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Chap.10 存留的世界

作品:《疯月

    Chap.10  存留的世界——到底谁疯了


    疯子消失了。


    在这夜晚的天台上,变成光,消失了。


    我长长望着他消失后的那片黑暗,却连眼底的幻影都再没有出现。


    脑子里空荡荡的,空荡得就像这茫茫的黑暗。


    他真的消失了?


    他去了月亮?


    我抬起头,去看那轮月亮。它仍圆圆的,金灿灿的,还和之前一样,没有任何差别。


    那上面,到底是白色的荒漠,还是镜子的迷宫?


    我等了许久,久到双腿沉得快要陷入地面,才终于明白过来——天台上的月光不会再重新变回疯子了。


    他再不会出现在这天台上。


    我只能自己回去。


    我转身,一步步走下楼梯。看着昏黄的灯光下自己长长的影子,想:他真是个怪人。突然消失,就和突然出现一样。


    ——还是没能拦下他……


    楼道里脚步声空空回响。一股枯干的苦涩泛上喉咙,扼住了我。


    但……我也并不该拦他吧。我马上想。


    只是,该怎么向方姨交代呢?


    没几步就到了第五层。我在大门前站定,盯着猫眼里的那点光。直到楼道的灯再次熄灭,才耷拉着脑袋打开门走进去。进去后带上了大门。


    方姨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嘴里无声地诵着佛号。就和之前的每个晚上一样。


    听见动静,她转头向我看来:“回来啦?”


    “嗯。”我站在沙发边,目光从她身上移向电视。


    电视里正播放央视的中秋晚会,歌舞升平,十分热闹。舞台和特效美轮美奂——比刚刚天台上那一幕还要奇幻。


    “怎么上去这么久。上面冷不冷?”她笑眯眯地望着我。


    “还好,不冷。”我也微笑着回答。


    “有月亮吗?圆不圆?”她随口问着,转过头去继续看电视了。


    “有。很圆,很亮。”我站着没动。


    “哦。今年中秋晚会办得不错,坐下来一起看吧。”她额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着,看来对这节目的确满意。


    “嗯,我不太爱看这些。”我腼腆地笑笑,“我还是去借本书读读吧。”


    “你就是爱读书。”她语气中带着笑。望着电视,又拨下一粒尾珠。


    我应了一声,走到书房门前,敲了两遍。


    这次却没人喊我进去。我只好自己推开了门。


    打开灯,房间还是我们离开时的样子。


    疯子真的不在里面。


    我走到桌边。那本《理想国》还好端端摊在桌上。


    下午的事都是真的。


    我将手放上封面,抚了抚,指尖一片冰凉。


    我拿起它,退出了书房。


    他真的不见了。凭空消失了。


    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试图理出个线头来。


    但那个线头——那个“真正唯一存在的”房客——他凭空消失了。


    他的消失,将那张拼图,那张已经完成的、所有碎片都严丝合缝嵌在一起的拼图,一下炸得粉碎。就连构成拼图的每一块碎片,都化成了齑粉。


    我真的知道这个屋子的故事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呢……”我低喃出声。


    它…已经彻底不讲逻辑了。


    我拿起手机,解锁,在浏览器里输入“人变成光消失”。搜索结果告诉我,“人死亡后确实会分解为物质元素”,又推荐“人死如灯灭是不是真的”“生物体的发光现象”作为相关问题。


    我又搜索“人突然消失”,却满页都是人口失踪案件的报道。


    这和我看到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疯子是当着我的面,变成光,一点点消失的。他连一根头发都没留下。


    所以——我指尖颤抖着,将手机扔在了床上——


    是人真的能变成光消失?还是…那个叫赵路的疯子,从未真实存在过?


    到底谁疯了?


    这个世界?还是……我?


    不,不可能是我疯了。


    因为——我转头看向书桌上那本《理想国》——它刚刚还摆在书房的桌上,是疯子亲手放的。直到今天下午,他还真真切切地存在过!


    那么,只可能,是世界疯了。


    这世界,不再是我熟悉的那个由物理法则构筑的世界。


    是世界疯了。


    所以疯子消失后,方姨才一个字都没问。


    这个世界,人原本就会忽然消失吧。


    疯子,他真的去了月亮吗?


    他是那株桂树?是它洒落人间的桂花,才会又变成月光,回去了?


    还是,他被金线带进了迷宫?他迷失在里面了吗?


    他是不是已经成了镜中的倒影?还是……他也成了一面镜子呢?


    他说,自己要还月亮的债。他还清了吗?


