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忌重逢

作品:《川潮

    成都秋天的早晨,总是湿漉漉的,飘着一层薄薄的雾。阳光软绵绵地透过云层,没精打采地落在“椒香苑”那块老招牌上,像还没睡醒一样。


    招牌是木头的,边角的漆皮翘的翘、掉的掉,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头。一层长年累月的油烟糊在上面,摸上去大概都有点黏手。


    雾还没散,空气里已经混着花椒的麻和熟菜油的香,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青砖墙上的油渍,结了厚厚的壳,这会儿被要亮不亮的天光照着,居然也反着一层油光。


    陈声和在店门口鼓捣他的拍板相机,手指在屏幕上来回划拉,对着一个参数调了又调,半天也按不下那个快门。


    取景框正对着店内那口直径一米二的铸铁大锅。那锅底子又黑又亮,就那么静静回望着他,像一只没了温度的眼睛。


    锅沿上那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横的横,竖的竖,都是这口锅身经百战的证明,记录着它经历过的成千上万次颠簸翻炒。


    不远的地方,林瑶正和灯光师一起调设备,嘴里也没停:“陈导,一会儿辣椒油下锅,反光要是太猛,是不是得加个柔光片压一下?”


    她手里那个测光表滴滴滴地响,在清晨的小巷里显得特别清脆。


    “先试一条,用自然光看看效果。”陈声和应了一声,嗓子比平时沙了点,喉结动了动。


    他望着店里面升腾的白色热气,有点走神。


    那一团团白雾,把眼前的景物都糊得扭曲起来。五年前的旧画面,就跟卡了带的旧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在他脑子里慢慢转起来。


    以前大学后门那条油腻腻的小街,也有个同样雾气弥漫、人声嘈杂的小馆子。


    李霄川总爱没个正形地倚在人家灶台边,戏服松松垮垮地穿着,胭脂都没来得及卸干净,脸上就挂着那副痞里痞气的笑,手里晃荡着一个红油翻滚的大汤勺,冲他挑眉。


    “小广仔,怎么样,敢不敢过来尝一口老大爷的手艺?”


    他腕骨突出,还戴着平时练功用的白色护腕,上面星星点点,早就被飞溅的辣椒油洇上了几点洗不掉的暗红。


    赶上休息日,李霄川总会带他去肥猪街觅食,并信誓旦旦地保证,这里藏着成都最地道的小面。


    那时候他们也爱早起,一人扫开一辆共享单车,叮铃哐啷地混在早高峰上班族的人流里,看起来,倒也像是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室友。


    他就这么跟着李霄川,听着车铃叮叮当当地响,穿过湿漉漉的晨雾和七拐八绕的老巷。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李霄川那被风吹得鼓起来的后衣摆,记得他一边蹬车一边回头,眉飞色舞地给自己讲成都每一条老街巷子的来历。


    也记得俩人呼噜呼噜吃完面,额头冒汗,并排骑着车慢悠悠晃回学校时,那份饱足而踏实的快乐。


    此刻,这雾气缭绕的小店里,热腾腾的蒸汽把什么都蒙上了一层朦胧。


    恍惚间,那个穿着艳丽戏服的身影好像又在白雾里转了过来,宽大水袖“呼”地一下扫过他的镜头。


    那胭脂红的绸缎,带着灼人的温度擦过取景框,在他视网膜上狠狠烙下一道挥之不去的残影。


    他猛地眨了眨眼,这才感觉到睫毛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沾满了清晨的湿气。


    “陈导?”林瑶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朝巷口扬了扬下巴,“李老师到了。”


    皮鞋踏在地上的声响由远及近,脚步声不紧不慢,却带着他熟悉的节奏。


    李霄川今天没穿戏服,就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衬得肩线干净利落。左耳上那枚银质耳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陈声和没抬头,但后颈的汗毛已经先一步认出了那个人。就像大学时在图书馆,他总能凭感觉知道李霄川站在他身后。


    “设备都调试好了?”


    低低的川音在耳边响起,尾音有点懒懒地上扬。


    “马上就好!”摄影师笑着和他打招呼。


    距离近了,他能看清李霄川眼角那颗被粉底盖了一半的泪痣。黑色T恤领口里露出小半截银链,吊坠的形状在布料下隐隐约约。


    陈声和往后挪了半步,转身假装调白平衡,手指在按钮上按来按去,却不知道自己在调什么。


    “早。”


    李霄川语气平常地和他打招呼,目光却落在他手腕上。那里系着一条细细的红绳,潮汕人用来辟邪的款式。


    绳结已经有点松了,一看就戴了很多年。


    “嗯,早。”陈声和低头把袖口往下扯了扯,假装没注意到他的视线。


    店堂里突然爆出洪亮的笑声:“李娃儿!今天又要拍啥子名堂嘛?”


    系着藏蓝围裙的老师傅举着铁勺就迎出来了,围裙上那些辣椒籽油渍早就浸得发暗,一看就是老江湖了。


    “拍豆瓣酱咋个炒。”李霄川接得特自然,顺手从兜里摸出个小玻璃瓶,倒点辣椒面在掌心搓了搓,“今天这个二荆条炒得香。”


    陈声和在监视器边上抿了抿嘴。


    就这么个小动作,李霄川全看在眼里。他嘴角一勾,转头对备料的蔡师傅说:“今天少放点花椒哈,我们导演广东人,遭不住。”


    “我早就能吃辣了。”陈声和硬邦邦顶回去,结果鼻子一痒,眼角瞬间就湿了。


    李霄川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又笑起来:“那抱歉,我自作多情了。”


    “哎哟,广东仔嗦!”蔡师傅笑得浑厚,一巴掌拍在陈声和肩上,“莫虚!我给你整个微辣版!”


