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Chap.11 多出来的线(上)

作品:《疯月

    Chap.11  多出来的线——多了还是少了


    第二天,我是在刷牙时发现了右手食指尖上那根金线。


    我迷迷糊糊站在厕所洗漱台前,借着窗户透进的薄光,挤上牙膏,将牙刷塞进嘴里上下一刷——


    就看到它尾部有根东西在跟着摆动。细细的,金灿灿的,一直向前,连进镜子里。


    ——嗯?……里面谁想偷我牙刷?


    口腔里的薄荷味轻轻刺了一下。我猛地一醒。


    取出牙刷,手悬在胸前,疑惑地望向镜子——那根金色的细线却仍在水波般起伏,从我手中这把牙刷,起伏到镜子里的那把,一点都不管两边都早就停了下来。


    低下头,将牙刷换到左手。这一次,金线却没跟着动,还牢牢停在我右手食指指尖。


    月光下舞动的金线叠了上来。


    ——哦。昨晚原来不是梦啊。


    我长长吁出一口气,喉咙也跟着放松下来——原来没人想偷我牙刷。


    抬起右手,凑到鼻子跟前,双眼对了上去。那金线就像是从皮肉下长出来的,和我的指尖没有丝毫缝隙。却又不像破土而出的藤蔓,周围没有一点隆起。


    这到底是什么?


    用剩下四根手指握住牙刷,左手食指按了上去——金线仿佛被我带起的气流惊扰,左右摇曳。


    它想避开我的手指?


    但我还是摁住了它。指尖搓了搓,碾了碾,却只触摸到平滑的皮肤。


    ——嗯……真的只是光。


    我垂下左手,目光顺着右手的金线进入镜子。又从里面那只手,移到上方那张脸上——


    那张脸,有些陌生。


    是我的脸?


    是吧。


    这像我?


    我都疯了,看见自己不觉得像,可不正常得很。


    镜子里的人扯起一个温和谦逊的微笑。


    我也笑了。


    继续洗漱完,我回房戴上眼镜,才坐到餐桌边好好打量这根金线——


    它已经快两米长了。在餐厅明亮的日光下,呈现淡淡的银白色。还是叫它“光线”更恰当些。


    它避开我胳膊,向我的侧后方低低飘着,从容地像根轻风拂起的丝带。我试着挥了挥手,转了转腕,它也只是被牵动着轻轻一扯,就又绕过我手掌,指向先前的方向。


    ——原来,它连着的不是镜子,是主卧。


    我看着这条附在我指上、在我眼前两寸不到的距离来回晃荡的银线,边往嘴里塞着馒头和麦片粥,边回忆它昨晚的长势——


    这也没长多少啊。肯定我一睡着,它就偷了懒。


    方姨却看不见它。


    她和往常一样,坐下和我一起吃了早饭。又在我吃完后,将饭盒递过来,叮嘱我下班早点回来。


    她的视线,甚至没在我手上停留一秒。


    吃早饭的功夫,那根光线就已经长到了三米。


    去公司的路上,我一直盯着它。它在阳光下倒很不显眼,从从容容牵着我,伸向左前方,像是在遛我。


    这是光。我的光。


    我站住,原地慢慢转了两个圈。那光线也绕着我,悠悠转了两个圈。


    ——嗯?光能转弯?


    眉头轻轻拧起。我怎么才想起来。


    不是光……?


    那…是灵魂?就像疯子说的。我被抽出来的灵魂?


    我望着左前方,突然明白过来——


    那是西南。它指的都是西南方的地平线。


    ——西南…地平线?


    我抬起头,向四周望去——


    世界正常了。


    就像一夜之间熨平了所有褶皱。昨天还微微拉扯变形的景象,此刻却平直规整地铺陈在我面前。


    马路平稳,房子踏实,路灯端正,行人生动,眼中画面清爽得就像刚刚洗过。车声、人声、树上叽喳的鸟叫声,尾气味、阳沟味、还有小店里热腾腾的早饭香味,也都样样分明。


    世界又回复成再正常不过的模样。


    我,也是。我不再在水底下望着我了。


    我就在我身体里。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鼻子嗅。脚下,又是那块坚硬得无可置疑的地面。


    我们都正常了。


    除了——我垂下眼,望着它——这根银线。


    它好端端地停在我指尖,指向前方的地面。


    “疯了之后,我右手的食指上长出了一根金线。”我跟着疯子默念。气流缓缓从齿间滚过,最后凝固成嘴角的一个微笑。


    真糟糕。原来真的是我疯了。


    银线跟着我进了电梯,进了公司。


    在指纹机前排队签到时,它就在那些低垂的眼皮底下,堂而皇之地舒展,摇曳,却没一道目光投到它身上。


    还好……他们都看不见它。


    他们的眼里,一切正常。


    开过正常的早会,我正常去茶水间将饭盒放进冰箱,正常坐上工位,打开电脑。银线于是也在桌上扎下了窝。它拉着我的手,钻进右前方的隔板。看角度,一定是垂进了那边的地板下。


    ——这是不是有点像钓鱼?


