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Chap.09 荒诞与真实(下)

作品:《疯月

    从梦中惊醒,我迷迷糊糊的一时想不明白自己是在哪。


    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方姨家。


    瞬时头痛又回到了我身上——脑子里又戳满了她和疯子的叫喊、东西落地的声音、忽明忽暗的红光、浓郁的桂花香……


    是啊,昨晚上疯子和方姨吵起来了。但吵架的虽然是他,事情却是因我而起——


    这下,是真住不下去了……


    “唉。”我重重叹出口气,抬起胳膊,挡住窗户打下的阳光。


    “这下,不得不认真考虑回家这个选项了。”


    这话在我心头落下。嘴角一扯,“哈哈哈”的低笑就干巴巴地从喉咙里滚了出来。我终于决定承认——


    我当初从家里跑出来,是为了赌气。现在迟迟不肯回去,更是为了赌气。


    我的所有挣扎都只是为了证明:我能独立。我并不像他们说的那样需要他们。


    但,我是在向谁证明呢?


    向我自己?不,是向他们。


    多可笑——


    我这证明,难道不正是我需要他们认同的铁证?


    我陷在土里,宣称着自己能完全脱离地心引力……


    “哈哈……”我又震出几声笑来——


    但或许,事情也没那么糟。


    至少,我还可以选择需要什么——


    是继续困在这里,依赖他们的精神认可?


    还是承认现实,依赖他们的物质庇护……


    ——无论如何,我都逃不脱这依赖。


    事情就是这样可笑。


    至于他们——


    他们真的需要我吗。


    他们需要的,是我这个现实中活生生的人,还是那个想象中我该成为的样子。


    他们真的需要我变成那样吗。


    而我,真的需要变成他们要我变成的样子吗。


    我不知道。但这些问题,却关系着我“要不要回家”。


    我放下胳膊,摸起手机。一按,屏幕亮起——竟然已经11点多了。


    但我还是一丁点儿也不想起床。


    我将脸蒙进被子,继续想些乱七八糟的事——


    房租是押一付一。理论上,我只交到了九月底。但如果把押金也算上……


    要不…再挣扎一下?


    先去把身份证拿了。只要熬到二十号发了工资,路就宽了。


    167块,吃十五天,一天…11块。


    问题应该不大。


    但还得留钱坐车…得算着点花……


    我沉在被子下,望着黑暗中五颜六色的数字。突然的一阵敲门声却刺破了这黑暗,接着是方姨的声音:


    “小晋,你起来了吗?你早饭没吃,中饭总得吃吧?”


    ——她居然还喊我吃饭?


    我愣了愣,忙答应一声,一掀被子就翻下了床,抓起衣服就往身上套。


    套到一半,动作却慢了下来——


    该不该再和他们一起吃饭?


    昨晚上已经撕破了脸。她要是再一个劲给我捧软饭,这饭还吃不吃?


    正想着,胃却猛地抽了一下,肠子也跟着一唱一和。


    ……唉。


    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得先把眼前这顿对付过去。


    走到餐厅,桌上饭菜已经摆好。


    疯子也在,仍坐在靠窗的椅子上。


    一切照旧,平平常常,普普通通,和之前任何一顿饭都没差别。


    除了,我们几乎没说话。三个人吃得异常沉默。


    除了,疯子的眼睛不再漠然空洞,填满了一种他身上从未见过的滞重。


    这顿饭他吃得很少,比平时还少上许多,甚至连一口菜都没夹。


    他早早放了筷子,靠在椅子上,抱着胳膊,静静看着我们。


    就是这时候,我看见了他眼里的悲伤。


    昨晚一定发生了什么。


    这样的表情……


    他…是知道了什么?


