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妈,我喜欢男的

作品:《川潮

    有次他发烧,李霄川连夜背他去打针,路上一直哼着荒腔走板的粤语歌哄他,本来烧迷糊了,硬是被笑清醒了。


    “忧思伤脾,肝气郁结。”老中医提笔写药方,“后生仔,心有千千结,要说出来啊。”


    母亲付钱时,他瞥见药方最下面一行小字:忌情绪大悲大喜。


    可他所有的大悲大喜,早就跟着那个人,一起留在成都了。


    晚上回到家,他还是什么都吃不下。饭菜的味道一飘过来,胃里就翻江倒海,只能冲进卫生间干呕。


    爸妈看他的眼神里,担忧中带着探究,他感觉他们大概猜到了点什么。


    可他真的太累了,累到连开口解释的力气都没有,只想一个人缩着,不被任何人打扰。


    深夜的卧室,安静得像一个密不透风的茧,把他紧紧包裹在里面。


    他蜷在床角,手机屏幕冰冷的光打在他消瘦的脸上,颧骨显得愈发突出。


    就在这时,屏幕顶端突然弹出一条提醒:特别关注的 @川流不息官方微博更新了一组演出照。


    照片里,李霄川勾着武生脸谱,一身红衣鲜艳夺目,手指夹着的铜钱镖寒光凛冽。


    配文写着:【《白蛇传》新编,许仙改武生演法】


    他放大照片,看见李霄川左手小指上还戴着那枚素银戒,内圈上刻着他名字缩写。


    原来……他没扔。


    这个发现让心口猛地一抽。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好久,理智告诉他别存,可最终,手指还是不受控制地落了下去,按下了保存键。


    刚退出相册,一个提示框猝不及防地跳了出来,蓝底白字,扎得他眼睛生疼:【今日是“成都记忆”相册创建三周年】


    心跳骤然失序。


    他像是被什么牵引着,手指不由自主地切到了购票软件,机械地输入“成都-潮汕”,页面跳转,特价机票的信息在眼前滑动,他的手指就在那“立即购买”的按钮上方徘徊。


    直到付款界面弹出,锁屏上清晰的日期猛地刺入眼帘,快到清明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对着他当头淋下,瞬间浇灭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冲动。


    十分钟后,他默默退出了APP。


    购物车再次被清空,和去年、和前年一样,只剩下一条系统自动发来的短信,冷冰冰地躺在收件箱里:


    【您尚未完成支付】


    ……


    清明这天的祠堂,比冬至还要闷,闷得人胸口发沉。


    陈声和跪在褪了色的旧蒲团上,听见父亲以及家族长辈的皮鞋碾过青砖的声响停在身后。


    今年轮到他点香。三炷檀香被递过来,父亲粗糙的拇指在他虎口上重重一按。这是小时候教他握笔的习惯动作,他懂,是叫他稳着点,别出错。


    “一炷敬天地。”


    香头在烛焰里爆出细小的火星,他俯身时听见自己颈椎发出轻响。青烟笔直地上升,在梁柱间散成淡蓝色的雾。


    “二炷敬祖宗。”


    第二炷香稳稳立住,檀香的气息弥漫开来,就像是枷锁,实实在在压上他的肩。


    该第三炷了。


    他手刚抬起,食指猛地一疼,低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被香灰烫了个水泡。


    疼痛让他一下子走神,想起大三那年,和李霄川挤在成都文殊院的偏殿。那人非要把三炷香插得歪七扭八,排成一个“川”字。


    “管他呢,反正神仙认得我的字!”李霄川当时笑嘻嘻的说完,就被住持追着打了半个院子。


    潮汕人拜神,最虔诚的时候,第三炷香敬什么?


    那时候李霄川盘腿坐在他们公寓的床上,捏着嗓子,怪里怪气地学他说话:“你们潮汕人拜神哦,最虔诚的时候,到底许什么愿呀?”


    他当时一下就笑了,伸手去戳那人的锁骨:“一炷敬天地,一炷敬祖宗,第三炷嘛……敬人吧。”


    “敬人?”


    李霄川挑眉,笑着抓住他手指,凑过来,一个吻烫在他手指。


    他记得自己当时认真回答:“第三炷……敬本心。”


    还有一句没出口的是:而我的本心,是你。


    李霄川当时还追问:“那要是本心和祖宗冲突了,怎么办?”


    他没答上来。


    现在,他站在自家祠堂里,香火缭绕,答案却忽然清晰起来。


    ——如果本心和祖宗冲突,十个潮汕人里,有九个会选祖宗。


    那自己呢?