    我挑了挑嘴角,随即打开浏览器,敲下“2025年10月10日上午9点月亮方位”——


    果然。西南偏西,贴着地平线。


    它指向的,自始至终,都是月亮。


    ——怪不得这么长的线。还真是条大鱼呢。


    暗暗叹了口气,我开始这一天的工作。


    工作也很正常。只是为了等客户转账,下班又晚了。


    打卡时,机器显示时间:6:46。大楼外,天色已经开始发沉。


    我往方姨家走去。


    为什么还回方姨家?


    得赶紧离开。


    否则,等着我的就一定是疯子那样的结局——变成光,消失。


    但是…这样子回去?我疯了呀,怎么回得去呢?


    我疯了。


    只是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疯的。


    目光追着金线——黯淡的暮色中,金线分外明亮。它牵在半空,蜿蜒着穿过马路,钻进对面的店铺里。它直指的右前方正是东南,月亮的方向。


    ——以后找月亮就方便了。


    嘴角勾了起来。再落下时,我的脚步也止住了——


    他们都看不见啊。


    只要我也装作看不见,我就没疯,就还一切正常?


    那样,我就能回去了……


    我转过身,望向西边的天空——


    那里,已经不见红日,只在地平线上留了道浅浅的绀红。


    ——绀红?那是什么?


    我轻轻皱了皱眉。


    算了,不重要。


    我边盘算着是预支工资,还是网络贷款,打开门走进了方姨家。


    晚饭已经摆上。我回房放了东西,就过去坐下。


    我们坐在各自的座位,沉默地吃着桌上的饭菜。


    我们都习惯了这沉默。它就像餐厅白晃晃的灯光,成了晚饭的一部分。


    吃过晚饭,我回了房间。带上门,就见金线斜斜穿入了飘窗左侧的那面墙。


    月亮就快升起来了吧。


    我笑了笑,抬腿走近书桌。目光落下,猛地一缩——


    《理想国》……不见了。


    呼吸一窒,身体里灌满了寒冰。世界倾斜了半秒,我扶着椅子勉强站住。


    好不容易等血液重新流回四肢,我发疯般在房里翻找起来——抽屉里,椅子下,桌底,被子里,床头柜,柜子和墙的夹角……


    都没有……


    有的,只是一片狼藉。


    ——它,真的不见了。


    手撑着地面坐起,头和肩膀重重沉了下去。冰凉的空虚漫上地板,浸没我全身。


    ——怎么会不见呢……


    它明明昨天还在,还好端端、沉甸甸地压在前面这张桌子上。


    我是亲眼看见疯子,看见那只苍白瘦削的手,从书架上抽出来的。


    那是疯子存在过的,最后的、唯一的证据啊。


    书架空了,飘窗也空了…现在,连它都没了吗?


    疯子他,真的存在过吗?


    我呆坐半晌。一侧头看见那根金线——它水平延伸着,没入飘窗底座。


    ——是了,金线。是我疯了。


    疯子……或许真的只是我臆想出来的。


    就像方姨说的,家里从来都没有这个人……


    我垂头望着金线,随意挥了挥胳膊,将它带动得扭出花来——


    呵。金线……


    你也是我臆想出来的?


    ——不,不对!


    我疯了,是因为长出了金线。如果金线并不存在,那是不是我就没疯?


    如果没疯,疯子和金线就不是我臆想出来的。


    所以……他们真实存在。金线,只能是疯子给我的。


    它,才是他存在过的,最后的证据。


    我爬起身,开门去上了个厕所。回房时,我在沙发前站住。


    等方姨将目光从电视移到我身上,才挠挠头,问:“对了,方姨,我房里桌上的《理想国》,是您收回去了吗?”


    她拨着念珠的手一顿,嘴也停在了半翕之间。随即,柔和了目光,两颊上垄起微笑来:“没有啊。那是本什么书?”


    肺里的空气被往外轻轻一抽。我视线一闪,马上也带出了笑来:“哦,那一定是我记混了。”


    “嗯。”她哼出声温和的鼻音,目光落回电视,手指继续拨动,“不早了,看着点时间。别熬夜。”


    “好。那我先回房了。”说着,我往前,推门进了房间。


    锁上房门。我背靠着门板,身后的手紧紧攥在把手上。


    ——她知道。


    书,真是她收走的。


    她这样急于抹除证据,正是因为,疯子是真的。


    她,恰恰是他真实存在过的,活的证据。


    而她却想让我忘掉他……


    忘了他,我就能成为第二个疯子,第二个程静?


