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旧疤新粥 皆是旧疾

作品:《川潮

    晨光从练功房的旧木窗挤进来,切成一条条光带,斜斜地铺在地板上。地板有些翘了,木纹里深深浅浅,嵌满了年深日久的划痕。


    陈声和今天提前半小时到了,推门时带起的气流让浮尘在光束中翻涌,像是突然惊醒的往事。


    空荡的房间里还残留着昨夜的排练痕迹,把杆旁的矿泉水瓶没盖紧,水渍在地板上晕开深浅不一的圆;镜面上用快干的口红写着排练时间,末尾那个笑脸已经有些斑驳。


    他手指抹过化妆台,指腹沾上一层薄薄的粉,是老式散粉那种茉莉香,混着一点汗味。


    这味道一下子把他拽回大学时候……李霄川每次演完,总爱把汗津津的脑袋往他肩上蹭。


    陈声和放下器材,目光扫到角落的刀枪架。


    一柄红缨枪斜靠在墙边,枪尖缠着胶布。一看就是李霄川干的,他老嫌道具枪不够锋利,每次都自己重新缠一遍。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声和迅速退到设备后面,假装在调镜头。


    灯光师扛着柔光箱进来,大嗓门亮得很:“陈导这么早!李老师一般踩点到,除非排武戏……”他顿了顿,“对了,今天正好要练《长坂坡》的枪花。”


    陈声和点点头,镜头却悄悄转向了那柄红缨枪。


    取景框里,枪杆上深浅不一的划痕像在记着什么数。他拉近焦距,突然发现最下面刻着两个字母:C.S。


    是他英文名的缩写。刻痕边角都被磨圆了,像是被人反反复复摸过很多年。


    门轴发出那阵熟悉的吱呀声。


    李霄川逆着光走进来,棉麻练功服的袖子随便卷到手肘,小臂上还留着昨天吊威亚的红痕。


    他目光在器材上扫了一圈,经过陈声和时只停了一瞬,就转向灯光师:“老李,反光板往左边挪点,窗户这儿反光太强。”


    “得嘞!”


    陈声和低头摆弄存储卡,听见旁边红缨枪很轻地“铮”了一声。轻得就像有人路过时,衣角不小心蹭到了枪尖。


    这时候晨光已经亮起来了,地板上的光斑慢慢连成一片。灰尘在光里慢悠悠地飘,像被时间筛下来的金粉。


    “开始吧。”陈声和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镜头里,李霄川已经站在练功房中央,背挺得笔直。


    两个人谁也没看谁。李霄川只很轻地点了下头。起势时身形像松树迎风,袖子哗地一翻,带起的气流让镜头后的陈声和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第一个后空翻落地,陈声和的手指抠紧了摄像机侧边的凹槽。


    透过取景框,他能清楚看见李霄川绷紧的肩线,像拉满的弓一样蓄着力,可胸口起伏却平稳得像按了暂停键。


    这种反差让陈声和晃了神。


    这模样,跟他第一次拍他时很像。台上是威风凛凛的武生,台下却蜷在更衣室角落,吐得像是换了个人。


    只有他知道,那副举重若轻的皮囊底下,藏了多少硬撑。


    十二、十三、十四……


    数到第十五个,李霄川左肩果然有个几乎看不见的卡顿,像老式放映机突然跳了一帧。


    但马上就过去了,连他额角的汗珠都没打乱掉下来的节奏。


    十九、二十。


    最后一翻落地,李霄川右臂猛地绷直,硬生生压住了想去按左肩的本能。


    陈声和看着取景框里那截微微发抖的手腕,脑海里浮现的是离别那天,李霄川也是用这只手,死死攥着那张潮汕的机票。


    陈声和的喉结动了动,嘴比大脑快:“停。”


    整个练功房瞬间安静下来。


    林瑶举着场记板愣在半空,灯光师小张刚调好的反光板又放下了,金属支架哐当一声轻响。


    “让李老师休息十分钟。”陈声和说,声音比想象中哑,像是被成都的秋风刮过似的。


    李霄川慢慢收了架势,抬手抹了把下巴上的汗,嘴角扯出个很淡的笑:“陈导比我们团长还严格。”


    陈声和没接话,低头假装检查监视器。屏幕上画面定格在李霄川落地那一瞬间,左肩衣料被汗浸湿,贴出一道不自然的褶。


    他知道那里有什么。


    那年大学戏曲社团的练功房,老旧的空调嗡嗡作响,李霄川第一次带他看基本功。


    “后空翻最难的不是翻上去,”李霄川站在垫子中央,手臂张开像只栖息的鹰,“是落下来这一下。肩膀得绷住,不然……”


    他故意没说完,朝陈声和眨了眨眼。


    陈声和那时候还分不清川剧里的“靠”和“褶”,只觉得李霄川腾空时,那腰身劲瘦得像一头绷紧了,即将扑食的豹子。


    他举着相机拍,镜头追着李霄川的每一个起落,直到对方突然一个踉跄,重重摔在垫子边缘。


    “李霄川!”