    ……


    “少年要变成男人,男人要变成疯子,疯子又变成月光……”


    迷迷糊糊间,有个声音在萦响。好一会儿,我才明白过来,那是查拉图斯特拉在低唱——


    “精神要变成骆驼,骆驼要变成狮子,狮子又变成孩子……”


    对啊…他就是变成了孩子。


    他是那个突然出现在沙漠里的孩子,那个小王子…他又回到了他的月球上。


    月球上有他的桂树,在等着他……


    ……


    我像泡在起伏的温水中,水波轻轻推挤着我。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没多久,我就睡着了。


    醒来已经8点。我竟然睡了近十一个小时。


    摁掉闹钟,我赶紧穿衣洗漱,吃过方姨做好的早饭,提上盒饭往公司赶。


    一切都和之前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在正常吃饭、正常上班。或许是因为方姨表现得太过正常。


    等到了公司,也和之前一模一样。


    再没人提起肖勇平——


    才放了一天假,他就已经被彻底遗忘。


    下班后,我还和之前一样,走回了方姨家。


    这还是国庆假期,方姨早早做好了晚饭。我到家时,饭菜已经摆好——


    桌上摆着两幅碗筷。


    方姨在厨房收拾。我和她打过声招呼,推门进了书房——


    疯子果然没被刷新出来。


    转椅和书桌安然不动,书柜和窗台也沉默不言。


    我关上房门,有些失望。


    不一会儿,方姨从厨房出来,擦干净手,正要落座。


    “方姨,赵路呢?他今天又不和我们一起吃饭啊?”我拾起筷子,语气松散。


    方姨的动作滞在半空。她骤然抬头,脸色刹时青白,目光直直刺了过来。


    几秒后,她才慢慢坐下,抿了抿嘴,声音干涩:“吃吧,只有我们两个。”低头拿起碗和筷子。


    “我刚刚去书房,没看到他。”我不紧不慢地追问,脸上显出些好奇,“他又出去了吗?”


    “够了!”她突然轻喊一声,旋即紧闭起嘴唇,下巴剧烈抖动着,抠在碗沿的手指也蜷曲起来。过了几秒,她才劈手夹了几筷子菜,重重放进碗里。然后低头吃饭,再不看我。


    ——她知道疯子不见了。


    我拿起公筷,正要夹菜,一道闪电却陡然劈进脑海——


    那两床厚被!她当时说,“两床就够了”……


    她早就知道,他会消失。


    她到底知道什么?


    ——不,她做了什么?


    他的消失…是因为她?


    我木着手将菜夹进碗里,脑中又翻搅起喧乱的叫喊。那是前天晚上他俩的争吵。


    ——那个晚上,在我下楼之后,这屋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会不会……


    会不会,那天,疯子他就已经成了鬼魂?


    是啊,一个鬼魂消失,总比一个大活人消失,要合理得多。


    我慢慢抬起头,望向餐桌对面的方姨。


    她的脸掩在暗影里,一米多的距离,却看不分明。


    冷不丁打了一个寒颤。我才发觉全身肌肉都死死绷着,僵成了石头。


    我没敢再开口。


    低头吃完饭,回了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更多的细节才浮出水面——


    晒被子已经是一周前,但他们争吵却是在前天。如果真是失手杀人,怎么可能提前那么久预见到?


    而且……


    疯子消失前的脸又浮现在我眼前,他脸上的微笑清晰可触。那微笑是那样平和,甚至…满足。


    一个被谋害的鬼魂,会是那样的神情吗?


    那微笑,它分明在说:我准备好了,这才是最好的结果。


    他不是被迫离开的……


    方姨,不是凶手。


    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她要假装一切正常?


    为了将我稳住?稳在这屋子里?


    但这又是为什么呢?


    现在疯子不在了,不需要有人来制约了啊……


    难道,她真的是在找“程静”的替代品?


    一个步程静后尘的替代品?


    危险的直觉爬遍我全身。


    却不是战栗,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麻木。我明明应该焦急,却旁观者般冷冷看着这个焦急的自己。


    这屋子不对劲。我告诉自己。


    我就像只一脚踩进了正形成中的琥珀的小虫,眼睁睁看着又一滴金黄的树脂,缓缓在头顶成形,就要滴落。


    快走,你会变成标本。我向自己大喊。


    但是,我还不能离开……


    快搬出去!我急得尖叫起来。


    但是,我还不能离开。就是,不能离开……


    ……


    我很困。很困。


    沉重的睡意暖暖包裹上来,我也露出暖暖的微笑。


    很快,我睡着了。


    我睡着了,还做了梦。


    梦里,一会儿是去月亮上看疯子种树,种着种着,那桂树就从地上拔了起来,将根当作腿,跟着我们满月亮跑;一会儿是这屋子里进了妖怪,我们又是捉迷藏,又是捉妖怪;一会儿又是我和方姨坐在餐桌边,桌上摆满菜,我们一边望着月亮,一边等着疯子,心里都知道——他不会出现了……


