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千金为谋

作品:《说好假成亲,权臣他上头了

    暮春的雨,总带着股缠绵又锋利的劲儿,淅淅沥沥,不紧不慢,却能浸透人的骨头缝。孟舒绾回到自己那座僻静小院时,裙裾下摆已沾满了泥泞水渍,沉甸甸地贴在脚踝上,冰凉的湿意丝丝缕缕往上爬。她站在廊檐下,收了伞,望着庭中那几株被雨水打得零落的海棠,粉白的花瓣粘在湿黑的泥地上,像些揉碎了的绡纱,心里头也同这残景一般,空落落的,没个着处。


    在大房名分上算是嫡子的季舟漾,是这季府里顶特殊的存在。他虽占着长房嫡出的名头,平日里却多半歇在八条胡同的那处皇帝御赐的小院。那儿离他办公的官署近,绕过两条街便是,且格外僻静,少人搅扰。每月也就逢着初一、十五休沐的前后,才会回季府住上几日。因他规矩极重,眉眼间总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威势,每回他返家,底下伺候的仆从便个个绷紧了弦,连走路都踮着脚尖,呼吸都放轻了,不敢有半分松懈,生怕一个行差踏错,触了这位爷的霉头。


    这么一比,她孟舒绾在这偌大伯府里的分量,实在轻得可怜。她不过是个投靠来的表亲,父母双亡,无所倚仗,唯一的依凭便是早逝母亲与季家那点微薄的情分,以及外祖母临终前的托付。眼下,还顶着一个与二房表哥季越那桩悬在半空、不上不下的婚约。


    “姑娘,快进屋换身衣裳吧,仔细着了凉。”贴身丫鬟雪雁迎上来,见她脸色苍白,一身狼狈,心疼地催促。


    孟舒绾恍若未闻,又在廊下立了片刻,直到一阵裹着雨丝的冷风扑来,激得她打了个寒噤,才默默转身进屋。


    屋内陈设简单,一应家具虽都是上好的木料,却透着一股子久无人气的清冷。她叫人备了热水净面,温热的水汽氤氲开来,稍稍驱散了周身的寒意。又换了身月白绣淡紫缠枝纹的清爽衣裙,将那身沾染了外界风雨与内心寒意的湿衣换下,仿佛也能将那份难堪与狼狈一并脱去。


    那把白面的油纸伞,朴素得毫不起眼,静静地靠在门边。她目光掠过,心里却是一紧。虽不扎眼,她也没敢摆在外头,只低声吩咐雪雁:“拿去屋里,找个背阴的角落慢慢阴干,别叫人瞧见。”


    雪雁应了声,拿起伞,又指了指孟舒绾方才脱下的那件灰鼠皮斗篷:“姑娘,这披风……”


    “我来吧。”孟舒绾接过那件质地厚实、此刻却因湿气而显得有些沉坠的披风,亲手细细叠好,收进衣柜深处。指尖拂过柔软的皮毛,还能感受到一丝未散的潮意。她盘算着,等哪日放晴,再寻个由头,悄悄拿出来洗净晒干,连同那把伞,一并寻个稳妥的机会归还。


    今日在街上偶遇大雨,狼狈不堪时,是季舟漾的马车路过,他身边那个叫荣峥的长随下车,不容分说地将伞和披风塞给了她。他本人甚至未曾露面,只隔着车厢那厚重的帘子,传出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雨大,拿着。”


    虽自认坦荡,并无私相授受之心,可这些东西,尤其是来自那位舟三爷的,她不敢教旁人瞧见。这府里人多口杂,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演变成滔天巨浪,她不想,也惹不起那些闲言碎语。


    一番折腾下来,早已错过了午饭的时辰。腹中空空,加之心头郁结,她又倦又饿,浑身提不起一丝力气。季越与穆枝意在茶楼雅间里那亲密相拥的身影,此刻竟也模糊了些,被更现实的疲惫与饥饿压了下去。


    只是这时辰,厨房早已熄了火,不便再为这点小事去惊动。她叹了口气,对雪雁道:“罢了,拿几块点心来垫一垫吧。”


