陈氏一族,第二十四代‘声’字辈,男丁三十六,未婚者三。”二叔公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枯瘦的手指敲着族谱的羊皮封面,指甲缝里是常年喝茶留下的深色茶渍。


    “声和,你二十七了。”


    屏风后面传来女眷们压低的说话声。陈声和眼角扫见堂妹那台新iPhone,快门声混在议论里,这爱漂亮的小姑娘,估计又在偷偷自拍。


    族长敲了一下铜磬,“嗡”一声,余音在梁柱间荡开。


    “冬祭议三事:修祠、添丁、续谱。今日先论添丁。”


    大伯把iPad推过来,钢化膜上还沾着点儿茶渍。屏幕停在电子族谱陈声和那页,“配偶”那一栏被特意标成了红色。


    “27了还不娶,你是打算让你这一房绝后吗?”二叔公的茶盏“咚”一声磕在桌上,陈年单丛的茶汤溅出来几滴,洇湿了族谱的纸页。


    陈声和看见大伯的手背上,青筋一下爆了起来。


    “55%的股份。”大伯把紫檀木算盘“哗啦”一下推过供桌,算珠噼里啪啦的碰撞声,让他想起上周在剪辑室里,那盘剪废了的素材带转动的噪音。


    “按族规,成家立室才能接手。”


    祠堂倏然一静,连功德箱的提示音都停了。


    陈声和的视线落在算盘上“陈记茶行”那几个烫金字上。那是祖宗们一手创下的产业,父亲守了三十年,现在正被这些乌木算珠,拆解得七零八落。


    “不娶,过继也不是不行。”三堂叔嘬着茶慢悠悠道,茶沫沾在他唇边,“我家老二刚添了双胞胎。”


    他说着掏出手机,锁屏是两只穿潮汕童装的婴儿。


    “不行!”金镯子磕在椅子上的脆响先于人声到来。


    母亲从屏风后走出来,棉麻衣角还沾着折元宝用的金箔纸。她今天特意戴了陪嫁的龙凤镯,金属碰撞声让陈声和想起李霄川的铜锣。


    “声和是正经大学生,如今是华央纪录片导演,去年还获过奖。”她说华央两个字时带着潮汕人的骄傲腔调,就像说李XX是我们潮阳人时一样。


    “华央?”二叔公冷笑时,假牙在牙龈上轻轻晃动。老人家去年装了进口种植牙,却坚持说这是汕头大学附属医院做的。


    “他拍的那些潮绣纪录片,绣娘的手倒是拍得仔细。”


    祠堂里的声音让陈声和脑海里浮现出李霄川的曾经打趣的话:“你们族老要是看过我演的许仙,怕是要气死。”


    他伸手按住母亲发抖的手腕,触到那对龙凤镯时,冰凉的金属下传来急促的脉搏。


    “问丁茶还没喝。”


    第一杯苦丁茶入喉,舌根立刻泛起麻痹感。


    青瓷杯里的茶汤晃了晃,涟漪荡开,倒映出祠堂横梁上褪色的彩绘,那颜色让他想起另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