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幺儿,不难过咯

作品:《川潮

    李霄川从化妆棉盒里哗地抽出三片,叠在一起,蘸饱了卸妆水就往脸上擦。棉片蹭过脸颊,立刻拖出一道红痕。


    “那请陈导明示,刚才的情绪到底是哪里过分了?”


    卸妆棉狠狠抹过眉骨,李霄川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是要我收着点悲愤?还是……再克制些?再专业些?”


    一连串的问句砸过来,陈声和几乎站不稳,手向后一撑,抵住了化妆台。


    棉片又蹭到下巴,红油彩晕开一片。


    李霄川手腕一甩,那抹红直接蹭上了陈声和的衬衫上,和刚才的血珠子混在一起,在雪白的布料上晕开一片。


    陈声和上前几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别擦了。”


    李霄川动作停住,抬眼看他。


    碰到皮肤的刹那,陈声和才察觉,李霄川的手腕在微微发抖。接触不良的那个灯泡一闪一闪间,他看见对方下巴已经被搓得通红,几乎快要破皮。


    陈声和心里揪得发疼,可话到嘴边只剩一句:“……再擦真要破皮了。”


    李霄川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刺人:“陈导这是在关心我?”


    陈声和松了手,向后退了半步:“……只是不想影响明天拍摄。”


    “对。”李霄川把沾满红渍的卸妆棉捏成一团,嗖地扔进垃圾桶,“陈导说得对,工作最重要。”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陈导,”林瑶的声音隔着门响起,“文化厅的人到了,说要见您和李老师!”


    陈声和看见李霄川的肩膀微微地僵了一下。


    可下一秒,那人脸上已经挂起无可挑剔的微笑,连声音都调到刚刚好的热情:“好的,马上来。”


    他对着镜子最后整了整衣领,转身时甚至还微微躬身,比了个标准的手势:“陈导先请?”


    仿佛刚才那个失控到差点搓破自己脸的人,从未存在过。


    陈声和沉默地跟上去,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指甲掐进掌心的疼是清晰的,却远远比不上胸口那闷着的刺痛。


    ……


    国庆假期的成都,春熙路的人潮挤得怕是连熊猫见了都要说一句:“老子还是回山里头啃竹子算咯!”


    李霄川坐在塑料凳上,凳腿因为地面不平而微微摇晃,面前摆着一盘冷吃兔和半打红乌苏,铝罐上凝着水珠,在闷热的夜里慢慢往下滑。


    这家路边摊开在大学后门的老街上,招牌的霓虹灯管坏了一半,张记夜宵四个字只剩下张记还亮着,另一半在黑暗里沉默地褪色。


    但老板还记得他,油锅腾起的白雾后面,那张脸探出来,眯着眼认了认,忽然笑了。


    “哎哟,李娃儿?”老板把油渍斑斑的围裙卷起来擦了擦手,小跑着凑近,“好久没看到你了!还是老规矩?多放辣椒,少放花椒?”


    李霄川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最后只低低“嗯”了一声。


    老板转身去灶台前翻炒,铁勺刮过锅底的声响混杂着街边游客的喧闹。


    他一边颠勺一边回头搭话:“你那个广东小朋友呢?以前每次来,他都要被辣得眼泪汪汪的,你还非骗他说这次真的不辣,结果人家一口下去,耳朵尖都红了……”


    李霄川的手指颤了一下,啤酒瓶栽倒,冰凉的酒液从裂缝渗出来,顺着他的虎口往下淌。


    老板没注意,乐呵呵地端上一盘红油抄手:“送你们的!皮特意擀薄了,以前那小朋友最爱吃这个,总夸我们家的皮比别处薄。”


    “他不在了。”李霄川打断他。


    老板举着碗的手顿在半空:“啊?”


    “回广东了。”李霄川低头掰开一次性筷子,劣质木材的毛刺扎进指腹,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五年前的事。”


    老板张了张嘴,把到嗓子眼的那句“请节哀”咽下去,显然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讪讪地把抄手推到他面前:“趁、趁热吃。”


    李霄川盯着那盘抄手。浮在红油上的葱花被热气微微掀起,香味扑上来,和记忆里没什么区别。


    以前陈声和总嫌辣,筷子尖先小心翼翼地在清汤里涮一圈,红油被稀释成淡粉色才敢入口。


    李霄川就故意抢走他涮好的那只,当着他的面一口吞下,辣得舌尖发麻还要嘴硬:“小广仔,你这叫暴殄天物。”


    陈声和气得用潮汕话嘟囔,睫毛上还沾着被辣出来的泪花,最后却总被一颗裹了黄豆粉的冰糖糍粑哄得没了脾气。


    现在这盘抄手就摆在面前,红油亮得刺眼。却没有人会再涮了,也没有人会因为被抢了食物而小声抗议。


    李霄川夹起一只,直接送进嘴里。滚烫的馅料裹着辣油灼过舌尖,呛得他鼻腔发酸。他赶紧仰头灌了半罐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冲下去,才把那莫名窜上来的情绪给压了回去。