    点心是府里大厨房每日按份例送来的,无非是些枣泥山药糕、白糖油糕之类,样式寻常,且为了显摆富贵,糖和油都放得格外狠。孟舒绾只尝了一块,那甜腻的滋味便齁得喉咙发紧,她蹙着眉,将剩下半块搁回碟中,再没了胃口。


    原打算继续绣那件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嫁衣,大红绸缎上繁复的鸾凤和鸣图案,此刻看来只觉得刺眼。她心烦意乱,终究是没心情碰它,只随手从笸箩里拣了个做到一半的秋香色荷包,拈起细针,对着绷好的缎面,一针一线地绣起简单的兰草纹样,也好打发这漫长而窒息的辰光。


    才绣了几针,线条尚未成型,就听见院外有个陌生的小厮声音在唤雪雁。


    雪雁放下手里的活计出去,片刻后,拎回一个黑漆雕花的食盒,面上带着几分讶异,轻声道:“姑娘,是舟三爷身边的荣峥送来的。”


    孟舒绾拈着针的手一顿,针尖险些刺破指腹。她抬起眼,眸中满是不解:“舟三爷?他……他怎会给我送东西?”她与这位位高权重、性情难测的表哥,一年到头也说不上几句话,今日街头赠伞已属意外,这又是什么缘故?


    雪雁将食盒放在桌上,答道:“荣峥说,三爷特意交代,姑娘淋了雨,需驱驱寒气。让您务必喝碗热姜汤,再用一碟鸡汁包子,最是相宜。”


    “鸡汁包子?”孟舒绾心下疑惑更甚,依言揭开食盒盖子。上层是一碗滚热的姜汤,澄黄的汤水里沉着几片老姜,辛辣的气息混合着红糖的甜香扑面而来。她端起碗,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似乎连冰冷的手心也暖和了几分。食盒底下,果然摆着一碟精致的小包子,表皮雪白,褶子捏得匀称,冒着腾腾热气。


    她拿起一个,小心地咬开一点,浓郁的、带着独特香料气息的鸡汤汁水瞬间涌出,盈满口腔。是她熟悉的、惦念了许久的味道——那是临安老家的风味!她幼时极爱吃的,自打父母亡故,随外祖母北上来了帝都,便再未尝过这般地道的手艺。没料到,季舟漾竟会送这个来。


    他怎么知道她错过了午饭,腹中空空?还有这恰到好处的姜汤,以及这……她几乎快要遗忘的家乡滋味?


    纷乱的思绪在脑中盘旋,然而腹中的饥饿与眼前包子的香气是如此真实诱人。或许,只是季舟漾恰巧撞见她淋雨,顺手照拂罢了。他那样的人,心思深沉如海,行事自有其章法,岂是她能揣度的?既送了来,坦然受之便是,何必深想。


    念头一定,她便不再纠结,与雪雁分着将那碟包子吃了。热腾腾的食物下肚,身上果然渐渐有了力气,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的寒意也被驱散了不少。


    吃饱后,身上暖了,心思也活络起来。她放下筷子,用帕子拭了拭嘴角,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不能再拖了,她必须去见舅母穆氏,把退亲的事情说开。


    选在此时,正因为季舟漾回府。这位三爷一回来,阖府上下的注意力,从主子到奴才,十有八九都聚焦在他身上,生怕伺候不周。此时她去提退亲,不易惊动太多人,也免得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和风波。


    窗外的雨还未住,天色昏沉得如同傍晚。孟舒绾没让雪雁多叫人,自己撑了把普通的青布伞,雪雁提一盏光线柔和的琉璃灯在前引路,主仆二人默然无声地穿过重重回廊,往二房穆氏所居的正院而去。


    穆氏正与大丫鬟明月坐在临窗的炕上对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见她来了,穆氏抬起眼皮,脸上立刻堆起惯常的、恰到好处的笑容,朝她招招手:“舒绾来了?快过来,正巧,舅母教你理理这些账目家事,日后你过了门,接了这摊子,我也好偷个闲,享享清福。”


    穆氏向来是面上带笑,话里藏针。她出身不高,嫁入伯府后靠着手段笼络住丈夫,又生了儿子,最是贪权恋势,也贪财,哪会真把管家之权早早交出来。这话不过是惯常的敲打与施恩,提醒孟舒绾她的位置和“恩典”。