    目光跟着金线,落在了窗台上——那里,曾摆过一盆幸福树。


    ——第二个…


    是这样吗?


    还是……


    我收回视线,三步跨到衣柜右侧,拉开柜门。书桌的阴影下,还稳稳压着那袋东西——那堆没有消化干净的残骸。


    ——这屋子里,被吞掉的,究竟有几人?


    鼻腔里漏出一声轻笑。我走到床边坐下,手掌抚过被面。布料粗糙,平顺,就像温和的砂纸,还有刚才方姨的笑容。


    我从裤袋里摸出手机。解锁,屏幕上微信的图标绿得诚恳。


    点开,找到徐姐,敲下一行字:“徐姐,明天中午有空吗?想请你吃顿快餐,可赏光否。”


    窗口上方立刻显出“对方正在输入……”。很快,她的回复跳出来:


    “怎么突然请吃饭了”


    “感谢你的照顾呗。而且,确实也有些事想请教一下。”


    一个“OK”的手势弹了出来。


    “那说好了,明天中午见哦。”


    对面回了个呲牙的笑脸。


    搞定。


    我锁了屏,低头凝视那块漆黑的镜面。半晌,将它扔到枕边。


    揉揉眼睛,目光又被牵回了金线——它从我指尖蔓出,悠悠摇曳,连着另一个世界的脉搏。


    它缓缓起伏,催促着我。我便顺着它,转身,向后,倚上了床头。再追着它的轨迹,让视线滑向窗外,落在那轮月亮上。


    它好像瘦了些。


    没关系……金线很快就会接上它。


    思绪渐渐粘滞,眼皮徐徐垂落。


    “不要忘了他。”它说。


    声音在我的齿间滚过,泛起铁锈的涩,焦糊的辛,最后,竟渗出一丝桂花的甜。


    “不要忘了…”


    我噙住这莫名的甜,任由身体滑下去,滑下去,沉进一片水底的月光。


    “…我。”


    最后一点光,溺在眼睑后。


    第二天,我请徐姐在园区边的大排档吃中饭。店里人还不少,嘈杂声同菜香、油烟味氤成一片。


    我们在里侧的空桌上坐下。徐姐只肯点了一荤一素,就放下菜单。我加了个汤,心里算好饭钱——三个菜加两份米饭,63。钱还够。


    徐姐背靠椅子,脸上带着调笑:“说吧,这顿饭是想问什么。”


    我将两套碗移到跟前,拆着上面的塑封,抬头对她眨眨眼:“徐姐,我上个月业绩怎么样,大概能拿多少啊?”


    她先旋出了右脸上的酒窝,才微抬起下巴,垂眼看来:“能进前二十。看不出来啊,上手这么快。面试时我还觉得你腼腆呢。”又抿了抿嘴,“能拿七八千吧,具体我不记得了。”


    我正往碗筷上淋开水。闻言手一滞,瞪大了眼睛抬头看着她:“这么多?”


    “那是。要不,大家进这来干嘛?”她歪着脑袋吟吟笑着,目光停在我脸上,等着接话。


    我便也堆出些笑来,话里都带上了气音:“徐姐,你看,能不能帮我从里面先预支点。”


    “就知道还是这事。”她鼻子里轻哼一声,眉眼弯弯的,“我说你,只十天不到就发工资了,还让我去帮你预支?”


    我嗓子里泄出口气来,将烫好的碗推到她面前,又倒上茶,这才垮下肩膀望着她:“等不到二十号了。”


    她皱起眉头,扶过茶杯:“你也欠了钱?”


    我苦涩一笑:“那倒不是。”低下头,盯着杯子里打旋的茶叶,声音沉了下去:“我是急着搬房子。”


    “又搬?你不是上个月刚搬的?”


    我轻叹口气,语气平静,却掺了丝颤抖:“我现在住的这房子…可能闹鬼。”说着,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她抱着胳膊,左眉一挑:“闹鬼?”


    我深吸一口气,将屋里的风水牌,房东往我卧室里放树、让我系绸带的事告诉了她,又详细描述了我怎么在床上发现了符咒。


    “那天,真是吓死我了哈哈哈哈哈……”我耸着眉,大声笑了。


    徐姐也耸眉笑了起来:“我去,这么诡异。”


    “是啊,”我慢慢收住笑,声音逐渐低沉,“正是这之后,我才开始不对劲的。”


    眼珠摇晃两下,视线卡在她下巴上:“我总是莫名其妙觉得烦躁,睡得也越来越久……”


    她下巴向里勾着,被挤得又圆润了一圈:“你…这脸色看着是不太好。”那上面皱出了几个浅坑。


    这时,服务员阿姨将排骨汤端了上来,摆在桌子中间。


    我仿佛突然回过神来,提了提嘴角,问要不要替她盛汤。徐姐说着“自己来”,起身盛了几勺,坐下了。


    “你都这情况了,还请我吃饭。”她皱着眉,捏着勺子仔细打量我。顿了顿,又俯下身凑近点:“你说,那房子里闹鬼……是怎么回事?”