    陈声和挤了个笑,心里却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微辣”这个词,他太熟了。


    以前李霄川带他吃火锅,每次都这个调调:“微辣是老子最后的底线!再退就要被开除四川籍咯!”


    那时候铜锅里的红油滚得正欢,热气模糊了对面那双笑得弯弯的眼睛。


    “啪”一声打板,陈声和猛地回神。


    成都、非遗、还有李霄川在戏台边每一个安静的侧影,陈声和都想用自己的镜头,一个一个装进来。


    团队刚起步,人手不多,预算更紧。请不起太贵的摄影师,便宜的他又觉得配不上眼前这一切。


    说到底,还是他自己舍不得放下那台摄像机。


    此刻镜头正对着蔡师傅那双糙手,一勺红亮亮的豆瓣酱滑进锅,“嗤啦~”热油欢腾,几滴红油点子直接往外蹦。


    陈声和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往后躲,结果后背一下撞进一片温热的胸膛里。


    李霄川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右胳膊一抬,替他挡掉了溅起来的油星,小臂上立刻多了几个红点点。


    “……谢了。”陈声和盯着他胳膊上慢慢显出来的红印,嗓子有点发干。


    李霄川没接话,只是自然地侧了侧身,挡在了他和那口滚烫的油锅之间。


    陈声和低头假装去正调角度,李霄川的手指无意间擦过他手背,就那么一下,烫得人心口发颤。


    “取景框歪了。”那人淡淡地说。


    陈声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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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默默往后挪了一小步。


    “第六镜,第二次!”场记的声音突然插进来,打破了有点黏稠的空气。


    蔡师傅夹起一片毛肚,在红汤里涮了三秒,笑呵呵地递过来:“导演尝尝嘛!”


    陈声和刚要摆手说“不用”,李霄川已经伸手接了过去:“我来,先帮陈导试试辣度。”


    他面不改色地吃下去,喉结动了动,又补了一句:“比五年前淡多了。”


    这句话一下烙进了陈声和胃里。


    他一下子晃了神,好像又回到吵架那天的饭桌,自己推开李霄川夹来的毛肚,低声说:“别逼我了。”


    而李霄川就那么看了他很久,最后轻声问:“你是不是早就想走了?”


    “陈导?”老张的声音突然插进来,“这条过了吗?”


    陈声和眨了眨发酸的眼睛,这才发现手里的摄像机还在录。取景框里,李霄川嘴角沾着一点红油,像上台前没抹匀的胭脂。


    “再……再保一条。”他清了清有点哑的嗓子。


    李霄川正在旁边帮蔡师傅整理调料台,听见时手上顿了顿,眼角轻轻抬了一下。


    他没抬头,只是默默把辣椒罐往右转了个小小的角度,铝罐底在木台上磨出细细的声响。


    那个角度,刚好能让陈声和的镜头避开反光,又不会把蔡师傅的手裁出画面,他太熟悉陈声和的取景习惯了。


    取景器里的画面微微一动,陈声和伸手扶稳镜头,听见林瑶在旁边好奇地问:“陈导以前是不是来这儿拍过呀?”


    李霄川忽然轻笑一声,拖着调子说:“没有吧,他连九宫格都分不清……”


    话没说完就停住了。因为陈声和正用一口地道的成都话对蔡师傅说:“花椒要撒匀称哈。”


    发音准得让人一愣。蔡师傅“嚯”了一声,笑呵呵地又抓起一把花椒。


    现场安静了一瞬,灯光师捅捅录音师,小声嘀咕:“李老师怎么知道陈导习惯机位在右边?”


    “他俩是校友,”化妆师一边往粉扑上喷定妆水,一边插话,“大学社团合作过……”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因为李霄川已经转身走向后厨,皮鞋底碾过几粒掉在地上的花椒。


    陈声和再次抬起眼时,看见墙上挂着的旧黄历。他把镜头对准,却发现“今日宜忌”那一栏,“忌重逢”三个字被油烟熏得有点发黄,边角卷着,像张欲言又止的嘴。


    半小时后,拍摄的重点素材已经完成了,剧组正在忙着收拾器材。


    陈声和坐在大厅桌边看回放,忽然发现一个细节。


    蔡师傅倒下最后一碗辣椒的瞬间,李霄川左手有个很快的小动作:他把陈声和喝到一半的茉莉花茶往自己这边轻轻一挪,正好避开了辣椒下锅时炸开的辛香气。


    陈声和胸口一阵发闷。他摸出手机想记下这个瞬间,锁屏却忽然跳出一条通知:


    【您关注的川剧-李霄川更新了微博】


    点开看到十分钟前发的后厨花絮照片,配文只有三个辣椒表情。


    照片角落里,隐约露出半截褪色的红手绳。


    “最后补个特写!”陈声和突然抬高声音。


    他亲自举起摄像机对准翻滚的炒锅,镜头里,李霄川站在灶台另一边,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模样。


    蔡师傅最后撒上一把青花椒,陈声和按下暂停键。


    取景框定格的画面里,几粒花椒溅落在李霄川的皮鞋边,像为他们的过去,悄悄打上了一串沉默的省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