    孟舒绾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含着温顺的浅笑,应了声“是”,静立一旁,耐心等着她们将一册账本对完。


    待明月合上账本,带着小丫头退到稍远的地方收拾,孟舒绾才上前一步,轻声对穆氏道:“舅母,有件事,想私下同您说。”


    穆氏端起手边的茶盏,吹了吹浮沫,抬眼瞧她,笑容不改:“哦?什么事这样郑重?”话虽如此,她仍是挥了挥手,让明月带着屋内其他伺候的丫鬟婆子都退到了门外廊下守着。


    屋内只剩下她们二人,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孟舒绾不再迂回,径直道:“舅母,我想与季越表哥退亲。”


    “哐当——”穆氏手中的茶盖轻轻碰在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她顿了一瞬,脸上那完美的笑容像是精心描绘的面具,一丝未减,反而更添了几分慈爱与关切。她放下茶盏,拉过孟舒绾微凉的手,轻轻拍着:“好孩子,这是怎么话说的?好端端的怎么提起这个?是不是季越那个混账东西又惹你生气了?你只管告诉舅母,舅母定替你狠狠教训他!”


    她一贯是如此,嘴上疼她宠她,心里头偏着的,永远是她自己的儿子。更何况,那穆枝意是她的娘家外甥女,就住在隔街,若无她这做姨母的默许甚至纵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哪能那般时常与季越往来“偶遇”。


    孟舒绾轻轻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无波:“今日我去孙记铺子看首饰,回来时因雨大,在街口的清源茶楼暂避,恰好撞见季越表哥与穆家表妹……在二楼雅间,举止亲密,非比寻常。想来,他们二人往来已非一日。表哥既心属穆小姐,我孟舒绾愿成人之美,退出这门亲事。”


    穆氏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面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变,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恼怒,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算计覆盖。她仍是温声细语,带着劝慰的口吻:“傻孩子,尽是胡说。男人家年轻,难免有行差踏错的时候,不过是逢场作戏,当不得真。你放心,舅母定为你做主,断不会让你受委屈。退亲岂是儿戏?传出去于你的名声也有碍。你容舅母先问个明白,明日,明日舅母必定给你一个交代,如何?”


    孟舒绾点了点头。她本也没指望今日便能当场了结这桩纠缠已久的麻烦。穆氏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她起身,行礼告退:“那舒绾先回去了。”


    走出房门,穿过廊下时,她刻意放慢了脚步。果然,只听身后屋内传来穆氏拔高了嗓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厉色,吩咐明月:“去!不管少爷此刻在做什么,立刻叫他来见我!立刻!”


    那语气,焦灼中透着刻意营造的怒气,倒像是专门演给她这刚出门的人听的。孟舒绾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脚步未停,径直离开了。


    回到自己房中,喝了口冷茶定了定神,孟舒绾才发觉自己随身佩带的一个秋香色底绣银线缠枝莲的香囊不知何时丢了。那香囊她用了许久,里面的香料是她自己配的,倒不算多名贵,只是用惯了,陡然不见了,心里总有些空落。


    她回想了一下,或许是方才在穆氏院中说话时,解披风或是动作间掉落了。便又带着雪雁,沿着原路细细寻了一回,却不见踪影。


    “莫非是落在舅母屋里了?”她微蹙着眉,只得再次折返穆氏院外。


    此时天色已晚,雨势虽小了些,却未停歇。院门口两个守门的婆子正就着廊下灯笼的光,躲在角落里吃酒赌钱,赌得兴起,脸上泛着油光。见她来了,一个忙要起身通报。


    孟舒绾素来不愿劳动季家这些势利眼的下人,平日能自己动手绝不使唤她们,此刻更不想惊动屋内的穆氏和可能已经到来的季越,便轻声道:“妈妈们继续玩吧,无甚要紧事。我只是丢了个香囊,许是方才落在舅母屋里了,自己进去悄悄寻一寻便好,不必惊动舅母了。”