    然后,我忽然醒了。


    我是被尿憋醒的。摸过手机一看,居然才凌晨1点多。


    睡得太早就这点不好——容易起夜。


    我迷迷糊糊起身,摸着桌椅到门边开了灯,拉开房门。


    外面黑乎乎的。这个点了,方姨早就睡了。


    我借着莲花灯的红光辨认出方向,拖着脚往厕所走。


    走到餐厅跟前时我顿住了——书房门下面的那条缝,竟是亮的。


    里面…有人?


    ……


    是疯子吗?他回来了?!


    心猛地蹦了几下。我闭上眼,再慢慢睁开——那条光,它还在!


    眨了眨眼,空气回到我肺里。


    我轻轻靠近,将手搭在门把,耳朵贴在门上——


    里面有动静。


    稳住手,向下一压,一推——门开了。


    浓烈的烟气一下钻进我肺里,呛得我剧烈咳嗽起来。


    我咳弯了腰,肺尖上疼出一片火星。


    灰白的烟雾中,我看见了方姨——


    她正蹲在地上,胳膊僵在半空,抬头向我看来。她身前的大盆里正燃着火光,这一屋子烟就是从那里冒出来的。


    这样浓的烟,我刚刚在外面竟一点儿都没注意到。


    火舌的高温扑来,我开始觉得有点儿热。


    “方姨…咳…咳咳……你是在做什么?”我捂住嘴鼻,右手撑着膝盖,慢慢站直了身子。


    这时,我才看清楚她烧的是什么——那是飘窗上的被褥,疯子的被褥。被芯和枕芯里的丝绵都堆积在地上。我进来时,方姨正将它们一把把扯起来,投进地上那个金属大盆里。


    ——他们家,怎么还都爱烧个东西?


    眼前的情景怪诞得让我忘了惊讶。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仍在做梦。


    “你怎么起来了。”方姨的手微微震了两下,像是有些局促。


    “您还没睡啊?怎么烧火了?”我满脑子都是她竟然关着门烧火,难道不怕中毒?视线扫过窗户,是打开的。还好,至少不会缺氧。盆底也垫了地毯和红砖,大概不会烧着地板。


    “你不用管,快去睡吧。”方姨又扔了几团丝绵进去,喃喃说,“用不上的,就烧掉。过去的,就都忘了吧。”


    她的话仿佛有种魔力,同盆里跳跃的火光一起,催得我眼皮直往下掉。我扶住门框,没烤着火的后背凉凉的。


    “快去睡吧,你明天还要早起上班呢。”她又催促道。火光下她的脸成了橘红色,上面的纹路更重了,眼窝也深深抠了进去。


    “好,那我去睡了。方姨您也早点休息。”我木然转身。上厕所,回房,锁门,躺下,用被子蒙住了头。


    睡吧,等明天醒来,就会发现这又是个梦。


    第二天,我还是被8点的闹钟吵醒的。


    照常吃过早饭,照常上班。


    照常热了午饭,照常回来。


    照常打开书房的门——疯子还是没有刷新。


    不同的是——


    飘窗空了。只剩下光溜溜的木板,裸露着和地板同样的清冷。


    书柜也空了。什么都没留下,干净得像具剔光肉的骨架。


    垫子,薄被,枕头,书,它们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但它们的确存在过。


    我指尖从飘窗、书架、桌面上滑过,轻轻嗅着空气中辛辣的焦气。


    昨晚上那个梦,是真的——方姨,真的在这烧了东西。


    她为什么要将它们烧掉?


    为了将疯子存在的痕迹,彻底抹除吗?


    我回头望了望飘窗,那副画还静静挂在墙上,藏在灯光的暗处——


    还好。


    我关了灯,退出房间,带上门。


    晚饭时,我们都没说话。沉默盘踞在餐桌中央。


    没人再提起疯子。就像从没有人,提起程静。


    我侧过脸,望向左边——那是疯子的位置。空荡荡的,不过是另一块飘窗,另一座书柜。


    这屋子正在失忆。


    它消化,清空着里面人的记忆。


    里面的人,也在失忆。


    程静失忆了,于是有了疯子。


    疯子进了迷宫,于是消失了。


    他就像“程静”,被从这屋子里清了出去。


    那么我呢?