    我便告诉她,有天凌晨我起夜上厕所时,看见房东在阳台上烧东西。好像是纸钱,但我没敢过去。


    “……大概是烧给书房里那东西的。”我双手紧紧捧住茶,望进里面,仿佛要从中榨取一点暖意,“那间房里总亮着灯,能听见动静。我刚搬去那两天,还以为是房东。但…她明明一直在外面。”金线在茶杯后轻轻摇摆,顺着我胳膊飘向身后。


    我抬起头,目光虚虚拢在她脸上,声音干涩:“我进去看过。那里面摆着两个铜麒麟。网上说…”话到嘴边,却卡了一下,“…那是专门镇鬼驱邪的。下面还压了‘五雷符’,也是专门杀鬼的……”


    她的瞳孔微微缩起,胸口起伏的节奏乱了。


    “这几天,我好像越来越不对劲……我是真心不敢再住下去了。”我收起语气中的恐惧和疲惫,目光聚向了她双眼,“徐姐,帮帮我吧。要是连你都不忙我,我就真的只能去借网贷了。”


    “确实是赶紧搬出来为好……”徐姐低头喝了口汤,再抬头却挑唇一笑,“你还去借网贷…你身份证拿着了?”


    “身份证?”我正起身盛汤,手一僵,捏着汤勺悬在半空。


    “亏你还是做这行的。”她喷出丝笑来,像是有些无奈,“哪个网贷平台不要求传身份证照?你有照片?”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堵住了。几秒后,才忽地一松,“……没。”


    肩膀跟着又垮下去一寸。我低头盛好汤,坐回椅子上。


    “说真的,你怎么不回去住?”徐姐低下头,勺子在碗里轻轻划着圈,“我查过你身份证信息,你家就在这个区吧。”


    我一愣,抬头看她:“这都能查到?”


    “当然。”她又好笑地一耸眉,“要不你以为怎么能放你进公司。还好你记得身份证号。”


    ——当然是以为你们缺人缺疯了……


    我讪讪一笑,正要解释,却骤然顿住——


    等等,这个区?


    我家…是这个区的?


    我在记忆里四处翻找,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我家,到底住哪?


    胸腔瞬间一空,连肋骨都被抽了个干净,只剩下胸骨还在隐隐颤动。


    好在,这时服务员阿姨刚好端着两道炒菜过来。


    “谁帮个忙。”她朝我俩喊了一声。


    我猛地醒神,伸手将汤碗推到桌子里侧。她则一侧身,将那份沉甸甸、油亮亮的大盘鸡摆在桌子正中央。那只挽着袖子的胳膊,一下隔开了徐姐和我的视线。


    和大盘鸡一起沉沉落下下的,是我的心。


    视线不由顺着指尖向右望去——那根金线,被我刚才的动作牵起,在空中划出道悠悠的弧线。


    ——所以……我失忆了。


    是因为我疯了?


    眉头轻轻拧了拧。


    等那碟翠绿鲜嫩的油麦菜也摆上桌,一个苦涩的微笑已经又重新挂回了我脸上。


    “菜齐了。”阿姨收回胳膊。


    “谢谢。”我微微一侧脸,眼睛却望向徐姐。


    她伸手盛好饭,又夹了些菜。


    我也盛饭夹菜,吃了几口,随便聊了两句菜的口味,才接着说:“其实,我是离家出走的。”


    徐姐一顿,从筷子上抬起脸来,随即向后坐直了身子:“嗯?不会吧?”


    我勾了勾嘴角,轻笑一声,低下头:“我和父母吵了一大架,家里呆不住了。”


    两秒后,对面传来长长的吁气声。


    “难怪。我说你怎么之前非要住公司宿舍。明明自己家就在附近。”


    抬起头,徐姐已经住了筷子,正靠在椅背上盯着我。


    “你不回去了?”


    我瘪了瘪嘴,皱起下巴。


    “你总得去把身份证拿出来吧?”她歪着脑袋瞪我,嘴无奈地撇开。


    “嗯,等我先换好地方。再休假,就回去一趟。”我将一条油麦菜送进嘴里,“我想等白天他们不在家的时候回去。”


    “唔…”她又挑了挑眉,也吃了几口,才说,“现在你这身份证原件都看不到,确实不好去申请……你上次轮休是几号?”