    她虽是表小姐,但终究是主子,又常来常往,且与季越有婚约,婆子乐得卖个人情,省了通报的麻烦,还能继续赌钱,便满脸堆笑地谢了恩,道:“表小姐真是体恤我们这些下人,您快请进,仔细脚下滑。”说着便又坐了回去,重新摸起了骰子。


    孟舒绾独自一人轻手轻脚地走进院子。正屋的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穆氏压低的、却难掩怒气的声音,想来季越已经到了,正在挨训。她不想撞上这母子对峙的场面,便未惊动正屋,只悄悄寻到了在厢房耳房整理物品的明月。


    “明月姐姐,”她低声唤道,“我方才可能将随身带的香囊落在太太屋里了,可否劳你悄悄帮我寻一寻?莫要惊动了舅母和表哥。”


    明月见她去而复返,只为寻个香囊,想着这位表小姐虽出身孤苦,但终究是太太未来的儿媳妇,平日里待人又温和,也该讨好,便爽快应了:“表小姐稍等,我这就去寻寻看。”


    明月进去转了一圈,未寻见,想着或许掉在角落或是被踢到家具底下,孟舒绾终究是未来的少奶奶,也该卖个好,便又带了两个负责洒扫的小丫鬟,一同进了正屋的外间,借着收拾的由头,仔细帮着寻找。


    孟舒绾站在廊下的阴影里等候,心中忽又想起,自己今日也去过老太太院里请安,或许掉在那边的路上了。便隔着窗子对里面的明月低声道:“明月姐姐,或许落在老太太院里了,我去那头看看。若你们寻着了,便替我收着,我明日再来取。”


    明月在里头应了一声。于是,两下里便分头去找。


    孟舒绾带着雪雁,又往老太太院子的方向走了一趟,沿途仔细察看,依旧一无所获。她心中怅然若失,那香囊怕是真找不回来了。无奈之下,只得又返回到穆氏院子,想着或许明月她们寻着了。


    再次走到穆氏院门外,那两个婆子赌兴正浓,只抬头谄媚地笑了笑,并未阻拦。她走进院子,明月几人尚未回来,正屋里的训斥声却似乎停了,静悄悄的。她正要出去迎一迎明月,问问结果,却听见屋内猛地传来穆氏拔高的、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尖锐嗓音——


    “你怎么这般不当心?!我是不是早同你说过,且忍耐些,待孟舒绾那丫头过了门,聘礼嫁妆都牢牢捏在手里,随你怎么胡闹,纳十个八个枝意那样的,我也由得你!偏生在这紧要关头出岔子!”


    孟舒绾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接着是穆氏更显焦躁的声音:“明日一早,你就去给她赔罪!姿态放低些,说些软和话,便是跪下也得求她原谅!务必把她给我哄住了!”


    孟舒绾微觉意外,蜷起的手指微微松开一丝。不料穆氏竟如此“看重”她,肯让她的宝贝儿子来下跪赔罪?这倒不似她平日作风。


    可穆氏接下来的话,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猛地捅进了她的心窝,剜出血肉,冻凝了血液——


    “你可知她那死鬼爹娘给她留下了多少家当?!单是那嫁妆单子上列明的现银,就有足足三十万两!更不必提那些上好的水田庄子,还有帝都、江南十几处日进斗金的旺铺!娶了她,够我们这空架子永顺伯府吃用一世!够你挥霍几辈子!”


    “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装可怜也好,发誓赌咒也罢,定要把她给我哄住了!这门亲事,绝不能黄!”


    季越的声音带着两分漫不经心和不耐烦,隐隐传来:“这话您都念叨多少回了,儿子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放心,孟舒绾那个头心思简单,耳根子又软,明日我必能哄得她回心转意。三十万两,还有那些田庄铺子,跑不了。”


    “嗡”的一声,孟舒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瞬间冰凉僵硬,血液都凝固了。原来如此……原来这些年季越待她那点若有似无的好,穆氏面上那层虚伪的慈和,竟是为此。


    不只是被欺骗、被算计的恶心,更多的,是一种被钝刀子割肉般、剜心的疼。她原以为季越不过是移情别恋,心中装了别人,看不上她这孤女。从未想过,他从一开始,就是带着彻骨的算计接近她,那点温存,全是包裹着砒霜的蜜糖。