    不知怎的,他眼里的悲伤,沉甸甸地压在了我的胸口。


    下午三点多,我终于又站到书房门前。指节叩上门板的瞬间,我狠狠唾弃了自己——这算什么保持距离。


    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我拧动把手,侧身进去,反手轻轻将门带上。


    这次,他也坐在书桌前,什么都没做。


    但和上次不同的,是他眼里的悲伤——浓得快要流到地上的悲伤。


    他一定知道了什么。


    见我进来,他没有刻意隐藏眼底的情绪,只是将它们调得淡了一些。


    我在窗台边的椅子上坐下,向他看去:“疯子,昨晚真要谢谢你。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他将椅子转过来,挑了挑右嘴角,却随即低下头,视线沉入地板的缝隙里。


    “你和方姨后来还好吧?我回来时,你们都睡了。”我也望向那条缝隙。


    “没什么事。”他口气淡淡的。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抬起头,看着他乱蓬蓬的头顶。


    “我不太喜欢她说的那些话。”他声音没有波动。沉默了半秒。“我本来没想和她吵的。”


    “但总是这样,”他肩膀微微抽动一下,像个做到一半的耸肩,“不知道怎么就吵起来了。”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我束起眉心,微微一笑。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也弯出道浅浅的弧。


    那笑里混杂了太多东西,我分辨不出。


    他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忽然说:“我想明白了,我的方程。”


    心口猛地一缩。随即,我瞪圆些眼睛,让眼神清透,显露出好奇来。


    他却轻轻哼笑一声,垂了垂眼。


    ——他看见了。


    他知道——我知道。


    “你进来前,我正在想一个问题——重要的,到底是方程还是解,是风水还是人,是镜子还是我。”他将目光楔进那条缝里,自顾自讲了起来,


    “我在想,如果没有镜子,我能知道我是我吗?我能知道的,只有镜子里变形的那个我。无论我原来是什么样,都只能照着镜子里的样子去长。而我变成的样子,又继续在那里面被扭曲成新的模样。于是,我永远不停地变下去。”


    他又从鼻腔里哼出声笑来,发丝轻轻颤了颤。


    “所以,我是什么样,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照着我的镜子。”


    ——那些镜子……


    方姨,邻居,我…都是他的镜子。


    “方程也是这样。你知道恒等式和矛盾式吗?”他终于停下,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我没听说过,但能有些大概的猜测。


    见我迟疑,他也没解释,又低下头,喃喃道:


    “我的方程是一元的还是多元的,是超越的还是递归的,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从来不是有几个解,取什么值,而是方程本身。它规定了全部可能性。一旦被写下来,解也就定下来了。


    “它才是那个真实存在的东西。”


    听到这话,我的背一僵,腹中却空落落的——


    他说的,早就不是镜子和方程了。


    说完这些,他才抬起头,目光掠过我,投向窗外。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正发生一场战争——欣喜和失落的战争。他的嘴角,上面是苦涩的微笑。


    “是这样么?那些被写出来、摆在外面的东西,才是真实的存在。”沉默了好一会儿,我轻声问。


    他望向我,没有说话。


    “但是,人是什么呢?你是什么?我是什么?”我一个字一个字问道,手指抓进了大腿,“我们,难道都不真的存在吗?”


    他还是不说话,眼里却突然涌起一片阴翳,悲伤浓重得几乎要压破镜片。


    “我不相信这些。我也不愿意相信,你并不真的存在。”我目光紧紧锁住那片悲伤,“我这里,也有个关于镜子的答案——无论面前有多少面镜子,你在哪里,哪个就是真的你。永远只有一个真的你。”


    疯子眉心猛地向上一耸,眼里有什么突然碎掉。


    他马上把脸转开了。


    我停下来,转向窗户。


    窗外阳光充沛。天空被调入了某种暖色,从湛蓝变成更浅更柔的青碧。很远的地方,还点了几笔不知什么建筑的小小屋顶。


    我望了半天,才放慢了语速说:“你是你,镜子是镜子。原本就是先有了你,镜子上才能有你的影像。它们只是一种反射。就像之前,你讲的那个梦——月亮是亮的,是因为它反射了太阳的光。”


    说完,我将头转了回来。


    疯子的头也慢慢抬了起来。他的眉头蹙起,下巴深皱,眼里一片空茫。


    “月亮是反射了太阳的光。”他忽地一声轻笑,低声念出这句话。起身走到了书柜边,倾下身,目光从书背上扫过。


    “这里。”他指尖落在我左侧半米处的一本书上,轻轻敲了两下。


    “《理想国》?”我伸头去看清了书名。


    “嗯。”他将书抽出来,捧在手上随意翻动。


    ——他想到了什么?


