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不懂礼数吗?

作品:《枕春欢

    薛思韫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唇角细微地抽搐了一下,勉强笑道:“堂姐……果真是出身商家,家学渊源。这手算盘功夫,当真是……厉害得很。”


    薛嘉言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神色各异的女眷,最后落在薛思韫那强作镇定却难掩僵硬的面容上,朗声道:“薛二姑娘过誉了。这手算盘功夫,确是我外祖吕家所传,自小学起,至今不敢或忘。”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围拢在一旁的各家女眷,语气诚挚道:“去岁酷寒,百年罕见。北地冰封,粮价飞涨,薛氏有幸执掌福运商行,手中这把算盘,算的不是盈利,而是如何将江南粮仓之米,以最稳妥的路径、最平抑的价格,运抵北地各州府,让升斗小民得以度荒。”


    “算盘珠子不仅算的是边关急需的棉衣厚度、羊毛数量,还要算如何赶在大雪封路前,将最厚实的冬衣送到将士手中,让他们能握紧刀枪,替我等守住这太平春日。这笔账,算的是家国安稳,是山河无恙。”


    薛嘉言的语气微微扬起,带着一种开阔的气度:“我的算盘还要算与鞑靼诸部的贸易。用我中原的茶叶、丝绸、瓷器,换他们的皮毛、良马、药材。算盘声里,算的是公平互利,算的是以商止戈。商路通了,边市开了,刀兵之气便淡了,往来多了,烽燧狼烟便少了。这算盘拨动的,是财货,更是边关的安宁。”


    “朝廷赐下诰命,薛氏惶恐。细思之,所褒奖的,或许并非薛氏一人,亦非区区商贾之术。褒奖的是这算盘背后,那份‘以商恤民,以财固边’的用心。褒奖的是在风雪来时,有人愿以商道为桥梁,筑通途于塞外,求太平于边疆。”


    在场的女眷被她这番话说得心中激荡,目光都定在薛嘉言身上。


    这时,明真郡主恰好陪着雍王妃及几位德高望重的年长贵妇,从水榭另一侧缓缓行来,这边的动静早已吸引了她们的注意。


    雍王妃等人的驾临,让原本聚焦在薛嘉言身上的目光顿时分流,众人纷纷敛衽行礼。


    雍王妃年近四十,保养得宜,仪态端方,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目光扫过围拢的人群和书案上的算盘,含笑问道:“远远就听见这边热闹,可是有什么新鲜趣事?怎么都聚在这儿?”


    她话音一落,周围几位按捺不住的姑娘便说起了薛嘉言的算盘和话语,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虽不免夹杂着些微复杂的情绪,但话语间对薛嘉言方才的表现和能力,倒多是惊叹与转述她话语中的大义。


    雍王妃听着,看向薛嘉言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打量和欣赏,她正待开口说些什么,一直静立在雍王妃身后侧的高夫人,忽然向前半步,目光如冷电般射向薛嘉言,眉头紧锁,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悦:“薛氏!”


    这一声喝,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高夫人盯着薛嘉言,语气凛冽:“你尚在孝期!重孝在身,理当深居简出,静心守制!这是为人妇、为人媳最基本的道理!你怎么能出来参加这等宴饮聚会?简直糊涂至极!连这点规矩体统都不懂了吗?还不快些回去!莫要在此丢人现眼,平白带累了我们国公府的名声!”


    她这话说得又急又厉,仿佛薛嘉言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错,字字句句都敲在“孝道”和“妇德”的铁律上更是表明了薛嘉言的母亲没教导好,让她连这点小事都不懂。


    薛嘉言心中冷笑。高夫人这永远居高临下、拿着规矩大棒打压人的做派,真是十年如一日。她这话明着是打自己的脸,斥责自己“不懂规矩”、丢国公府的脸”,可这不也等于在指责下帖子的雍王府“不懂规矩”吗?


    果然,站在雍王妃身旁的明真郡主,听到高夫人这番话,两道精心描画的柳叶眉立刻蹙了起来,俏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她微微侧头,带着质询和不满的目光,倏地投向了人群中的薛思韫——这帖子名单,可是薛思韫帮忙拟的,也是薛思韫坚持要请薛嘉言的!


    薛思韫早在高夫人开口呵斥时,心里就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在郡主视线扫过来之前,便已心虚地低垂眉眼,不敢与之对视。


    雍王妃脸上的温和笑容也淡了下去,眉头微皱。她侧身,看向女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萱儿,这是怎么回事?这位薛宜人既然身有重孝,你如何还给人家下了帖子?这般疏忽,岂是待客之道?”


    明真郡主见母亲问罪,又瞥见薛思韫那鹌鹑般的模样,心中又气又恼。气薛思韫办事不牢靠,让自己在母妃和众人面前陷入被动;恼高夫人不识趣,小题大做。


    她与薛思韫相识近十年,多少有些情分,此刻虽怒,却也不想当众点出是薛思韫极力主张,只深吸一口气,转向雍王妃,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几分“懊悔”解释道:“母妃息怒,是女儿疏忽了。女儿刚回京不久,许多事都不甚清楚。只听闻这位薛宜人能力出众,得朝廷破格封赏,心中钦佩,想着花宴正该请这样的女子来让大家见见,便循例下了帖子。并不知晓薛宜人尚在守孝之期。确是女儿考虑不周,请母妃责罚。”


    一时间,花会原本轻快的气氛变得有些凝滞。


    薛嘉言目光平静地转向面色冷峻的高夫人,声音清晰而温和:


    “高夫人说的是,薛氏确实尚在新寡守制之期,按礼本当深居简出,静心守孝。今日贸然前来,于礼而言,确实不妥。”


    她随即话锋一转,眼神中带上恰到好处的感激:“郡主殿下初回京城,诸事繁忙,对薛氏家中情况不知晓,原是出于抬爱才下了帖子。薛氏本该立刻婉言辞谢,只是听闻郡主此番花宴,不仅为赏春雅集,更怀有仁善之心,特设募捐以救济今春受冻挨饿的灾民。薛氏前些日子,不过因些微功劳,侥幸得了朝廷封赏,心中常感惶恐,深愧德不配位,恨不能多行善事以报天恩、以慰己心。得知郡主有此善举,便想着,虽身有不便,或许也能亲至,一则当面叩谢王府厚意,二则也想略尽绵力,将一份心意亲自投入那‘慈恩箱’中,亲眼见证郡主善举之成。这才厚颜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