    我也会失忆吗?忘记疯子,忘记一切。


    我也会迷路吗?突然踏进哪面镜子,化作迷宫里的一串回响。


    我也会……消失吗?被从这间疯了的屋子,从这个疯了的世界永远清空?


    无数只虫子爬满我背脊,酥酥麻麻,肚子里却顶了块石头。


    我被什么重重按在椅子上,低着头,一口一口往嘴里递饭。


    ——一定有哪里不对劲……


    ——当然,那还用说吗?


    我睡得太多,太沉。一沾上枕头,意识就都被剪成了碎片。


    每个夜晚,理智都在大喊:必须离开,马上!哪怕借贷,哪怕回家……


    但是,第二天一起来,我又会照常吃早饭,上班,下班,再照常回到这里。


    我仿佛陷入了一个循环,一个吊诡的循环。


    这屋子里,有什么东西,将我牢牢绑定。


    难道…真的是风水?


    空气中浮现出方姨的脸——那张火光下浓墨重彩,明暗分裂的脸。


    我紧紧捏住筷子,抬起头,望向餐桌对面——


    方姨正端着碗,微微低头,平静吃饭。


    她的脸……


    越看越不对劲。


    仿佛上面哪个角落,被轻轻一扯,稍稍变了点形。


    人还是那个人。五官还是那些五官。但就是有哪里不对了。


    越看,她越像童话故事里,那条穿了外婆睡衣的狼,说不出的诡异。


    似乎是察觉到我的目光,她停住筷子,抬头看了过来——


    脸上肌肉僵着,鼻孔微微张了两下,马上又别开眼,低下头去。那一眼里,是紧绷的审度,和幽微的慌乱。


    终于吃完饭,我回到房间,反锁上门。背着门,向里看去——


    肯定哪里有问题。


    目光扫过衣柜,书桌,床,床头柜,忽地一刺,定在了飘窗——


    空了。飘窗空了。那棵幸福树,不见了。


    我快步过去。


    俯下身。飘窗木板的间隙里楔着些褐黄色颗粒。我用指甲去挑,却没够着。手掌拂过木板表面——纤尘不染。太干净了。


    蹲下,视线落在墙根。这一段的踢脚线蒙着灰,比别处的都厚。墙缝边,甚至还落了些细小的干土,和几片碎米大的白色颗粒。


    ——除秽的盐米?


    指尖摁上去,却传来尖锐的刺痛。捻到眼前,那根本不是米,而是块边缘锋利的薄片,磨砂断面,泛着珠光——碎瓷。


    所有的白色颗粒,都是。


    地板的缝隙里,也塞填了许多黄色土粒。


    ——树,不是被正常搬走的。


    是谁?


    这里,发生过什么?


    我视线在这墙角定了半晌,才起身坐上飘窗。木板的凉意穿过薄裤,沿着我脊柱向上蔓延。


    这几天的一切在脑中倒带。我在找那个时间点——那盆树消失的时间点。


    那盆树,从10月1号方姨领着我搬进来起,就完全是由她在打理。


    到今天,正好一周。


    3号晚上,她想给我介绍对象。我以为是疯子,憋了些火气,走到树前站了十多分钟——指尖都触上叶片了,最后也只是轻轻擦了擦。


    4号……没印象了。再往后,更是一片混沌——


    我的脑子就像间落满灰的旧屋,光线中悬浮着微尘,缓缓翻滚。从疯子和方姨争吵那夜起,空气里便弥漫开焦躁的频率,每一颗微尘都在不安地震颤。


    ——我哪来的心思再留意这房里的陈设?


    那么,树是消失在4号之后,8号之前的某个白天。或者…就是5号晚上?


    毕竟,方姨亲手布下了“平安健康局”,她没理由将它砸掉。


    而疯子,消失在6号。


    所以,就是5号吧……疯子砸的。


    但为什么?


    那天晚上,饭桌上他砸了碗。我埋头安坐的间隙,确实好像是也有别的什么打碎的声音……


    可是,他会特地跑到我房里,来砸一盆树?


    这树有什么问题?


    我摸出手机,搜索“平安健康局 布法”,出来的却几乎都是些空洞的“正能量”准则,或者健康行业的商业布局。


    那么……


    我又输入“幸福树风水”。这一次,得到的结果却是出奇地一致:寓意着幸福平安,象征着健康长寿。


    连那根粉色绸带,也被解释为常见的祈福手段。


    一切看上去,都没什么问题……


    将手机按在飘窗上,抬起头,望向前面——


    这方空间,曾是疯子住过的地方。到处还散落着他的东西。


    他那天晚上想起了一切。会不会…就是在这里?