    “月亮反射了太阳的光,她也是面镜子。”书页在他拇指下飞快滑过。他将书换到右手,侧身往柜子上一倚,慢条斯理地说:“只是,我们生活在永夜,只看得见月亮。”


    我还是没听懂,却没再追问。


    他坐回转椅,随手将书扔在桌上。


    他脸上阴云散去,又变回了那个淡淡的疯子。甚至比之前还要淡,淡得快要融进这书房的空气里。


    我探身去拿了那本《理想国》,坐回来随手翻了几页,却不怎么看得进去。于是,我只好又将它放回桌上。


    一时间我们都没再说话。书房里很安静,外面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几阵清脆的鸟叫。


    阳光薄薄罩在飘窗墙上的那副画上,月亮和桂树都晕染上淡淡的金橘。画上仿佛荡起来岁月悠长的回声。


    直到,又一声轻笑打破了它。


    疯子笑完,忽然问:“还记得之前说的‘七宗罪’吗?”


    “嗯?”我转向他。他却正望着那画,镜片上还映着画上的金橘。


    “你说对了。这屋子里,还真有‘七宗罪’。”他微笑着,笑容却有些僵滞。顿了顿,他接着道:


    “只是,你少算了两个人。”


    ——少算了两个人…方姨和程峰?


    我脑子里飞快地将几名“房客”和“七宗罪”过了一遍。


    “破鞋是贪婪。”他看向我,嘴角的弧度没变,眼神却突然深了下去。


    ——他果然全都记起来了。


    我心中一荡,像被扔进块冰冷的石头。


    破鞋竟然是贪婪。


    如果她是贪婪…程峰就肯定是□□。


    “方姨她……是嫉妒?”我皱眉望着他。


    他像是正等着这个回答,听到后对着我眨了眨眼。


    然后,他站起身,原地伸了个懒腰。


    “晚上陪我去做件事吧。”他歪歪脑袋,“现在我觉得,有人陪着好像也不错。”


    “哦,什么事?”我的视线跟着他抬了上去。


    他转身拉开书桌抽屉,从里面取出几张纸递过来。正是之前见过的A4纸,上面也写满了钢笔字。


    “青词?”我伸手接过。


    “嗯。”


    我快速扫了眼标题——第一行就是:《月亮和大河》。


    ——不愧是疯子写的,命名一如既往地直白。


    我抬头望他:“你还真每周都写篇青词啊?”


    “这篇写了挺久了,只是上午又加了两句。没别的。”他的眼神半隐在额发下。


    “哦。”我应了一声,低头往下浏览——


    “大河沐浴在月光里。月亮高悬在夜空上。


    月光将大河染成了银白。


    大河遥遥正望着月亮。


    大河里,每一颗水珠都拥挤着,推攘着,奔涌向她。


    它们争先向上,好让她看见自己,好接住更多月光。


    但那月光,每一道月光,都只来得及轻轻啜上一口,就轻轻巧巧地飞走了。


    它们高高跳起,朝着月亮欢声叫喊:‘带我走!带我走!’