    “9月29。”稍一回想,我马上答了上来。


    “9月29…今天是……”她伸手去拿桌上的手机。


    “10月11,离上次轮休已经十二天了。”我眼睛一亮,两只胳膊扒到了桌上。


    “那这三四天你应该就能有休。”她眉头轻轻皱起,左手轻轻敲击手机屏幕,“这样,我这两天就帮你把其他材料都准备起来。你先找房子,再和你组里协调好,尽早去把身份证拿出来。一拿来我就给你支工资。你要预支多少?”


    “4000就行。”我眼巴巴瞅着她,“徐姐,真不能先支出来啊?我今晚上就想搬……”


    “想得美呢你。支工资是要过财务那关的。”她撇了撇嘴,低下头去继续吃饭。好一会儿,才又说,“而且,你现在的样子,和身份证上差得也太大了点。”


    “啊?”我抬起头,看着她。


    “你怎么痩了这么多?都痩变形啦。要不是你额头上也有颗痣,我差点以为你是乱填的别人的身份证号。”她嘴一扁,朝大盘鸡扬了扬下巴,“快多吃点吧。”


    ——我额头上有痣?


    ……有吧。我看到过。


    什么时候来着……


    昨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


    镜子里的脸闪过我眼前,却模糊不清。


    ……也是,光线那么暗,又没戴眼镜,能看清就怪了。


    “嗯。”我冲徐姐咧嘴笑笑,夹了两块鸡。低下头,看见金线扯起的弧,飘逸得就像魟鱼旋身时的长尾。目光顺着它,落回右手——


    是挺细的。但这就“痩变形”了?是不是夸张了点。而且,我那身份证上的照片顶多也就四五年前拍的,能变多少?


    我笑笑,扒了两口饭,嚼了嚼,慢慢咽下。再抬起头,便望见徐姐那丰润如满月的脸——


    大概,对胖瘦的感知,是因人而异的。


    之后,我们只聊了些公司的闲话。1点半起身离开时,两个炒菜都见了底,汤却还剩下大半。


    回到公司,我一下午都没能收住思绪。拨着电话,录着信息,脑子里却全是中午的谈话。


    预支工资必须要身份证。我得去把它拿出来。


    但……我竟忘了自己家的地址?


    我顺着记忆一点点往回摸索,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住进那家小旅馆前,我是在哪间网吧通的宵,更不用说,是怎样从家走到了那里。


    太阳穴像扎进了两根针,缓缓旋拧,拧出来一大片炽亮金光。


    ——这下,真的不可能悄悄回去了……


    嗓子眼里升起几声哑笑,心却沉到了脚底——


    再拖下去…就真的回不去了。


    我已经开始失忆。


    那屋子,正在消化我。


    我找到个机会,和欢姐说自己头痛得利害,想明天去趟医院。她仔细打量了我半晌,说“脸色确实不好,嘴都是白的”,就帮我调了休,又叮嘱我好好休息。


    接下来的时间,就都像梦游。耳机里的声音和指尖下的键盘都隔了一层毛玻璃。


    终于熬到下班。走出电梯,才发现外面正在下小雨。


    这下,外面的整个世界都隔上了一层毛玻璃。


    我没带伞,干脆绕到大楼天井的兵乓球场,在低矮的水泥牙子上坐下。手伸进裤兜,贴到手机上,抓紧又松开。那块玻璃屏都带上了我掌心的温度。


    只能和父母联系了。我想。


    或许,约他们明天一起吃个饭,再理所当然地跟在后面回家……


    或者…就说想给他们寄点东西,先把地址问出来?


    ……


    四周早已暗下来,就像被雨幕隔绝在水底。只有那道金线,兀自亮着,低低漂浮,穿了过去。


    我迟疑着掏出手机,一按。屏幕上的强光霎时掩住了金线。


    解锁,点击“联系人”图标。


    白色背景上跳出来短短一截黑色文字——B龚倩倩,B欢姐,B前台,B徐姐,C方姨。


    只有五个。


    ……只有五个?


    怎么可能?!


    我死死抠住手机,食指疯狂地在屏幕上上下划拉,玻璃被我摁得几乎向下凹陷——


    A开头的呢?我的父母呢?


    其他人呢?


    但无论怎样划,那截字都只会轻轻跳回原地,回到刚打开时的模样。


    ——怎么可能……


    眼睛被白光扎痛,跟太阳穴一起狂乱跳动。天井在头顶旋转,一时分不清雨水是落在我身前还是后面。


    ——冷静。冷静!


    我紧闭双眼,将左手攥紧手机,手腕狠狠压进腿面,右手则掐死膝盖,让身体重心逐渐稳定下来。


    难道……眼睛缓缓睁开——


    是我离家出走时,故意删掉的?