    这房间里,到底藏着什么?


    目光一寸寸犁过:床头柜,床,书桌,椅子……终于凝在了衣柜上。


    ——卫生巾和胸衣?!


    被压在最角落的记忆猛地炸开。我看见自己拉开抽屉,里面赫然就是三包卫生巾,和四件胸衣。


    我曾以为它们属于那个叫“废物”的女孩,但“废物”,就是疯子啊……


    一个男人,怎么会有这两样东西?


    指尖传来手机壳冰凉的硬度。我手一撑,倏地起身,大步走到衣柜前。


    那包东西,就塞在右侧隔间的最底下。我拉开柜门蹲下,托起那摞近一米高的衣服与被单,将它抽了出来。空气中弥漫着织物被岁月压出的陈味。


    我将袋子放在地上,叉开腿坐下,解开袋口,抱着胳膊朝里审视——


    四件内衣明显泛黄,边角起球,甚至勾了丝。卫生巾是两包日用,一包夜用,其中一包日用已经拆开。


    ——的确有人在用。


    我没碰内衣,伸手抓住那包未拆封的日用,举到眼前。


    转动几圈,才在封口边缘找到一行淡灰色字迹:“限用日期:2028.03.06”。


    ——保质期这么长?


    翻到侧面,找到产品信息里那行小字——“保质期:三年”。


    三年。


    2028减3…多少来着?


    …2025。


    2025……2025?!


    ——那不就是今年?


    今年?……只比我早来一步?


    心脏猛地抽动两下,我指尖紧了紧,对抗突如其来的眩晕。放下这包,我立刻将另外两包也抓了出来,僵着手指,近乎粗暴地翻找日期——


    它们…全都是。全是今年产的。


    我死死盯着那包已经拆开的卫生巾,大脑的齿轮仿佛锈死,艰难地往下转动——


    今年,还有人用它?


    她…是谁?


    方姨?


    还是……这里的确住过另一个女人?


    体内有根弦在嗡鸣,将全部血液振荡一空。各种猜想蜂拥进脑子,搅作一团,沉甸甸地缠得我没法呼吸。


    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我才慢慢爬起身,开始在这间房里四下翻找。


    柜子、桌子,里里外外;柜底、床底、各处墙缝……我查遍了每个角落。然而,除了橱柜里的衣物,就只有些纸笔文具、小风扇、电暖器之类。没有梳子,没有镜子——再没有任何明显带有女性特征的东西。


    只在几处墙角,又发现几粒残留的盐米。


    只有这些?


    脑袋开始飞速地空转,那股混合着焦虑的麻木,又淤泥般灌满我的躯干四肢。


    我拖着脚走到床边,拿起枕头,拍了拍——到处都找了,也不差这里。


    但——


    指尖下传来异样:枕套下面,有块鸡蛋大小,硬硬的扁平凸起。


    ——还真有东西。


    呼吸骤然停住。我捏住那个角落,另一只手小心探进枕套,将它掏了出来。


    是一个小巧的明黄色绸袋。扯开抽绳,里面是个叠得方方正正的姜黄色纸块。


    这材质…有些眼熟。


    心脏猛地撞上喉咙。双手发起颤起来。


    僵了好一会儿,我才不断默念着“轻点”,用指甲将它撬开,一点点展平。


    是张符。


    长条形状的黄纸上,画着鲜红的文字和图案。我勉强认出来“敕”和“驱邪镇惊”,却认不出图案——盘踞在中间的那个图案,像只瞪着毛眼、没有翅膀的怪异苍蝇。


    空气默住了。


    随即,“吽”的一声——


    心里那根弦,断了。尖锐的爆鸣,木刺般扎进我耳蜗。


    方姨……


    是她…一定是她!是她在帮我换洗被褥时,偷偷放进来的!


    我发疯般将整个床铺都掀翻过来——床垫下,果然压着另一张黄符。


    同样装在明黄的绸袋里,不偏不倚,正压在床的中心。


    它被折成八边形。展开后,同样是长条形状,正中勾画着一圈盘绕的小圆,像条赤红色小蛇。字符则在上方,应该是个汉字,我却不认识——它由三个字嵌合而成:


    “雨漸耳”。


    捏着这第二张符,我心中乱舞的闪电收束成一道,被冰冷的钢钎叉进了地面——


    这屋里的所有不对劲,终于从游荡的鬼魂,凝固成能够触碰,可以解开的线头。


    我坐到床边,将这两张符拍了照,发到浏览器上搜索图片。


    第一张没有相符的结果,匹配出的图差得太远。


    第二张写着“雨漸耳”的却马上搜索了出来——“金光符”。据说可以护身辟邪、净化身心。


    ——护身辟邪…净化身心?