    但刚跳起亿万分之一的距离,就又重重跌了回去,跌回河里。


    大河接住每一颗水珠。水流摇曳安抚它们,轻轻推它们向前,奔赴下一场跳跃。


    大河也深深恋慕月亮。它也夜夜仰望着月亮。


    它的声音浑厚深沉:


    ‘你看到吗?我的每滴水珠都奔向你。它们奔涌的,是我的心跳。


    你听到吗?我的每朵浪花都歌颂你。它们歌唱的,是我的心声。


    它们迫不及待要拥抱你,拥抱你的月光。


    是这拥抱,让我也带上你的色彩,月光的色彩。’


    它将她的影子安在河心,那里满是柔情。


    它荡起涟漪,痴痴叨念:


    ‘我望着你的时候,你也一定正在望着我吧?


    要不,为何我也有了你的皎洁。我粼粼的水光,正是你盈盈的目光。’


    清风拂过水面,听见大河的痴念。它大笑起来:


    ‘月亮望不见你。她的目光遍洒大地,从不独爱一方。


    这世上有千万条河流,无数片湖泊,还有那无边无际的海洋。它们都在望着月亮呢。


    而月亮,月亮望着的只有她自己。


    你们啊,都只是她的镜子哩!’


    笑声吹散了大河的热切。它低落下去,害怕清风说的都是真的。


    它是这样夜夜守望着她。百千万年,望着她升起落下,望着她圆了缺了,望着她朗照万里,望着她黯然神伤。


    它是这样了解她。清楚她的每个表情,白天就能猜出晚上她的模样。


    可她呢?


    她知道它的模样吗?能分辨它的表情吗?


    她可听见了它的呼唤?为何她永远清冷,为何…她从不回答?


    ‘她看不见,也听不见我。就像看不见,也听不见我的水珠。’大河明白过来,‘她从未在乎过我。甚至,她从来不知道有我。’


    哀恸压垮了大河。它的水面不再光亮,它的声音不再昂扬。


    它沉沉向下陷去,呻吟着躲向地底。


    ‘我不会再让月光将我照亮,也不会再让月亮从我身上看去分毫。


    我不会……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


    水面越来越低,越来越低。忽然——


    它嘶鸣起来,鸣声震动天地:


    ‘不!不!我不能就这样离开!’


    它卷起狂波,裹挟泥沙与断木。它惊起巨浪,将岩石碾为齑粉。


    它推倒森林,夷平山丘,吞没田野,将所到之处都化作一片汪洋。


    那是它最后的绝望。


    ‘我定要让她看见,让她知道——


    我的眼眸,是她最亮的镜子。我的胸膛,是她最好的摇篮!’


    月亮并不回应这悲鸣,她连月光都是沉默。


    回应它的是清风。清风在狂涛间飞旋,声音苍茫,蓄着怒气:


    ‘好大的口气!你说你望了这月亮百千万年,


    但你可知道,月亮她望了这大地何止千万亿年!


    那时候,别说你,这大地上连一滴水都还没有。


    也没有我。地球都还只是个婴孩。


    你该听听,你身下这片大地对她的呼唤。


    最好的摇篮?呵!’


    大河迟疑了。


    巨浪凝在半空,它向四周看去。


    它看见被月亮照亮的大地,大地上到处是她的身影——


    岩石铺陈的银霜,是她的年轮。树叶流淌的莹光,是她的呼吸。


    鸟兽覆盖的白帐,是她的脉搏。山峦起伏的皓彩,是她的生机。


    到处都是她,到处都是月光。


    ‘这就是她望着的大地,她望了千万亿年的大地。’


    巨浪轰然落下。大河跌回地面。


    它安静下来,贴伏在大地上。


    于是,一片寂静中,它听见了。


    它听见了,鱼儿在吐泡,碎石在翻滚。它听见了虫子振翅,树叶沙响,小鸟清啼,洞穴深叹。


    它听见了所有声音,听见它们从喧杂纷乱,渐渐汇成同一声诵叹:


    ‘我们是如此爱她,爱这个她照亮的世界!’


