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被催婚的姑娘得有多少啊?
作品:《川潮》 已经是凌晨快四点了,陈家老宅的书房灯还倔强地亮着,在一片沉睡的潮汕老厝中像黑夜里唯一醒着的指引灯。
陈伟杰面前的黄铜烟灰缸里,早就横七竖八插了好几个烟头。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手腕上还套着医院那种住院手环,松垮垮的。袖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了一块碘酒,这会儿已经干成了深褐色。
窗外的玉兰树沙沙作响,把消毒水的气味搅得更浓了些。
“趁热喝。”陈婉琼推门进来,手里的描金参汤盅放在桌面上。
她一眼就看见丈夫的拇指正反复摩挲着文件签名栏那块空白,指甲边缘都磨得发白了。
旁边那支狼毫笔,笔尖早就干裂,硬邦邦的。
汤盅腾起的热气模糊了妻子的眼睛,她声音发颤:“真要让他……”
她声音抖得厉害,后半句淹没在参汤苦涩的香气里。
陈伟杰转头望向窗外。月光正漫过祠堂的琉璃瓦,在屋脊兽上淌出一道银亮的线。
他忽然伸手“啪”地按灭台灯,黑暗里只剩下他指间烟头的红光,一明一暗,像挣扎的心跳。
“总比族谱上写过继强。”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特别沉。
陈婉琼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慢慢擦拭。这个动作她今晚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
“这事瞒不住的,”她望着玻璃上两人模糊的影子,“族老们早晚会知道,到时候怎么办?”
指间的香烟爆出个细小的火花。
陈伟杰恍惚想起二十多年前产房里的情景。
护士托着那个浑身皱红的小肉团,还没他巴掌大。他当时脱口而出的“怎么这么丑”,换来老父亲当头一记栗暴。
可那个丑巴巴的小东西,后来长成了会趴在祠堂门槛上,仰着糯米团子似的小脸问他“阿爸,木雕上的鱼儿为什么不会游”的仔。
说到底,问题也出在他们自己身上。要是身体争气点,能多生一个两个,也不至于把所有的指望、所有的担子,都压在这一个孩子身上。
可他们夫妻俩的身体,这些年是越来越不行了。
“当年我们拜遍了满天神佛才得了这个孩子,就盼着他一生平安喜乐……”烟灰终于不堪重负地断裂,不偏不倚落在文件上“过继”两个字上,“以后……让他去别的城市发展吧。”
陈婉琼的哽咽闷在参汤的热气里,化不开。
在陈声和出生前,他们夫妻俩不知寻了多少偏方,喝了多少苦药,拜遍了潮汕乃至泰国大大小小的庙宇庵堂,才终于盼来了这么一个孩子。
那时节,他们整日提心吊胆,所求所愿,翻来覆去也不过是最朴素的一句:“不求他大富大贵,出人头地,只盼着这孩子能无病无灾,平安健康地长大,就好。”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或许是随着陈声和一年年长高,父母的这份初心,也无声无息地变了味道。
他们开始在意成绩单上的排名,挑剔他交往的朋友,更早早为他规划好了婚姻与事业的轨迹。
那些曾经“只要健康快乐就好”的祈祷,逐渐被“我们都是为你好”的沉重爱意所取代,推着他,逼着他,必须走上那条他们认定的、最“正确”的路。
可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是唯一“正确”的路呢?
若真有,为何老天爷要造出千百种不同的性格。
让有的人像李霄川,一身傲骨,宁折不弯,在布满荆棘和传统路上走得鲜血淋漓也甘之如饴。
又让有的人像他陈声和,生着副温顺皮囊,却偏长了身反骨,只能在镜头后捕捉真实,却在无声处掀起巨浪。
他们一个在台上燃烧自己,诠释至情至性,一个在取景框后凝视万物,记录爱恨踪迹,本就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轨迹。
若非那点不灭的情愫硬生生将命运扭在一起,或许此生都不会有交集。
规定的,或许是路的起点与边界。
但路上每一个脚印的深浅,每一次转弯的选择,都是性格这只手,推着每个人走出属于自己的那条痕。
或深或浅,或曲或直,都作数。
……
父亲出院后,恢复得还算稳定。
陈声和便准备回剧组了。
大夫说,他这病是长年累月应酬喝酒,心脏年轻就不太好,加上年纪上来,根本经不起折腾。
说白了,就是他的身体、他的生意,还有陈声和这不结婚的儿子,所有压力堆在一起,终于撑不住了。
川剧院的拍摄虽然已经收尾,但华央那边还有工作要报备,年底的宣发周期紧,纪录片后期也需要盯。
这天下午,他正准备去医院拿药,刚推开门,就看见黄嘉雯站在院子里的老榕树下。
“声和。”她喊了他一声,“我们能聊聊吗?”
