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不想卖

作品:《川潮

    刘总嗓门敞亮,越说越来劲:“刚才看您最后那一下,身段是真绝了!不过综艺嘛,效果还得再热闹点儿,观众就爱看明星出点儿小洋相。”


    说着他还现场模仿起来,做了个夸张的摔倒动作,圆滚滚的腰身一下子撞倒了旁边的道具架,“哗啦”几声,几个仿制的青花瓷碗摔得粉碎。


    “刘总的好意我心领了。”李霄川对着镜子弯了下嘴角,可眼里没什么笑意,“我们这些老骨头,还是习惯在三尺戏台上,安安稳稳挣口饭吃。”


    末了,他忽然转头看向门口,镜子里映出陈声和模糊的身影:“不像某些新锐导演,深谙流量密码,慢镜头、特写、情怀杀,剪出来的东西比戏班子还热闹。”


    门边突然传来啪的一声响,众人看过去,林瑶合上台本,指甲在硬壳封面上刮出几道白痕。


    她眼前仿佛还是几小时前的画面:陈声和蜷在剪辑室的角落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李霄川的演出资料。


    屏幕上定格的,是他一个模糊的侧影,那是从三十多个小时的素材里,一帧一帧修复出来的。


    “李老师,”她声音有点发颤,带着点广东口音,“陈导为了剪您的特辑,这一个月……天天熬到凌晨三点。”


    她指着化妆台上那沓被刘总踩脏了的分镜稿,强压着火气:“那上面的标注,您都看了吗?每个武打动作旁边都写着尊重李老师舞台习惯,每一场戏后面都备注了要保留川剧原味!”


    化妆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几个正在收拾道具的场务僵在原地,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李霄川仍然没回头,继续拆着头套。额头上被头套勒出的红痕,在粉底褪去之后更加明显。


    汗湿的碎发黏在鬓角,衬得他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他始终没接话,只是把拆下来的发网,“啪”地一声,重重扔进了化妆箱。


    “小林。”陈声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他搭在助理肩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去确认下明天外景车的油量。”


    林瑶张了张嘴,最终狠狠瞪了李霄川一眼,摔门而出时带起一阵风,吹散了化妆台上的几张定妆照。


    “我们师兄需要上综艺证明什么?”角落里响起一个声音。谢满悦抱着李霄川的戏服站起来,这个平时说话总是笑嘻嘻的小姑娘,此刻眼睛瞪得圆圆的,“他可是能连翻二十个跟头不喘气的真功夫!”


    副导老张赶紧打圆场:“谢师妹消消气,刘总也是想帮咱们扩大影响力……”


    “影响力?”谢满悦冷笑,手里的戏服袖子一甩,“昨天还说武打戏份太专业观众看不懂要删减,今天又要我们师兄去综艺里翻跟头逗乐子?”


    她突然转向陈声和,声音里带着委屈:“陈导,这到底是纪录片还是马戏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陈声和身上。


    他站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平静地说:“拍摄计划以演员的意愿为准。”


    李霄川突然嗤笑一声,把最后一根发簪重重插回木匣,金属撞击木头的声响在死寂的化妆间里炸开,惊得刘总肥硕的身子一颤。


    他甩开最后一条发带站起身,青衫广袖带起一阵风,袖口金线在日光灯下晃得人睁不开眼:“谢了,陈导。”


    几个字咬被他得极重,像含着块冰,又像在嚼碎什么。


    化妆师阿雯正给张图补妆,棉签在眉峰处顿住:“李老师上次哭装,还是断桥吧?这段时间为了纪录片,每天也熬到三四点。”


    “没得办法噻。”张图仰着脸任她描画,“现在是我们求着人家宣传,全团几十号人要吃饭。”


    化妆刷扫过眼睑时他眨眨眼,“有钱的就是大爷咯。”


    陈声和弯腰去捡地上的场记板,余光正好瞥见镜子里李霄川在卸许仙的眉形。


    就这一眼,他忽然想起那年校庆。


    当时李霄川扮许仙,他负责追光。彩排到断桥相会那场,礼堂突然停电,整个舞台陷入黑暗。


    就在追光灯熄灭的瞬间,他听见戏服窸窸窣窣的声响越来越近。


    黑暗中有人攥住他的手腕,带着油彩味的呼吸压过来,他尝到对方唇上胭脂的甜腥味,还有枇杷糖味道。


    李霄川每次唱哭戏前都要含一颗。


    “师兄你别理他们!”谢满悦还在不依不饶,“上次有个采访让你卖腐你都……”