    它也听见了——


    地心深处的古老密语,空中神祗的悠远吟唱,与地面上万千生灵的浩渺和鸣。


    它们用不同的声音,唱响同一句咒语——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这声音,原来一直都在。原来,它已经响了千万亿年。


    声音中,大河看向自己——


    一条银白的长带。


    河心一片清亮:


    ‘她望了这大地千万亿年,也照了这大地千万亿年。


    我因她而皎洁。我身上,流淌着她的颜色。


    是她,让长夜有了形状,也让我,有了形状。


    她是在望着我啊——只因我,是这万物中的一员。’


    大河沉稳下来。


    它捧出最澄净的河水,好让月亮照得清楚。


    它清洗河岸,滋润大地,让每一寸土地,都成为月光下最生机盎然的风景。


    它望向夜空,望向空中的月亮。


    ‘你看到吗?这为你呈献的大地。


    你知道吗?我的每颗水珠,它们仍在向往着你。我的每朵浪花,也依旧唱着给你的颂歌。’


    水波悠荡,轻轻拢起月光:


    月光,无法两次照亮同一条河流。河水,也无法两次接住同一片月光。


    ‘我永远都是新的我,你也永远都是新的你。


    我们相遇在这永恒的变幻,却是变幻着的永恒。


    而我的爱,便是这相遇本身!’


    它遥遥仰望夜空,沐浴在这恒远的光辉。


    ‘我将永远爱你。


    以我的源头,奔流,河口。以我的过去,现在,未来。


    我是如此爱你,爱这个你照亮了的世界。’


    跟随亘古的节拍,大河低低吟唱起来: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读完,我抬头看向疯子。写出这热情字句的人,正冷脸抱着胳膊发呆。


    ——又是变着法地表达对月亮的爱恋。看来这就是他永恒的主题了。


    我心里叹上一声,清清嗓子,举起了手中这四张纸:“这也是要烧给月亮的?”


    “嗯。”他应了一声,却仍没有完全挣脱空茫。


    “好吧,我好像已经习惯了你的烧包。反正不管写得怎么样,都是用来烧的。”我无奈地将纸递还给他,“所以,是要我陪你去烧青词?”


    “嗯,等晚上一起去天台。”他接过纸,放在桌上,嘴角翘起几不可查的一点。


    “晚上?你不是不能晒月亮吗?而且,”我掏出手机又确认了一遍,“今天是周一啊,Moon Day。”


    他的笑更深了:“今天是中秋,就该看月亮。何况,我找到我的路了。”


    “你的路?”我心里猛地一沉,胃抽动了两下。


    ——难道……不好的预感就要被证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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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我一直在找的那条路。”他声音平静,睫毛轻轻盖在眸上,“要在足够高的地方,才看得见。我带你去看看。”


    房里的空气被抽空了一瞬,我胸口的窟窿又震颤起来。


    ——他总不可能打算……来个纵身一跃?


    “你的路,它通向哪里呢?”我小心查看他神色。


    “当然是月亮上面。”他神色宁静,脸上仿佛映着月光。


    “还是去看月亮的背面吗?”


    他嘴角勾起笑来,两道深弧从鼻翼延伸到下巴:“我想,我已经知道她的背面是什么了。”


    “那你还上去干什么?”


    “去给她当镜子啊。”他的五官一下柔和起来,眼睛里化进了一小团炉火的温度。


    我怔住了,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我想,在我们望着她的时候,她也通过我们在查看自己吧。就像这里面写的,她将水面当做镜子。”疯子左手按在纸上,食指轻轻划出一小道弧线,


    “但是,她也看不到自己的背面。因为在这里,我们看见的,永远是她的正面,她被太阳照亮的正面。”


    “所以,我必须上去,去为她照见她的背面。”


    说完,他抬起头,转身微笑着看向我。


    夕阳洒在他脸上,镀上一层近乎神圣的光晕,将现实侵蚀成梦幻。


    我呆呆望着他,听见自己问:“你要怎么上去呢?”


    “那把剃刀。”阳光覆盖住他的双眼。


    “那把剃刀?”