    这时候手机在裤兜里震了几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谢满悦发来的消息:【师兄,明天早功还练吗?省文化厅的说要带几个领导来看排练】


    李霄川回了个“嗯”,锁屏时界面一闪而过,是今天在化妆间捡到的那张照片,撕碎的边缘被透明胶草草黏合,两个人的笑脸中间横亘着歪歪扭扭的裂痕。


    李霄川盯着漆黑的屏幕看了一眼,抬手喊:“老板,再拿两瓶酒。”


    街对面,一群游客举着熊猫气球有说有笑地走过。霓虹灯的光晕开在湿漉漉的马路面上,像被水化开的胭脂。


    这边陈声和回到酒店房间,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走廊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亮起又熄灭。刷卡进门时,门把手上挂着的外卖袋,是林瑶给他点的宵夜,已经凉透了。


    他坐在酒店书桌前,笔记本电脑的荧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桌上散落着几包拆开的速溶咖啡,最边上那杯喝了一半,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屏幕上反复播放着同一段素材——李霄川哭坟的那场戏。


    拍摄那天他就站在摄像机旁边,隔着镜头看那人跪在戏台正中央。水袖甩出去又收回来,像个想要抓住什么却总是落空的手。


    “……要相逢除非是梦里团圆……”


    唱腔凄厉,镜头推进到李霄川的特写时,陈声和按下暂停,手指悬在键盘上,微微发抖。


    画面定格在那双眼睛上,再浓的油彩也盖不住眼底的红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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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这里。


    他调出音频轨道,把音量拉到最大。耳机里锣鼓喧天,而在某个转调的缝隙里,有个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阿和……”


    是潮汕话的发音,轻得就像叹了一声,没人会留意。那是李霄川当年跟他学的,总是把第二声念得太重,听着像在撒娇。


    陈声和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拖动进度条,又听了一遍。


    再一遍。


    听到第十遍,他终于把这几秒钟的音频剪出来,导进手机。


    系统弹出提示问要不要存进加密文件夹时,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点了确定。


    文件夹名称:【chuan2020-2024】


    里面已经存了几百多份文件,按日期整齐排列。


    有李霄川这五年所有的公开演出视频,每场都仔细标了扮相和唱段;有采访报道的PDF,重点地方还用黄色高亮标出;甚至还有微博点赞过的美食攻略,截图边缘能看见李霄川账号那个小熊猫头像。


    最新添加的音频排在最后面。


    陈声和盯着那个小小的波形图,只觉得胸口发闷。他习惯性地想去摸烟,却想起自己早就戒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成都的夜风裹着火锅店的味道涌进来,远处霓虹灯牌闪烁,川剧院几个字在夜色中十分醒目。


    手机突然震动,他点开,是母亲发来的语音:“阿和,你和黄伯伯女儿联系没有啊?我都答应人家这周末……”


    陈声和没听完就按灭了屏幕。


    语音转文字的后半截还显示在通知栏:【……你都二十六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书桌上还摊着明天的拍摄计划,他强迫自己坐回去,拿起红笔修改流程,却在纸张边缘写了好几个川字。


    墨水慢慢晕开来,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陈声和猛地合上文件夹,起身时太猛,膝盖撞到了桌角,这疼痛反而让他清醒了几分。


    浴室镜子里的人眼眶发红,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和监视器里李霄川哭花妆的样子没什么区别。


    他伸手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用的是左手,腕骨上那道浅疤正对着镜子。


    耳边仿佛又响起那个带着椒盐味的声音,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幺儿不难过咯……”


    李霄川总爱在他情绪低落时这样做,潮热的呼吸扑在敏感的肌肤上,用唇轻轻描绘这块伤疤,像是要用亲吻熨平所有伤痛。


    潮汕人讲究食补,可李霄川偏说他的吻才是广仔最好的药。


    镜面上的水汽模糊了视线,陈声和恍惚看见镜中浮现出另一个身影。那人穿着练功服,下巴搁在他肩上,从背后环抱住他。


    记忆中的触感太过真实,他甚至能感受到李霄川说话时胸腔的震动:“我的幺儿,得宠着惯着哄着。”


    那时,杨知夏总爱打趣,说李霄川这口气,不晓得是养了个娃儿,还是讨了个媳妇儿。


    陈声和每回都听得耳根发烫,只好假装忙着手上的事。


    李霄川却浑不在意,胳膊一伸就将他搂紧,理直气壮地笑道:“你不懂,爱一个人,不就是把他当小娃儿一样宠回来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