    “满满!”李霄川突然厉声喝止,发髻上的珠串哗啦作响。


    空气凝滞得能听见粉底刷扫过定妆粉的簌簌声。


    陈声和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指甲陷进掌心。


    他看见李霄川脖颈上暴起的青筋,看见他戏服下摆沾着的红油彩,像一道久久未愈的伤,在月白缎子上分外明显。


    “综艺的事改天再谈。”陈声和转身时朝投资方代表客气地点了点头,“这部纪录片是西南地区的重点项目,李老师作为主演,在拍摄期间必须遵守规定。”


    “没有我的允许,这里所有的演员,都不能私自接任何综艺。”陈声和那双下垂眼直视着刘总,“这是总台定的规矩,还请您理解。”


    刘总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终他到底没敢直接跟陈声和硬杠。


    别瞧这广东导演才26岁,年纪轻轻的,可能在这个岁数进总台,还手握“非遗”这种有艺术话语权的项目。


    背后没点真本事,那也得有点硬关系。


    陈声和很少在片场把话说得这么直白。他平时脾气其实挺温和的,就是骨子里倔得很。


    这突如其来的强硬,让一旁的川剧院演员们都怔住了。


    可片场就是导演的地盘,话既然撂下了,字字都带着分量,没人敢不当真。


    在这里,李霄川是他的演员,艺术是他的底线。谁都不能从他手里越这个界,更别想眼睁睁看着非遗传承被当成生意轻慢地讨价还价。


    ……


    陈声和推开消防通道的铁门,锈蚀的合页发出疲惫的呻吟。


    他摸出戒烟以来的第一支烟,打火机连按了好几次才点燃。滤嘴很快沾上了掌心渗出的冷汗,带着咸涩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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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楼下传来谢满悦带着哭腔的控诉:“他们懂什么川剧!那个陈导整天板着张脸,凭什么让师兄受这种委屈?”


    “你消停点行不行?”伍云舒一把拽住谢满悦的胳膊,把人拖到消防通道拐角。她指间夹着的烟灰簌簌落下,几点火星溅在褪了色的戏鞋上。


    “你以为阿川不想硬气?”伍云舒压低声音,烟嗓里带着疲惫,“团里现在有几个是真想传承的?上周小刘辞职去搞直播,前天老邓也说要回老家带徒弟……”


    她猛吸一口烟,抬头警惕地看了眼楼梯上方,声音压得更低了:“阿川已经够难了,你非要往他伤口上撒盐?”


    谢满悦抽了抽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就是……就是怕他们真答应拍那个什么破综艺。我知道团里现在基本就靠师兄的演出进账。可他身上那些伤……”


    她哽咽了一下:“为了生存,我知道得低头,可有些东西,一旦认了,就没了初心。”


    伍云舒长长地叹了口气,弹了弹烟灰:“你啊,别老跟陈导那边的人较劲。镜头在人家手里攥着呢,最后剪出来你是角儿还是背景板,心里没数吗?”


    她瞥了谢满悦一眼,语气沉了沉:“刚才你也看见了,连刘总那种人都没敢跟陈声和硬杠。以后说话过过脑子,刚才现场百来号人,要不是阿川及时把话截住,你差点就把天捅个窟窿!”


    她指的是谢满悦刚才一时嘴快,差点把当年有人让李霄川和另一个男演员“卖腐”的事抖落出来。


    那事儿在剧院是绝对拒绝的。


    当时李霄川坚决不配合,结果导演一怒之下把他所有正面镜头全剪了,只剩几个模糊的背影。


    伍云舒说完,又抬头往楼上扫了一眼,确认没人听见,这才把烟头按灭在墙上。


    斑驳的墙皮上,又多了一道焦黑的印子。


    阿川……阿川……


    陈声和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像在舌尖尝着什么滋味。


    脚步声渐渐远去,他靠在墙上,慢慢吐出烟圈,安全出口那点幽绿的亮光在烟雾里变得模糊不清。


    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他顺势在楼梯上坐下,摸出手机。指纹解锁时,手指蹭到屏幕上还没干的汗。


    点开加密相册,里面静静躺着今早拍的花絮视频。


    李霄川接过老张那碗“醒神茶”,一口灌下去后,整张脸皱成一团,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才把那口苦水咽干净,然后飞快地恢复成平时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假装一点都不难喝。


    陈声和扯了扯嘴角。


    谁都没错。这年头,想把老祖宗的东西传下去,得先活下来;想活下来,就得先把肚皮填饱。


    说到底,艺术这玩意儿,顶烧钱的,也顶耗时间。


    可吃饭……是比什么都硬的硬道理。


    门外排练厅隐约飘来《白蛇传》的唱腔,断桥相遇那段,隔着防火门听得不太真切:“谁曾想楼台一别……竟成永诀……”


    他抬手把烟摁灭在便携烟灰缸里,那点火星倏地熄了,仿佛被按进水里最后的一声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