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那炷香,敬的是谁的神?
作品:《川潮》 十月的成都褪去了夏日的燥热,细雨如丝滴落在地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痕。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水雾中。
行道两侧的树叶子开始泛黄了,在雨水的浸润下显得鲜亮无比。
陈声和团队来成都拍摄已经整整一个月了,纪录片的前期拍摄已经完成了大半。素材带整齐地码放在剪辑台上,每一盒都贴着详细的标签。
桌上的台历被翻到了十月这一页,几个重要的拍摄日期被红笔圈了出来。最下方还记着一行小字:川剧院采访/10.15。
三天后的安排。
他和李霄川的接触仅限于工作场合。每次拍摄结束后,对方都会礼貌地道别,然后消失在后台的阴影里。
就像两条平行线,明明近在咫尺,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清晨的文殊院笼罩在一层薄雾里,青灰色的石阶上还弥漫着潮气,铜铃在檐角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仿佛是有人在低声诵经。
陈声和蹲在藏经楼前的石阶上,调整着三脚架的高度,手指在相机屏幕上轻划,将曝光值调低一档。
晨光太亮,会吃掉阴影里的细节,灰尘、香灰、经年累月的磨损,这些才是他想拍的
“再暗一点,”他对灯光师说,“要能看见灰尘的光轨。”
林瑶蹲在旁边,小声嘀咕:“陈导,要不我们换个方向拍?”
陈声和没应声,他的目光透过取景框,落在远处那株古老的银杏树上。树很老了,枝干虬结,晨光穿过树叶的小缝隙,斑驳地洒在地面,仿佛丢了一地的碎银子。
他轻轻按下快门,连续拍摄了几张,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活气。
年轻导演抿了抿唇,一手放在手腕上的那道浅疤。疤早就褪成了白色,摸上去微微凸起,像一条小小的山脊。
“陈导,这个角度不行啊,换个角度试试?”老张也问。
陈声和摇摇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蹲久发麻的膝盖。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响,他皱了皱眉,环顾四周。
藏经楼斑驳的木门半开着,露出里面昏暗的光线;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被晨风吹散;角落里几个早起的香客正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神明。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殿前的一张木桌上,那里摆着几本功德簿。桌腿有些歪斜,垫了张折起来的纸,大概是香客随手塞的。
“再试试。”
他走过去,随手拿起一本翻着看,这些是拍摄前提前商量好的,后期会做打码处理。
功德簿的纸页已经破旧了,边缘卷曲,像是被无数人抚摸过。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香客的祈愿,大多是阖家平安、事业顺利之类的寻常愿望,字迹各异,有的工整,有的潦草,还有小孩子歪歪扭扭的笔画。
陈声和漫不经心地翻着,直到某一页,他的手指猛地顿住。
2020.9.28:SH平安,注意防护。
他的眉心紧皱起来,呼吸微微一滞。
那字迹很熟悉,锋利的笔锋,最后一笔几乎划破纸张,像是写字的人用了极大的力气。
陈声和的手指轻轻擦过那行字,纸页的触感粗糙,墨迹已经有些褪色,又好像被谁的手指反复摩挲过。
他继续翻到下一页。
2021.9.28:SH平安,勿吃冰。
冰字旁边有涂改的痕迹,原本似乎写的是辣,但被划掉了,改成了冰。
陈声和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可能是有点娇气,大学时吃辣吃到急性胃炎,后来医生叮嘱他少吃冰饮。
继续往后……
2022.9.28:SH平安,少熬夜。
2023.9.28:SH平安,纪录片顺利。
2024.9.28:SH平安,纪录片获奖。
是他去年拿到的那个奖项。
陈声和的手指有些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他合上功德簿,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但胸腔里的跳动却越来越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狠狠撞击他的肋骨。殿外的铜铃又响了,这次声音很急,像是催促,又像是警告。
“施主,那是还愿簿。”一道带着川音的温和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声和转身时带起衣角,蹭到了供桌上的香灰。一位约莫二十出头的小沙弥正双手合十,僧袍袖口沾着些香火熏出的淡黄痕迹。
“还愿簿?”他用拇指摩挲着钱包边缘已经起皮的皮革。
“是嘞,”小沙弥向前半步,指节在薄薄的纸页上轻叩,“这本记录的是香客还愿的内容,大多是先前许的愿望实现了,都要回来记一笔。”
殿外传来游客导游旗杆撞在香炉上的闷响。陈声和等那阵嘈杂过去才开口:“写这个的人……常来吗?”
