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心酸

作品:《枕春欢

    酒宴将散,丝竹渐歇,宫人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残席。


    诸王、宗亲、大臣们纷纷起身,准备告退离席。康王姜昀却并未随人流向外,反而逆着方向,朝着御座前走去。


    他在阶下停住,整了整衣冠,对着上首的皇帝姜玄深深一揖,声音清晰地回响在略略空旷下来的大殿中:“启禀皇上,臣离京就藩已近三载,未曾再睹母妃慈颜,心中甚为惦念。不知……皇上可否开恩,允臣前往太妃所居宫苑,与母妃团聚片刻,略尽孝心?”


    他姿态放得很低,理由也合乎人伦孝道,让人难以拒绝。


    皇帝姜玄端坐龙椅之上,闻言,略一颔首,声音无波无澜:“准了。康王孝心可嘉,自去便是。具体事宜,可寻太后宫中掌事姑姑安排时辰与随行。”


    “臣,谢皇上恩典。”姜昀再次躬身行礼,礼数周全。他转过身,果然依言朝着尚未离席的太后方向走去。


    太后已由沁芳扶着站起,正预备离开。见姜昀过来,她停下脚步,脸上是惯常的雍容平和,看不出丝毫花园对峙后的余怒。


    姜昀同样恭敬行礼,重复了一遍请求:“母后,儿臣蒙皇上恩准,欲前去探望母妃齐太妃。还请母后安排。”


    太后静静看了他两秒,方才微微点头,语气平淡无波:“既皇上已经允了,哀家自然无有不从。此事,便交由沁芳来安排。”


    “婢子遵命。”沁芳在一旁垂首应道。


    “儿臣谢母后。”姜昀道谢,退至一旁。


    此时,殿中众人已走得七七八八。太后不再停留,扶着沁芳的手,缓步向殿外走去。


    经过皇帝姜玄的御座之侧时,太后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半分,目光微微侧转,余光看向那个端坐的年轻身影。


    然而,就在她视线即将触及的瞬间,姜玄却像是恰好要目送某位离席的老臣一般,微微偏转了脸,目光径直投向大殿门口晃动的人影,侧脸线条在宫灯下显得有些冷硬。


    太后心中蓦地一酸,如同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并不剧烈,却绵长而清晰。


    她脚步未停,面上神情也未起任何波澜,继续保持着完美无瑕的太后仪态,一步步踏出了集英殿那高大的门槛,将满殿残余的灯火与那道疏离的背影,留在了身后。


    夜风扑面,带着初春的料峭。銮舆已在殿外等候。太后登上舆轿,帘幕垂下,隔绝了外界。舆轿起行,平稳地向着长乐宫方向行去。


    回到长乐宫暖阁,沁芳挥退了其余宫人,亲自为太后卸下繁重的头饰,换上舒适的常服。殿内只余她们主仆二人,烛火静静燃烧。


    沁芳一边用玉梳轻轻梳理太后浓密的长发,一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禀报道:“娘娘,此次诸位王爷回京,京畿防务……皇上还是全权交由了大将军总领。”


    她没在大将军前面加任何姓氏或封号。在这宫里,“大将军”特指一人——太后的亲兄长,手握京城及近畿重兵的宋郁林。


    太后正闭目养神,闻言,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皇帝与她之间虽因诸多事由生了隔阂,彼此心照不宣地疏远、防备,甚至隐隐对抗,但皇帝对宋家的态度,似乎的确如祖母说得的那般并无芥蒂,依旧倚重。


    此次祭祀大典,总领仪程的是她的七叔宋宜年;如今拱卫京畿、手握实权、直接负责诸位藩王在京期间安全的,又是她的亲哥哥宋郁林。皇帝将这两处要害,依旧稳稳交托在宋家手中。


    这份“信赖”,是真心实意,还是另有图谋?是平衡之术,还是麻痹之计?


    太后心中思绪翻涌。但无论如何,这至少表明,在皇帝眼中,宋家依旧是他此刻必须依靠、至少不能轻易撼动的力量。而这,正是她,以及宋家,最大的底气所在。


    越是如此,她心底某个念头便越是清晰、坚定。


    姜玄需要看清楚,也必须看清楚宋家和她的实力。


    先帝离世前后,朝局晦暗不明,是宋家,动用了全部的政治能量、人脉网络,甚至军事上的潜在威慑,力排众议,将当时毫不起眼、冷宫出身的皇六子姜玄,一手捧上了这九五至尊的宝座。


    那么如今,时移世易,若皇帝真以为羽翼渐丰,便可挣脱束缚,甚至轻视宋家……宋家一样有足够的能力,让他重新审视,宋家何以有这种能力。


    她缓缓睁开眼,铜镜中映出一张依旧美丽却染上深沉心事的脸庞,眼神锐利而冰冷。


    “知道了。”太后淡淡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兄长办事,向来稳妥。皇上既信重,便不能辜负了皇上。告诉兄长,京畿重地,王爷们又都在,务必……周全些。”


    沁芳心领神会,低声应“是”。


    康王府旧宅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满室久未住人的清冷。


    姜昀换下了繁重的亲王礼服,只着一件暗青色常服,斜倚在铺了厚绒垫的酸枝木圈椅里,眉宇间带着几分酒意与疲惫。一名侍女正小心翼翼地将一碗温热的醒酒汤奉到他手边。


    他刚接过那描金瓷碗,门外便传来轻叩门扉的声音。


    “进来。”姜昀啜了一口醒酒汤,温热的液体带着药草微涩的甘润滑入喉中,稍稍驱散了宴席上积攒的浊气。


    长史孙成益,一个年约四旬、面容精干的中年男子,躬身走了进来。他是姜昀的心腹,随同此番进京,负责打理王府在京的一应事务与暗中联络。


    姜昀瞥了他一眼,微微抬手,示意房中侍立的几名侍女退下。房门被轻轻掩上,室内只剩下主仆二人。


    孙成益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王爷,刚得得准信儿。此番京畿防务,圣上明旨,依旧全权交由宋大将军统领。”


    姜昀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眼神微凝,示意他继续说。


    “咱们此番随行入京的两千精兵,”孙成益的声音更沉了几分,“已全部被收拢至京畿大营外围指定区域驻扎,不得擅动。各王府带兵统领,一律暂归京畿大营副将节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