    不是害我……?


    但如果这张符是要保护我,那么,我这几天越来越明显的不对劲……是怎么回事?


    胸口一闷,仿佛塞了块爬满白蚁,被蛀透了的烂木头,持续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目光锁上第一张符——


    问题一定出在这里。


    将两张符的照片发到知否提问后,我将符纸仔细塞回绸袋,放进背包前袋。


    接着,仔细拍过枕头被褥,重新铺好,再将地上散落的卫生巾收进袋子,系紧,塞回了衣柜。房间恢复成我刚进来时的模样。


    我坐回飘窗,一边整理思绪,一边刷新页面。直到午夜12点,都没人回答。


    水泥墙的冰凉沁入身体,试图将我钉在清醒中。一对眼皮却在不住地往下掉落——


    前面,那床被子,它松松软软地窝着,深切呼喊着我,声音又柔又暖……


    整片空间,都流向它,塌陷进去。


    睡意像温热的水流,漫过脚踝,轻轻推搡我的后背。


    不知什么时候,我沉了下去,沉进梦里……


    第二天,我还是被闹钟叫醒的。


    醒来后,脑袋仍像浸泡在水中,又晕又胀,眼皮也仿佛吊了两块秤砣。


    我强撑着起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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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过早饭,就去上班。


    走在路上,我反复想——我到底刷牙洗脸了没有?我复盘着早饭的内容,却怎么都想不清具体是哪几样。


    但肯定就是那些——牛奶冲麦片,馒头,鸡蛋。和每天的早饭一样。


    我的腿抬起,落下。


    公司越来越近。


    周围的景象有点儿不对……


    明明还和之前一样,却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有了一点细微的变形。就像条印着风景的丝巾,被轻轻扯动。


    我走进园区,大楼,电梯,公司……早会的喊话,同事的侧脸,欢姐的指令,屏幕的表格……这些早已焊死在脑中的事物,却在扭曲。


    我仍在一刻不停地轮着号码,说着套话。


    但是我——我沉在水下,正望着上面这个头戴耳机、敲击键盘的我。这个我,正和周遭的景象一道,摇曳,变形。就像水面的倒影。


    这就是我一直身处的世界?


    但它…不再像我熟悉的那个。


    我究竟,在哪里?


    在这个世界,枕头下能翻出符纸。


    房间里会多出陌生人的物品。


    活人会变成光,突然消失……


    它是从来如此,还是被偷偷换掉了?


    我走在下班的路上,认真地思索。


    马路在我脚下延展,道旁的树木和楼房拉向天空。路灯的光无声打在地面,烫出一个又一个浅坑。


    我得弄明白——


    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疯子?


    我看着自己走过马路,走进小区。


    我不敢动弹。我害怕,哪怕一毫米的偏离,都会让眼前这倒影彻底碎裂,惊动水下的巨兽。


    有什么在看着我。


    留神,别踩出去。


    别被它看见……


    ……


    回到方姨家,在门口停下。


    鞋架上,摆着方姨的拖鞋。属于疯子的那双,不见了。


    方姨还没回来。疯子的拖鞋,是她收走了?


    进屋后,我径直走进书房,反手带上了门。


    这里仍和我上次进来时一样——没有疯子,书柜和飘窗也空空荡荡。


    之前那股焦糊味却已消失不见,空气中散落着淡淡的桂花香。我抬头望了望画——这花香,肯定是从窗外漫进来的。


    疯子,仿佛从未存在过。


    空气轻轻振荡。


    我定了定神,转身,在书桌前站定。目光向上,搁板上,还稳稳安着那对铜麒麟。


    取出手机,对着它们拍下两张照片。随后,伸手轻轻抬起右边脚踩绣球的那只,抽出底下压着的符纸。


    屏住呼吸,用指甲挑开这个厚厚的三角——


    这还是张画着红纹的方形黄符。但比起我床上那两张,要再短阔一些。符纸上是六个陌生图案,两两成列:中间那列最高,上面的像动画片里的宫灯,下面则是把奇怪扇子。左右则能依稀辨认出云、刀剑、老虎的形状。


    我将纸符也拍了照,再原样折好,重新压回麒麟下。


    全部复位。我退出了书房。


    书房门在身后合上。不出两秒,玄关响起了开门声。


    方姨回来了。提着几袋蔬菜。


    我呼吸微滞,随即大步上前,接过袋子放进厨房。


    “今天有些晚了,晚饭就简单点吧。”她扎起袖子,“你去忙,饭好了再叫你。”


    我应了一声,转身回了房间。


    关上房门,我坐上椅子,闭了闭眼,就立刻上传了刚拍的符咒。


    搜索结果很快出来了——“五雷朱砂符”。用来辟邪驱鬼,号称效果强悍。


    ——驱鬼?