    相机砸在地上的声音被完全忽略了。陈声和冲过去时,李霄川已经自己坐了起来,脸色白得吓人,却还冲他笑。


    “没得撒子事,小伤。”


    可当他去扶人时,摸到了对方后背一片冰凉的冷汗。


    那天晚上,陈声和还是硬拽着他去了校医院。


    校医院的老医生捏着X光片直摇头:“韧带拉伤,两周不能练功。”


    “哪有那么娇气,”李霄川满不在乎地活动肩膀,“我师父说戏比天大,轻伤不下火线。”


    陈声和没说话,只是当天晚上临时请假出了校,回来是手里拎着几种膏药。


    那管潮汕青草药膏味道冲得厉害,挤出来的时候,隔壁宿舍都有人探头骂:“谁在宿舍炖中药了?”


    “你们广东的药都这么霸道?”李霄川捏着鼻子,却乖乖坐着让他涂药。


    陈声和沾着药膏的手指碰到那道肿起的瘀青时,听见对方倒吸了一口气。


    “镇痛效果好。”陈声和低头拧紧药膏盖子,“……别乱动。”


    李霄川却不听,忽地伸手,手指蹭过他右腕内侧的一小块疤。


    “你这儿也有个月亮。”李霄川说。


    陈声和看见他喉结动了动,像是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后来那管药膏用完了,铝皮管子被李霄川洗干净,用来装了宿舍钥匙。


    再后来,陈声和发现,每次排练前,李霄川都会用右手按一下左肩,仿佛是在确认那道伤还在不在,又或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再受伤。


    而现在,五年后的练功房里,李霄川的左肩上又多了不知道多少道疤。


    李霄川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黑色练功服,棉质布料被汗水浸透,紧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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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绷紧的肩背上,随着呼吸起伏显出清晰的肌肉轮廓。


    陈声和调整着镜头焦距,取景框里那道横在左肩胛骨下方的疤痕清晰浮现,比周围肤色深几度的褐痕,边缘还有未完全消退的红。


    不是当年社团汇演时摔出的旧伤,是新的。


    “小李!”老琴师带着咳嗽声从走廊传来,竹编门帘被掀得哗啦响,“那边催第三场了!再磨蹭要赶不上下午的彩排。”


    李霄川应了一声,弯腰捡起躺在地上的戏服,左肩动作明显比右边慢了半拍。


    陈声和看见他后颈沁出的汗顺着脊椎线滑进衣领,刚才那二十个后空翻到底牵动了旧伤。


    陈声和摸向裤袋,铝制药膏管已经被体温烘得发软,盖子边缘渗出一点褐色药油。来之前过机场安检时,安检员捏着这管可疑物品反复检查的样子还留在脑海里。


    “……这个给你。”陈声和最终还是递过去,“加了薄荷脑,不会臭。”


    拧开的管口飘出带着苦味的青草香,还有薄荷脑独特的凉。是潮汕药铺今年新调的方子,老中医说年轻人现在都嫌传统药膏腥气儿重。


    李霄川没接,目光落在管身上褪色的生产日期上:“配方改了?”


    “嗯。”陈声和声音很低,铝管在他掌心微微变形,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加了薄荷脑……镇痛更好。”


    他知道李霄川记得。那管原版药膏臭得整个宿舍楼都在问是不是死了老鼠。最后是陈声和举着手机作势要打给社团陈老师,李霄川才捏着鼻子妥协。


    后来每次换药都像打仗,李霄川一边龇牙咧嘴地抱怨药味像咸鱼缸打翻了,一边乖乖把练功服褪到腰间。


    陈声和为此特意打长途电话回潮汕问阿嬷,电话那头老人笑得直拍大腿:“夭寿哦,男仔谈恋爱比学跌打还认真。”


    现在这管改良版再不会有腌海货般的腥臭,反倒带着川西坝子雨后青蒿的气息。


    李霄川还是没接,只是随手扯开自己的练功服领口,把伤口故意露出来。锁骨下方三寸处,一道缝合疤痕像蜈蚣般趴在麦色皮肤上。


    他身上伤很多,多到有些都不记得怎么伤的了,就像他曾经说过的话,武生怎么可能会不受伤。


    “去年在重庆巡演摔的,”他食指点了点最粗的那段针脚,“钢丝断了,缝了针。”


    阳光从气窗斜射进来,镜子里两人的身影被框成旧的老照片。


    陈声和盯着那道比记忆中任何伤痕都狰狞的疤,右腕内侧的旧伤突然隐隐发烫。


    那道疤像一条苍白的线,斜斜地刻在李霄川的皮肤上,边缘还有些细小的缝合痕迹。


    “已经好了,《长坂坡》赵云坠马那场。”李霄川松开衣领,棉布回弹时扬起细小的尘埃,“落地时保护垫移位了。”


    陈声和喉结动了动。


    他记得这出戏,赵云单骑救主,演员要从三米高台背身翻下。


    当年李霄川在校园演出前,硬是把这段动作练到肩胛骨淤紫发黑,他一边用药酒给他推拿一边骂:“你是不是非要摔成残废才甘心?”


    其实陈声和心里清楚,只有这样才能避免将来更大的事故发生。


    但现在这道疤在无声地宣告:五年过去,李霄川还是那个为了戏不要命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