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展示能力
作品:《枕春欢》 薛思韫被几位相熟的小姐簇拥着,正站在一盆从暖房里新端出来的、开得正艳的山茶花前。这花花瓣洁白,却洒着不规则的红斑,宛如美人面颊被指甲划破渗出的血痕,别具风致,也极考验画者的功底。
薛思韫显然有备而来。她从容提笔,蘸墨调色,在铺好的宣纸上勾勒点染。她画得认真,周围人也看得专注,不时发出低低的赞叹。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幅山茶图便已完成。画中花朵形态逼真,颜色过渡自然,构图也算稳妥。
“思韫姐姐画得真好,这红斑最难画,稍不留神便显脏乱,姐姐却处理得恰到好处,宛如真的一般。”
“笔法细腻,设色清雅,真不愧是得了梅先生真传呢!”
恭维之声不绝于耳。薛思韫放下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笑意,目光却隐隐带着自得。
薛嘉言远远瞥了一眼那画,心中了然。
她知道二房为了培养子女,曾重金聘请了丹青大家梅子凌晚年入府教导薛思韫兄妹三人。
梅先生画风以灵动飘逸、意趣天成著称。而薛思韫这幅画,工整有余,匠气稍重,于梅先生那种捕捉物象神韵的“灵气”上,确实只得皮毛,未见精髓。不过在这等闺阁聚会中,已算上乘了。
薛思韫似乎察觉到薛嘉言的目光,抬眸看向她,忽然扬起声音,笑容甜美地朝着薛嘉言的方向开口道:“堂姐,你怎么一直坐着看热闹?也来展示展示嘛!”
这一声将不少人的目光引到了薛嘉言身上。
薛思韫继续笑着道:“诸位姐妹怕还不知道吧?前阵子破格被朝廷封了诰命的那位女商人,就是我这位堂姐呢!她外祖家吕氏,世代经营,是江南有名的商贾世家,可谓家学渊源。堂姐自己也厉害得很,咱们这些人提笔开始学描红写字的时候,堂姐就开始跟着账房先生学拨弄算盘珠子了!”
她顿了顿,语气夸张道:“我可是听说,吕家打算盘有独门诀窍,手指翻飞,快如疾风,又韵律十足,宛如弹曲!堂姐,今日难得齐聚,不如给我们这些只会琴棋书画的姐妹们开开眼,见识见识你这手绝活?”
话音落下,四周有瞬间的寂静,随即响起一些极其细微的、压抑着的抽气声和交头接耳。
薛嘉言心中倏地一冷,原来薛思韫绕了这么大圈子,真正的目的在这里——当众点明她商贾出身上不得台面,以展示打算盘来加深众人对她出身的印象,毕竟,没有哪家女眷会在花会上表演打算盘。
自前朝起,“重农抑商”已是国策共识,商人地位卑下,其子孙不得参加科举,商户女婚配也受限制。在高门显贵眼中,“商”字往往与“铜臭”“逐利”、“奸猾”相连,是上不得台面的“贱业”。
今日在座的非富即贵,自小接受的便是这般教育,骨子里对商人阶层有着天然的轻视。薛思韫此举,就是要当众羞辱薛嘉言。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薛嘉言身上,好奇、审视、玩味、甚至毫不掩饰地轻蔑。空气仿佛凝滞。
薛嘉言坦然迎着薛思韫的目光,缓缓站起身,落落大方道:“薛二姑娘见识广博,竟连我外家这点微末技艺也知晓。既然如此,展示一二,倒也无妨。只是这打算盘,总得有个由头,算些什么才好。”
见她非但没有退缩羞窘,反而如此镇定自若地接下了话头,薛思韫怔了一下,心中掠过一丝意外和不安,但话已出口,骑虎难下。
她眼珠一转,立刻有了主意:“堂姐说的是。正好,今日为赈济灾民设了‘慈恩箱’,各家姐妹捐赠的银两和物品清单都已登记在此,尚未汇总清算。不如就劳烦堂姐,帮着算算今日募捐的总数?”
她示意身旁的丫鬟,立刻有人捧上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整齐码放着一叠写满字的清单。
这差使琐碎繁杂,涉及不同物品的折价,正适合“考验”功底,也暗合了商人逐利算计的刻板印象。
“好。”薛嘉言并无异议,从容走到早已备好的书案前坐下。有人奉上一把乌木算盘。
薛嘉言轻轻抚过冰凉的算盘珠,神情专注起来。她左手拈起最上面一张清单,目光快速扫过,右手五指已灵动地按上算盘。
下一瞬,清脆悦耳的“噼啪”声便如珠玉落盘,叮咚有致地响了起来。只见她右手拇指、食指、中指配合无间,上下翻飞,拨珠的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和韵律感,果然真像在弹奏一件独特的乐器。她的左手也未停歇,飞速地翻动、浏览、归拢着清单,动作流畅,毫不滞涩。
围观的女眷们起初或许抱着看“奇观”或“笑话”的心态,但渐渐地,都被她那双飞舞的手和那串清脆连贯的声响吸引了。那手指纤长白皙,在乌黑的算盘珠映衬下,显得格外灵巧优美。快速而精准的动作,带来一种近乎舞蹈般的视觉享受,而那富有韵律的算珠撞击声,竟也意外的动听。许多人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跟随着她的手指。
不过一刻钟左右,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动作倏然停止。薛嘉言放下最后一张清单,指尖在算盘上最后轻轻一点,抬眸,声音清晰平稳地报出一个数字:“今日募捐,计白银一千八百五十二两,各类首饰布匹药材折价约合白银四百九十四两七钱,总计价值两千三百四十六两七钱。”
报完数,她气定神闲地看向薛思韫。
薛思韫唇边的笑容有些僵硬,她招手唤来两名早已候在偏厅的王府账房先生。两人各自拿了清单和算盘,躲到一旁,噼里啪啦地算了足有两盏茶的时间,期间还低声争论了几句折价标准,这才满头是汗地回来复命。
“回各位姑娘,”年长的账房躬身道,“小人等复核完毕,总计……正是两千三百四十六两七钱,与……与这位夫人所算,分毫不差。”
四周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算得快已是不易,在如此嘈杂环境下,面对琐碎清单和需要临时判断的折价,还能如此精准,这份能耐,着实令人侧目。先前那些带着鄙夷的目光,此刻也复杂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