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十年一梦
作品:《枕春欢》 一直远远留意着这边动静的沁芳立刻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太后的手臂。主仆二人沿着灯火阑珊的游廊,径直朝集英殿那片煌煌光亮与隐约笙歌行去。
游廊下,八角宫灯依旧明亮,将姜昀孤零零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夜风穿廊而过,带着初春的凉意,吹动他的衣摆,却吹不散他周身骤然凝滞的阴郁。
姜昀站在原地,目光幽深如古井,死死盯着太后身影消失的方向,仿佛要穿透那重重宫墙与夜色。太后的警告犹在耳边,字字诛心,可更深的,是那被骤然打断的话头勾起的、尘封十年的记忆洪流,轰然决堤。
十年前的景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清晰如昨。
那时,他刚满十八岁,是先帝颇为宠爱的皇子之一,意气风发,鲜衣怒马。元后薨逝,举国哀悼。不久,为了安抚元后母族,也为了平衡朝局,年仅十八岁的元后侄女——同样十八岁的宋雅长被迎入宫中,册立为继后。
第一次在正式场合见到这位新皇后,是在册封大典上。她穿着繁复沉重的皇后礼服,顶着硕大的凤冠,珠帘遮面,身姿纤细得仿佛不堪重负,在礼官的唱赞声中,一步步走向那至高无上的凤座。
彼时的姜昀,站在皇子队列中,隔着重重人影,只觉那是一个被华服珠宝包裹的、象征着权力更迭的精致符号,年轻,甚至有些稚嫩,与这深宫格格不入,只余几分好奇。
然而,好奇心往往是危险的开端。
几次短暂的接触,姜昀渐渐开始觉得,她那不仅仅是一个符号了,是一个活生生的、被困在这金笼里的、与他同龄的少女。
明知不可为,连想都不该想。可年少炽热又叛逆的心,像被风撩拨的野火。越是禁忌,越是灼人。
她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决断,面对复杂宫务与各方势力时那种超越年龄的冷静布局;面对先帝时,她看似恭顺低眉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锋芒;她独自立于高阶之上,俯瞰宫阙时那挺直如松的背影……
越是意识到她的强大与不可侵犯,那份源于征服欲与叛逆心的妄念,便越是灼热难耐。
他开始寻找各种合理的、不合理的借口出现在她能出现的场合。请安时故意拖到最后,或许能“偶遇”她离开;宫中节庆活动,目光总是不由自主追随她的身影;甚至,鬼使神差地,开始让人打听她的喜好……
那是一种混合着罪恶感与刺激的煎熬。明知是深渊,却忍不住靠近边缘窥探;明知是烈火,却贪恋那瞬间虚幻的温暖。
他挣扎过,试图用纵情声色、骑马射猎来转移那日益滋长的妄念,却总是徒劳。她的影子,像无声的藤蔓,在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悄然扎根,疯长。
十年了。
姜昀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夜风。集英殿的喧嚣似乎更清晰地传来,提醒着他此刻身在何处,是何身份。
再睁眼时,那片刻的恍惚与沉湎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与一丝破釜沉舟的冷硬。太后方才的警告与厌弃,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十年了,他对她的心思并没有因为她曾对不起他而磨灭,反倒更激起了他的征服欲。
这天下,唯有一人可随心所欲。
姜昀整理了一下衣袖,脸上重新挂起属于康王的从容笑意,转身,也朝着集英殿那片光亮走去。
姜昀回到集英殿内时,筵席的气氛似乎比他离开时更活络了些。雍王的长女明真郡主,正娇声说着:
“皇祖母,孙女儿在封地时,最想念的就是京城里一起长大的几位手帕交了。此番随父王进京,想着机会难得,便想在家里办一场小小的花宴,请几家相熟的姑娘们来说说话,赏赏花。不知……不知皇祖母到时可有空闲,愿不愿意赏脸去坐坐,给孙女儿的花宴添些光彩?”她仰着脸,眼神期盼。
太后声音温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你有心了。只是哀家近来事多,精力不济,到时再看吧。”既未明确答应,也未完全驳了郡主的面子,留了余地。
明真郡主似乎还想再恳求,但见太后已转开头去听旁边一位老王妃说话,只得乖巧地应了声“是”,退回自己的座位。
姜昀面色如常地回到自己的席位,顺手从面前的鎏金盘里拈了块精巧的点心,慢条斯理地品尝着。
邻座的瑞王侧过身子,借着举杯的动作,压低了声音问:“你刚才去了哪儿?怎么去了这么久?”
姜昀咽下点心,端起自己的酒杯与瑞王轻轻一碰,笑了笑,同样压低声音,语气轻松自然:“花园里夜风清凉,吹着舒服,便多走了几步散散酒气。”
瑞王也只是随口一问,闻言便不再深究,转头又与自己的王妃低声说起话来。
礼部尚书王彦起身向御座方向躬身,声音洪亮:“陛下,老臣启奏。关于此次为先帝举行祭祀大典的诸多仪程、人员调度、器物准备等统筹事宜,不知陛下可有圣谕,交由何部衙为主理?”
殿内安静了一瞬,众人的目光都投向御座上的年轻皇帝。
按理说,礼部和太常寺都可以主理祭祀,但看皇帝的意思了。
姜玄放下手中的玉箸,坐姿端正,目光扫过殿内诸臣,声音不疾不徐:“祭祀大典,事关国体,不可轻忽。由太常寺总领全局,负责一应礼仪典章、祭祀流程。礼部从旁协助,督办所需礼器、祭品、文书等务。两衙需通力合作,务必使大典庄重肃穆,无有纰漏。”
太常寺,掌宗庙礼仪,由太常寺卿主官。而当今的太常寺卿,正是太后的七叔——宋宜年。
姜昀原本正要饮酒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住了半秒,心头闪过一丝异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