    拧着眉,再次解锁屏幕。打开通话记录——


    拉到底,也只有三个人:方姨,三个通话,都在上个月;龚倩倩,8月31号的呼出;前台,8月20号的呼入,和8月19号的呼出。


    切出短信——


    只有一项:方姨。图标左侧亮着个蓝色小点。


    血液又开始喧嚣,胃里一阵翻搅。我闭了闭眼,深吸口气,划掉短信,点开了微信——


    没有。这里也没有。


    我翻遍了微信联系人,只有公司同事、小组群,还有之前那家小旅馆的老板。


    ……


    我的父母,我本该最亲近的人,却从我的“关系网”中,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我被抽空成一个轮廓,听见雨水在体内砸响。


    还有什么,总还有什么,能够证明他们的存在……


    ——照片!还有照片!


    我屏住呼吸,颤抖着戳开相册——


    里面除了几张纸符和铜麒麟的照片,就只有些花花绿绿的表格截图了。那是些催收记录,每天一张发微信小组群里。


    这之外,就没有了。


    ……


    没有了。


    都没有了……


    这里面,再找不到我过去的任何痕迹。就像,之前那些记录都被刻意地从这只手机上,彻底删除了。


    ——这怎么可能?手机一直都是我拿着。


    但如果数据没有被删……总不会,其实过去才是我臆想出来的吧?


    那就疯得很有创意了。


    我一阵哑笑,胸口猛震了几下,全身都跟着在抖。


    渐渐地,笑停下了,战抖却越来越厉害,扯小腹也抽痛起来。我只好捂着肚子瘫坐到水泥地上。


    半晌,战抖和抽痛才终于消停下来。我将目光移上了金线,伸出右手左右摆动,拽得它也左摇右晃,就像在放风筝。记忆也被拉扯着一路往回,两个月来的一切都在逐帧倒放。


    影片看完,我清醒地意识到——


    我的记忆,真的止于那个瞬间,离家出走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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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甚至想不起来,为什么和父母争吵。就连他们的长相、名字……也都被从我的脑中擦除了。


    关于那场争吵,仅剩的画面,只有那张慢慢扯开的嘴,牙齿咬进下唇,上唇则一点点掀起,终于露出了里面漆黑的深洞。洞里迸出来两个字:“废——物——”。


    还有那双眼睛。它们锁在拧紧的眉下,眼角垂着,里面翻搅起沥青般浓稠的失望。


    我也想不清,自己是怎样走进网吧,住进旅馆,怎样通过了面试。一切都褪尽了颜色,模模糊糊,摇摇晃晃,就像误闯入了别人的梦境。


    清晰的记忆,竟是从我完成培训,见习的第二天才开始。


    ——原来,我已经被消化到了这里。


    剩下的,不多了。


    “疯子…你就是这样忘记过去,忘掉了自己吗?”


    倦怠填满了我。我慢慢躺下,看世界在我身旁倾倒,雨水从地面砸向天空。


    地上的寒气渗过衣服,一丝丝烧灼着后背。我举起手臂,牵动金线,旋出层层波浪,优美得如同体操运动员手中的彩带,炫目却像午夜的焰火。


    而我,我在燃烧,蒸发。变成一道光,一股烟,一团雾,漂浮在无尽的虚空。


    雨却渐渐小了,虚空中又露出现实的面孔。我收回右手,撑着身子慢慢坐起。


    ——该想想下一步了。


    手机屏幕在昏暗中亮起:“19:48”。


    切出微信。“我”,“服务”。目光落在“钱包”上——112.63。


    可以回小旅馆住两个晚上。


    或者……


    我点开信息,指尖落上那个唯一的图标。


    新短信还是四十多分钟前的。


    “你还没回来?外面下雨,你带伞了没有?”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金线从底下伸出,在白□□面上轻轻扭动。


    ——还有九天,我能不能撑到20号?


    再撑九天……


    哈哈,我这怕早就不止“穷疯了”,而是马上就要“穷死了”。


    黑暗中,那间屋子仿佛正咧开了大门在朝着我笑。


    哈哈哈哈哈。我也望着它大笑起来。


    笑完,我正望着金线恍神,左手猛地一震——屏幕亮起:C方姨。


    心重重跳了两下。稍一犹豫,我吸进半口气,按下接听。


    “喂,方姨。”


    手机里传来有些嘈杂的电流声,裹着她的询问:“小晋啊,你下班了没有?怎么还没回来?”


    “哦,还在加班。”我声音浸满疲惫,“今天事情特别多,忙得忘了。”


    “这么忙…明天做不行吗。外面下雨了你知不知道?带伞没有?”


