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阿公……我没病

作品:《川潮

    潮汕十一月依然热,空气中飘浮着海腥味和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傍晚的夕阳带着微分将石缝里钻出的野草吹的轻轻晃动。


    陈声和站在病房门口,额头顶在墙壁上,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晒不黑的小臂。


    “阿和。”


    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声和连忙站好,看见大伯站在病房门口。


    “进来吧。”大伯的喉结动了动,“你爸醒了。”


    医院单人病房的冷气开得很足。


    陈伟杰靠在床头,手上插着留置针。他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更差了,两颊凹陷,眼白发黄,但眼神依然锋利,像只病弱但未驯服的老鹰。


    “医生说这次是肝功能异常。”母亲坐在床边削苹果,果皮连成一条颤巍巍的螺旋,“都是这些年应酬喝的。”


    苹果皮太长断了,掉在垃圾桶里发出轻微的嗒声。


    “工作忙完了?”父亲望着他开口,声音有些缓慢,“这次回来,把婚礼也办了吧。”


    陈声和的视线落在床头柜的药瓶上。白色塑料瓶身上的标签显示剂量比上次增加了,瓶盖边缘有些磨损,显然被反复打开过很多次。


    “爸。”他轻声说,“我不结婚。”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随后发出“啪”的一声。


    母亲手里的水果刀掉在地上,不锈钢刀身撞在瓷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说什么?”父亲撑起身子,留置针的管子晃了晃,“再说一遍?”


    陈声和抬起头,看见监护仪上的绿色数字开始快速跳动。


    “我不结婚。”他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管是黄家女儿,还是其他人。”


    父亲的呼吸变得粗重,监护仪上的心率线开始剧烈波动。母亲扑过来按住父亲的手:“别激动!医生说你不能……”


    “滚出去!”父亲抓起药瓶砸过来,塑料瓶擦过陈声和的额角,“我没你这样的儿子!”


    药瓶在地上滚了几圈,撞到墙角才停下。陈声和弯腰捡起来,指腹蹭过瓶身上细小的划痕,轻轻把它放回床头。


    “我去看看阿公阿嬷的牌位。”他说完转身时,瞥见母亲通红的眼眶。


    出来的时候,大伯已经走了。


    陈声和去找了父亲的主治医生问了问情况,倒没什么大毛病,但小毛病一大堆。


    说起来,还是早些年他谈生意应酬多,老熬夜。现在年纪上来了,所有问题就都冒出来了。


    夜间的祠堂比白天冷一点,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长明灯的火苗一晃一晃的。


    陈声和跪在褪色的蒲团上,面前是层层叠叠的祖先牌位。最下层新增的那个乌木牌位还是新的。


    阿嬷去年冬天走的,查出病癌到咽气不过三个月。


    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锁屏上是林瑶发来的微信:


    【导演,剧组明天要回北京了,川剧院今晚安排了杀青饭。李老师说……】


    后面的内容被折叠了。


    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直接按熄了。祠堂角落里有蟋蟀在叫,香炉里有支香烧到了尽头,香灰轻轻掉了下来。


    祠堂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木轴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异常清晰。


    母亲端着保温盒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布鞋底擦着青砖地面,几乎没发出一点声响。


    “吃点东西。”她把印着牡丹花纹的饭盒放在供桌边上,掀开盖子时不锈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你最爱吃的蚝烙,还热着。”


    陈声和跪在蒲团上没动。


    母亲叹了口气,也在他旁边的蒲团上跪了下来。奶白色的麻棉裤子上沾了香灰,那灰白的颜色在月光下几乎和布料融在一起。


    “阿和,”她声音淡淡的,“妈知道你不喜欢黄嘉雯。”


    月光从雕花窗斜照进来,在青砖上投出一块块菱形的光。母子俩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映在墙上。明明靠得近,中间却始终隔着一道浅浅的光。


    “那……”母亲的声音更轻了,手不自觉地捏紧了念珠,“你喜欢什么样的?妈帮你留意。”


    陈声和盯着供桌上跳动的烛火,脸上没什么表情。


    “男的。”他语气平静,但说的很坚定,“我喜欢男的。”


    母亲的巴掌来得猝不及防,陈声和甚至听见她抬手时袖子带起的风声。


    “啪”的一声在祠堂里回响。左脸立刻火辣辣地烧起来,嘴里涌出一股铁锈味。


    “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跟你爸才甘心?”母亲的声音抖得厉害,指甲深深掐进自己手心。


    陈声和慢慢转回头,看着她的眼睛:“我喜欢男人,很多年了。”


    “啪!”


    第二下更重。左耳嗡嗡作响,几乎听不见声音。右耳里只剩下自己咚咚的心跳。


    “你疯了是不是?”母亲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指甲隔着棉布掐进他的肩膀,“你是大房独子!你要绝我们这房的后吗?”


