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烽火戏诸侯

作品:《枕春欢

    孙成益顿了顿,观察着姜昀的神色,继续道,“卑职与其他几位王府的长史私下碰了头,都觉得……心里不太踏实。便一同设法去求见了宋大将军麾下一位管事的副将,想着能否通融,让各家保留百余最精锐的亲兵在王府附近驻扎,一来护卫王爷们在京期间的安全,二来……也是个体面。”


    姜昀慢慢放下了手中的醒酒汤碗,瓷碗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抬了抬下巴:“他如何说?”


    孙成益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与凝重:“那副将倒是客气,但话里话外,没有半点转圜余地。他说,‘诸位王爷但请放宽心,既入了京畿,安危自有朝廷、有咱们京畿大营全权负责,断不会让王爷们有丝毫闪失。’又说,‘圣上体恤王爷们远道辛苦,特意吩咐要让王爷们安心休憩,不必为护卫琐事烦忧。这带兵入城……于礼不合,于制不符,还请王爷们谅解。’总之一句话——不许带一兵一卒进城。”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烛芯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姜昀靠在椅背上,心头那股疑虑,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迅速晕染、扩散,变得更深更沉。


    太后与皇帝姜玄之间,那种看似平静下的暗流涌动,绝非他离京前的母慈子孝。


    提出召他们这些手握兵权的藩王入京的,是太后。而皇帝,对太后的亲族似乎依旧信任有加,委以重任,未见丝毫芥蒂。


    这太矛盾了。


    如果皇帝与太后已然离心,甚至暗中角力,皇帝为何还要将如此要害的权柄交给太后的娘家人?难道不怕宋家和太后倒向某位亲王,反过来制衡自己吗?


    如果太后与宋家仍是铁板一块,太后又为何要召他们这些对皇权有潜在威胁的藩王入京,给皇帝添堵?仅仅是为了显示宋家的影响力,给皇帝“上眼药”?


    还是,这对高高在上的“母子”,根本就是在唱一出双簧戏弄他们?


    “烽火戏诸侯!”


    姜昀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吐出了这五个字。脸色在烛光下,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甚至隐隐发青。


    皇帝和太后,难道是为了他们母子之间某种不可告人的权力游戏,就把他们这些藩王当做戏耍的棋子、试探的工具,召之即来,置于险地?


    “王爷?”孙成益见姜昀脸色突变,眼中寒光闪烁,不由低声唤了一句,心中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姜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怒与寒意。他不能乱。无论那对母子是在斗法,还是在合谋演戏,他都必须冷静,利用好这次千载难逢的时机。


    “继续盯着京畿大营的动静,还有宋家。”姜昀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比之前更加冷硬,“特别是……太后与宋郁林、宋宜年之间的联络。另外,让观星台的人都动起来吧,几位王兄的动向,每日都要向我汇报。”


    “是。”孙成益凛然应命。


    姜昀挥挥手,孙成益躬身退下。


    室内只余姜昀一人,他端着半碗冷透的了醒酒汤,不知在想着什么,脸上神色一会儿温柔,一会儿又冷硬,极是矛盾。


    戚家花园,月色溶溶,如薄纱般笼罩着庭院。一株高大的玉兰树正值盛放,皎洁如玉的花朵缀满枝头,在月光下莹莹生辉,宛如栖落了满树白蝶,幽香暗渡,沁人心脾。


    薛嘉言独自立于廊下,身上披着一件藕荷色的薄绒披风,仰头望着那满树芳华,出神良久。月光洒在她清丽的面容上,却化不开她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轻愁与思念。


    她知道,这几日是四位王爷及家眷奉旨进京的日子。祭奠大典在即,朝中必定事务繁杂,千头万绪。姜玄身为皇帝,要应对宗亲、平衡朝局、确保京城安稳,定然是分身乏术,忙碌异常。他抽不出身来见她,是情理之中的事。


    道理她都懂,可心里那份空落落的期盼与失落,却如藤蔓般悄然缠绕。


    今夜这月色太好,玉兰太盛,幽香太浓,思念便也如水草般疯长起来。看着那满树莹白,薛嘉言心中忽然一动,一个念头如同花苞悄然绽放。


    她转身,轻声唤来不远处侍立的丫鬟:“去搬个梯子来,折一枝花,要那枝开得最好、最饱满的。”


    不多时,丫鬟搬来梯子,依着薛嘉言的指点,折下了一枝玉兰。


    薛嘉言接过花枝,走进暖阁,寻来一把银剪,耐心地修剪掉多余的叶片和略显突兀的小杈,让花枝的姿态更加疏朗雅致,突出花朵的秀美。


    修剪妥当,她将花枝暂时插入注了清水的白瓷瓶中。又走到书案前,找出一张薛涛笺,研墨濡笔。她略一沉吟,提笔写下几行娟秀的蝇头小楷。


    写完后,薛嘉言轻轻吹干墨迹,看着那几行小字,脸颊微微有些发热。这几乎是她最大胆的一次回应了。


    薛嘉言将花枝从瓶中取出,用一方干净的素白软缎仔细包好花根处,连同那张薛涛笺,一同放入一个细长的锦盒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唤来拾英。她指了指锦盒,小声吩咐:“拾英……你,你想法子,把这个送给他吧。”


    拾英双手接过锦盒,脸上露出由衷的欣慰笑容。


    “主子,您早该如此了。婢子说句逾越的话,若是总只有一方付出,另一方总是默默受着,时间长了,不管对方是谁,身份如何,心里难免……会觉着空落,甚至心寒呢。”


    薛嘉言听着,轻轻点了点头。拾英的话说到了她心坎里。她并非不懂,只是从前顾虑太多,身份、处境、过往……种种枷锁让她怯于伸手。


    “我知道。”她低声说,“快去吧,小心些。”


    “主子放心。保管今夜就送到。”拾英将锦盒稳妥地抱在怀里,笑着转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