    那年父母相继病逝,她不过十岁,被外祖母接来季府。外祖母亲自抚养她两年,百般怜爱。后来外祖母年高力衰,精力不济,又想着她终究是表亲,需得与季家本家的人多亲近,才好立足,这才将她托给同为孟姓、且看起来温和可亲的二房媳妇穆氏照料,其中亦不乏存了亲上加亲,撮合她与穆氏所出的季越之意。


    这些年来,尽管穆氏待她总有保留,嘘寒问暖底下是清晰的界限,季越对她的好也总是浮于表面,她却因着外祖母的嘱托,因着自己在这世上再无别的血脉亲人,是真心将他们视作未来的依靠,视作亲人,掏心掏肺地对她们好。


    穆氏稍有头疼脑热,卧病在床,她彻夜不离地侍奉汤药,比亲生女儿还尽心;季越四季的衣裳、随身佩带的香囊荷包扇套,皆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缝制,从不假手他人,针脚细密,用心至极;外头铺子里送来什么新奇的吃食玩物,绫罗绸缎,她总是先紧着送到穆氏和季越房中。


    不过是因为,她太渴望一个家,太渴望一点人间的暖意。她以为,只要她付出足够的真心,总能换来些许真情。


    却未料到,一片赤诚,尽被践踏于污泥之中。旁人只将她看作一头误入狼群的肥羊,恨不得榨干她的血肉,连骨头渣子都不剩,还要嘲笑她的愚蠢与轻信。


    是她不好吗?是她不配得到半分真心的对待吗?


    孟舒绾浑浑噩噩地退出院子,连怎么回到自己房间的都不记得。手脚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心口像是堵了一大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湿漉漉,闷得她喘不过气。


    晚膳时分,雪雁摆上饭菜,她坐在桌前,看着那几碟精致的菜肴,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口也咽不下。勉强喝了半口汤,那汤汁却如同滚油般灼烧着她的喉咙。


    “撤了吧。”她挥挥手,声音沙哑。


    雪雁担忧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只得默默将饭菜撤下。


    入夜后,窗外的雨渐渐歇了,只余下檐角断断续续的滴水声,敲在石阶上,嗒,嗒,嗒,像是永无止境的更漏,催人心肝。


    她心中郁结难舒,那股被至亲之人背叛、利用的痛楚与寒意,在寂静的夜里疯狂滋长,几乎要将她吞噬。她披了件素绒的外衣,未曾惊动已然睡下的雪雁,独自一人,如同游魂般踱到后院那片无人打理的小园中。


    园中空寂无人,几株老树在微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雨后空气里泛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却也带着深入骨髓的潮湿凉意。月光被薄云遮住,只透下些许朦胧的清辉,勉强照亮脚下荒芜的小径。


    她走到一丛开得颓败的蔷薇花前,白日里娇艳的花朵此刻在夜色中蜷缩着,颜色黯淡。她再忍不住,蹲下身来,将脸埋入冰冷的臂弯,低低地啜泣起来。起初还是压抑的、细碎的呜咽,到后来,那委屈、愤怒、悲伤与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化作难以自抑的痛哭。


    她好想爹,好想娘。若他们还在,她何至于寄人篱下,看人脸色?何至于被人当作砧板上的鱼肉,肆意算计?若他们还在,定会为她撑起一片天,让她无忧无虑,何至于受今日这般屈辱与心寒……


    夜色浓重,寒露渐凝,浸湿了她的衣衫,冰冷的触感让她微微发抖,却不及心中寒冷的万分之一。


    哭了不知多久,嗓音已然喑哑,眼泪似乎也流干了,只剩下空茫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冷。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忽然落下一道清冽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打破了这死寂的夜色:


    “怎么又在这里哭?”


    那声音并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猛地炸响在孟舒绾耳边。她骇得浑身一颤,蓦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那座半废弃的、爬满枯藤的凉亭之中,不知何时,竟立着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季舟漾斜倚着斑驳的栏杆,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几乎与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昏暗的光线下,完全辨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只觉那语气低沉平缓,似古井无波,又隐约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