    可方姨明明说,是为了稳固气场……


    我点开知否。昨晚的提问下已有两条回复。


    答案一致:是“收惊符”,用于驱邪安魂。一人还特意指明是“太乙收惊符”。主页显示他是位易学命理馆馆主。


    ——安魂?


    这倒和之前那张“金光符”效果一致……


    难道,方姨真不是要害我,而是在…保护我?


    但,“五雷符”又怎么解释?


    ……


    我陷在椅子里,视线定在天花板上,试图理清这些新的碎片——


    “五雷符”镇在书房,是否意味着,“邪祟”就在书房?


    邪祟……是疯子的疯病?


    他应该是人格分裂,医院却没确诊,所以方姨以为他是被邪祟附了身?


    但…这就没法解释“金光符”和“收惊符”了:为什么它们不在书房,而被放在了我的床上。


    现在的放法…就像是要保护我不受疯子侵害。


    它们都在暗示:这屋子里,他才是那个“鬼”……


    但…疯子,那个梦见月亮、写了青词的疯子?


    他会是“鬼”?会害我……?


    胸口一点点绞紧。我猛地转向飘窗——


    那盆消失的小树!


    当初它被特地放在我房里,还让我亲手系上绸带……如今,却不声不响地消失了;而砸了树的疯子,也彻底人间蒸发。


    ——这个“平安健康局”,绝对有问题。


    我立刻摁亮手机,在提问下追问:“房东在我卧室里摆了幸福树和铜麒麟,说是布‘平安健康局’。请问这到底是什么局?有什么作用?”


    接着,我详细描述了它们的样式和摆放,随即又私信那两位答主。


    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是方姨在叫我吃饭。


    我答应一声,放下手机,起身出了房间。


    桌上饭菜已经摆好,西红柿鸡蛋汤和青菜炒肉。


    ——这样的菜,疯子连筷子都不会伸吧。就没见他吃过蔬菜。


    我勾了勾嘴角,却陡然僵住——每餐一小口米饭,只吃荤菜……


    这个吃法…的确像是在敬死人。


    我死死盯着靠窗那个座位。排骨成精的疯子,仿佛又坐了回去。


    一股冷意从脚底攀了上来,冻住我全身关节。


    我攥住椅背,慢慢转头,看向方姨——她正解了围裙走到桌边,目光随意扫过餐桌,脸上是再寻常不过的平静。


    我拉开椅子坐下,埋头扒了两口饭。借着盛汤的动作,抬头问:“方姨,赵路呢?这几天怎么都没看见他?”


    方姨的筷子停了。她捧着碗,低头端坐,下唇咬得发白,下巴微微颤抖。


    “他还回来吗?”我舀好汤,将勺子放回汤碗。


    “赵路,赵路,一天到晚都是赵路!”她猛地将筷子摔在桌上,倾身尖叫起来,“你说的这个赵路到底是谁?我们家里没这个人!”


    几星口水溅到我脸上,凉凉的。


    ——他果然被从这个家里彻底抹掉了。


    “那——程静呢?”我擦了把脸。有点臭。


    方姨像台骤然断电的机器,卡在了原地。她怔怔望着我,嘴巴无声开合,眼里翻涌出巨大的痛苦和恐惧。


    ——哈。她还是不敢承认,赵路就是程静,那个她一心想要驱除的邪祟?


    方姨不再理睬我。她重新捧起碗,将饭送进口中。几秒后,几滴泪“啪嗒啪嗒”地砸在桌上。


    晚饭的菜又没吃完。我们都只随便扒了两口,就离开了餐桌。


    回到房间,我立刻拿起手机——上面出现了知否回复的提示。


    是那位易学命理馆的答主。他的回复直截了当:


    “你房东布的这个,绝对不是平安健康局。”


    他解释道:卧室应摆温润的玉麒麟,纳福养人;而黄铜主金,性刚烈,司刑伤,向来是镇宅驱邪之物,一般只摆在大门、客厅。尤其“我卧室”里那对铜麒麟,还压着专司诛邪的“五雷符”——这分明是驱邪的杀局。


    “你一定要注意,千万别让铜麒麟正对床铺,这样还会反过来损害健康。”他最后强调。


    血液凝滞,冰渣顺着脊柱灌满全身。


    ——那对铜麒麟正对的,就是疯子睡觉的飘窗。


    原来…这书房里的“平安健康局”,彻头彻尾,就是为他设下的杀阵。


    正是那天布局之后,他才变得异样,一天天萎靡,直到彻底……消失。


    难道……他真是“邪祟”,被阵法“驱除”了?