陈声和愣了一下。
黄嘉雯的气色很差,嘴唇发白,眼下发青,像是刚生过一场大病。她穿了件高领毛衣,袖口严严实实地遮住手腕,可手指关节处隐约能看见瘀痕。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眼书房的方向,父亲应该还在午睡。
“走吧,”他低声说,“出去谈。”
俩人一路去了咖啡厅,选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今天阳光不错,可黄嘉雯的手一直在抖。
两杯美式摆在桌上,谁都没动。
直到服务生过来问要不要续杯,陈声和才开口。
“嘉雯,”他看着对面这个快要碎掉的女孩,“这个忙,我帮不了。”
黄嘉雯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我不能这样做。”他又重复了一遍。
黄嘉雯却忽然抬手掀起了自己的泡泡袖。她的手臂上全是淤青,有些已经泛紫,应该是被什么东西抽打的痕迹。
新伤叠着旧伤,触目惊心。
陈声和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最终说了句:“你为什么不出国?”
黄嘉雯扯了扯嘴角,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那你呢?”她反问陈声和,“你为什么不回潮汕?”
陈声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太苦了,苦得他舌尖发麻。
就像他和黄嘉雯这操蛋的人生一样。
起初陈声和不知道,直到他坦白自己性取向,告诉她,不能和她结婚,黄嘉雯才向他坦白。
黄嘉雯也有个女朋友,但她比自己还难,因为另外一个女孩,也是潮汕的。
两家的父母原本都在撮合他们,门当户对,知根知底。黄嘉雯甚至想过和他形婚,各过各的,只要给长辈一个交代就行。
可陈声和拒绝了黄嘉雯的合作,他做不到和不爱的人结婚,更做不到利用她生个孩子向父母交代。
哪怕黄嘉雯提出很多条件,他也不愿意,他不能背叛李霄川,更不能耽误人女孩,这是底线。
“我现在……真的只能求你了。”黄嘉雯的嗓子哑得厉害,手指绞紧了袖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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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说,如果年底前不订婚,她就……”
她的话没说完,但陈声和听懂了。
那些新旧交错的伤是怎么来的,他比谁都清楚。
这些年,为了催婚,家里闹得鸡飞狗跳,亲人都快成了仇人。
可在那些长辈眼里,他们从不觉得自己的方式有什么问题,他们只会觉得脸上无光,觉得家里有个年纪大了还嫁不出去的女儿,走在村里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女人嘛,终归是要结婚生子的。”
这话他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在一些人眼里,女人的价值,仿佛都得拴在“嫁人生子”这四个字上才算数。
除此之外的活法,再好也都是歪门邪道。
更别提任何跳出传统的即兴发挥,在他们看来都是不被允许的。
遇上明事理的父母,或许还能坐下来,好好说上几句话。可若是碰上那些不理智的,什么沟通、什么理解,全是白搭。
他们解决问题的方式就只剩下破口大骂,甚至动手。
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孩子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是自己生养的,那么打你骂你,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不管你是十岁,二十岁,还是三十岁,在那一瞬间,你永远只是他们眼中一个不听话,需要被“管教”的附属品。
那高高扬起的手,那不堪入耳的辱骂,劈头盖脸地落下来,打掉的何止是尊严,更是那份血浓于水的亲情。
有时候陈声和会想,为什么他们偏偏生在这样一个地方……神明香火不断,可活人却要跪着求生。
“你可以出国。”他轻声说,“留学,工作,以后定居海外……你家有男孩,有些压力,本就不该你来扛。”
“我走了,她走不了。”她摇摇头低声说,“她妈妈病了……又是单亲家庭。”
那天,他们聊了很久。
黄嘉雯断断续续地讲,关于她的女友,关于家里的逼迫,关于那些藏在祠堂香火下的绝望。
说到后来声音都是飘的,像倒着一袋散了线的旧毛衣。
“老陈,你说……”她把脸埋在一个小小的抱枕上,声音闷闷的,“全国像我这样被家里催着赶着往婚姻里推的姑娘,得有多少啊?”
她没等陈声和回答,自顾自往下说,话越说越急,像是憋了太久。
“有时候我觉得他们根本不是为了我们好。什么幸福不幸福的,他们不懂,也不在乎。他们在乎的是什么?是脸面。”
是出门碰见邻居,能被问“你闺女还没嫁啊?”的时候,能立刻甩出一个“快了快了,对象有车有房”的底气。
是孩子们过得好不好吗?
不是。
是儿女看起来,符不符合他们心里那套“正常人”的标准。
她抬起脸,眼角有点红,却扯出一个讽刺的笑:“自己日子过得鸡飞狗跳,柴米油盐搅得一团糟,却非得看着下一代也跳进同一个坑,心里才舒坦,才平衡,是不是?”
女儿要是真找了个好的,他们就说,“哎哟,命好的呀,攀上高枝了。”
好像你所有的努力、你这个人本身的优秀,都不值一提,只是运气好,只是恰好符合男方挑选媳妇的标准。
可要是你过得不如意呢?
他们的话头立马就变了,瞎婆娘拉长线,一针拉到阿根廷,“看吧,当初就说那家不行!”全然忘了当初逼着你点头的,也是这群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