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马车轴上的石灰粉

作品:《说好假成亲,权臣他上头了

    那盏挂在驿站门楣下的风灯,被呼啸的北风扯得忽明忽暗,像只垂死的眼。


    孟舒绾没有立刻进店要水。


    她借着那昏黄不定的光晕,看似随意地绕着马车检查了一圈,手指在右后轮的轴心处轻轻一抹。


    指尖传来一种滞涩的颗粒感。


    她凑近鼻端闻了闻,没有气味,但那层极细的粉末在搓捻间泛起惨白——是生石灰。


    车轮转动时,轴心微热,加上颠簸,装在特制空心竹管里的石灰粉便会一点点漏在地上,在夜色难以察觉的地面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白痕。


    这手段并不高明,却极其实用。


    从京郊到此地三十里,他们就像是被人在背上拴了根线的蚂蚱。


    “不用卸车了。”孟舒绾的声音极低,转身走向车厢,那是说给车里的孟承林听的,“备战。”


    话音未落,一阵杂乱且急促的马蹄声已震碎了驿站周遭的死寂。


    “围起来!一只苍蝇也别放过!”


    那是个尖细且透着贪婪的声音。


    十余名手持水火棍和腰刀的差役从黑暗中涌出,瞬间封死了驿站的前后出口。


    为首那人骑着一匹膘肥体壮的黑马,身穿七品官服,正是临安县令陆世鹏。


    陆世鹏那一双绿豆眼在破旧的青篷马车上贪婪地扫了一圈,最终定格在孟舒绾身上。


    虽然她此时荆钗布裙,脸上抹了灰,但那种在这个乱世中独身行走的沉稳气质,一看就是条“肥鱼”。


    “有人举报,流窜女贼挟持人质藏匿于此。”陆世鹏勒住马缰,马鞭指着孟舒绾,“下车!例行检查!”


    车帘晃动。


    原本应该躺在软垫上的季舟漾,此刻却佝偻着身子,像个畏缩的哑巴马夫一般从车辕上滑了下来。


    他面色惨白,额头上全是虚汗,整个人抖若筛糠,顺势就跪在了陆世鹏的马前,似乎是被官威吓破了胆。


    “啊……啊……”他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哑声,枯瘦的手指死死抓着泥地,恰好就在那匹黑马的前蹄边。


    陆世鹏厌恶地皱眉,正要一脚踢开这碍眼的病鬼,却没注意到那“哑巴”在磕头求饶的瞬间,右手食指指甲极快地在马腹下的肚带扣环上划过。


    那是一枚藏在指缝间的薄刃残片,只需巧劲一勾,牛皮肚带最吃力的那个孔眼便断了大半,只连着最后一点皮层。


    “官爷,这也是例行公事?”


    孟舒绾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季舟漾身前。


    她从袖中掏出一份半旧的通关文牒,那是孟承林用萝卜章和陈茶水做旧出来的“苏城商户”凭证。


    与此同时,她另一只手解下腰间沉甸甸的锦囊,绳扣松开,露出一抹诱人的金黄色。


    “小妇人回乡省亲,路上不太平,这点茶水钱,请各位官爷拿去买酒暖暖身子。”


    她将锦囊递了过去,姿态卑微,手腕却端得极稳。


    陆世鹏眼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那份量,少说也有二十两金珠子!


    他俯下身,伸手去接那锦囊,就在指尖触碰到锦囊流苏的刹那,孟舒绾原本托着锦囊的手指突然上翻,食指指节如铁石般精准地磕在了陆世鹏手腕内侧两寸的内关穴上。


    这一下看似轻描淡写,实则用上了巧劲。


    陆世鹏只觉得半条手臂瞬间酥麻,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五指不受控制地松开。


    “啪嗒。”


    锦囊重重砸在两人之间的硬地上。


    并没有金珠滚落的脆响,反而是那并未系紧的袋口瞬间炸开。


    那是被孟舒绾磨成了粉的金箔,混杂着足足三两提纯过的砒霜粉末,在落地冲击下腾起一团金白相间的诡异烟尘,直扑陆世鹏的面门。


    “咳咳——!!”


    陆世鹏猝不及防吸入一口,只觉得喉咙火辣辣地疼,惊恐地捂住口鼻向后仰去。


    就在这混乱的一瞬,驿站酒旗那阴暗的夹角处,三点寒星破空而来。


    那是袖箭。


    没有丝毫风声,刁钻阴毒,直指马车车厢——那里放着唯一的医疗箱和孟承林。


    孟舒绾连头都没回,那是她在战场上练就的直觉。


    她猛地拉下马车外侧一根不起眼的麻绳。


    “咔嚓!”


    车厢夹层骤然弹开,一面折叠的细密铁网如伞般张开,挡在车窗前。


    “叮叮叮!”


    三枚袖箭死死钉在铁网上,箭尾还在剧烈颤动。


    箭尖蓝汪汪的,显然淬了剧毒。


    紧接着,车底早已安置好的陶罐被机关撞碎。


    浓烈的白烟伴随着刺鼻的硫磺味喷涌而出,瞬间将整个驿站前院笼罩在一片混沌的白雾中。


    “这烟有毒!闭气!”


    孟舒绾低喝一声,在那白雾中如同一尾灵活的游鱼,一把揪住跪在地上的季舟漾。


    “走!”


    她没有回马车,而是拽着季舟漾直扑陆世鹏那匹受惊的黑马。


    此时陆世鹏正被砒霜粉呛得眼泪直流,身下的马匹受惊扬蹄,那根早已被季舟漾做了手脚的肚带终于不堪重负,“崩”地一声彻底断裂。


    陆世鹏连人带鞍滚落在地,摔得七荤八素。


    孟舒绾翻身上马,一把将虚弱的季舟漾拉至身前护住,双腿猛夹马腹。


    那黑马吃痛,长嘶一声,撞开几个在烟雾中乱挥棍棒的差役,向着驿站后的密林狂奔而去。


    马蹄声远去,烟雾渐散。


    陆世鹏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灰,手腕还肿着。


    他气急败坏地踢开脚边的碎石,目光突然定格在刚才孟舒绾上马的地方。


    一枚巴掌大的乌木腰牌静静地躺在泥泞里,上面被人用利刃胡乱划了几道,却依然能辨认出那个鎏金的“季”字,以及背后代表长房嫡系的云纹。


    这是孟舒绾在起步的瞬间,特意“遗失”的。


    陆世鹏捡起腰牌,原本因办事不力而惶恐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一抹扭曲的狂喜。


    有了这东西,这就不是简单的抓贼,而是涉及京城豪门内斗的大案!


    这是一张通往荣华富贵的投名状!


    密林深处,风声如鬼哭。


    孟舒绾并没有因为逃脱而松一口气。


    她勒慢马速,感觉到怀里的季舟漾身体越来越烫,那是高烧到了极限的征兆。


    而更为糟糕的是,空气中那股原本凛冽的寒意正在迅速转变为一种令人窒息的湿热。


    她抬起头,透过树冠的缝隙,看到原本明朗的月亮被一层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吞噬。


    远处的山峦间,隐隐传来了沉闷的雷声,不像是在天上,倒像是在脚底下的河谷深处滚动。


    空气里那一丝土腥味,浓得让人不安。


    这天,要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