    “敬神……”父亲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他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的手悬在香炉上,停了太久。


    檀香味一下子冲鼻,浓得发呛,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从祖宗牌位后面伸出来,要把他拽回那条走了千百年的老路。


    他垂下眼,终于把第三炷香往炉中插去。


    手指刚离开香炉,那柱香却突然折断。


    “…………”


    断掉的那截香落在铜香炉边,祠堂里静得可怕。族长沉着脸,目光钉在他身上。


    无人说话,但那种沉默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人窒息。


    父亲闭上眼,动作慢得像合上一本千斤重的族谱。


    “跪着。”那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带着涩意,“等香烧完。”


    偏厅的青砖返潮,寒气很快渗进膝盖里,两条腿渐渐没了知觉。


    几只蚂蚁沿着砖缝忙忙碌碌,搬着不知哪来的糕点屑。它们不用想第三炷香该敬给谁,它们有既定的路,就够了。


    月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晃晃悠悠的。


    陈声和盯着那点晃动的亮,看着看着,眼前模糊起来,仿佛又回到了成都那个夏夜,和李霄川并排躺在凉席上,电扇吱呀呀地转……


    记忆中锦里的灯火总是亮得晃眼。李霄川拽着他的手腕挤过人群,汗湿的掌心贴着他的脉搏。


    糖画摊前暖黄的灯泡底下,那人侧脸轮廓被镀了层毛茸茸的光,正嬉皮笑脸跟老板磨:“老师,两个糖画十五块嘛!我们学生娃儿,穷得很嘞……”


    最后塞到他手里的兔子糖画,耳朵歪了一只。糖丝在夏夜里拉得老长,亮晶晶的。


    “像你不?”李霄川呲着虎牙笑,“看着乖,其实倔得要命。”


    周围人挤人,可没谁多看他们一眼,没人在意两个男孩的肩膀为什么贴在一起。


    那时候,没人管他们牵不牵手,也没人会为了一炷断掉的香,罚他跪一整夜。


    成都的烟火气,潮汕的香火气。


    一个自由得让他羡慕,一个沉重得让他窒息。


    祠堂外竹叶沙沙响,他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省非遗中心”几个字跳进眼里,邮件通知:《潮汕英歌舞》纪录片立项通过。


    指头悬在回复键上,抖了抖。


    他忽然有点走神,心想,要是李霄川在这儿,会怎么回这封正经八百的邮件?


    就这一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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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别想听听那人的声音。


    哪怕一句。


    哪怕……只是喘口气儿也好。


    他点开通讯录,手指在那个名字上悬了半天,最后心一横,按了下去。


    嘟……


    嘟……


    第三声还没响,他猛地按掉。


    四周暗下去,手机屏幕的光渐渐熄了,照出他自己发白的脸。


    祠堂外头,守夜人的咳嗽掺着英歌舞排练的鼓点,咚咚咚,敲得他太阳穴直跳。


    他慢慢蜷起手指,指甲陷入掌心的疼痛让他终于确认,自己终究还是那个……连一通电话都不敢听完的胆小鬼。


    ……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转眼一年又过去了。


    老家这地方,一年到头总是湿漉漉的。空气里飘着海腥味,掺着祠堂里的香火气,黏在皮肤上,怎么擦都擦不干。


    陈声和从小闻惯了的味道,现在却让他喉咙发苦,心里发闷。


    他跪在老房子的檀木地板上收拾从英国带回来的行李。天气一返潮,木头缝里就渗出水珠,膝盖早就跪麻了,那寒意顺着骨头缝往身上钻。


    马上又要过年了。他都没想过,自己居然就这么熬过来了。


    手指摸到那张拍立得,颜色有点褪了,但李霄川的笑容还是那么清楚。


    照片里他站在都江堰的鱼嘴上,身后是翻着白沫的岷江水。风把他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他半侧着身子看镜头,眼角的笑纹里像是盛满了下午的阳光。


    那是陈声和最熟悉的笑容,也是只对他一个人绽放的明亮。


    照片边边上,有一圈细细的牙印。


    那时候李霄川把这张照片塞进他大衣口袋,他想都没想,低头就咬了一口。


    “属狗的啊你?”李霄川捏他后脖颈,拇指蹭过他咬照片时露出来的虎牙。


    “做个记号嘛。”他含含糊糊地说,牙齿在相纸上碾出细小的褶皱,“这样就算以后弄丢了……”


    后半句话他没说完,现在也不用说了。牙印还在,人却已经隔着两千多公里,远得够不着。


    衣柜里的防尘袋沙沙响,他机械地扯开那件羊绒大衣。一片枯黄的银杏叶打着转飘下来,叶子上全是褐色的斑点,边边都卷起来了,像烧焦的纸钱。


    “你们潮汕少见银杏吧?”李霄川当时这么说,“以后你看到银杏,就会想起……”


    话没说完。叶子在他手指底下突然碎了,碎末从指缝里簌簌地往下掉。他盯着手心里那点残骸,听见自己牙齿打架的轻微声响。


    “阿和?”


    阿妈的声音卡在门缝里。


    他没抬头,但能感觉到她的视线死死钉在他手心上,照片上李霄川的脸,指缝里的碎叶子,还有这一年来所有溃烂的、藏不住的伤疤。


    “这是……”阿妈的目光在照片上挪不开了,声音比祠堂里的蜘蛛网还要轻。


    窗外英歌舞的鼓点突然炸响,咚!咚!咚!每一声都像直接夯进他胸口,在锣鼓的金属颤音里,他第一次用潮汕话说:“阿妈,瓦欢男个。”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像祠堂房梁上积了多年的灰,只要不动就永远落在那儿。


    阿妈扶着门框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盖泛出死白。整整半分钟,她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最后默默地关上门,老木门轴发出垂死的吱呀声。


    五分钟后,阿爸的心电监护仪在巷子里拉出刺耳的警报,一声接一声,撕破了年关前短暂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