小沙弥捻着腕间褪色的木珠串:“每年这天必到,比庙里晨钟还准。”
“这天?”
“9月28日。”小沙弥笑了笑,“师父说这位施主捐的灯油钱,都够重塑半边菩萨金身了。”
说完自觉失言,忙低头念了句佛号。
陈声和喉咙发紧。他摸出钱包,从夹层里抽出一张钞票,想要捐进功德箱。可就在他打开钱包的瞬间,一张褪色的票根从里面滑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是一张川剧表演的票根。
2020.9.27,那是他决定分手的前一天,也是李霄川以川剧演员身份正式登台的首场演出。
他记得那天自己买了票,最终却没能走进剧场。
殿外的风卷着几片金黄的银杏叶飘进来,其中一片轻轻擦过他的脚边。远处的钟声恰好在此时悠悠响起,回荡在晨光里,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瑶的呼喊从放生池方向传来:“陈导!副导问要不要换个机位?”
陈声和缓缓将票根塞回钱包,低声应道:“……好。”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本功德簿,轻轻放回原处。
SH即声和……五年了,他还在写。
……
拍摄藏经楼的大雄宝殿时,晨雾已经散了,只在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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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台阶上还残留着一些湿痕,光线也正正好。
陈声和拧紧三脚架云台的旋钮,金属部件发出细微的咬合声。林瑶蹲在一旁收拾器材,动作麻利地将拍满的存储卡塞进防水盒。
盒盖上贴着的标签引起他片刻恍惚……CH-SC-0928,这个从大学沿用至今的编号系统里,藏着只有那个人知道的密码。
“陈导,要不要补拍个香炉的空镜?”林瑶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几位香客正将燃尽的香梗投入青铜香炉,灰白的烟絮缠绕着升向金黄的银杏树冠。
他点了点头。
工作人员调整三脚架,林瑶忽然“咦”了一声。
陈声和没抬头,视线仍在监视器上检查画面:“怎么了?”
“那个人……是不是李老师?”
陈声和的手指顿在调焦环上,镜头里,一道修长身影踏入画面。
李霄川穿着剧团的黑色练功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线条紧实,隐约可见几道旧伤痕。
他手里捏着三根线香,面前的香头明灭的红点在青烟中。
陈声和觉得喉咙发痛。
李霄川没有看到他。他站在香炉前,微微低头,眉眼在烟雾里显得模糊。香炉旁的老僧递上火折子,他接过,手指相触时礼貌地欠了欠身。
还是那样,对谁都温和,对谁都疏离。
陈声和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些,整个人几乎要陷进摄像机投下的阴影里,好像这样就不会被发现了。
林瑶凑近他耳边,气声问:“陈导,拍不拍?”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有点发紧:“……拍。”
老张已经亲自扛起了机器,边调焦边喃喃自语:“这画面太灵了……黑色练功服衬着香炉,果然最打动人心的镜头,都是不经意间得来的。”
监视器屏幕里,李霄川正将线香凑近火苗。香头忽地亮起,一缕青烟袅袅升起。他合掌的姿势标准得像刻在骨子里,重复了无数次。
陈声和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轻点儿……别打扰他。”
推近的镜头里,李霄川的嘴唇轻轻开合,然后,陈声和听到了……粤语?
“一炷敬天地……”
生硬的粤语发音,带着明显的川音腔调,却一字一顿认真得近乎执拗。
这是潮汕人拜神的起式,是某个深夜他在出租屋里一字一句教给李霄川的。那时李霄川总把安康说成昂康,惹得他笑倒在对方肩上。
一炷敬天地,二炷谢神明,三炷祈安康,烟火升腾愿皆圆……
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李霄川突然转头,目光穿过缭绕的烟雾,直直撞进镜头后的陈声和眼里。
感觉空气突然就变得黏糊糊了,让人觉得呼吸一口都是压力。
李霄川指间的香微微一顿,香灰簌簌落进铜炉里,在积灰上烫出三个细小凹坑。他不动声色地收拢手指。
另一头,陈声和整个人僵在原地。摄像机还举在胸前,连镜头盖都忘了摘。这哪是在拍摄,分明是个习惯性的防御姿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