    “其实,”他脸上,笑容轻轻漾开,“它从不真地存在。”


    ——原来你知道。


    “因为,它并不需要真的存在。”他的微笑在夕阳的余晖中迷离起来,益发像位神秘的先知。


    “把人绑在地上的,从来不是地球的重力,而是人的欲望。


    “从诞生开始,不断长出的各种欲望,各种需要。


    “它们就像树根,将人牢牢绑在这地球上,绑进这现实里。


    “人活着,就是不断向下生根的过程。


    “而那些没有欲望的人,他们就像蒲公英的种子,轻飘飘的,风一吹就飞走了。


    “这个世界留不住他。哪里都留不住他。”


    我忽的感到一阵悲伤——


    这位先知,说的正是他自己的预言吧。


    他已经不需要这个世界了吗?


    这个世界,也已经不需要他了吗?


    他的逃跑,终究是逃向理想,还是逃向虚无?


    我们一起吃了晚饭。


    晚饭十分丰盛,是中秋晚宴该有的样子。方姨用我叫不上名字的药材煲了锅老鸭汤,又蒸了一大条鲫鱼,鲫鱼上还点缀着鲜红的枸杞。


    氤氲的热气中我们仍没怎么说话,只有方姨每隔几分钟就喊我多吃些菜。


    疯子也比平时吃得多些。咀嚼得很慢,很认真。


    他心情应该不错,表情舒缓,眼神柔和。甚至,他还用公筷为方姨夹了块鱼肚。在她骤然惊诧的目光中,他笑眯眯地说:“我记得你爱吃。”


    我胸口像被狠狠撞了一下,方才所有的不安都落定成确凿的悲伤。


    ——他已经拿定主意要离开了吧?


    喉头哽了哽。我放松脸颊望着他,手指却紧紧捏住了筷子和碗沿——


    一会上了天台,我一定要看紧他,无论如何都要拉回来。


    因为菜多,这顿饭吃完就已经快8点了。


    方姨不肯让我搭手收拾。于是,我陪疯子回房取了青词,一起上了天台。


    经过厨房时,我同方姨打过招呼。大概在忙,好一会儿她才说,别在上面呆太久,早点回来。


    我还是第一次在晚上上天台。


    晚上的天台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四周黑黢黢的,只看见远处护栏模模糊糊的影子。身边的疯子,也只是更深的一团漆黑。更远的地方,还能看到几点红的黄的灯光,那是些高楼,大概已经出了这片辖区了。


    天空上却热闹得很。巨大的黑色幕布上缀满了星星,清泠泠的,亮得能牵动人的心跳。


    我在主卧的方向找到了那轮月亮。它低悬在天边,圆圆的,金灿灿的。


    我的眼睛终于适应了天台的黑暗。我转向疯子,看见他对着月亮,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也全都消失了。