    “下雨了吗?我没带……”右手缓缓在裤腿上摩挲。


    “哎呀!那我给你送伞过去?你把地址发来。”语气着急起来。


    “不用不用!”我赶忙截住,“这还不知道弄到什么时候。我等雨停了再走。”


    那头沉默了一瞬。“……那好吧。”电流声咝咝作响,“我看这雨已经小了,你抓紧回来,别一会儿又下大了。”


    我连声应下。那边又叮嘱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呼——”


    我长长排出一口气。抬起右手,伸出食指,以手肘为轴在胸前摆动。一条绚烂的灿金色光带随之舞动——真的很像焰火。


    我嘿嘿傻笑两声,第三声却猝然断在喉头——


    我才晚回去两小时不到,方姨的短信和电话就追了过来。可我离家出走,已经快两个月了!我的父母……竟没有一条短信,一个电话。


    他们,是彻底不需要我了吗?


    我像一块巨石,终于坠到深渊底部,猛地一沉,被吞没在冰冷黏腻的烂泥里。


    ……不,不可能。


    一定有什么被我忽略了……


    思维缓缓翻搅。烂泥冒出来一个又一个气泡。


    ——黑名单!他们一定在我黑名单里!


    我手忙脚乱点开手机,颤着指尖翻找。找到了!号码黑名单!——


    里面,空白一片。什么都没有。


    原来,他们是真的……不需要我了。


    我没有根了……


    是不是,我也快变成蒲公英,飞走了?


    胸口震动两下,笑声被闷在里面,只碾出几声的干咳。


    我闭上眼,在细细的风中,成了金线,飘荡着穿过雨幕,穿过楼房,穿过夜空。我不再去往何处,我只穿过一切。包括,这消散中的虚无。


    直到——


    身体猛地一沉,我被从虚空中狠狠拽回。


    一个念头在我身体内疯长,瞬间蓬生出粗壮坚韧的藤蔓,将我又重重绑缚回这地面——


    是了。人情的绳索会凭空消失,经济的铁链却无法删除。


    坐正身子,切回微信。“钱包”,“账单”——屏幕上是一长串花花绿绿的图标和带着减号的黑色数字。


    最上面是一笔-63的“吴姐家常菜”,那是中午吃的。紧接着就已经是一个来月前了——几笔“扫二维码付款”,是这附近和公司楼下的快餐,以及“转账-转给心悦宾馆”,那是我之前住的小旅馆。


    再往下,出现个陌生的名字——“零界空间”。“8月18日 22:42”。


    ——第一天那家网吧?


    立刻打开地图,在搜索框上输入“零界空间”——就在这个区和祥浦交界不到的地方,这里过去7.2公里。


    血液重新充盈了身体。虚浮的记忆终于有了实在的落脚点。


    果然,这里面还保留着我出走前的记录。保留着我之前的人生!


    我继续向下划动——


    眼前却是接连不断的红底白纹:“拼夕夕平台商户”。往下刷新了四五次都仍只有这一种。要不是日期一直在变小,我甚至以为手机卡住了。


    一直往下。直到2022年10月,才总算出现了别图标。


    ——2025到2022……这期间,我不是正读大学?


    怎么我完全不买零食、不吃快餐?


    屏幕左上方“2022年10月”几个字仿佛活了过来,堵进我胸口。


    ——我在别的地方还有钱吧,支付宝,银行卡之类。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挑唇笑笑,指尖重重按下,继续向下翻。一起按下的,还有脑子里那个荒谬可笑的念头。


    再下面,大多是些扫二维码付款。其中,2019年有笔3280元的转账十分显眼:智启教育,11月3日。


    ——六年前……高中补习?


    胸口传来隐约的躁动,小腹一阵坠胀。我佝下腰,将胸顶在膝上,继续下翻。


    随着指尖一次次机械按下,上挑,我的目光越来越冷,心跳也一点点沉稳。


    最后的记录是2015年2月。在一条2月11的“扫二维码付款-给华哥超市”下,终于出现了“暂无更多记录”几个字。


    2015年2月……


    十年前。


    我放下右手,搓了搓裤腿。眼睛还盯着屏幕,嘴边仍凝着微笑——


    十年前,我才刚上初中吧。竟也用微信支付么?


    这个手机,是什么时候,被换到我身上的?


    对,这绝对不是我的手机。


    这也就可以解释了:为什么,我的父母找不到我。


    至于手机的主人,倒是不难猜测——


    十年前出现了第一笔记录,那正是“废物”出现的时间。那笔3280元的转账,大概是考研培训的费用。


    后面记录完全被“拼夕夕”占据的这三年,正好和“疯子”住进方姨家的时间吻合。至于,他买了些什么——


    我漏出声轻笑,垂下了眼。眼里浮现的,是那座塞得满满当当,五颜六色的书柜。


    只是……


    目光微微一凝——这手机上,竟还有我出走以来的全部消费记录。


    他的手机,怎么会事先就跑到了我这个陌生人手里?