    难道,真要我相信风水,相信这老掉牙的封建迷信?


    ……


    方姨,你布的,究竟是个什么局?


    放下手机,我望向书桌前的空白墙壁。晚饭时方姨的脸映在上面,脸上交织的痛苦和恐惧伸手就能触到。


    痛苦,是因为“程静”。那么恐惧呢?


    恐惧,一定是因为发生了什么……


    难道…程静早就死了?


    疯子……是鬼?


    ……这样,她长久的无视,嫌恶,还有畏惧,就都有了最合理的答案。


    她,是真的将疯子当作鬼魂对待。


    ……


    我该相信什么?


    是相信这世上真的有鬼,真有风水,还是…活人能凭空消失?


    我回想起布局那天,疯子抱着胳膊,冷眼旁观的模样。


    那时,他还只当它是场闹剧……


    我一时不知自己是该伤感还是后怕。长呼出口气,我又赶紧拿起手机——


    铜麒麟和“五雷符”已经有了定论。


    可那盆幸福树呢?在这个风水局里,它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我向那位答主道谢后追问了幸福树的情况。他正好在线,回复很快:


    “没有照片不好说,但按照你的描述,很可能是用来催旺桃花的。”


    他解释道,虽然幸福树本身寓意健康,却没有和粉色绸带或水晶的搭法。后面这两个东西,一般都用在桃花局里。


    “你房东这局布得乱七八糟,”他总结道,“又是驱鬼又是招桃花,这样会互相干扰,导致气场混乱。最好劝他别自己乱搞,还是要找专业人士处理。”


    我谢过他,揉了揉眼睛,去网上搜索了相关信息——和他说的基本一致。


    幸福树,是招桃花的。


    我转过身,定定望着飘窗——


    它当初被摆在那里,是为了给我招桃花?


    几天前,方姨执意要介绍我去当“小白脸”……


    难道,就是这种“桃花”?


    ——哇。那这桃花,可就真是很烂了。


    一边给我招着“烂桃花”,一边又在屋里大肆“驱邪”……


    方姨…你是想做什么?


    是将疯子——程静彻底用废之后,又打起了我的主意?


    你,到底是什么人?


    要害我的,究竟是谁?


    ……


    我看见自己站起身,慢慢踱到窗前。


    飘窗上积了厚厚一层白霜。那是月亮落下的年轮。


    ——疯子呢,你又为什么砸树?


    是因为它勾起了你不堪的过往吗?


    你砸碎的,可是那个即将重蹈你覆辙的、未来的我?


    我弯下腰,掌心轻贴上台面。寒霜悄悄覆住我手背。


    一抬头,明月高悬,圆圆嵌在这方窗户框住的、深不见底的夜色中。


    疯子……


    “这世界是个巨大的迷宫。”


    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遥远得就像从深水下传来。这是他消失前,看着我,对我说的。


    他还说,要我拿好手中的线。


    我呵地笑出声来:金线?我哪来什么金线?


    微醺的月光中,我挑着眉,抬起右手,侧头看去——


    ……?


    食指的指尖上,黏着一个金灿灿的圆点,直径不过三四毫米,像个精心贴上的亮片。还挺好看。


    我盯着它看了足有十秒,才垂手往裤腿上蹭了蹭。


    抬手,还在。而且,它还一明一暗地闪烁起来。每一次闪烁,都像有重量般,牵得我眼皮直往下掉。


    就在我眨眼的功夫,那光点已经凸出来一团,就像长出来一小颗肉瘤,或者鼓起了一小茬泉水。再一眨眼,它又变成了一截五六厘米长的,金光闪闪的细绳,从我的指尖,斜斜指向窗外的月亮,在空中扭成了一小段妖异的波浪。


    ——咦?这就是金线?


    还真是金色的。


    我痴笑起来,伸出左手,往这线上一捏——什么都没捏到。


    我又来回搓碾食指和拇指——搓到的,只有自己的指纹。


    它肯定不是真的线。是光吧?所以这样亮闪闪的。


    不知什么时候,我已经躺在了床上,眼前仍是那条蜿蜒舞动,不断延伸的金线。


    睡意顺着金线漫来,沉沉包裹住我。我闭上了眼睛。


    ——真是个有趣的梦……这下,我总算知道金线是怎么回事了。


    睡着前,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