    他看得那样认真,就像要仔细打量它最后一眼。


    城市的微光给他的皮肤裹上一层暗红,像是要往这苍白里注进去一些血色。


    “这是澄净的月光。”好一会儿,他终于低头望向地面。这黢黑的地面上也铺着一层白霜。


    “开始烧吧。”他说。蹲下身,将那叠纸放到地上,抽出三张对折成拱形,搭起个小丘。看上去有些像清明节的烧纸堆。


    接着,他从裤兜掏出了打火机。


    “咔”的一声,橘黄色火苗亮起,在他拇指后轻轻摇动,将他的脸也霎时照成了月亮的金色。


    他将写着标题的那张纸凑到火上,火苗便立刻舔了上去。纸上先现出一点焦黄,随即便亮起蓝焰,蓝焰再变为亮橙,纸便烫得蜷曲起来。


    这张纸被端到了小丘下,于是小丘也燃烧起来,成了这夜里的第二团光。辛烈的烟味散进空气,又被空气带进我肺里。这熏燎的香气将清凉的夜空都烧出了暖意。


    我蹲着纸丘前,看着它被火光慢慢吞没,脑子里突然出现阿塔烧房子的段落——


    “没过多久,什么都不见了,只有冒着轻烟的木炭”。


    眼前的小丘消失了,只剩几块白中透黑的灰烬,散落在地上。


    今晚没有风,那些文字变成的青烟,都直直飘上了月亮吧。


    直到视网膜上蓝青色光斑都消失不见,疯子仍蹲着没动。


    “月亮真的是你的理想吗?”我扶着膝盖慢慢站起身,看着地上那团黑影。沉沉的空寂中,声音有些突兀。


    疯子也站了起来。他没说话,但应该在看着我。他的脸又隐在黑暗里。


    “《月亮和六便士》。”我盯着那黑暗,说得很慢,“你和书里那人,追逐的或许是同一种东西。”


    半晌静默,一声轻笑忽地从前面闪过,他的脸仿佛被照亮了一瞬。“你说得对,她不是我的理想。她是我的塔希提,我的家乡……”随后的声音却平静舒缓,“我该回去了。”


    我眼睛一跳,慢慢向他靠近一步,肩膀和他并在一起。


    “我之前和你说,不要被月亮看见。”他的声音像月光下的溪流,银白的绸带。


    “因为我看见它的时候,它也会看见我。”不知为什么,我勾了勾嘴角。


    “对,你看见了月亮,月亮也就看见了你。”溪流汇入深潭,那里有另一片夜空,“《月亮和六便士》,既然提到这本书,那么还有句话也是书里的——不要被命运看见。”又一声轻笑响起,夜空泛起了涟漪,“你看见了命运,命运也就看见了你。”


    ——他……看见了自己的命运。


    他被命运捕获了。


    我站到疯子对面,想看清他的神情。


    我看清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睛又适应了黑暗。


    他神色平淡,目光悠远,染着悲悯。仿佛,他看见的不只是自己的命运,而是这世间所有的命运。


    “还记得之前那篇青词吗?”他的目光聚到我身上。它已经变得十分温柔,带着莫名的熟悉,却仍遥远得像在看另一个人。


    我望着他眼中的哀怜,恍惚起来:他梦里的月亮,望向地上的石像时,是不是也是这样的眼神?


    他看的,到底是谁?


    我?还是别人?还是,他自己的过去,或者将来?


    他的声音继续响起:


    “那段声波,无法被月亮看见的声波。原来它真的存在,一直都在。”


    ——那段声波?


    我听不懂,只觉得心口又被一点点揪紧。


    “我很高兴你来了。这也是我的愿望。”


    清浅的笑落在他唇上,将他照亮,整张脸都通透起来,“你还说对了一点——重要的,不是我看见了镜子,也不是看见了镜子中的我,而是,我看见了我。”


    我越来越迷茫。但也终于觉出是哪里不对——


    我们四周仍是漆黑一片。


    但疯子,他全身上下,正微微发着光。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不知道眼前这情景是匪夷所思的荒诞,还是理所当然的正常。


    他表现得那样正常,除了——


    他正越来越亮,仿佛这夜里所有的月光都汇聚到他一个人身上。


    他正在变成月亮,变成这人间的另一个月亮。


    他发着淡金色辉光,将右手举到胸前,低头去看食指的指尖。他唇边挂着微笑,眼里满是欣慰。他的右手,也发出淡淡的金光,晶莹得像透了光的玉石,就和他的脸一样。


    指尖上没有金线。


    我没看见那根金线。


    他抬起头,望向月亮。


    他身上的光仍在变亮,已经从淡金色变成了银白色。


    这奇幻的景象让我完全忘了怀疑它的真实。


    “这世界是个巨大的迷宫。”


    他转过身来凝视着我,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微笑。


    “晋江行,拿好你手中的线。”


    说着,他身上漾起了粼粼的波纹,就像月光下的河面,闪烁着细碎的银光。


    很快,波纹变成了裂纹,他碎成一片片镜影,化作一块块光斑。


    光斑一点点变小,一点点变淡,最后再看不见。


    他彻底融进了这夜色中。


    疯子消失了。