    供桌上的蜡烛剧烈晃动起来,祖先牌位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远处池塘里的青蛙突然集体噤声,祠堂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陈声和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睛,突然想起小时候,他发烧到39度,母亲也是这样揪着他的衣领,哭着说“你敢死试试看”。


    “妈。”他轻声说,喉咙干涩得像塞了一把沙子,“我不会改的,也改不了了。”


    母亲的手松开,踉跄着后退两步撞上供桌。一支蜡烛被碰倒,蜡油滴在她精心熨烫的衣服下摆上。


    她的发髻散了一半,一缕白发从鬓角垂下来,在月光下分明。


    “滚。”她指着大门,声音嘶哑,“别脏了祠堂的地。”


    陈声和对着祖宗牌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起身时膝盖传来针扎般的刺痛。走到门槛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阿和……”她的声音支离破碎,“你让妈怎么活……”


    陈声和停下脚步,背对着祠堂深吸一口气。夜风带着露水的湿气灌进他的肺里,凉得发疼。


    “妈,真正的孝顺,不意味着牺牲一生的幸福。”他的声音里带着颤抖,却依旧把那几句心里话说了出来,“我们有很多可以解决的办法,我愿意承担家族重担,但你和爸爸……也要尊重我的选择。”


    说完,他迈过那道一尺高的门槛,月光立刻淹没了他的背影。祠堂里,那支倒下的蜡烛还在燃烧,蜡油在供桌上积成小小的一滩。


    ……


    陈家的老宅还亮着灯。


    陈声和插着兜站在巷口那棵老榕树底下,树叶沙沙地响。夜里起了点风,带着湿气,一下下蹭着他衬衫领子。


    二楼那扇窗还是暖黄色的。小时候阿嬷总会给他留一盏夜灯。其实他知道,不过是保姆总忘记关,说了多少回都这样。


    手机在裤袋里震了,张远发来的:【潮汕下雨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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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他抬头看了看天,墨蓝墨蓝的,星星亮得晃眼,半片云都找不着。


    【没】拇指在发送键上悬了一会儿,才按下去。


    发完这条,他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巷子里不知谁家的狗在叫。


    他往深处走,拐进那条窄巷。地缝里钻出几撮野草,阿公的老厝就藏在黑影里。


    门头上有块松动的砖,还在老地方。陈声和伸手摸索了一下,然后拿下一把钥匙。


    上次来是什么时候了?


    阿公葬礼后?


    推门的吱呀声惊动了梁上歇息的燕子。月光从气窗斜斜切进来,地板上积的灰像一层绒,上面印着几个清晰的鞋印。


    这老厝是阿公生前偷偷置办的,连他爸和三个叔伯都不知道。这是阿公和阿嬷之间,最后一个秘密。


    供桌上的灰尘在烛光里浮沉,阿公阿嬷的相片安静地笑着。那笑容还和从前一样,仿佛下一秒就会唤他“和仔”。


    陈声和先到天井打了桶井水,仔仔细细洗了三遍手,指甲缝里的血丝在清水中丝丝缕缕地化开。


    香点燃了,三缕青烟笔直地上升,却在顶端又散开。他的手抖得太厉害,香灰簌簌落在虎口,烫出一片红痕也没察觉。


    褪色的蒲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跪下去时听见自己膝盖骨咯的一声响,却比不上心头那根弦断裂的声音来得清脆。


    他伸手擦拭相框玻璃,指腹碰到阿公的笑脸时突然顿住,镜面倒映出自己红肿的脸颊,十个指印像烙铁烙上去似的,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阿公……”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气音。滚烫的眼泪砸在相框上,顺着阿公的衣领往下淌,“我没有病……”


    这句话他说了太多次,说到连自己都要信了。


    香炉里的灰塌了一角,扬起细小的尘埃。


    陈声和猛地弓下腰,手指死死揪住衣领,像是要把那颗不听话的心挖出来。喉间溢出的呜咽在空荡的堂屋里回响,比祠堂那口破钟的声音还要沉闷。


    “那个成都的唱戏仔……”他把自己蜷得更紧,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我试过了……真的戒掉……”


    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过头的沙哑。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在地面上蜿蜒开,积成一小片水洼。


    摇曳的烛光倒映在里面,碎成一片,恍惚间,像是五年前,李霄川带他去看的,成都那片望不到头的万家灯火。


    他想起那人总是把他紧紧搂在怀里,温热的掌心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声音又低又柔地哄:“乖,疼就喊出来,在我这儿不用忍着。”


    然而现在,陈声和连喊疼的资格都没有了。


    “可是这里……”


    他像是跟谁赌气,又像是绝望到了极点,用拳头狠狠捶打着心口,那一声声沉闷的撞击,在寂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吓人。


    “不听我的话啊……”


    “阿公……”


    他抬起朦胧的泪眼,刚才点燃祈求指引的最后一炷香,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灭了,只剩一缕极细的青烟,仿佛他快要断掉的念想。


    可就在他万念俱灰的注视下,那黯淡的香头,竟毫无征兆地……又重新燃起了一点猩红的光。


    微弱,却顽强。


    好像冥冥之中,阿公真的听到了他这剜心剔骨的痛苦。


    又好像是阿公在无声地告诉他:


    ——孥囝(读奴仔),行落去,前头或许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