    难道……


    不是我选中了房子,而是…房子选中了我?


    我试图回忆当初找房时的情形,脑海里却只剩一片漂洗后的迷蒙——我甚至记不起,是在哪个app上刷到的那条租房广告。


    一阵凉风吹来,我又缩了缩。肩膀像搭了两块冰,冷气从后脖颈一直透到胸前。挤在大腿前的小腹又几阵抽痛。


    ——是啊,是它选中了我。


    它想将我磨成另一把锁芯,镇在程静留下的空洞上?


    的确,它在消磨我——我的记忆,我的身份。它们被一点点从我身上削下,成了他肚子里的养料。


    就像它曾经,一点点吃掉了赵路。


    眉心高高耸起,脸上的肌肉却笑得发酸。等腹部的抽痛终于过去,我才慢慢收起笑,熨平眉头——


    那就,从它的胃里,把我自己,挖出去。


    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我的家,到底在哪。


    中饭时和徐姐的对话在耳边响起——身份证上就有地址。


    对。就算记忆被清洗得一干二净,那张小小的卡片上,却烙印着我无法篡改的来处。


    掐了掐大腿,我拿起手机。浏览器的冷光打在脸上,我换了几口气,输入“身份证 地址 查询”。


    跳出来卡在最上面的,就是条非授权情况下查询他人详细地址涉及非法的风险提示。往下拉,则是些五花八门查询攻略,却只能锁定到“发卡地”,再就是些号称能够查询具体信息却明显异常的小网站。


    我皱着眉啃着嘴唇,不断调整关键词:“身份信息核查”、“本人身份信息”……终于,在一个法律咨询机构的AI客服对话框里,跳出来一个带着官网标识的链接——“公安部‘互联网+政务服务’平台”。


    心跳陡然抢了两拍。我屏住呼吸,点了进去——


    没看到身份证信息查询通道,却在正中间的“热门服务”里就有“居民身份证补领”。


    ——补办!


    欢姐的抱怨在又耳边响起。对呀,补办身份证!


    不记得住址又怎么样,只要将证补办出来,一切问题,不都迎刃而解了!


    我将右手手腕压稳在膝上,用食指指尖选好城市,点击“在线办理”,接着用手机号注册了账号。


    登陆成功。界面跳转到申请页。


    “请输入您的居民身份证号码。”


    我深吸进一口气,果断将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准备将那串烂熟于心的十八位数字敲进去——


    ……


    等等。开头是…4?


    ……还是5?


    手指僵在半空。


    脑子里,存着那串数字的区域就像被用橡皮彻底抹过,只留下一片空白——半点痕迹都没有的、纯粹的空白。


    一个数,哪怕一个数,我都想不起来。


    身下的地面被骤然抽离,露出来底下的巨口。嗡嗡声从里面涌出——无数细密的、粘稠的振翅与啃噬声,糊满了我的耳道,也糊住了我的思维。


    那巨口,到底是在我身下,还是在我体内?


    它们…是要蛀空我?还是……我已经空了?


    胸口一阵起伏,飞快轻浅,也像昆虫振翅。视野中的景物碎裂又重组,几秒后才勉强拼回手机屏幕上冰冷的白光。


    不行。不能陷在这里。


    我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将那些声音也一齐吐了出去。


    视线对焦——21:02。还好,不算太晚。


    点开微信,找到“国鑫hr徐姐”,一个字一个字敲入:


    “徐姐,我好像有点不太对劲。我想不起家里住址和身份证号了……你明天能帮忙找找我之前填的身份证号,发给我吗?”


    我盯着输入框,看了半晌。右手停在腿上,拇指的指甲刻进了食指侧面。终于,我松开拇指,将食指落在了“发送”上。


    界面一弹,它跳进了绿色的框里。


    ——这下,预支工资的路,就彻底堵死了。


    但,这早就不是钱的问题。


    我望着对话框愣了会儿神。手机突然一震,却不是徐姐回了信息——


    是方姨的短信:“怎么还没回来?太晚了,要不要去接?”


    ——太晚了,所以我一个大男人,要个老太太接我下班?


    我好笑地扯扯嘴角,笑才到嘴边却已经凉透。


    ——是该回去了。总得先过了今晚。


    我撑着站起身,将手机攥进袖口,提步向外走。


    大楼外,雨还在下。细细软软,凉丝丝地落在我的头顶、肩膀,在眼镜片上晕开一片迷蒙。


    迷蒙的中心,是那条金线。它游荡在黑暗的水底,引我前行。


    我顺着它,抬起头,却只看见茫茫的雨雾。


    过园区保安亭的时候,我停下,拿起手机。摁亮,回过去一条短信:


    “快好了。我就回来。”


    然后,我将手机沉进了裤兜的底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